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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真实故事

小太妹的人生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关忻
2020-07-15 07:00
如果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写成一本书,去世之后变成二维码刻在墓碑上,那我一定可以拿着手机在她的坟墓前停留很久。无数年后,我看了看她的眼睛,灰尘黯淡无光。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她一把搂过我的脖子,嚣张的让我叫她大哥。那时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星辰一样。                           
 
我站在灵堂里,周围桌椅撤散,好像是一点一点的剥削她存在过的证据,我看着围了白花的黑色相框,冲相框里的脸笑了笑,然后努力回忆起她的一生。



董安是小康家庭,她是坏学生。按照她的话来说,她是一个不适合读书的人。
 
开学第一天,身为同桌的她就带着我踏上了一条不良少女的不归路。她抽烟、喝酒、打架,我也就跟着她学,跟着她一起厮混。
 
在当时“古惑仔”的影响下,她也学着在校园里成立奇奇怪怪的帮派,叫着跟猛虎青龙帮一样威慑四方的名字。以董安为首的帮派总共有十三个人,我们学着电影里的情节,做着青春叛逆的事:早恋、打架、喝酒、抽烟、化妆。
 
那年暑假,惯例沉浸在电视和游戏里的我,总喜欢泡在网吧里。突然有一天,我在网吧遇到了我们帮派里的老三贺可,她把我拉到一边神神秘秘的要告诉我一件事,在当年我们懵懵懂懂的年纪里,这件事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告诉你个新闻,不能背叛我。”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五昨天晚上被人强奸了。”
 
“啊?被谁啊?现在咋弄了?没报警吗?”
 
“致命三连问啊?被她男朋友,现在呆在家里不敢跟人说,都怪董安,非得让老五处对象!”
 
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总觉得这种事离我很遥远,我未曾想过自己身边也会发生这种事。我愣了愣,回到座位上,看似稳如狗,实则内心慌乱如麻。
 
后来,老五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我们也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我们几个的关系越走越远。听说一年后的老五偷偷去学了散打和跆拳道。
 
这件事情在我心里一直难忘不安,我悄悄问过董安,你不觉得老五可怜吗?董安只是淡淡的说:“那都是自作自受,自己作的。”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说,只是暗骂她没点人情味,太冷漠!



我们浑浑噩噩的高中毕业之后,我和董安都没考上爸妈期望的大学,只好上了一个离家里近的专科学校。
 
进入大学后,我以为我们都会这么按部就班的继续下去。可半年后,董安说待在这个屁大点的地方没有前途,她很快决定去学化妆,走的很利索。
 
学化妆后没多久董安跟我说她怀孕了,让我陪她去诊所里做药流。
 
我问她:“那个男的呢?”
 
“死了。”
 
我说:“你不害怕吗?”
 
我想她那时应该害怕极了,可是她说不害怕,只是说很难受,让我陪她。
 
她后来才告诉我:“我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过来的,我现在只记得当时做B超是双胞胎,后来每天都会梦到有两个小孩站在我房间门口,整宿睡不着觉,其他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中途有过一次大出血,命保住了,孩子没了。”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看不到她的心酸或难过,她平淡的好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一样。
 
董安和这个男朋友谈了三年,怀孕的时候我没见过,住院的时候我没见过,借钱的时候也没见过。
 
有一次,我们一起回家的途中,她神神秘秘的问我:“要不要去KTV上班?”
 
我问:“上什么班?”
 
她轻描淡写的说:“就是喝喝酒,一个班好几百呢”
 
我很惊讶:“陪酒?”
 
这时候,她才支支吾吾的告诉我,她借了网贷快还不上了,现在钱也不够花。她又摸了摸手指缝里纹的男朋友的名字说:“我俩花钱比较快。”
 
我当然没有跟她一起去陪酒,可我也没拦她。我不清楚夜总会KTV里陪酒小姐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还清贷款。我气愤她居然因为一个男的去牺牲自己,即使知道她浑身淤青的时候,我也没问过她发生了什么。
 
后来听老三说,董安有个客人是已婚人士,他老婆去抓人的时候带人把她给打了。
 
再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老家的车站。她告诉我,她爸给她找了份去跟剧组化妆的工作,打算先去无锡,之后也不知道会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她:“跟你那个男朋友分手了?”
 
