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婆婆送进监狱
故事 生活

她把婆婆送进监狱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月落
2020-07-12 22:01


代露从睡梦中醒来,听到隔壁卧室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很轻,压抑着,像是怕别人听到什么。

她在孕期,丈夫谷波经常出差,怕她太辛苦,三请四请把婆婆请过来。婆婆昨日来,就说床太软睡着不舒服。代露怕她是不是睡不着要起来吃药,便站起身,想去客厅给婆婆倒杯水喝。

刚走出卧室,就听到婆婆低低的声音响起:“是个女孩,哎,不想要。”

代露要迈出的脚停下来,身子像罩了一层冰。

昨晚上婆婆做了两道菜,一道酸豆角炖肉,一道辣椒炒鸡蛋。她吃那盘辣椒多一些,婆婆特意说了一句:“酸男辣女,我估么着是个小姑娘。”那时她看婆婆的神色挺正常,却原来还是不开心,夜里给人打电话倾诉。

婆婆早年丧偶,估计是打给她哪个夜里也睡不着的老姐妹。

生男生女岂是她说了算的?再说了女孩有什么不好?代露有些不开心,转身就要回去,听到婆婆继续说:“我问问她吧,她不一定同意。”

同意什么?

难不成还想让我进行胎儿性别鉴定,完了是女孩就不要了?

代露忙扶着自己的肚子回卧室躺下,水也不倒了,拉起被子盖自己身上。谷波出差不在家,万一跟婆婆吵起来,连个评理的人都没有。婆婆不会现在就过来跟她谈吧,代露翻来覆去。这婆婆看着挺慈眉善目,没想到重男轻女到这个程度了。

她打定了主意,绝对要保护好自己肚子里的宝宝。

第二天一整天,代露都在忐忑着,担心婆婆会提起什么。傍晚时婆婆出门遛弯,代露在阳台晾晒衣服,看到婆婆坐在小区花池中间,打了很久电话。

代露也打电话,她打给谷波。

“得长话短说,”谷波压低着声音:“甲方不满意进度,在会议上发飙呢。”

听代露说完她的担忧,谷波笑起来:“怎么会呢?你肯定是想多了,咱妈可喜欢女孩子了。”

“我怎么看不出来?”代露心事重重地捏着阳台上的多肉植物。

“当然,”谷波说:“我上高中那年,咱妈还领养了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呢,养了好几个月。”

“啊?”代露有了兴趣:“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后来呢?”

谷波想了想说:“我记得咱妈说带孩子太累,她顶不住,就给人送回去了。”

原来婆婆还收养过女孩子,那说不定是她误会了。也许婆婆只是跟人发发牢骚,就算她生的是女孩,应该也会好好对待的。

大不了不给帮忙看孩子,那她可以自己看。

代露放下心来。晚上吃饭的时候跟婆婆说起过几天要去医院做四维彩超检查,婆婆冷不丁问了一句:“是不是打B超?”

“嗯。”代露说:“先做B超把孩子从头到脚看一遍,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来了。如果有问题,还要做羊水穿刺什么的。”

“呸呸,”婆婆的手在桌子上拍了两下:“别说不吉利的话啊。”

代露看她模样滑稽,笑起来。婆婆接着说:“打B超的时候,能不能给医生塞个红包,让她给看看男女?”
 


代露怔住了,嘴里的花生还没嚼碎就咽下去,她忙喝了一口水。

婆婆的筷子在碗碟间穿梭,给代露夹菜。

“都是正规医院,不会给看男女的。”她压住火气,冷冰冰一边回答一边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洗。越洗越生气,忍不住动静大了些。

婆婆追过来:“你别生气哈,我就是问问。你们年轻人不是还胎教吗,看清楚了男女,你也好针对着做胎教。”

这理由也是厉害了。

代露没应声,听到婆婆又嘟囔了几句,打开门出去了。她转身从厨房出来收拾餐桌上的剩菜,婆婆的手机在餐桌上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兴许是打错了吧,她把盘子叠在一起,电话又响起来,还是之前的号码。

代露心里疑惑了一下,滑开接听。

“喂。”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下,接着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明天有雨没有?”

代露莫名其妙地下意识说:“有没有雨不会看天气预报啊?”

“啪”的一声,那边挂断了电话。

神经病吧,代露想。她把东西收拾好,等婆婆回来,也没跟她提电话这茬。

中午婆婆在厨房做饭,电话又响了。代露瞥了一眼,还是那个号,更奇怪的是仍然响几秒就挂断,接着又打。

“妈,”代露喊:“你电话响了!”

