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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一个年老孤独女人的晚年挣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渔姐
2020-07-14 14:25
在我得知三奶奶去世的时候,父母已经从老家奔丧回来了。我问怎么提前都没给我个信儿,父亲生气的“哼”了一声,说没给立马埋了就不错了,还给你信儿。一般老家的丧期都是三天或者五天,而三奶奶的丧期只有两天,也不怪父亲说这话了。
 
据说三奶奶最后的那段时间是在养老院度过的,听母亲说,三奶奶在那边腿脚已经不利索,衣服上也满是饭渍,曾经的厉害小老太一去不复返。
 
三奶奶一生好强,在我印象中始终是个衣着整洁利索的老太太,没想到临终却如此不体面。



五十年代,三奶奶嫁给三爷爷的时候,已经二十三了,这在那个年代已经是个老姑娘了。
 
三奶奶不是姑娘,而是个离婚少妇,还生过一个孩子。
 
至于离婚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三奶奶前夫家暴,打人很厉害,三奶奶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当三奶奶提出离婚的时候,前夫一家很惊讶,因为那个旧社会能主动提离婚的女性太少了,像三奶奶这种农村妇女竟然敢提离婚,这对男方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前夫一家提出,离婚可以,三奶奶必须要跟儿子断道,也就是不再认这个儿子。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体会三奶奶是怀着怎样绝望痛苦的心情离开才只有两岁的儿子的,可是,她毕竟走出来了,从那个拿她当下人使唤的家庭。
 
三奶奶长得标致,即使已经离婚,给她说媒的还是不少,介绍的大多是些离异或者大龄青年。
 
这个时候,三爷爷走进了她的生活。
 
三爷爷那个时候已经二十五岁,在那个早婚的社会绝对也属于大龄男青年。三爷爷条件不差,是个公职人员,在县城的交通局工作,只不过父母都在那几年去世,由于得守孝,三爷爷就多耽误了几年,加上他本性挑剔,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
 
当时介绍人给三爷爷介绍三奶奶的时候是不太抱希望的,毕竟三奶奶只是个农村妇女,且离过婚。不知道当时三爷爷是怎么想的,反正就答应见见,这一见,便将两人的命运结合在了一起。



三爷爷和三奶奶恋爱的消息像一股狂风冲进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的耳朵,人们有惊讶,有嫉妒,有不屑,有好奇,可是就没人去当面问问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特别是,三爷爷为啥能看上三奶奶,就因为那个好看点的皮囊吗?
 
三爷爷能看上三奶奶那副好看的皮囊当然很重要,但是能长期处下来可就不是光皮囊的事了。
 
三爷爷这人慢吞,虽然是吃国家饭的,不愁吃喝,可自己整天捯饬不明白自己,新买双袜子第二天也得单了,他那个单身宿舍里面比猪窝只差不好。认识三奶奶后,三爷爷的衣品大幅提升,整洁度也高了不少,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科长都说他最近精神了。
 
他那个小房子,更是变得宜居了,三爷爷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乱如猪窝,无处下脚的房间是怎么变成一尘不染,宽敞明亮的,他感觉三奶奶就跟变戏法似的给他换了个房子。而且三爷爷读过几年书,是个酸人,理想派,整天口中之乎者也,别人笑他不接地气,他面子上笑笑,可心里总是有些落寞。三奶奶从来不嘲笑他,总是带有崇拜的眼光看着他,而且还会时不时地问问什么意思,说说自己的想法,这让三爷爷很有成就感,觉得找到了人生知音。
 
尽管三爷爷几位兄弟姐妹都认为三奶奶配不上三爷爷,但两人还是结婚了。
 
婚后不久,三奶奶就怀孕了,可是那个时候正赶上文革,三爷爷虽然没什么把柄,但因为整天在单位卖弄文学,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举报了,也被批斗了些日子。
三奶奶那些天整天处于担惊受怕中,给三爷爷送饭送水,奔波不已,孩子也就掉了。没想到,这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怀上。



家里人劝三爷爷另娶,无后对于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不能接受的,可是三爷爷从来没有因此对三奶奶甩过一次脸,发过一次脾气。三奶奶内心有没有愧疚不知道,但是从两人相处的日常别人看不出不同。
 
没有孩子的牵绊,三爷爷带着三奶奶去了北京、天津、江苏等地方,这点让很多村子里的人都很羡慕,大多数农村妇女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个乡镇。就这么乐呵地过了二十多年,三爷爷也快到了退休的年龄。
 
八九十年代,那个时候还有接班一说。大爷爷来到三爷爷那里,说让家里的老二接班,将来负责三爷爷的养老。这个条件对于无儿无女的三爷爷来说很合适,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大爷爷家的二叔高中学历,已经结婚生子,接班前在镇政府打打杂,不是正式工,接了三爷爷的差后摇身一变成了吃公家饭的。二叔变身正式工后,在县城里买了房,买了车,过了两年,把老婆也换成了城里人。
 
