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没能力养我,为什么要生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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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没能力养我,为什么要生我出来?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木贵
2020-07-23 16:11
夜晚八点,我正在房里看着电影,忽然家里那台许久不用的座机传来一阵阵铃音。

家里人都串门去了,我只好起身接了电话,电话里头声音有点大舌头,像是喝醉了酒。当他喊出我小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啊,是魏哥。

魏哥告诉我他今天升做工头了,大概人逢喜事又经酒精催化,他显得有些激动,一口气说了很多,我没插上话。他反复强调自己现在已经安分做事了。末了,他好像酒醒了,冷静了下来,轻声说了句:“有空……你可以告诉他们吗?”

随后,我们彼此沉默了好久,但我还没说什么,他就直接道别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早已没了回房看电影的心思,脑子里的回忆像偷溜进屋里的冷风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我慢慢裹满。


我的老家位于粤东的一处乡下小村庄,村子算不得繁荣,但也不破落。家里出门右拐,就能看到墙上大大的计划生育口号——只生一个好。但除了我家,街头巷尾的邻居基本上都是孩子三四个。

为了上户口,有些交了不少罚款,有些直接托亲戚家里的户口下。
 
我小叔也生了四个,三男一女,三个交完托完,就剩个刚出生的小儿子没户口。那时他家里穷,全靠他一人开货车赚钱,可是开再多趟货车也喂不饱家里五口人。后来,小叔下了狠心,把最小的儿子过继给了他一朋友。听我妈说,送走那天,小婶哭得不行,小叔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眶特别红。
 
所以,我从出生起,就只有两个堂哥和一个堂姐。而他们,和我一样都姓陈。

后来几年,经济形势大好,小叔不开货车了。他和我爸合伙在县里开了家油漆店。万事开头难,为了打开市场,他们经常去拉关系,和客户喝酒,天天忙到深夜两三点才回来。生意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做起来了。到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凡是想买油漆的客人,第一想到的就是我们家。

自此,小叔家的生活再也没有以前那么困窘,低矮的小瓦房也变成了三层小楼房。
 
时光匆匆,在我上初一时,我妈跟我说:“你四堂哥回来了!”说完就带着我往小叔家走,高兴地说要让我见见他。
 
我家和小叔家离得不远,就隔着半条街,没几步路就到了。我小时候经常到小叔家玩,和堂哥堂姐的关系都挺不错,而且还都是同一个初中。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魏哥。他就坐在椅子上,表情有些酷酷的,和其他人隔得有些距离。小婶倒是很热情,一见我们进门,就介绍魏哥给我们认识,说以后就在一个初中读书,要我多和魏哥玩。但是我注意力并不在这上边,因为小婶刚刚介绍魏哥的时候,说的是‘魏有德’,而不是‘陈有德’。
 
“还没改姓啊?”我听见我妈和小婶说着悄悄话。
 
小婶讪讪地笑了下:“孩子刚回来,生分。过些日子就好了。”
 
可直到我见到他的最后一次,魏哥都没改过姓。

我读的初中占地面积不大,没有宿舍,所以我每天都是约堂哥们一起骑单车上学。魏哥一个人骑在前头,我和堂哥们骑在后头。堂哥们对魏哥的行为挺反感的,虽然是亲生的兄弟,但是他们都说魏哥太傲了,他们都不承认他是陈家人。
 
我看着魏哥一人骑在前头,车轮子蹬得飞快,他的校服外套衣角在风中起起落落,潇洒得不行。我心里羡慕,对堂哥们说了句“不陪你们要迟到了”后就加快了脚下速度,直到追上了魏哥才放慢了下来。
 
“堂哥。”我喊了句。
 
魏哥瞥了我一眼,没理我,直接加快了速度远离了我。我心里有点气,也加快了速度。我们就跟竞赛似的,拼命地超越彼此,幸好我们起得早,路上车子行人也不多,我们倒是平安到了学校。
 
当然,是我赢了,我骄傲地看向魏哥,他还是没理我。

我和魏哥关系是什么时候变好的呢?我想了下,大概是那时我帮他给了网钱吧。
 
那会儿,家附近没像现在这样有网咖,而且网吧都是不给未成年进的。所以我们都是去黑网吧,店是在居民自家的客厅,几台旧电脑摆成三四排,头上大风扇嗡嗡作响。最重要的是,初中生也可以进。

我那会儿贪玩,总是偷偷摸摸地去这些黑网吧,跟网吧的老板都混熟了。
 
有天晚上,我照旧去了那黑网吧,结果正瞅见魏哥和老板商量赊账。
 
我直接把五十块钱拍在桌上:“叔,这钱我给了。”
 
魏哥看着我,老板也看着我。
 
“哟,怎么这么阔气了?”老板半调侃我。
 
我搂过魏哥的肩,他像是有些犹豫却没拒绝我,我接过话茬:“这我哥,对兄弟当然要大方啦!”
 
从那以后,我和他的关系缓和了许多,而因为常一起组队打网游的缘故,我俩关系就更好了。但大堂哥和二堂哥却劝我别和魏哥玩,他俩认为魏哥仗着小婶心疼他,老是向她要钱,结果弄得他俩自己的零花钱都少了不少。
 
“那个姓魏的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和他玩,知道吗?”

网吧人杂众多,我们很快认识上了初中里高我们一级两级的兄弟。一帮人骑着摩托车走街串巷,吃喝玩乐,我不会吸烟,只是喜欢上了喝酒。
 
有次,我直接买了几打啤酒,和魏哥拼酒。酒没拼出个输赢,倒是借着酒胆说了一堆话。
 
我把我对魏哥的羡慕和嫉妒,统统都说出口,可是一点怨都没有。
 
“你说你怎么可以那么酷?”
 