她从婆婆手里接过锅铲,婆婆拿着电话从厨房出去,嘴里唠叨着:“看我这记性,总是不拿手机。”

谁在家还天天把手机揣兜里啊。代露觉得有意思,她关了抽油烟机听,婆婆很快接了电话,听了听说:“明天有雨。”

咦——

后面的话代露一个也没有听见,因为婆婆已经把手机拿进卧室去了。明天有雨,也就是说对方仍然问的是“明天有雨没有”。难道婆婆开了个天气预报专线吗?可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没有雨啊。

那么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暗号?

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婆婆,还是搞情报的?这也太可笑了。

代露装作要去阳台拿东西,路过婆婆门口,看到婆婆正在一个红皮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写什么呢?应该不是日记。那就是要记什么不能忘记的信息。

晚上代露趁婆婆洗澡,进她屋子里看了看,没见那个小本子。正在婆婆屋子里纠结,婆婆的电话又响了。

声音很轻,且是在枕头底下。

代露一把把电话翻出来,是另外一个陌生号码。依旧响几秒就断,接着又打来。

她心情忐忑地划开接听。

果然——

“明天有雨没有?”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些好奇和紧张,代露把声音压低说:“明天有雨。”

对方似乎早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她接着说:“你上次不是说买家想要个带把的吗?这一次是个男孩,一岁多,八万块,问她要不要?”

轰隆隆似乎有炸雷在脑袋中炸响,代露的怀疑一下子都有了答案。只是这答案让她猝不及防到腿都是软的。

她的婆婆,是个人贩子。

对方又“喂”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烦。

“过一会儿回你。”代露刚说完,对方就挂了电话。她怔怔地站在婆婆卧室,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拿在手里。

她的婆婆,是个人贩子。

惨无人道惹人痛恨,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痛苦家庭。而她还以为婆婆是重男轻女。

那夜里的电话,那说男孩女孩什么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婆婆只是在,买卖。
 


“你咋在这儿?”怔愣间,刚洗完澡的婆婆推开门进来,见她拿着自己的电话。

“妈,”代露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我刚接了你的电话,你是……”她说不下去,只定定地看着婆婆的脸。婆婆今年六十多岁,虽然眼皮有些耷拉,嘴角下垂,但是光看面相,并不是十恶不赦的样子。

婆婆上前一步夺过手机:“我是什么?”她的脸红了:“你可别乱说啊。”

事到如今,如果没有证据,婆婆是不会承认的。
代露索性撕破了脸。她转过身去,掀开床单、打开抽屉,翻动窗帘,扒拉着找东西。婆婆跟在她身后问:“你找什么?你什么意思?你不想让我在你这里住,你就直说——”
一个红色的小本子,被代露从婆婆挂在衣柜里的一个衣服口袋里扯出来。

“你凭什么拿我东西!你给我!”婆婆上前来抢,代露用一只胳膊拦着她,另一只胳膊举着本子:“你不怕把我撞流产,你就随便过来抢!”

空气凝滞一瞬,婆婆松开代露的胳膊,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

代露趁机翻开小本子,上面每一页,都标记着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简单的描述。

“1992年3月2日,城北罗家村池塘西边一户,认养弃婴男,八个月,给一百元。黑娃送来的。”

“1993年12月1日,河西村陈大家,认养弃婴女,1岁,给二百元。黑娃和胖婶送来的。”

“……”

最近一个时间,就在前天。

代露的心揪成一团,她没理睬地上坐着的婆婆,把本子拿出去锁进抽屉,然后才回来。

“你起来吧,”她说:“我打电话让谷波回来,让他带着你去自首。”

“不能去!”婆婆大叫一声拉住代露的手:“要是去了,一切就全完了!”她哭起来,呜呜咽咽泪水横流。

“我就是帮忙拉线的,我啥事儿都没做。一没偷,二没抢。谷波爸走得早,地里粮食卖不了几个钱,家里吃的用的,哪个不要钱?我要不找点副业,他咋上的学?咋一上就是二十年?”

她眼皮翻起来窥一眼心情复杂的代露,又说:“我攒了一笔钱让你们养孩子用,你让我去自首,不光那钱没有了,说不定老家的房子都保不住。”

“多少钱?”

“三十来万。”

“怎么这么多?”

婆婆抹了一把泪:“早些年介绍人拿几百,现在都是万把块了。还有代孕的什么了,我也提供些客户。代孕那些挣得多。”

代露感觉孩子在肚子里踢她。一下,又一下。她捂着心口走出去,躺床上半晌不想动。

婆婆战战兢兢地跟过来:“我以后,不再做就是了。”
 


代露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谷波。

婆婆做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吗?或许他提起过的那个寄养在家的女童,就是婆婆临时养几天再转手的。如果他知道了,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吗?还是他要跟婆婆站在一起,为了钱,为了房子,为了免于刑责,昧着良心活下去。

她承受不了那一种结果。

她觉得自己的孩子也承受不了。

转天代露去做四维彩超检查,婆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彩超做了半个多小时,医生起先还轻松地跟代露聊天,后来眉头越皱越深,让她换了好几种姿势。探头在她肚子上扫来扫去,扫得耦合剂干了,一层一层地涂。

“怎么了?”她战战兢兢地问。

“小孩肝部有个强光点。”医生的声音很轻:“你过一周再来复查看看吧。”

签完字领着单子出来,代露的魂像是丢了。

她拿起手机就查,越查越害怕,还没有出医院就哭起来,给谷波打电话。谷波夜里跑回来,搂着代露安慰。

她哭得厉害,一边哭一边说:“以前检查都好好的,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凭什么!”

