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得云开见月明
人物志

《守得云开见月明》

作者:芈鹿
2020-07-21 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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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世

嘉和十五年冬,辛府欲图引诱三皇子谋权篡位,败,上大怒,念及已故的辛阁老留全府性命,责令将辛府发配边关。三皇子受人蛊惑,幸未铸成大错,上念其骨肉之情,令其幽闭于宫中痛思其过。

辛老夫人秉已故的辛阁老之志,一生忠厚仁慈、宽以待人,未料因不孝子辛二老爷的私欲,令辛府蒙羞惨遭发配。辛老夫人何等节志,怎忍得了如此大辱,一时间气急攻心,竟溘然长逝。

上听闻后感喟颇深,特许辛府为辛老夫人办丧送终守孝一月,孝期满后再发往边关。
 
嘉和十六年春,贺子佑辅佐韩王击败北狄溃退至数百里之外。上大喜,欲赏赐。贺子佑却婉拒恩赐,只求道:“臣幼时尝听祖父数次赞叹辛阁老为人正直善良、待人忠诚忠义,终其一生尽瘁为仕。其长子更是承父之志,年纪轻轻便为国殉节、战死沙场,如今却因其次子之欲,害得其夫人死不瞑目及子孙流落至边关。臣诚不忍忠义之人落得如此惨境,恳求皇上网开一面。”
 
上虽面带愠色,却还是恩准了。只罚辛二老爷一人,将其他人于发配途中释放归京。
 
蓬头满面的辛芷芙望着士兵粗鲁地打开她身上的镣铐,心情复杂,思绪万千。
 
贺子佑原与辛府嫡长女辛芷兰定了娃娃亲,辛芷兰却痴情于三皇子,为此不惜私奔。事成定局,辛老夫人万分恼怒,心中愧对辛阁老所托,更是愧对贺子佑,遂想将辛府嫡次女辛芷芙许给他。贺子佑却以“祖辈口头之言,无字据为证。更何况子佑身未立,如何成家?”谢辞了辛老夫人的心意。
 
明明是辛府失信于他,他非但不计较,还在辛府危难之际搭救一把。
 
辛芷芙替堂姐惋惜又气她一意孤行,这么好的一个男子偏偏不入她的眼,却看上阴狠狡诈、野心勃勃的三皇子。事发后她倒只是同三皇子一并幽禁于宫中,却连累辛府落至此境。
 
山穷水尽处原以为是柳暗花明,未料前路竟是悬崖峭壁,十死无还。
 
辛府一行人归京的途中,突然冒出一群黑衣人,黑衣人迅速拔刀逼近。辛芷芙躲躲藏藏逃过几招,慌乱之中扯下其中一人的蒙面,见他鬓角竟有刺,可只有死士才会面刺。
 
她惊讶之下大呼:“尔等何人?”
 
那人被扯下蒙面时闪过一丝惊惶,片刻便恢复如初,反笑道:“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
 
从筹划篡位失败的那一刻起,三皇子既把罪归于辛府挑拨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按计划是在前往边关路上动手,以掩人耳目。只是谁也没想到贺子佑会插上一手,但也不过是延顺计划而已,阻止不了什么。
 
那人见辛芷芙还在四处张望,冷声嘲笑道:“别指望贺子佑会来救你们了,他如今要去西南蛮荒之地,那地方又有三殿下的势力,他得罪了殿下能不能自保还未可知,哪有闲工夫管你们!”
 
她难过地垂下眉眼,喃喃了声。
 
“终是辛府负了他。”
 
雷声骤然响起,手起刀落,尸体横遍山林,腥味蔓延在雨中。


贰·重生

辛芷芙从相国寺为母亲做年祭回府后生了一场大病,过了月余才病愈。人却痴痴呆呆,目光涣散,毫无生机之貌。直到辛老夫人含着泪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唤她:“阿芙……”
 
她才顿时如梦初醒,抱着老夫人大哭起来。老夫人以为她还在伤怀母亲去世之事,便温声细语地安抚她:“出孝都一年了,该放下了,不然你母亲泉下有知亦会不安。”
 