魏哥咧嘴一笑,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酷?我宁愿不那么酷!”
 
说着说着,魏哥突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肯姓陈吗?”
 
我愣了愣,摇头。一直以来,我都没怎么想过这问题,姓魏姓陈有区别吗?反正都是我堂哥。
 
可是对于四堂哥来说,不一样。
 
“你知道我是被过继给魏家的吧?”
 
我点点头。
 
“魏家不止我一个孩子,我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可他们都不喜欢我,暗地里让我睡床底下,抢我零食,拿我压岁钱,我去哭诉,魏家两个大人都不信我。现在长大了,他们又有了亲的娃,就把我送回来。陈家说着对我好,可当初送我走的还不是他们?”
 
魏哥顿了顿,把杯中余酒全部灌到了肚子里,声音沙哑:“如果没能力养我,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酷能当饭吃?”
 
夜色已深,夏夜的蝉叫甚至使我烦躁。魏哥好像喝多了,脱去了贴身的T恤衫,我能感觉到他压着嗓门说话时胸中那无处发泄愤懑,他接着说:“那三个老叫我姓魏的,叫的也没错。我就算姓魏也不愿姓陈!”
 
从那以后,我不再叫他堂哥,开始改口叫魏哥。



魏哥能抽会喝,一起玩的几个女生都喜欢他吞云吐雾的样子,说他像港片帮派里的男主角。
 
当时,古惑仔系列电影传到了大陆,在年轻人里掀起了一股帮派文化,很多人都对古惑仔特别向往。我们几个玩的好的正式“成立”了个帮派,魏哥当了帮里的老大,身边还跟着个女生做“大嫂”。
 
那期间,我和魏哥从放学后偶尔偷偷出去玩,到最后整个人彻底废了,索性连课都不上。整天沉迷做“江湖人”,好像真的变成了不需要大人管的“爷们”。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和“江湖”。校园内彼此之间也分成了许多小团体,都是年轻人,脾气大谁也不服谁,渐渐的就对立起来。魏哥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几次和别人起冲突都赢了,但后来这帮小子特别不守规矩,竟然还拉来了校外的“社会人”。
 
那次冲突参加的人很多,一些团体纠结到一起,凑到一起新仇旧恨一块算。
 
我们在县里某大排档陷入了混战,你打我,我踢你,打到双方鼻青脸肿。后头有人亮武器,打到人见血。当时魏哥正和对方头头干架,一见武器,直接抄起板凳砸破了对方的头,还踹断了他两根肋骨。
 
就在事情朝着极大恶劣的趋势发展时,不知道谁报的警,县队来了人,双方都被抓了不少人,而我和魏哥则趁乱逃了。

我俩家里人得到消息,急忙到了县队里托关系求人,小叔和小婶还去给被魏哥打伤的人赔礼道歉,听我妈后来说,小婶在医院里跪着哀求了很久,对方才打消了上告的念头。
 
大人们一直以为我们即使贪玩也玩不出什么事,可自这件事后,我直接被没收了零花钱,换了所寄宿学校。
 
而魏哥和他爸妈闹了一架,他撂下一句“别装了,你们没资格管我”就跑了,据说,当天他就托朋友坐上去了外地的车。
 
那天,我没能送他,我被我爸打到卧床一个礼拜。那一顿打,把我给吓怕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鬼混,转而认真读书了。


再次得到魏哥消息时,我已经上了高二——魏哥被绑了,用手机打回了小叔家要赎金。
 
魏哥再三要求不要声张,直接打钱过来,不然他就有危险了。
 
小叔小婶心里急,虽然魏哥当时伤了他们心,可魏哥毕竟是他们亲生的,再加上他从小就被送出去,他们对魏哥心里有愧,哪能不管?于是他们隔天就赶早到了银行转了十几万,钱一到,魏哥就打电话来报了平安。
 
但这事并没有结束,隔了两星期,魏哥涉嫌诈骗被捕,而小叔小婶给的十几万则成了他们诈骗的赃款。
 
小婶很难过,跟我妈哭诉了一下午。我也没想到魏哥竟然干出了这种事,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气愤。
 
直到三年后,魏哥出狱找了份工作,带着女友回家过年时,叔叔和婶婶的心里才有了些许安慰,觉得魏哥终于长大了,变得沉稳。

魏哥安分了两三年,到我读大学时,他和他女朋友也差不多到了要订婚的阶段。当年我大学放假后,还和他们出去吃了一顿。
 
不过就在我反校不久,就从网上得到了魏哥坐牢的消息。
 
魏哥在做运输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两人瞒着他的女朋友谈了一年。后边那女人见魏哥要结婚,直嚷嚷除非她死,不然一定要曝光他们的关系,魏哥一个激动,就把那女人掐了脖子,慌慌张张逃走了。
 
魏哥这次闯了大祸。
 
而举报魏哥,令他自首的不是别人,正是发现了魏哥不对劲的小叔。
 
电视台来采访,小叔几次回避了镜头,最后冷冷的说:“我知道的,他就是养不熟,但我不能让他一错再错了。”

我知道,小叔是真的伤到了心底。


后来才知道,那女的被人发现,大难不死。而魏哥杀人未遂,重判了无期,只是积极配合改造有望减刑。

关进去的多年里,没有人去探望他,他一直耿耿于怀,所以直到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才打了这样一通电话。我想他其实是想打给父母的,可小叔小婶早就跟着堂哥他们去别处住了,所以他只能打到我家来。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将这消息发给了小叔。
 
小叔迟迟没有回复。
 
大概扯断了这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心想,希望他们都能各自安好吧。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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