婆婆瑟缩在她身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代露一双眼睛看着婆婆,她等着她坦白,坦白给自己儿子她做了亏心事。虽然她知道孩子的健康跟婆婆没有关系,但是她就是忍不住的会想,会扯到一起。婆婆退到一边一声不吭,可就是不答腔不安慰。

提心吊胆地等着一周后的复查,谷波怕她在家憋出病来,傍晚就带着她和婆婆出门遛弯。她犹豫了好几次,每次想提起婆婆的事,婆婆就在一边打岔。

代露寝食难安。她不知道事情如果发展下去,会不会牵扯到她和谷波。如今她已经知情,算不算共犯?

这一天三个人走得远了些,谷波去了趟公厕,婆婆和代露一起等在路边。猝不及防间,一个摩托车“噌”的一声停在她们面前,戴着头盔的摩托车驾驶员看向婆婆,猛然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向春云!”那人忽然恶狠狠地威胁:“你想洗白!小心我弄死你!”

向春云是婆婆的名字。

婆婆蹲在地上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代露吓得护住肚子回头去找谷波。谷波刚好出来看见这一幕,他大惊失色地跑过来:“咋回事?”

那人已经发动摩托跑远了。
 


代露把那个小红本子拿给谷波。

一家三口通宵未眠。

谷波先是手抖,接着浑身都抖起来。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母亲是人贩子的下线,这让谁都接受不了。

婆婆兀自在那边解释:“不是人贩子,有的是超生生下的,有的是没结婚的大姑娘偷摸生的,还有的是遗弃到医院的,最多的是不想要女孩子,就给送人了。”

“妈,你的意思是你是做好事了?”谷波似乎一瞬间沧桑了很多,他的头上青筋暴起,人却是颓然的。

眼下该怎么办,如果不自首,要么会被警察抓起来,要么被今天那个来警告的人伤害。

两害相权,谷波以为还是应该自首。

“他们咋就知道我住这里了?”婆婆的嘴张着,眼神空空地落在某处,自言自语:“我都很小心了。”

谷波看了婆婆一眼,神情里有同情又有恼恨:“现在手机都能追踪地址,找到你很容易。他们找到你容易,警察找到你更容易。”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婆婆抹着泪哭起来:“我原本就是帮帮忙,结果十里八村想要认养孩子的都找我,后来有孩子不想要的也找我,找我的就越来越多,我,这些年我……”她哽咽着,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到最后,看着代露说:“就听你们的吧,可惜我见不着孙子了。”

代露也落下泪来:“那些孩子如果真是别人不要的还好,万一是人贩子偷的抢的,得多少报应落在你身上啊。妈你如果交代清楚了,也是赎罪。”

她说完狠狠心,扭头去卧室睡了。

客厅里剩下母子俩,絮絮叨叨直到天明。他们打了几个荷包蛋简单吃了,就神情忐忑地去公安局自首。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陆续出来了,婆婆经手的二十多个领养人里大多数都的确是遗弃后送养,但是有两个是人贩子拐卖的。谷波每隔几天都心惊肉跳地去公安局问情况,也请了律师。案子牵扯广,牵扯的人多,审讯时间长,一网打尽用了不少精力。

在这期间代露去做了脐带血穿刺,宝宝情况良好,算是稍微安慰了谷波的心。

法院判决那天代露快要临产,谷波自己去了。她心里空落落的,漫不经心浇着阳台上的花。

表弟来了电话。

“姐,你婆婆没事吧,我听说……”

“没事,上次谢谢你啊。”

“哎没事就好,还以为我会被查出来。”

代露笑了笑:“姐不过是让你去吓她一下,还会给你判刑不成?你放心吧。”

挂完电话她继续浇着水,水浇多了从花盆洒出来。代露拿了毛巾去擦地板上的水,擦着擦着哭了出来。

哭自己的私心,哭那些被拐卖的可怜孩子,哭现如今家里的处境。正哭着呢,肚子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是要生了吗?

代露扶着花架站起来,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这里面有一个等待出生的宝宝,有一个她要用毕生保护、为此而不惜一切的宝宝。

欢迎你,带着天地混沌初开时最纯洁的灵魂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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