出孝一年,是嘉和十三年。
 
那一年,辛芷兰未被三皇子纳为侧妃,辛府也未因欲图谋反一事被发配边关,惨遭杀戮。
 
一切都还来得及。
 
自辛芷芙大哭了一场后,府里的人都怪道,从前的二姑娘是个爱画成痴、爱吃成瘾的人,有时会端着吃食在园子里作画作上一天去。如今在园子里已鲜少遇到二姑娘作画了,倒是常常见她粘着大姑娘辛芷兰,外人瞧着只觉得两姐妹感情亲近。
 
实际上,只有辛芷芙自己知道,她粘着辛芷兰并不是为了亲近她,而是想找到她同三皇子来往的蛛丝马迹罢了。
 
上辈子,辛二老爷真正将全部筹码押注在三皇子身上是因为辛芷兰同三皇子私奔,辛府不得已同三皇子结为姻亲。既为一条绳上的蚂蚱,辛二老爷自是全心全意为三皇子出谋划策,只是未料到换来如此惨的结局。
 
这一世,辛芷芙不愿辛府再陷入绝境,纵然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动摇浩瀚的历史长河,她也要尽己之力挽救辛府于危机之中。
 
她日日缠着辛芷兰,讨教这讨教那的,连辛芷兰出门会友,她也软磨硬泡地跟着。
 
次数多了,辛芷兰便开始不耐烦,想出言拒绝。辛芷芙一见时机不对,立马眨巴着两只如花丛中飞舞的粉蝶的杏眼,软糯的声音如田间的泉水沁人心脾,满脸写着天真乖巧。辛芷兰默了默,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一日,辛府来了位客人,深居简出的辛老夫人亲自接待。
 
“你祖父他老人家可还好?你的身子养得如何了?”辛老夫人暗暗打量眼前一袭月白色锦袍的公子,举止大方,温润儒雅。
 
公子恭敬地朝辛老夫人作揖,方才含笑回道:“劳老夫人挂念,祖父他尚健朗,晚辈身子亦比从前好了许多。”
 
这清风霁月般的公子便是贺子佑,辛芷芙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见到贺子佑。上一世因她去水月庵画菊错过了他的到来,再到后来辛芷兰被纳入三皇子府,他与辛府的婚约关系取消,她也就再未有机会见到他。
 
她屏住呼吸,紧张地探出头,迅速看了一眼便躲到屏风后。
 
他俊郎的面容带着温和的笑,许是因幼时病多缠身,他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身材略削瘦,身子却直挺挺的,平添了几分刚毅之气。
 
“你若欢喜他,何不与祖母说一说。”辛芷兰突然凑过来,一双好看的眉眼写满了暧昧之意。
 
辛芷芙被吓到了,赶忙把人拉到一旁,蹙着眉头又叹了叹:“这般美好的男子,我……配不上。”说完便急冲冲地离开了,后面的人小声地回她:“他若也欢喜你,哪有什么配不配的。”

叁·相遇

贺子佑的祖父在先帝时期曾官至宰相,后因革变之事触及朝中多位高官权益而被害罢职,之后便举家归乡,嘉和帝登基以来多次恳请其出仕为宰终无果。贺子佑此番进京一来是商议与辛府的婚事,二来便是为了当面亲自传达他祖父的意愿。
 
贺子佑原是打算回京都旧宅子住的,辛老夫人怜惜他一路颠簸回旧宅又无人照料,便再三请他留住下来。贺子佑辞谢了一番,无奈只得答应留住一晚。
 
晚风吹拂着她鬓边的青丝,月色倾泻下来,打照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伸手想抓住月光,摊开手掌,银光粼粼。她笑了,“我一定可以救辛府的。”
 
婢女拿了封无落款的信过来,辛芷芙打开一看竟有人约她去废弃的后园相会。
 
她将信将疑地独自赴约,她虽曾进过后园作画,但那是白日,如今夜色漆黑,一路来也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稳住脚跟,忽然抬腿一个踩空掉进深坑。
 
“咦,怎么还是软的?”她大叫了好几声,掉下去发现身上不疼,下边似乎垫了个软软的东西。她乱摸一通,待摸到一只暖和的手,吓得立马跳起。
 
“你是谁?”
 
“君子九思,貌当思恭。”
 
她虽然听不清对方在嘀嘀咕咕什么,但她确定这是个人,还是……男人!
 
