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的时候能不能开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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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的时候能不能开着灯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月落
2020-07-12 12:02


沈家璐样样出色,就是左边脸上长了一块胎记。从眉头到脸蛋,像一个壁虎趴着。

沈家不缺钱。沈家璐小时候听说激光手术可以祛胎记,她求了母亲很多次,结果怎么说都不同意。后来大些了才知道,原来当年沈家璐带记而生,一出生就被抱给她们那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看过。先生说沈家璐是沈家的福星,脸颊一记可挡五十年天灾,亦可让她自己逢凶化吉。

沈家从此觉得那壁虎胎记是好东西,祛不得。

可是女孩总是爱美的,她拗不过家人,只好留起长发,用挂面一样的黑头发挡着左脸。因为有些自卑又不擅长跟人交流,她没什么朋友。小姑娘没在风里跑过,怕头发被吹开吓到人,也不喜欢任何需要抛头露面的活动。但是沈家的孩子必须有能拿得出手的特长,左挑右选的,她学了画画。

学画画的孩子总有些心思纯净的,除了面前的画布,不在乎别的事。她正好在这里放开了些,时间长了,也交到两个朋友。

严枳算一个。

他就坐在沈佳璐的左边,左手调色盘,右手画笔,抹上几笔身子往后倾,观察几下画布再歪过头看着沈佳璐。

因为怕长发染上颜料,沈佳璐的头发是往后挽着的,正露出胎记。

沈佳璐扭过头瞪着他,想寻衅跟他大吵一架,却发现他的目光是失焦的,整个人沉浸在思考的氛围里。

“你想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严枳回过神来:“我就是一看你,就有灵感了。你说你脸上的疤瘌是不是缪斯什么的东西?”

“你脸上才是疤瘌,我的是胎记。”沈佳璐挺生气的。

“哦——”严枳拖着声音说:“还挺好看的。”

他眼神真诚,看不出像是伪装。

很奇怪,别人看她时躲躲闪闪,她反而会自卑会生气会羞恼。真有一个人坦然聊起她的脸,她倒放松下来。



严枳成为沈佳璐的第一个男性朋友。有了跟异性交往的经验,沈佳璐也慢慢放开,陆续谈了两个男朋友。她谈朋友有个禁忌,只要对方流露出对她胎记的厌恶,她会立刻分手。

第一个男朋友吃饭的时候见她捋头发露出胎记,吐出一口西红柿炒蛋,她立刻跟他分手。

第二个男朋友在她洗头的时候进门,看到她的胎记转过身就“咕咚咕咚”喝水调整情绪,沈佳璐也狠起心慢慢跟他断了。

工作后沈佳璐慢慢放松了一些,进了沈家自己的公司做事,关于恋爱,她已经觉得可有可无。

遇到李维时沈佳璐正在山里写生,李维提着一壶水经过,又退回来静静地看。

沈佳璐不知道他是在看画,还是在看人。她转过头来,特意露出脸上的胎记。

“你看什么呢?”她问,剑拔弩张的样子。

李维挠挠头:“我不懂画,就是觉得你画得虽然跟我看到的风景不太一样,却更好看。”

寻常人看画只看像不像,能看出更深层次的人很少。沈佳璐见他看到自己的胎记只是视线停顿半秒便自然地挪开,对他有了好感。

下一周末她又出来写生,李维早早地已经在那里。

“不打扰吧?”他对着她笑,给她看自己支好的野餐烧烤架。

“你专程在这里等我的?”沈佳璐虽然这么问,却清楚地明白自己也想见到他。

李维先是摇头,又是点头,最后抓住他的烧烤架说:“你要是觉得我烦人,我立刻就走。”

沈佳璐笑起来,微风吹开她的头发,露出那一块胎记。

“你这里,”李维说:“是胎记吗?”
“是。”

他的眼中流露出又怜惜又喜欢的光:“挺好看,像鸢尾花。”



两个人都觉得怦然心动,便顺理成章谈起了恋爱。过了几个月,严枳从国外修学回来。他是沈佳璐唯一的男性朋友,沈佳璐给他说李维的事,他带着几分提防摇头。

“你见见,他真的很好。”沈佳璐马上安排饭局。

三个人一起吃饭,李维事事考虑得周道。一再交代服务员沈佳璐对什么菜过敏,怕她吃出问题。又问严枳喜欢什么酒,夸严枳的头发留得好看。说自己要不是在公司做事,也想把头发蓄长。

沈佳璐的眼里汪着被宠爱后水亮亮的光,她趁李维去洗手间,耸耸肩膀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严枳说话不好听:“就讨厌这么滴水不漏的。”

沈佳璐点他的眉头:“你是不是单身久了嫉妒我?滴水不漏不好吗?”

“好啦好啦,”严枳给她添水:“我就是挺奇怪,他一个男人,能想到夸我的头发。真挺奇怪。”

不管严枳是不是说者无意,沈佳璐的确动了心思。这么多年来,她习惯用男人介不介意她的胎记来鉴别对方的真心。李维的确不介意,有一次亲她,甚至吻在她那一块红色的印记上。

是不是自己太关注胎记的事,反而忘了别的事了呢?或许李维并不像他表现的这样对自己的胎记无所谓。

这天晚上两个人欢好,窗外细碎的月光照在李维精壮的身子上,沈佳璐却突然想起来严枳的话。

“我想开开灯。”她忽然说。

“开灯干什么?”李维的身子伏下来,暖融融的热气温暖着她的肌肤。

“就开床头灯。”沈佳璐说着腾出胳膊,摁亮了床头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但是可以看得清五官。她看到李维猛然闭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接着睁开眼睛,眼中夹杂着一些怔愣,还有点惊惧。

她是躺着的,头发散开,正露出胎记来。胎记的确狰狞,怔一下也正常,惊惧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已经可怕到让人想起鬼了?

