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人家,我幺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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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人家,我幺舅的故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肸胖
2020-07-25 08:20


2009年的3月,幺舅从遵义过来。

腿脚不好的幺舅走起路来还是左摇右晃,上下起伏。我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忽然想起音乐课本里上下跳动的音符。我小声喊了句:“幺舅……”幺舅走过来,咧开嘴笑,一头柔顺的黄卷发静静趴着,实在是与幺舅的气质不太匹配。

舅妈也来了,矮矮胖胖的,娃娃脸的她比幺舅看起来年轻多了,像个“小学生”。大表姐也跟来了,皮肤黢黑,扎一个低低的马尾,穿着洗的发白的夹克衫,拘谨地跟在舅妈身后。

我雀跃地走到舅妈身边,踮着脚看她怀里的婴孩。小家伙粉粉嫩嫩,睫毛又长又密,此时正合了眼睑酣睡着。我小心翼翼地伸了手,轻轻抚摸小家伙光洁如玉的脸,像一块滑腻的豆腐。

幺舅拖家带口的准备去海南打工,中途路过我们家,顺道来看看我们。大人们聚在一起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大表姐抱着孩子哼着歌哄她睡觉或者是逗她玩儿,我自然也是一整天围着孩子,爱的不行。

“对了,小表妹叫什么名字啊?”我把藏在柜子里的布娃娃翻出来,给小表妹拿着晃,把我买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发夹往她稀疏的头发上夹。我不经意的一问,谁知大表姐的脸马上冷了下来,笼上一层不明朗的失落。她没有看我,低了头望着怀中的孩儿,失落的说:“还没有名字……”

我能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幺舅和舅妈也露出了这种表情,嘴巴紧闭,目光下沉,一言不发。幺舅给大表姐剥了橘子,她没接。舅妈喊我们去吃饭,大表姐也不应。

幺舅不是大表姐的亲爸,这个我知道,但是我隐隐觉得并不是这个原因。这么多年,幺舅对大表姐很好,早已把大表姐视如己出。



幺舅他们来到我家的第三天,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了我家门口。一个胖胖的陌生女人下了车,和爸妈、幺舅他们进了房间。我和表姐在我的卧室一起照顾着小表妹。小表妹在床上自顾自玩着,而大表姐的脸色阴沉的可以挤出水来。

不一会儿,几个大人都进来了。胖阿姨扫视了一下,看到了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小表妹,走过来弯腰抱了她,径直出门坐上车,走了……

我没缓过神来,倚在我的床边。从我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大表姐湿润的眼眶。我疑惑不解地看向几个大人,想要他们给一个答案。但只看到母亲扶着舅妈,慢慢地走出去坐在椅子上,父亲的手搭在幺舅肩膀上,幺舅痛苦的低着头,双手捂着自己的脸。

大表姐突然哭出声来,像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兽呜咽着,绝望而又无助。她散乱的头发挡着脸,我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样,但我却可以想到这张脸上,有多么凄楚的悲哀。

我默默收起小表妹的奶瓶、小被子、小帽子……现在唯一还能动的大概只有我了。母亲和舅妈呆呆坐着,父亲和幺舅走出去蹲在马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后来我也渐渐明白了,我的幺舅,送走了他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我当然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理解。

我怎么可能理解,当时的我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十多岁孩子。怎么会接受一对父母,亲手把自己的孩子送给他人抚养?我恶狠狠地对母亲发泄我的看法,“养不起就别生啊,生了怎么能不要?”母亲对我的“正义”置若罔闻,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他们一直想要男孩,又负担不起好几个娃儿......”

呵,这可笑的理由!因为那个孩子是小表妹,不是小表弟……所以到现在,她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大山里兴多生娃,多年过去,等我再见到幺舅时,他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大表姐是我的亲大表姐,但不是幺舅的亲女儿,而是他的侄女。我可怜的大舅死在了广西,留下的大表姐托付给了幺舅照顾。

关于大表姐,我们有一段共同的回忆。那是在阳江,无数阳光灿烂的日子。大表姐在镇上小学上一年级,我在操场上画圈圈等着她。有老师走过来,问我在干什么,我指了教室里穿红色棉衣的女孩,说:“我在等我姐姐。”