“贺子佑。你又是谁?”这次她听清了。
 
“贺……贺大哥?你怎么会在这?我是辛府二姑娘辛芷芙。”
 
“二姑娘,在下唐突了,见谅。”她愣住,不是她砸了他么?
 
贺子佑拿了封信递给她,整理好仪容重新打坐,便不再理会她。
 
她一见这封信不用打开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叹了口气,看来辛芷兰对三皇子是情根深种!
 
她抬头望了眼黑幽幽的上空,从囊中掏出几块点心,笑脸盈盈地递了块给贺子佑,“看样子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了,不如先吃点点心!”
 
贺子佑奇怪地看她一眼,旋即摇摇头婉拒:“谢二姑娘好意,我不饿。”
 
辛芷芙感觉到了他的好奇,讪讪一笑,解释道:“我自幼好吃,习惯了随身携带食物。”
 
良久,她的后背传来一袭凉风,她浑身一颤。她伸手一探,竟有块木板,她将木板挪开,前方一片黯然,还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她有些兴奋,她居然找到前世辛二老爷替三皇子私藏巨产的地点!
 
她想往前走,但又有些害怕,转头可怜兮兮地盯着贺子佑。
 
他对上她灼灼的目光,起身整理衣袍,平静道:“走吧。”
 
贺子佑在前边探路,高大的身影挡住她的视线,她却莫名觉得安心,她信任他,信这个不计前嫌愿搭救辛府的正直公子。
 

肆·私奔

前方渐明,辛芷芙睁大眼睛正要喊出声,只听扑通一声,她被绊倒了。
 
“是梯子!”贺子佑扶起她,见她两眼放光,如黑夜中闪烁的星辰。
 
“贺大哥,我们一会可以搭梯子上去了!”
 
他弯唇点头:“嗯。”
 
走至尽头,发现竟是临水之处,四周荒乱,鲜有人来。
 
当年辛阁老便是看中辛府临山近水,是个风雅之地,未料却给辛府带来了血光之灾。
 
二人又原路折回,借梯子攀了回去。
 
第二日,贺子佑便听闻辛二姑娘因要去后园作画不慎摔进坑洞里受了伤,还发现了一条密道,辛老夫人一气之下令人彻封密道,派人守后园以防有心之人窃入。
 
贺子佑离开后,趴在床上的辛芷芙收到一盒药膏里面还夹着一张小纸条,苍劲有力的字写着:以身犯险,不值。
 
辛芷芙涨红了脸。谁知道掉下去会屁股着地嘛!
 
她养了足足一个月方才痊愈,恰逢七夕将至,她一听辛芷兰要出门,立马嬉皮笑脸地跟上。
 
月上梢头,荷花灯顺着河流缓缓而动,岸边倩影飘飘然于河中荡漾,水波徐来,倩影渐去。
 
她一直观察着辛芷兰的动静,热闹熙攘的人群中她稍不注意,一个转身人已不见踪影。她急忙安排好其他人,独自偷偷地去寻辛芷兰。
 
幽静的拐巷处,一长一短的影子交叉倒映于地,眉目含笑的女子正要搭上男子修长的手上,突然一道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岁月静好。
 
“奔着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辛芷芙一颗心都挤到了眼上,她很害怕,可当话说出的那一瞬,她却忽然不慌了,继续平静地说:“他若真心待你,何不以三媒六礼聘之?他怎忍心让你受世人所唾,受亲人所弃?”因为他的正妃自始至终都不可能是辛芷兰,他要的只不过是辛老太爷享誉于世的纯臣之名,要的是名正言顺!
 
辛芷芙重生后一直想不通三皇子为何会盯上辛府,辛老夫人育有三子,辛大老爷早几年为国殉身只留下发妻与一稚子,辛三老爷也就是辛芷芙的父亲,年轻便已病逝,而辛二老爷只不过是个四品官,何以让三皇子费心至斯。
 
但如果三皇子是想谋逆,那么名正言顺登基才是他的长久之计,名若不顺则天下反之,得到纯臣的支持便可堵天下悠悠众口。
 
辛二老爷是个有野心的人,只不过这野心被压制住了,而与三皇子联姻便是契机。三皇子设计七夕与辛芷兰私奔也是契机,你情我愿是两人之间的事,辛府也会因此事与辛慧芙斩断关系,如此来便不会动摇纯臣之名,同时掩盖了辛二老爷心中正蓬勃发芽的野心。
 
辛芷芙的出现打乱了三皇子的计划,辛芷兰最终没有与三皇子私奔,而是将自己锁在房里三日未出。
 
“世间好男儿多得是,大姐姐何必掉死在一颗树上!”她喊得声音沙哑,喝了口茶准备继续劝时,门开了。
 
辛芷兰睑下发青,面色憔悴,她朝辛芷芙笑了笑,“听闻相国寺的芙蓉花开了,二妹妹可否同我一道去观赏?”
 
