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五年,连饥饿也是种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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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五年,连饥饿也是种酷刑

作者:大道无言
2020-07-25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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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至今的十几年间,每顿饭我几乎都会把自己撑死,那是在监狱里一次次被饥饿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心理阴影在作祟。



因为牵涉到一宗经济案,我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1998年10月28日被移送至河北一处劳改农场服刑。

路上押送我们的警车出了一点故障,到劳改农场时,已暮色四合。

铁门发出刺耳沉重一如叹息般的声音,徐徐开启。

我们很快被送到入监队,在这里要接受入狱后的“改造”,之后才被下放到各个劳改中队,接受人性的再塑造。

入监队几十名清一色光头的犯人整齐地排成两排,脸对着脸,在低头吃饭。

每个人的手里都抓着一个馒头,是的,馒头。

在看守送待宣判的几个月,正像是迟志强在《悔恨的泪》里唱的那样,一日三餐都是一个窝头,多数的时候,窝头是冰冷生硬的,被风刺过,裂开一道道能塞进舌头的口子,甚至有几次,窝头上还沾着一两颗涨得浑圆的老鼠屎。粥稀得用来洗脸都感不到粘稠。

说实话,饥饿也是一种酷刑,据说某县一个大腹便便的镇长因为贪污被立案侦查,在看守所经历了半年的窝头清肠后,整个人饿的走路都扶着墙,最后实在是受不了身体的抗议,主动交代了自己的余罪。

当犯人组长为我们办理好入监登记之后,我也领到了一个馒头、一盆稀粥和两块腌萝卜,加入到了队尾。

一阵秋风哗啦啦刮过,泡桐树上迅疾地飘下几片叶子,我的心很快也就像这落叶一样飘忽摇摆,因为这一个馒头勉强只能糊住不被饿死,完全不能达到身体所需要摄入的能量,这四年半的余刑,我想即便不被揍死,恐怕也要被饿死。


在入监队呆了几天,我才算摸准了食谱规律。监狱里每天早晚都是馒头稀饭,只有在中午时,会吃上有一顿有肉的大锅菜。

监狱有自己的养猪场,据说,监狱每两周都会杀一头猪。但凡被杀的猪都是作为种猪淘汰下来的,膘厚,肥肉的腥味特别大,嚼一口,有一种过夜尿液馊臭的气味,瘦肉的纤维几乎比牙签还粗,嚼上几口,人得皱着眉头使劲咽下去。

一头猪,按照300斤精肉计算,监狱里1000个犯人吃两星期,你就知道每天碗里有几克油腥。当然这还不算中间被伙房里那些无良的犯人偷偷吃掉的部分。

在监狱里,除了超负荷的劳动,伙食无疑是横亘在犯人们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大山。甚至有犯人说,若能让我吃饱,即便一天刑也不减,我也认!

那时劳改队里面没有小超市,不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但是,一些老犯人可以通过熟悉的干警往里面带一些火腿或者方便面什么的。当然这些东西的价格往往会高出社会上几倍,等下次家属接见的时候,会直接把钱转交给干警。
在监狱里衡量一个人的地位,不是你在社会上官有多大,而是你的床下有多少方便面或者火腿,这些使人眼馋的食物除了自己食用外,也成了用来拉拢或者讨好其他犯人的一种手段。
在入监队待了三个月之后,我被下放到二监区服刑。

二监区是一个农业生产大队,有一百二十名犯人,耕种着一千亩地。
下队之后,因为临近年关,没什么农业劳动,我就整日里在监舍里背诵监规纪律。
一个戴着黑框近视镜的犯人是个体育老师,叫韩勤子,四十来岁,长得很是强壮,据说是因为猥亵女学生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已经服刑三年,算是老犯人了。在二大队,也只有我俩的文化水平最高,所以,我们俩很快就熟络了。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一些有关系的犯人们因为吃了方便面或者其他“人间的食物”之后,本来应该分得的那一个馒头就撂在碗橱里成了摆设,几天之后,馒头就像是沸掉的生石灰一样,满是裂纹,这时,韩勤子就会谦卑带着讨好地说,我帮你洗一星期的碗,这个馒头你给我吧。

一个老师,甚至连自己最起码的尊严都丢弃了,真不知道他当年在课堂上怎样教学生们理解“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这句话的。

韩勤子没有上门牙,据说是刚进监狱时被犯人们揍得。

新年马上到来了,北方监狱也有出饺子的习惯,不过伙房可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帮你和面包制,他们只是把馅子和面粉分发到中队,剩下的就要靠犯人们群策群力了。

没有擀面杖?没事,桶形的口杯代替。没有地方放?没事,直接把床板揭下来放饺子。饺子包好,一伙犯人咋咋呼呼地抬着去伙房煮,还没有回来,剩余的犯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拿着饭盆,喉结早开始急剧地耸动起来,胃部也条件反射一般地抽搐。

等热气腾腾地饺子抬进来后,犯人小组长大声吆喝着排队,便开始分发饺子,一人一饭盆。这些饺子如果在平时是肯定吃不饱的,但是冬天劳动量减少,所以犯人们的饭量也就相对减了下来,尚能勉强糊弄一下胃。