时隔多年,我仍然清晰的记得这个场景。小小的扎两个羊角辫的我,蹲在沙地操场上,看小虫游荡,用木棍画画。教室里的大表姐捧着书大声地朗读着,声音清脆,像夏天里咔嚓咔嚓嚼着的冰棍。

大表姐只比我大一岁,如今幺舅想让她脱离学籍,带她去打工,很可能意味着她再不能继续上学了。我翻着大表姐没有带走的课本,上面的笔记字迹清晰,工工整整。母亲说,大表姐过得很苦,在家里还不如出去打工。下面几个弟弟妹妹还那么小,什么活都要做,放牛、砍柴、割猪草……

听我爸妈说,前几天大表姐还淋了一场雨。她知道舅妈要把小表妹送走,不舍得,与他们大吵之后跑了出去。听到这里,我心里隐隐作痛。恍惚间,好像身临其境,置身于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想来大表姐一个人在雨中漫无目的地彳亍,她的心里该是有多难受啊!

听说大表姐去了海南后,很快就和一个男的私奔了。我一点也不震惊,我的大表姐,她需要一个人保护她。

如今大表姐在公交车上卖票,这是份体面的工作,她的宝宝也能打酱油了。我总想着,再见面时,我要问问她,是否还记得小时候抢着穿的那条花裙子?


幺舅的第二个孩子,很幸运的是个男孩,比我小两三岁,叫阿平。我们总共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在阳江。那时候阿平只到我胸口,头发留得长长的,扎一个小辫。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去照相,阿平哭着要穿和我们一样的裙子,大人们拿他没办法,去旁边商铺挑挑拣拣买了一条。一袭淡粉色,一圈圈的蕾丝边,阿平套上裙子裂开嘴大笑着,我记得当时自己羡慕的不得了。我想,那大概是阿平这一生中唯一一次穿裙子吧。

后来的他面对这段“黑历史”倒是很坦然,大大方方地在朋友圈晒照片,来了一波回忆杀。

那时候我们在阳江,做着最快乐天真的孩子。大人们当果农,整天干活,晚上就扛着我们翻一个山头去看电视。父亲有时来了兴致会站在门口吹笛子,应和着对面山头的人;幺舅就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练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字;母亲和舅妈洗刷碗筷、缝补衣物……我们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和阿平第二次见面是在遵义老家。阿平牵着牛回来,看到我们,转头就进了屋子……那时候我们家已经搬到湖南,父亲和母亲日夜操劳,家里的光景总算是好些了。我穿了裁剪整齐,做工精细的连衣裙。但那天的我却觉得,我真不该穿这裙。阿平的裤子破了一个大口子,一不小心就会“走光”。他已经13岁了,会害羞,会自卑。果然,再出来时阿平便换了一条体面的裤子。

怯生生地唤了我们之后,阿平进了屋子,直到外婆喊吃饭他才出来。三表妹比我矮许多,端着腊肉小心翼翼地走,四表妹还流着鼻涕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五表弟还只有三岁,坐在小板凳上咿咿呀呀。我突然意识到,13岁的阿平已经在被逼迫着成长。

我们的第三次见面则在一场葬礼上。阿平已经比我高出许多,穿着衬衫和牛仔裤,头发被染成了黄色。他走了他姐姐的老路——辍学打工。我见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熟练地点上,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孩变得好陌生。

他叫我表姐时,再也不是以前流着鼻涕怯生生的模样了。令我欣慰的是,多年以后幺舅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些,阿平再也不会穿破洞裤子,不会脸上脏兮兮,甚至洗漱连牙刷都没有了。

听幺舅说,阿平每个月的工资都会寄回家去,比她姐强。阿平腼腆地笑笑,我却突然明白幺舅为什么一定要生儿子。作为儿子的阿平,他承担了他觉得自己该承担的责任,而这种意识是大山人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

幺舅的第三个孩子,我叫她“老马”,就是老赖的意思。在阳江的时候她老抢我的板凳。我坐这里,她要来挤,我坐那里,她又过来抢。我们那时候都喜欢花裙子,喜欢蓬蓬裙。那时我们年纪小,爱谈天也爱笑,就这么不知疲倦的想象自己像朵花儿一样,一个接一个的转着圈圈,浑然不知疲倦。