辛芷芙欣喜地点点头。那一瞬她竟有些心酸,那个曾经明媚的女子为情所困,不再明媚。
 

伍·再遇

恰逢庙会之际,熙熙攘攘的人群,烟火缭绕其间,寺里的钟声响彻耳边,而池水中的芙蓉花却安静的在一旁肆意绽放。
 
“大胆小贼,佛门净地竟敢干这种苟且之事!”一时间,众人寻声望去,无人发现池畔的鹅黄倩影几时不见。
 
辛芷芙醒来时便发现自已被绑在马车里,口里被塞了块布,对面坐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她支支吾吾地,试着挣脱手上的绳索。
 
那婆子讥笑了声,瞥了她一眼,道:“这都出城了,别挣扎了。谁让你坏了主子的事,自讨苦吃。”赶马的车夫猛地一吼,那婆子登时禁声。
 
过了许久,辛芷芙放弃挣扎,颓然的靠坐在马车里,与对面的婆子干瞪着。
 
“公子,马要吃饱粮还需要一段时间,不如先进客栈休息一下?”一道浑厚有磁性的男音传进来,辛芷芙浑身一颤,这声音似曾相识。
 
婆子出去端了碗水进来,见她呆呆地,按住脾气好生说道:“姑娘喝口水吧。”
 
婆子拿开她嘴上的布,她迅速一口咬下去,婆子大惊,还未反应过来又被一把推倒在车,哎哟哎哟地直叫。
 
辛芷芙早已挣开绳索飞奔出去,只是脚有些麻,摔了个大马趴,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一抬头就见一袭青衣的贺子佑正迷惑地盯着她,她如见救命稻草般爬起来一把抱住贺子佑。
 
贺子佑呆住,怀里突然出现一个香软的身子,他有些不知所措,手不知放哪才好。
 
咬牙切齿跑出来的婆子也呆住,这是哪出?
 
马车里缓缓走出一位身着华贵的公子,他扶着马车的手一顿,只瞥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声音懒懒地道:“既是你的事,你便自行处理。”
 
正抱着马料赶来的车夫,一巴掌呼在婆子的脸上,眉目低顺地对贺子佑说道:“我家姑娘有癔症,惊扰了公子,实在抱歉!”说着就要上前带走辛芷芙。
 
贺子佑一震,身子被抱得更紧了,低头一看,两只泪汪汪的眼,像只被抛弃的猫。
 
他抬眼示意旁边的侍卫,待侍卫将马夫和婆子抓住,他才无奈道:“人已经被抓住,可以放手了!”
 
抓走辛芷芙的那两人是城郊外守园的,但却死活不肯说出幕后人。辛芷芙笃定是三皇子的人,他要抓她却不伤她,也不知意欲何为。
 
“不管他意欲何为,既然人没事,那我一会遣人送你回府。”贺子佑呷了一口茶,脸色微红,方才那一幕还萦绕在他心头。
 
辛芷芙想通了,既然避免不了注定要卷入皇子争位,与其遂了心狠手辣的三皇子,倒不如抓住贺子佑这棵救命草,至于辛府未来是福是祸,且行且看吧。
 
辛芷芙打定主意要跟随贺子佑,借此敲打敲打三皇子。
 
贺子佑摇头,解释道:“我们此次奉命下扬州调查韩王被刺一案,若带你,太危险了。”
 
“我外祖家便在扬州,届时我自去外祖家住,这样就不拖累你们了!”她满怀期待的眼神。
 
贺子佑想了想,还是摇头。
 
辛芷芙顿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她一想到三皇子敢明目张胆地劫走她,必然还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她两世为人却无力保全辛府,辛府的未来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将她的心碾得支离破碎,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陆·上路

边上看书的华贵公子悠悠地开口:“不过就是带个人,多派几个人盯着便是。”
 
辛芷芙破涕为笑,乖巧地点点头:“我很安静,不闹的!”
 
