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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冤家路宽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王明利
2020-07-02 19:15
“大组长”一辈子有两个没想到,一个是,他竟然和老伴一早一晚同一天走了。一个是,几辈子的冤家变成了亲家。

“大组长”年轻时住在远离生产队的地名叫做三峁顶的山湾里。生产队时期,队长干脆把三峁顶做为山吊庄,包括他在内三户人家由他负责,队上人觉得一人管三户的组长不好叫,便在组长前面加了个“大”字。

一场批斗走资派的运动一浪高过一浪。“大组长”看到批斗会上发言的人争先恐后,心里开始盘算,自己虽说不是个官,也没人想着夺自己的权,可好歹也是个干部,人家社员发言都那么积极,他一言不发,这不是明摆着自己思想落后吗?转眼又一想,自己一字不识,也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万一上台晕了场,这人就丢大了。

“大组长”开始注意会上每个人的发言,一个人默默的思考着上台发言的内容。

一天,“大组长”约了几个人进西山去砍柴,下午收工出发,八十几里的山路,赶天明到达目的地,便拿上斧子、绳索上坡,经过多半天的砍拾,再一捆一捆地背下来,赶天明返回家。

几十里的路程,加上又是夜晚,一帮人一边赶路,一边拉些家常话。

三星出来了,“大组长”估计到了后半夜,趁着一伙人一边赶路,一边扯闲的空儿,故意放慢了脚步和其他人拉开了三十多米的距离,开始练习他上台发言的内容。

“我把你这个死不改悔的走资派,你煽阴风放暗箭,拨弄是非造谣言……”

“大组长”一遍又一遍的小声重复着他精心准备的发言,没想到,原来一个半路解了小手的同路人,急着撵伴儿正在他后面跟着,听到“大组长”边走边练习的发言内容,既不好意思笑出来,又不能超过他赶路,只好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听。

过了几天,队上召开批斗大会,主持大会的是县上派来工作队的赵队长。随着赵队长一声‘把走资派押上来!’的号令,两个带着红袖章,背着半自动步枪的造反派把一个头戴白高帽的批斗对象押了上来。

赵队长提高嗓门宣布:“下面发言开始!”

早已为等着发言憋得满脸通红的“大组长”第一个上了台,还没等站稳,便象机关枪似的把准备了一段时间的发言内容倒了出来。

“我把你这个死不悔改的走资派,煽阴风,放暗箭,扇风点火,火,火……”“大组长”满以为记得滚瓜烂熟的发言,一看会场里压压的人群,心一急,结巴的说不出来。半响,连内容都忘了。等到心情稍微平静了点,冷不防嘴里冒出个“想夺权”三个字。会场人一听把“造谣言”说成了“想夺权”,顿时,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会场有点骚动。

负责会议记录的工作队队长小刘毕竟人年轻,反应快,看到眼前这场面,忽地站起来,举拳呼起了口号。

“坦白从宽。”

“坦白从宽。”大家跟着齐呼。

“抗拒从严。”大家又跟着齐呼。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高呼口号过后,会场又恢复了正常。

主持会的赵队长为了弥补大组长发言的纰漏,灵机一动。让批斗对象开始交代。

两个造反派一人一条胳膊,拉着批斗对象站在了事先准备好的方凳上。

批斗对象开始交待。

“我一辈子只知道东风西风,也没听说过阴风,自己从来连箭摸都没摸过,也不会射箭。说到想夺权,就一个生产队长的权,早都被夺走了。”主持会的赵队长知道这种发言,听着尖锐犀利而没有具体内容,给谁套上也能用。让交待也说不出个啥道道绺绺来,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转移一下人们的注意力罢了。

“继续发言。”主持会的赵队长话题一转,大会又进入了批斗发言阶段。

会后,赵队长针对“大组长”大会发言出现的问题,暗地里做了些调查,也没查出其它问题,只能放一马过去。但鉴于“大组长”的现实热情和强大的积极性,想准备给他安排一个比较合适的岗位,让他充分发挥作用。

过了几天,工作队宣布成立一个阶级斗争训导队,主要任务就是把那些土改时戴上地主、富农、历史反革命分子帽子的老汉、老婆组织起来进行训话,教导。提名“大组长”担任训导队队长。

“大组长”感到莫大的荣幸,就一次发言,还落了个队长,专门收拾那些绵羊似的地、富、反、坏、右……

接受了训导任务,“大组长”苦思冥想拿出了一个训导方案,就是由他喊口令,训导对象转一下,说一句话,方向不同,内容不同。

“向左转!”大组长发出了口令。

“坦白从宽!”训导对象一边转一边说。

“向右转!”

“抗拒从严!”

“向后转!”

“死路一条!。”

“向前看齐!”