沈佳璐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她勾起头去亲吻李维,李维回应了几下,接着突然说:“关了灯行不行?”

“不行,我就是要看着你。”她倔劲儿上来。

李维不再劝她,可是努力了一会儿,却不行了。他皱着眉头站起来,逃一样的去了卫生间。

沈佳璐也起来。她坐在梳妆台前,努力把头发抚平挡住胎记,泪淌了一脸。过来一会儿李维回来,她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

到底还是在意她的脸。平时没什么,可真到了唇齿交缠的时候,就很难瞒住心事了。



沈佳璐开始考虑分手的事。

在那晚之前,她没觉出李维有什么不好的。虽然想分手,却不想伤到李维的心。考虑了几周,准备说因为性格不和。还没开口呢,李维说严枳约他进山玩。

“说是去写生带野炊,你不是也喜欢去那里写生吗?”

他们生活在连绵起伏的秦岭旁,出城不远就是山道。那里差不多算是两个人定情的地方。要不然去山里了再说分手的事?

她心里盘算着,努力思索该怎么说。

行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山脚下,三个人背着画材沿河道往上,在一个小陡坡前停住。天高云阔,沈佳璐漫不经心地画了几笔,时不时看看不远处准备野炊的李维,心里纠结得刀搅一般。

三个人吃过午饭,天色突然暗了,云彩乌压压聚集过来。他们明白山里不能久留,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几步,雨滴便砸在了头上。

严枳背着画材跑在前面,李维拿着烧烤架跟在沈佳璐后面。雨水灌进衣服,沙子裹着鞋,来的时候他们不过是顺着河道走了半个小时,回去时这条路忽然变得异常难走。

担心河水暴涨,严枳提议他们应该翻过陡坡,去找山路。

“我都快看不清东西了!”沈佳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始觉得紧张。

李维紧紧拉着她的手,严枳把她肩膀上的画材拉过去。河流一侧是陡崖,另一侧是矮坡。三个人趟河而过,准备去到矮坡那一边。雨正下得大,河水似乎是在一瞬间暴涨起来的。他们在河岸边时水到膝盖处,走到河中间时水已经齐腰深了。

三个人沿着河水斜着走,眼看就要到对面,隘口处一阵狂风吹过来,沈佳璐一个踉跄,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拉着她,拽住她往下。泥沙突地就到了嘴边,她四处猛抓,才发现自己已经沉进了水里。

她的手上空无一物,严枳和李维不知道去了哪里。在自己有可能会死掉的恐惧中,沈佳璐拼命跟湍急的河水抵抗。混乱中一个臂膀揽住她的肩膀往上拉,她听到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有落石!”

没有听到响声,只是感觉她被那人带得倒向一边,还好已经从水里出来,她努力去看身边的人。

李维头上流着血,已经昏迷过去。

 

好在没有伤到脑子,李维肘关节断裂,做了手术后很快睡过去。沈佳璐惊魂未定地坐在他身边,严枳跟沈佳璐讲当时的情形。

“我到对岸了,就见他已经把你救起来。崖上有落石,他抬起胳膊护住你,护得死死的。”说完脸上露出羞愧的神情:“我不该说他的坏话,他这个人真是滴水不漏,对你好得也滴水不漏。”

沈佳璐就低头垂泪。
严枳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看她没有聊天的兴致,就回家了。这个时候李维的妈妈赶到,她见沈佳璐哭,就抄起她的手安慰。

“只是骨折了,”李妈妈看儿子没有大碍,放下心来:“他是男人,伤筋动骨算什么?”

“他是为了救我。”沈佳璐说。

“那更是伤得值得。”李妈妈第一次见沈佳璐,一边跟她聊天一边观察这个儿子的女朋友。沈佳璐的头发湿了,她下意识往脑袋后面别,露出了胎记。李妈妈只是略微怔了一下,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倒是沈佳璐的手顿在耳朵后面,想要把头发再扒拉下来,却又觉得尴尬。

李妈妈察觉出来,伸手帮她理了几下头发:“可怜孩子。”她说。

虽然是说“可怜”二字,眼里却只有怜惜。沈佳璐的心似乎被人拨动了一下。多么像啊,李维看她的时候,也常常是这种神情。

不是可怜,不是嫌恶,而是怜惜,怜惜里又带着喜欢。

或许他们家人就是这样的,并不在乎别人的外表。

过了一会儿李维醒来,天色已经昏暗,沈佳璐忙站起身去开灯。

“别开。”李妈妈忽然制止了她。

沈佳璐莫名其妙看过去,李妈妈笑着摆了摆手:“我们家李维对夜里开灯有心理阴影。”

还有这种心理阴影呢?

李维在晚霞映照的光芒中伸出手拉住沈佳璐,看着他妈妈摇头:“你可别说我这糗事了。”

李妈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是糗事呢,这又不是你的错。”

原来李维七岁那一年去乡下陪外婆,表哥逗他玩,趁他睡觉在床上放了几条不咬人的玉米蛇,然后猛然打开灯。李维感觉到灯光醒过来,一眼就见自己满身是蛇。他被吓得尿在裤子里,后来更是大病一场,落了个夜里开灯就想小便的毛病。

李妈妈说完以后笑起来,沈佳璐也跟着笑。

李妈妈是看到自己儿子醒来放松的笑,沈佳璐是明白李维为什么不能夜里开灯,释怀的笑。

原来她的男朋友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

看来用脸上逢凶化吉的胎记检验人还是太随便了,她的男人愿意为她挡下落石,还有什么好检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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