良久,贺子佑叹了叹,道:“这事得跟辛老夫人知会一声,还有……你需扮成小厮,毕竟关乎二姑娘的名声。”他对这个三番两次同他亲密接触的女子充满了好奇,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眼里无不流露出对他满满的信任,仿佛他们很早便相识了,可他之前明明从未见过她。他摇了摇头,压下这个念头,好好思索接下来的路程安排。
 
辛芷芙将一张绣有“逸”字的汗巾一并放入信封里,“逸”是三皇子的字。她想着,把辛芷兰的这张汗巾给辛老夫人看,她自会明白的。
 
他们一路往南到泰州城外,一群流民堵着,车队无法前进。
 
贺子佑下车前去打探消息,辛芷芙揭开帘子望着衣不蔽体、形容枯槁的流民,心中百感交集,两世为人让她明白生存的意义,坚强地活着总比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要好。
 
突然人群躁动起来,一个两岁的孩子被挤来挤去,眼看就要摔倒,辛芷芙迅速跳下马车奔到那孩子的身边,紧紧地将他护在怀里。她脚跟还没站稳,一个流民疯一样地冲过来将她撞到在地,她绾上的发如瀑般倾泻下来。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人揽在怀里,带出人群。
 
“情非得已,唐突了二姑娘!”一冲出人群贺子佑立马松开她,抬眼见她右臂上的衣袖被扯了破一道小口,鲜红的血沁出来。他眉头一皱,“你受伤了,先进城吧。”
 
辛芷芙正要问怀里的孩子怎么处理,一个面色焦急的妇女跑过来将孩子抱过去,连连地对辛芷芙道谢。
 
妇女将孩子带走后,车队避开流民进城。
 
泰州近海,近几年来海上流寇渐增,沿海生存的百姓数遭洗劫,走投无路了才想进城寻求生存。流民数量之大,泰州知府暂不知该如何处理,便派人镇压流民,却不想反激流民抵抗,正是头疼,又听闻贺子佑一行人自京而来,更是惶恐。
 
“大人莫急,子佑不才,愿替大人分忧。”
 
“公子身负重任,怎好为此杂事所忧!”
 
贺子佑挑了挑眉,认真纠正:“民生乃国之大事,怎是杂事?莫非韩王是人,流民便不是人了?”
 
泰州知府顿时一噎,无言以对。这问题是个坑,沉默最好。
 
正喝茶的贵公子闻言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本王先行,子佑晚到汇合便是,大人且放宽心,子佑的能力还是不错的。”
 
泰州知府连忙摆手解释:“我并非质疑公子的能力!我……”他想了想干脆还是不解释了,先帝宰相之孙岂非寻常。
 
辛芷芙知道了贺子佑要留在泰州协助知府处理流民一事,急忙说道:“我也要留下来!”
 
正要抬腿离开的贵公子颇具深意地看了一眼贺子佑,朗声一笑离去。
 
辛芷芙耳根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就留下来吧,正好你的伤需要静养。”
 
他温柔的声音如涓涓流水淌过她的耳边,她心中一动。
 

柒·遇匪

夜里,辛芷芙正要休息,便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就见贺子佑拿着一瓶药。
 
她道谢后准备接过药瓶,手却悬在半空。
 
“驿站皆是男子,不方便伺候,我来吧。”他眼神十分诚恳,态度认真。若非知道他为人正直,辛芷芙只怕要以为他是登徒子,早破口大骂了。
 
贺子佑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伤口,伤口虽不深但挺长的。冰冰凉凉的药膏抹在她手臂,酥酥软软的,似乎没那么疼了。
 
“日后还是莫要轻信男子为好。”他指尖的温度忽然触碰到她的肌肤,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停下动作,忙问:“很疼吗?”
 