“重新做人。”

“原地踏步走。”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不化,死路一条。”训导对象脚下踏着点,嘴里跟着节奏说。

每次召开群众大会前,“大组长”负责的训导队都要亮一次相,一则体现一下抓阶级斗争的成果,一则增加点大会氛围。赵队长对“大组长”的表现高度赞赏。

赵队长给“大组长”下达了一项新的任务,就是要在全大队再物色一个现行反革命。这样历史的、现行的种类更齐全。

“大组长”接到任务后,一连几天脑子里一直盘算现行的人选,从村东到村西,又从村西到村东,大脑的思考像过筛子似的,觉得都没有什么把柄,急得“大组长”坐卧不安,连觉也睡不着。

叽叽叽……屋檐下几声麻雀的叫声,“大组长”的眼前呼呼地闪出了一个人影——陈四会。此人虽然和自己同般年龄,平时关系也差不多,可听人说,那次进山砍柴,半路上自己学批斗会发言的事儿就是他听见的,而且在一些人跟前好像不冷不热的议论过。

对,这个现行反革命就是他。主意想好后,“大组长”向赵队长做了汇报,还陈述了大量的理由。议论我发言就是走资派,替说话,就是拖造反派的后腿,就是反革命。

第二天召开群众大会,陈四会被两个身背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押上会场,一顶早已糊好的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陈四会”的高帽子戴在了头上。

从此,“大组长”的训导队里又多了一个对象——陈四会。

陈四会做梦都没想到,他会被“大组长”一手控制,走进了地、富、反、坏、右的行列。平时,老低头看,除了干活,啥话都不说。

从那以后,几十年来,陈四会与大组长之间不知不觉地出现了一条鸿沟,平时见面多搭言打招呼的次数少了,渐渐变成了互不来往的冤家对头。

陈四会的孙子陈文亮和“大组长”的孙女苟瑞婷是从小学到上大学的同学,两人毕业后一同招聘到省城一家制造汽车的国营企业研究所上班,两人从小长大,关系甚好。

听说孙子要结婚了,而且还是一个单位的,陈四会整天乐滋滋地,就等着鞭炮点着的那一天。

晚上,文亮给爷爷打电话,说他请了一周的婚假,到时候连同媳妇一起回家。

第三天,文亮领着瑞婷一起回家了,四会一看是“大组长”家的孙女,嘴里一下子象吃了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都几十年的冤家仇人了,前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陈四会被孙子的婚事折腾得几个夜晚都睡不着。

结婚那天,“大组长”特意收拾了一番,一身新中山装,满头的白发也焗了油,染了色,看上去明锃锃,黑油油。席间,“大组长”端着酒杯专门赶到陈四会桌前斟了满满一杯酒,双手递过来。“按理说,今日这事要先谢亲家,我今日就先谢亲爷,来,咱哥俩一起干。”说完,双手把酒杯递了过来。

“我多年血压高,喝不了酒。”陈四会一边说,一边推辞。

“我说她陈爷,今儿是咱孙子的喜事,喜事喝喜酒,话都在酒里头。”说完手中的酒杯便和陈四会的酒杯碰在了一起。

“大组长”“咣当”一口酒便下了肚。陈四会端着酒杯慢慢地喝下去,一股深藏在心底的酸、辣、苦、甜、咸,一下子从喉咙涌了上来。

“老哥,这两个娃给咱哥俩脸上把金贴上了,从今往后,咱这就是踏断门槛的亲戚,越走路越宽呢,你说对不对?”大组长端着酒杯问陈四会。

“宽,宽……”陈四会抬头看了看席间邻里乡亲,亲戚朋友,一个个面容是那么熟悉,那么亲热。

婚礼舞台上传来了悠扬的歌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陈四会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香喷喷的清蒸丸子放进了嘴。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忙碌了几天的一家人早已进入了梦乡,陈四会回想起自从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后,几十年走过的路。当年风光一时的“大组长”亏我、冤我所做的亏心事,他孙女替他还了。老年人常说的“不走的路走三回”的话,果真在“大组长”身上应验了。这往后的冤家路也就变成亲家路了,咋能不越走越宽呢?


【作者简介】王明利,1978年参加教育工作,先后担任成教专干,县教体局办公室主任,宣传股长等职。现为宝鸡市诗词学会、楹联学会会员,县政协文史资料员。先后在《宝鸡日报》《人生报》《陕西人口报》《陕西老年报》《陕西日报》《北京科技报》《陕西教育》《宝鸡教育》等报刊发表文章多篇,在宝鸡市第二届、第三届、第五届全国新春征联中获优秀奖。2018年获“印象中国年”全国首届主题文学大赛散文类金奖,2019年获“墨海初心”全国征文诗歌类一等奖,并被中国文化出版社汇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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