老马也有对我好的时候。有一次父亲母亲出门找活,我们在旧果园呆不下去了,爸妈把我放在幺舅这里。爸妈一走,我就哇哇大哭起来,哭的伤心欲绝,撕心裂肺。有了前车之鉴,我那时特别怕爸妈悄悄走掉不要我了。一开始幺舅和舅妈还来哄我,见我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们索性去做自己的事不管我了。

老马把我经常坐的小板凳搬过来,蹲在我面前,捧着脸看我。她还只能说几句简单的话,她伸出了小小的肉肉的手,轻轻拍我,“姐姐,不哭……不哭……”



再见到老马时,她已经十来岁了,长得和大表姐简直像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多年过后她竟然还记得我,脆生生地唤我姐姐,把我拉进屋子看她的作业。她工工整整的作业本上有很多的红勾勾,很多的“优秀”字样,我夸了她许久,她得意的笑容在我看来快抵得过那天暖洋洋的阳光了。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是个小话唠,以前听她咿咿呀呀,现在听她絮絮叨叨。讲的最多的是,我姐太苦了……

我内心里有隐隐的担心,还好,一直到现在,老马还没有辍学出来打工,在学校成绩也很好。

幺舅的第四个孩子,也是个小姑娘,乳名叫小燕子。小姑娘特别伶俐,说话一套一套的。不像她的哥哥姐姐们一样认生,看到我们麻利地拉了板凳喊我们坐下,然后“指挥”自己的小弟弟去找外婆。我妈连忙拉住了小表弟,他还只有三四岁,哪能放心让他满山头转?

小燕子问我们饿不饿,要去给我们做饭吃,我妈也赶快拉住她,她都还没有灶台高。她就这样跑来跑去,不断问我们需要什么,大声地笑着,闹着,真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

她拉了我的手,走到屋子里,在编织袋里翻着,给我看她的新衣服。掏了半天,小燕子扯出来一件皱巴巴的连衣裙,裙子上坠着大面积的亮片,亮晃晃的。她捏了衣服兴奋地在身上比着,说这是妈妈买的。我下意识的想到还未拿出来给她的粉色流苏连衣裙,看来小燕子可能不会喜欢这样的风格......



后来,母亲偶然说起,小燕子刚生下来时,幺舅和舅妈也打算送走,但是小燕子表现出了不符合她年龄的聪明和伶俐,幺舅和舅妈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还好,小燕子不会飞走了。

幺舅的第五个孩子,是个男孩,叫“小海南”。他的到来终于让幺舅和舅妈决定结扎,不再要孩子。我见到小海南的时候他只有三四岁,穿着短裤、雨靴,没有穿袜子。头上扎一个小辫子,小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们坐了一会儿后,小海南就哇哇大哭起来,抽抽搭搭地说自己饿了。外公笑着骂他不成器,天天就知道吃。然后让老马给外婆打电话。外公不会做饭,外婆在上阳泉的苞谷地里干活。听妈的语气,外婆即便走回来也得半个多小时,于是母亲索性撸起袖子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我烧火,母亲熟练地蒸饭,涮锅烧水洗腊肉。我咽了一下口水,想到等一下的苞谷饭渣会糊满嘴巴就有点想笑。小海南可怜巴巴地站在灶边,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慰他,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等我们做完饭外婆都还没到家。母亲怕小海南饿着,盛了饭让他先吃。小海南呼噜呼噜地扒拉着饭,连他的小脸蛋都快埋到碗里去了,瞧他这模样,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还真是“看着吃得自己也饿”。

这么多年过去了,通过母亲断断续续的讲述,我也知道了更多事情。幺舅也是被生活逼着走的人。刚成年就被外婆逼着和他的嫂子组成新的家庭,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安排,并开始十多年的生儿子战斗。

是大山告诉他,他们要多生儿子,儿子才能帮忙养家,能给他们送终。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幺舅和舅妈骨子里深深刻着传统的烙印——养儿防老

对于女儿,他们的沉默是真的,不舍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但是没办法,他们养不起。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小海南,幺舅和舅妈会不会一直生下去……

后来,遭遇了各种变故的我突然明白,幺舅他们,也不过是在生活里苦苦挣扎的可怜人罢了。但好在,我们都还没有放弃,幺舅终于生了两个儿子,完成了“任务”。也通过辛勤工作,给家里盖了新房。

我们无法判定谁对谁错,也许,这世间从来没有对和错,只有选择与被选择。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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