她笑着摇摇头,“不疼。我记住了,我日后不轻信男子。”我信你。
 
这几日城门守卫森严,菜贩进城卖菜很麻烦,已经开始影响城内百姓的日常生活,亦有部分流民因支撑不下倒于城外,民怨渐起。泰州知府打算再次派人前去镇压,贺子佑却不赞同。
 
“民数扰必困,民困则乱生。如今当务之急应是安顿好流民,恢复城内秩序。”
 
泰州知府脸色更沉了,“安顿?纸上谈兵谁不会!”
 
贺子佑并未因他的态度而恼,继续耐心道:“民以田为本,先让流民登记户籍,鼓励开荒耕种,三年内减轻徭役,民乐生而安居矣。”
 
贺子佑受知府大人的任命,开仓赈粮,组织城内富贵人家在城外搭建粥棚,有序地安排流民前来登记户籍后领粥。
 
辛芷芙也跟着来帮忙打粥,她望着远处正抱着孩子的贺子佑,他眉间笑意浓浓,温柔得像二月的春风,沐浴人心。她忽然间有些失落,原来他的温柔不仅是对她。她叹了口气,想了想莞尔一笑,这般风光霁月的男子,他心里装的是大爱,是对众生平等的仁爱。这说明她的选择没错,辛府有希望了!
 
解决了流民一事后,贺子佑即刻辞别泰州知府,携辛芷芙往扬州赶去。
 
临至扬州城郊外的一条官道上,七八个山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贺子佑让辛芷芙待在车里,他和另一个侍卫去应付。
 
马车外,贺子佑平静地与山匪对着话,起初山匪尚有几分耐心,渐渐地愈发暴躁起来,索性直接拔刀相对。马车骤然一震,刀剑相击的声音不断传来,辛芷芙把心提到嗓子眼儿上,浑身紧张得像拉满了弓的弦。
 
“辛姑娘坐稳了!”这个声音不是贺子佑的,是另一个侍卫的。
 
马一声长啸,车轮急剧滚动,风吹开车帘,她瞪大眼睛看着还在与山匪搏斗的贺子佑,马车渐行渐远,眼前的人逐渐模糊。
 
她急忙揭开帷帘,摇摇晃晃地询问侍卫:“贺大哥怎么办?”
 
“公子说他自有法子,让我们先进城找王爷。”
 
辛芷芙登时慌了,他就算会武,可一个人也没法对抗七八个大汉啊!
 
“你放我下去,我去找他,你先回城!”
 
“这……”她坚定的眼神,坚定的语气,侍卫愣了愣,猛地拉绳,同样坚定地回她:“姑娘保重,我定快马加鞭去搬救兵来!”
 

捌·回京

长刀将落之际,辛芷芙冲过去一把抱住脸色憔悴、嘴角带血的贺子佑。三尺青丝垂落在他的肩上,温软的身子挡在他面前,一张惨白却无畏的小脸映入眼帘。
 
“你怎么回来了?”他抬眼直直地望向她,有心疼有紧张亦有些无奈。
 
那收住刀的匪头看着地上的两人,噗嗤一笑:“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娘子呀,好一对苦命的鸳鸯!”说完,准备再次拔刀砍下去时,贺子佑迅速捡起地上的刀用力一挡,带着辛芷芙躲开匪头的追击,抬脚踹下马上的山匪,抱着她跃身上马,奔疾而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辛芷芙感觉身后温厚的胸膛霎时间松软下来,无力地靠着她。她将他慢慢扶下马,让他靠在树下,然后检查他身上的伤,发现只是些皮肉伤并无重伤,便放下心来。
 
他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带她逃离困境,如今疲惫地闭上双眼。她悄悄地贴近他,满足一笑,依偎在他身旁。
 
夜幕降临,山间虫鸣不绝,冷风袭来,辛芷芙抱紧身子,突然一件外袍搭在她身上,为她驱赶了寒冷。
 
“本该护好你,却没做到。”
 
她笑盈盈地望着他,“明明是我拖累了你。”
 
贺子佑也笑了笑,不答。
 
她搓了搓手,托腮看着星空,眼角眉梢里沁着喜悦,“我不后悔,也不害怕。”
 
不久之后,侍卫带人找到了他二人,遂一同回了扬州城。
 
次日,贺子佑亲自驾马车送辛芷芙回她外祖家,反复确定后才肯离去。辛芷芙望着他离开的身影,闷闷地想,他只是在尽责并非男女之情。
 
贺子佑协助七皇子查韩王被刺一案,竟查到扬州官府中有人外结海寇,内搭山匪,从中捞了一大笔,山匪因此肆无忌惮,连亲王都敢行刺。上闻之大怒,特令沿海武将领军剿尽山匪,赶走海寇,将勾结之人斩于市中。
 