这个时候,二叔对三爷爷老两口还是挺不错的,逢年过节都买一大堆东西给老两口,陪着两位老人吃饭,初一的时候陪着吃饺子。
 
后来,三爷爷得了癌症,在病床上呆了两年就走了,那几年,三奶奶每天守在病床前,把三爷爷伺候的干干净净,连个褥疮都没得过。
 
三爷爷走后三奶奶回到了村子里的老房子里,过上了独居生活,二叔每个月给一些生活费。三奶奶过得很潇洒,自己在院里种了点菜,每天串串门,听听戏。
 
生活的残酷在于,他从来不让一个人永远幸福下去。三奶奶的好日子没过几年,身体就不行了,眼看着就要偏瘫。
 
二叔倒是带着三奶奶去医院看了,只是昂贵的医疗费让二叔选择保守治疗。刚开始是二婶三天两头的回来,伺候一下三奶奶,顺便带点日用品来,可是随着时间的推迟,二婶每次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三奶奶行动不便,好几次竟然连饭都吃不上了。
 
三奶奶实质上成了一个无人照顾的老人。



我父母感念当年我们家建房子的时候三奶奶曾给过不少的帮助,把三奶奶接过来住了段时间。
 
我对三奶奶的真正了解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的,三奶奶精气神很足,嗓门很亮,她每天吃完饭就是躺在炕上闭目养神,睡觉之前要祷告。
 
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由于我父母对她不赖,我母亲给她换洗衣服也比较频繁,她想多呆段时间,还把自己的一个玉镯子要给我。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我很动心,巴巴地接过来反复看,可是母亲看到后却把镯子夺过去还给了三奶奶。
 
住了一段时间后,父亲去找二叔沟通三奶奶的养老问题,希望他们能接管过去,毕竟接班的是他。可是二叔却面有难色,说房子小,又说二婶不愿意啥的,总之,就是一句话,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可是三奶奶在我们家也不是个事情啊,我还有奶奶跟着我小叔,两个奶奶年轻时候就不太和气,现在我亲奶奶正因为三奶奶在我们家生气呢!不得已,我父亲联系上了三奶奶曾经的儿子,由于就在隔壁村,所以对方的动态还是很好打听的。
 
听说三奶奶目前的情况后,三奶奶的亲生儿子答应过来看看。四五十年了,三奶奶和这个不曾联系过的儿子终于要见面了,她的内心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但是见面的那天,她早早就起来梳妆打扮,涂上了我母亲用的雪花膏。
 
三奶奶的儿子过来,提了些水果糕点,看样子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村男人罢了,双方都有些拘谨,不知从何说起。父母和一些亲戚都在不断的找话打破这尴尬,终于,在坐了一个多小时候,三奶奶的儿子提出告辞。三奶奶的眼神里满是落寞。
 
三奶奶的儿子和我父亲说,他真的是爱莫能助,三奶奶走后不久,他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对他不错,这些年一直相处不错,而跟三奶奶他实在是没什么感情,至于这养老的责任,恕他不能担负,说着把五千元放在了我父亲的手里。
 
当父亲把这五千元放到三奶奶的手里时,三奶奶就哭了,她从这五千元里读出了儿子的拒绝,但是她没有理由去责备儿子,毕竟,她从来没有养过他一天。
 
父亲找来了几个爷爷给评理,想办法安排三奶奶。在家里长辈的压力下,二叔回到了村里,同意坐下来和大家一同商议解决方案。最终,经过商讨,二叔答应将三奶奶送到县城的中档养老院去,那个养老院每个月一千块钱,据说环境还算不错,三奶奶总算是有人照顾了。
 
三奶奶走的时候很不舍,我母亲悄悄对她说,你有啥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我会过去看你的,三奶奶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奶奶刚去养老院的那些天,基本上隔些天就会给我家打个电话,说说那里的情况,吃的啥,喝的啥,每天跟谁说话了。母亲知道,三奶奶是孤独,每次都陪她多聊一会儿。
 
后来,三奶奶不怎么打电话了,母亲便带着我过去看了看她。
 
三奶奶神色不错,还给我们介绍了一个老头认识,从养老院工作人员的嘴里,我们知道了三奶奶和那老头谈起了恋爱,两人像小情侣似的打情骂俏,还时不时地闹个别扭,每次老头都想尽办法哄三奶奶开心。
 
看到三奶奶的晚年生活如此精彩,我们都很欣慰。可是没几个月,三奶奶就打电话来,说老头走了,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觉得活着没意思,也想跟着去。
 
母亲赶紧又去看三奶奶,感觉三奶奶一下子又老了几岁,浑浊的眼球也不似之前那么有精神了,用手颤颤巍巍地扶着拐杖。这次事件后,三奶奶下肢全瘫了,手中的拐杖再也派不上作用。



不久后,二叔以孩子要结婚需要用钱为由,趁大家不知道,将三奶奶转移到了一个半公立养老院。公立,意味着缴费少,但同时也意味着服务环境等各方面可能不怎么样。
 
母亲再次去看三奶奶的时候,她已经现出颓势,看着养老院的环境,以及三奶奶孤独的样子,母亲也只能叹气。不久,由于嫂子生孩子,父母去了外地帮着哥嫂看娃,也就顾不上三奶奶了。
 
再次传来消息,已经是三奶奶去世的消息了。
 
想想三奶奶的一生,早年艰难,中年舒坦,晚年孤单。
 
有时候我就会想,如果她当年再领养一个孩子,或者后来和他的亲儿子相认,让她的亲儿子接三爷爷的班,是不是老年就会好些呢?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也都在为自己的选择所负责。随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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