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不容易,我长大才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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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不容易,我长大才懂得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半月
2020-07-23 11:06

2004年冬天,我10岁,刚上小学3年级。这一年家中突遭变故,母亲不在了,父亲外出经商,我被托付给外婆照顾。
 
或许是外婆刻意的保护,对我尽心抚养,我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少变故的波及,依旧像是圣·埃克苏佩里笔下的小王子般活在童话里的小星球上。
 
当时年纪尚幼,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巨大”的。远处拔地而起的砖厂烟囱,河道里不时呜呜而过的大轮船,路边高耸的香樟树,村头总是嚎叫的大狗,院子外的羊棚里有着硕大的胡羊(绵羊)和山羊……冬天的时候,我会拿出一口大大的锅,用简陋的工具把饥饿的麻雀抓了,然后炖在锅里给它“取暖”。
 
搬到外婆家后,我光荣的成为了村里的一份子,因为嘴甜,我总能得到大人们一致的称赞,这让我多了几分对“第二故乡”的归属感。
 
我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身边的小伙伴们也这么觉得,来找我时,他们习惯称“来‘我家’玩”而不是我“外婆家”。只要有活动,他们总会想起我,友谊如烹小鲜,文火慢炖,才能渐渐的火热起来。
 
村头有户人家养着一条很大的狗,平日里我和小伙伴们都不敢接近。
 
但这一天却是例外,我们发现大狗生了3条狗崽子——2条黑色、1条黄色,软绵绵的蠕动着,那可爱劲儿别提多讨人喜欢了,大家都想跟主人家要过来抚养。
 
后来,众人实在争执不下,索性用石头剪刀布来解决纷争,我和另外两个小伙伴赢得了小狗的“讨要权”,跟主人家约好过几个月后等小狗断奶就来接他们回家。

太阳晨起暮落,童年的时间过得飞快,几个月一晃而过。
 
为了迎接小狗崽的到来,我特意用纸盒搭了个窝,底下铺着晒好的干净稻草,怕它冬天冷还特地在上面盖了条旧毛巾。做好这一切后,我拿着准备好的火腿肠兴冲冲的准备去“诱”狗了。
 
到那之后,我惊讶的发现原本喜欢睡懒觉的小伙伴们早早的赶来了,两只较为强壮的雄性小黑犬已经成了他们的候选对象。我暗道一声“不好”,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我也不好意思和朋友们争抢他们的目标,只是失落地看向角落里正悠哉悠哉晒着太阳的小黄。
 
喧闹声里,我发现不起眼的小黄正用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初冬,橘红色的大太阳暖洋洋的照耀着,阳光倾泻下来,透过清晨的薄雾使得小黄的眼里闪着七彩的光。它好像对我有些好奇,又转头看向它的两位“哥哥”,转眼,失去兴趣的它虎头虎脑的用粉红色的小舌头给自己清理起来,真是个爱干净的孩子。
 
我不由得起了怜爱之心,如果小黄愿意,那我一个大男孩养一条干干净净的小母狗也没什么不好,我暗自安慰着自己,试着伸出手里剥好的火腿肠。
 
刹那间,时间像是停滞了,我紧张的看着小黄,害怕她过来,又害怕她不过来。
 
滴答滴答,我的心跳声像是变成了秒针拨过刻度的声音,突然,小黄像是嗅到了我手中美好的食物,蹦蹦跳跳地扑了过来!

这天,我把小黄安置好后跟太爷说了声,没多想就出去玩了。哪知道中午回家吃饭时,外婆竟然头一次对我发了火,非要叫我把小黄还回去,渐渐的我俩之间就起了争执。
 
“为什么不让我养,反正这条狗你也不用管。”外婆莫名的发火让我不知所措。
 
“无论如何家里都不能养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外婆决绝的样子让我心寒。
 
“为什么?你又不用付出什么,我自己养!”我仍旧在抗争着。
 
“不行就是不行,家里猫和狗都不能养!”
 
面对外婆突然的刁难,我只能无言的抗争。
 
还是太爷帮我解了围,暂时消弭了战火。我怎么也想不通,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外婆,为什么对宠物这么的反感。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和信心,我不给外婆任何撒火的机会,加倍的呵护小黄。除了日常打扫小黄生活的区域,我还破天荒不怕脏的每天都清扫它的便便,甚至不嫌烦的每周用热水给它洗澡,简直比照顾自己还勤快。
 
我和小黄的关系越来越亲昵了,外婆虽然看着咬牙切齿,但因为我的执着,她好像默许了小黄的存在。只是路过小黄的居处时,总是掩鼻而走,对它大声呵斥,吃饭的时候总把它轰出去。
 
为了缓和矛盾,我对外婆过激的动作只能选择忍耐。但是,外婆一个月后的行为让我彻底失望了。
 
这一天,趁着太爷外出给羊群打草,外婆疯了一般,当着我的面就把小黄大力的扔了出去。还大声的咒骂小黄的脏和臭。
 
我不明所以,质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对小黄,她忍无可忍,说自己就是讨厌猫和狗,一定要把小黄赶出去。她一遍遍地扔,我又把小黄一遍遍地捡回来。遍体鳞伤的小黄使我内疚不已,眼睁睁看着性情大变的外婆“折磨”小黄,我哭着和外婆争执起来。
 
冰冷的冬天,外婆打了一大盆水,哗啦一下冲在了小黄的身上,我看着小黄那幼小的身躯颤抖着一步三回头盯着我,像是想要祈求我的帮助,最后瘸着腿,近乎于“爬”地走出了院子。实在忍不了外婆莫名其妙的怒火了,我愤愤的把外婆手里的盆子夺了过来,把剩下的水全泼在外婆身上。
 
“你疯了!”外婆恼火的对我吼着。
 
“你才疯了!你这样会遭报应的!”无助的我跑出了院子,向着朋友们的方向奔去。

朋友们听了我的控诉,像是看着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但他们没有像我想象中的关注外婆的反常行为,反倒是问我,为什么不坚持一下。
 
“你这个懦夫,胆小鬼。”胖子捂着肚子笑了,“再坚持一下不行吗?再说,你们家怎么那么奇怪。”
 
“我家哪里奇怪了?”
 