两个月后,辛老夫人派人将辛芷芙接回京,贺子佑亦早就结案归京了。
 
辛二老爷在辛老夫人严厉地训诫下,刚萌芽的野心终是泯灭,辛府的未来作为筹码,代价太大,他赌得了却不一定输得起。
 
西南地势险峻,交通不便,连着两年来发生旱灾,百姓流离失所,依山成匪,抢劫烧杀之事屡次出现,当地官府更是叫苦不迭。朝中无人敢自荐,官员们面面相觑时三皇子站出来提议贺子佑前去协助当地官府处理。
 
辛老夫人得知贺子佑即将启程前去西南,此行短时间内怕是难归,若能及早定下婚事,也算了了她的一桩心事。
 
辛老夫人倚靠在太妃椅上,爬满皱纹的眼注视远方,疲惫之意跃然脸上:“子佑这孩子确实不错,日后你若嫁过去,他定会好好待你。至于那些不该想的便就此罢了。”
 
辛芷兰垂着头,一言不发。倒是辛二夫人先急了,脱口而出:“那孩子虽好,可到底身子单薄了些,若有个不测,兰儿岂不是……”
 
角落里埋着头吃点心的人眉头一挑,扫了眼过来,平静开口:“他定会长命百岁的。”
 
众人一楞。
 

玖·同行

辛老夫人还未找贺子佑商议婚事,他却已亲自携礼上门取消了与辛芷兰的婚约。辛芷芙也是因此才得知他要去西南之事。
 
“西南蛮荒之地,那里又有三殿下的势力……”这句话始终萦绕在她耳边,久久不散。贺子佑去西南一事竟因她而提前,那么三皇子也怕是要有所行动了。她顿时心间一凉,她在改变历史的同时,历史也在不断改变,意味着她所知道的先知成了未知。她一想到贺子佑去西南将会遇到未知之劫,她便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辛芷芙一边悄悄派人打听他的行程,一边准备几件量身而裁的男装,打算守在城门随他一同前去。
 
天际未亮,她蹑手蹑脚地将一踏早备好的信封放入辛老夫人的房内,一转身一个人影立在她跟前,她被吓得差点绊脚而摔。
 
“这是我攒了一年的银两,我已全部换成了银票,以便于携带,女子在外有些银子好傍身。”辛芷芙接过辛芷兰递的荷包,鼻子一酸。
 
辛芷兰嘴唇翕动,欲言又止,沉吟片刻道:“相国寺你被绑那事,我未曾参与过。”
 
她软甜一笑,乖巧地点点头,“我知晓了。”
 
辛芷兰送她从侧门出去,望着她渐渐消失在街的尽头。原来她与三皇子终是不配,他要的是能够助他登上皇位的外戚,要的是门当户对。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叫贩声穿梭其中,不远处一辆马车行驶过来。辛芷芙放下茶杯,拿起行李奔至马车前,那驾车的侍卫正要开口大骂,待定睛一看是她,眉梢一喜。
 
“公子,是辛姑娘!”
 
她所有的气势在见到贺子佑那刻,霎时一泄。
 
他细细地打量她,一身干净利落的男装,一大包行李背在肩上,他不觉弯唇一笑,戏谑道:“你这身行头是打算久居吗?”
 
“我……”她头更低了,心中十分忐忑,来之前完全没考虑他会不会带她同行。
 
贺子佑执笔写了几句话交给侍卫,又从怀里将一个红色的本子一并递过去,叮嘱道:“务必送至辛老夫人手里。”
 
辛芷芙没注意他从怀里拿的是什么,以为他要让辛老夫人派人来接她,立马抬头坚定地说道:“我不回去!”
 
“我知道。”
 
她怔住:“那你刚才……”
 
他温柔地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解释道:“自是交换生辰贴,下聘礼。”
 
她一时无言以对,呆呆将他看着。
 
突然他怀里多了个香软的身子,他愣了愣,伸手轻轻地拥住她。
 
“如今也只能下聘礼,成亲一事还得缓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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