她笑了笑:“我发现,感情在钱面前真的什么也不是。”
 
我不赞成她的说法,鄙视的说:“感情是金钱衡量不了的。”她没理我,只是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

此后的一两年,我们没再联系过。她朋友圈更新的很频繁,晒了很多车票,去了很多地方,交了新的男朋友。
 
我以为她现在过的很好。



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一个陌生的新城市实习。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了董安的电话,她告诉我来到了我呆的城市。老朋友相见自是高兴,我们简单寒暄几句后,她跟我说起了这两年的生活。
 
董安说:“太他妈累了,大半夜连觉都不能睡,演员啥时候拍戏我就得啥时候出现在那,就是工资还挺高的。”
 
我笑着讽刺她:“你想要钱不要命啊?”
 
她翻个白眼:“得了吧,我都想要。”
 
我继续问她:“那你现在干啥?”
 
“在贷款公司上班呢,找客户跑业务啥的”
 
“你化妆师不干了?”
 
“到时候再说吧,这两年太累了,我得缓缓。我想家了。”
 
“呦,铁人也会想家?”
 
“我脑子里的水哭干了,该回来了。”
 
火锅的雾气缭绕,白雾从锅底缓缓升起,我连擦了好几把眼镜也看不见她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是以什么心境说出这些话,更不知道这两年她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当时的我,涮了一片刚上来的辣牛肉,辣的我眼眶通红。
 
她没在我这里呆几天,就说要回家里开个服装店。我突然想,会不会她的活法才是正确的,人最害怕的事就是发现自己一直笃定的事情的错的。



很快,董安就回了老家筹备起了服装店。
 
一次我回老家的时候,她得意洋洋的让我参观她的服装店面,并让我看她刚做的鼻子和双眼皮。
 
我劝她可千万别整成了网红脸,董安只是淡淡的说这几年的经验告诉她,长相对人的一生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但是要保持自己的特色,不然大家都长得一样有啥意思啊”她没来得及反驳我,就迎上了刚进门的顾客…
 
上个月我放假回去,发现她又抽了脂,垫了下巴。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我把喝水的吸管塞进她嘴里,她吸了一口,微张着嘴说:“我打算明年结婚了。”
 
我好奇的问她:“跟谁啊?”
 
她依然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没定,我身边这么多有钱又合适的,挑挑捡捡找个结婚的。”
 
我望着满身伤痕躺在病床上的她:“那你觉得累吗,这种人生!”
 
她说:“累!可是需求越大,就得付出得越多。这么多年了,经历的苦自己知道,我没有文化,想让生活变好点,只能早点结婚了,总归是要过日子的。”说完这话,她扭过头来对着我苦笑,鱼尾纹皱在一起,眼睛目视前方,没有一点对未来的憧憬,倒是像准备接受苦难的来临。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最后一次见到董安会是在这里—灵堂。
 
一天前,董安的妈妈拨通了我的电话,告知我董安出了意外。她进完货回来的路上,因疲劳驾驶和一辆半挂大卡车迎面相撞。
 
我火急火燎的赶回了老家。
 
追思会之后,她妈妈对我说:“她这次去进货,还说给你也带了两件衣服,等会去家里取吧。”
 
我扭过头去,不敢再看阿姨的脸。我怕我会不得不接受这突然而来的事实,我怕我满脸的泪水会让阿姨再次沉浸在痛苦里。
 
老三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张纸巾说:“路都是有尽头的。”
 
我擦干眼泪想要安慰阿姨,她却先我一步说话:“闺女,不用操心我,日子这么长,我还是能走下去的。我这辈子,就怕她活的跟我一样拼命。她走了,也算是不受苦了”
 
我和老三一起去她家里收拾东西,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入葬前要把她所有衣服扔出去。她的房间我进过无数次,却没有想到有一天是为了扔掉她的东西。
 
我想,她最讨厌别人碰她的衣服和化妆品了,会不会突然爬起来把我揍一顿。我想,如果可以,我一定甘愿被她狂扁一顿。
 
我看着桌子上摆满的瓶瓶罐罐,恍惚间觉得,她还坐在这里摆弄着化妆品。还如之前那般微笑,告诉我新出了一个口红色号,她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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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你说带着我仗剑走天涯,
2013年你独自出去闯荡,
2015年你让我等你飞黄腾达,
2017年你说一定会送我喜欢的甲壳虫,
2018年你却丢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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