“我妈说你没妈了,你把外婆当妈了吗,为什么要哭,你坚持下来狗就不会走了。”
 
胖子戳到了我的痛处,我眼睛瞪大了怒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就是没妈了,你就是胆子小,跟我们玩得时候总是躲在最后一个,偷个山芋都不敢,我看你扭扭捏捏的像个女孩子。”哈哈哈哈,伙伴们的笑声尖锐刺耳。
 
“操你妈,我跟你拼了!”我红着眼,不顾一切的对着胖子冲了上去。可惜因为从小孱弱,即使豁出全力,胖子庞大的身躯也是我难以撼动的。况且平时我们和别的村子打架,胖子就是我们的主力。
 
我被胖子压在身下,毕竟是朋友,胖子也没出全力,只是压得我动弹不得。这时候边上恰好走过我的一个姨妈(我们家在村里是大姓,村头村尾都有我的亲戚),呵斥他放开了我,我擦了擦眼泪,闷着声又回去了。

小黄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又变得平淡起来。
 
虽然郁郁寡欢了很久,那段时间和外婆也不怎么说话,但毕竟当时年纪尚小,爱谈天又爱笑,很快我就放下了心理负担,又回到从前的模样了。
 
我们住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太爷说夏天每逢下大雨,家里就会下小雨,这时他就会在房间里摆满大大小小接水的盆子。现在我住过来了,外婆再能忍,也不能不考虑我的感受,她终于下定决心,花一些钱把屋顶翻新。
 
油毡打好基础后,为了省钱,由外婆和外公自己上房。家里所有人都变成劳力了,我也不例外,帮着递瓦片上去,大冬天的都常常忙的满头大汗。
 
那天都快收工了,外婆脚下就轻快了些,都收拾好后跳下来脚下没注意,就崴到了,右脚肿的厉害。由于外公还得上班,于是照顾外婆的重任就由我来承担了。那半个月,我学会了做饭和烧一些简单的菜。
 
“我的明明(我的乳名)长大了。”小黄走之后外婆第一次这样对我说话,她欣慰的看着我。
 
“外婆,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把小黄还回去呢?我还是想不明白。”
 
“太脏了,外婆受不了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还有,你以为狗是你一个人在养吗?平时它的吃食都是太爷帮你喂的。”
 
我低下了头,想起了小黄,不知道它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农村的生活像围绕村子蜿蜒流过的那条小河,清冽而醇厚,平静的度过了冬天,转眼迎来万物复苏的春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里流行起了经济作物。据说城里这些年急需各种各样的树木,而外婆因为在村里有些门道,好多年前就开始种树了,现在都长成了可观的模样。
 
突然间,我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红火起来了。同样这样想的,还有很多父亲的债主。
 
因为要给妈妈看病,家里花光了所有钱,父亲还里外里欠了一屁股债,想来当年把我托付给外婆,也是不想让我有什么牵扯吧。但路是死的,人是活的,眼瞅着外婆家的树能卖个好价钱,有些特殊的债主就结伙来外婆家收父亲的帐了。
 
其实外婆受伤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来过一次,只是当时不太好开口,这次再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打发了。
 
一群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围着我们的种树区抽着烟晃悠着,我明白他们的盘算。
 
外婆把柜子里的茶叶给他们泡着喝了,叫我上楼不要参与谈话,不知道他们和外婆说了一些什么,只记得没有发生什么争吵和不愉快。
 
等到那群人离开,天已经暗了。我凑到外婆身边,盯着她没说话。
 
“他们要把咱们的树挖走卖了,顶你爸的账。”外婆心情不怎么好,本来这件事就不用牵扯到她,只是我家里没人了,父亲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经商了,只有她有联系方式,所以这群人才来找她。
 
即使她想表现得云淡风轻些,但还是被我看出来了。不过我分不清她紧皱的眉头,是因为这些人的行为,还是因为再一次想到了我饱受苦难的母亲。
 
这天晚上我假装睡着了,外婆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走到楼下去拨了一通电话。我偷偷垫着脚摸黑下去,才发现她是在跟我爸爸交谈。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决定帮我爸爸还这一部分。她提到了我的妈妈,她的女儿,说会好好照顾我。
 
第二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种树区被挖走了一大块,心里像在滴血。外婆好像注意到了我的沮丧,抬头看了看阳台上的我,向我笑了笑。阳光下,我发现外婆的头顶竟然多了几根显眼的白发(我家的遗传基因,妈妈这一边基本上老了都没几根白发)。
 
这一年我经历了很多,这些事也成为了往后我不断反刍咀嚼的记忆。小黄的出走、房子翻修再到树木被挖走,我明白了原来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而是学会如何相处。
 
胖子跟我和好后告诉我,小黄逃走后来到了他家,他照顾的很好,已经恢复了,问我要不要带回去。
 
我说“不了”。
 
很难想象小黄是怎么拖着疲惫的身躯爬过去胖子家必经之路上的那座小桥的,想来一定十分艰难。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吧,没有过不去的坎,心结了了,我长呼一口气。
 
我对寄住在外婆家的记忆是细碎而凌乱的,但这些事,却让我牢记至今。当年的外婆不但要接受没有了女儿的痛,还帮女婿还债,照顾着我这个尚幼的外孙,这其中的不容易,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
 
外婆,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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