所有的饺子派发完后,桶底剩余下的就是一些皮馅汤水混合物,韩勤子拿着早已告罄的饭盆走过来,一脸媚相地对组长说,剩下的我吃了吧。

说完这些,生怕被拒绝,急忙又追加一句说,我负责刷桶,并给你们洗碗。

也就是那次,我见证了一个人的胃容量究竟有多大的内存。

那是近乎一脸盆的汤水混合物,韩勤子稀里哗啦地吃着,开始是蹲着,吃到一半的时候便站了起来,最后还松了松腰带,喘着气,硬是把那一脸盆饺子汤都灌进了肚子。

在一伙犯人惊讶或者起哄的嘈杂中,我知道韩勤子肯定不好受,我亲眼见到他事后跑到厕所,强忍着干呕,咬住下嘴唇,手指使劲地攥住一棵小树,指甲几乎要陷进树皮里——他要用这近乎残忍的方式让食物储存在他的胃里,以延缓饥饿的到来。

那时的我尚不知饥饿是多么可怕,等到自己真正开始参加劳动改造时,我才发现,原来饥饿远比道听途说的要可怕的多。

春节过后的几天,胃里有了油水的犯人们交感神经开始抵触馒头,常常是一个馒头吃一半就扔到筐子里,而这时韩勤子就会把这些丢弃的馒头捡起来,在打扫干净的土地上晒干,然后把这些馒头干一袋袋地装起来封存。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

苏轼的诗句,在监狱里被韩勤子这位老师完全颠覆了。


正月初六,假期结束,随着劳动改造的正式开始,饥饿的恐怖感终于向我露出了狰狞的一面。

那时还没有粮仓,狱部的农场里,几百万斤的玉米像是长城一样蜿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我们的任务是一星期之内把这些玉米全部脱粒并打包。

在监狱劳动,不是日工,而是小组定额制,落后就要挨打,几根八号丝拧成一股绳,组长像是古代凶神恶煞般的监工一样,哪个组的进度慢,从后面冷不丁就是一下子,只需一下,厚实的棉袄就会像犁开的地,黑不溜秋的棉絮瞬间暴露出来,而第二下,往往会鞭的皮开肉绽。

超负荷的紧张劳动,中午的饭菜依然是一成不变的没有油水的大锅菜和一个馒头。体力的超支得不到食物的补充,饥饿犹如狂风暴雨席卷而来!胃部就像是被人用拳头死命攥着,随着体力的流失,愈攥愈紧。

此时,晚饭的馒头就显得愈发可贵,往往三两口下去,胃里就开始活泛起来,甚至让我感觉还没等馒头落到胃里就已经被食道抢着消化吸收了。

一天能捱,两天能捱,可是这几年的牢狱生涯,我是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下来的。

韩勤子的未雨绸缪终于得到了回馈,他把先前储藏的干馒头拿出来,泡在稀粥里,嚼吧嚼吧咽了下去,虽然难以下咽,但是终究哄饱了肚子。

在我最饥饿难耐的时候,韩勤子也曾塞给我几块干馒头,我已经完全没有了矜持,什么不可居无竹,什么令人俗,都是扯淡,我相信,苏轼肯定没有如此的面对饥饿带来的威胁,否则他绝对不会写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诗句——是的,苏轼在最落魄的时候还有“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的东坡肉。


这天是最后的冲刺,近百万斤的玉米已经见底。早上,不只是韩勤子,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在准备食品袋或者书包,每个人神神秘秘却又一脸喜悦,像是过什么盛大节日。

韩勤子让我也准备一个大书包,说今天晚上打牙祭。

我不明所以,有气无力地问他怎么回事,韩勤子笑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进入扫尾阶段,犯人们都很兴奋,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

辛苦了将近一个月可算是完工了,干警们许诺,干完了这宗活儿,大家可以休息两天。

为了那两天难得的假期,大家咬牙硬撑,胜利的曙光已经照亮了晦暗的天际,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在绽放着一种渴求一种喜悦。就在这时,同时所有人的眼神都是飘忽的,像是有一种牵绊在拽动着某根神经。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有了!

只见从剩余不多的玉米下面,忽然四散奔出无数的田鼠!那些田鼠一个个滚瓜肚圆,行动异常迟缓,笨拙的像是一只只滚动的皮球!

所有人齐吼一声,拿着手里的扫帚、铁锹等一应家伙什儿,开始疯狂地追打着,“拼拎乓啷”声不绝,惨叫声不断,我被这近百号人的大追剿惊呆了,手足无措愣在当场。

韩勤子抓住一只田鼠塞到书包里,冲我吼道,傻愣着干嘛,快抓!

我还在犹豫,生怕一边的监督干警冲过来揍我们,可四周的干警们却像是看戏一样津津有味地袖手旁观着这场“灭四害”游戏。

十几分钟后,打地鼠游戏结束,所有人的书包里、食品袋里都是鼓囊囊的,田鼠的鲜血洇红了白色的食品袋,像是落日下斜阳的余晖。

回到监舍,犯人们的热情貌似超出了春节的喜悦,大家三五成群,凑在水池边,先把田鼠放在脸盆里浸湿,再把田鼠的脑袋揪掉,然后一手攥住田鼠的脖子,一手抓住胸前的皮,使劲一拽,老鼠就像是被窝里拎出来一样,一具鲜血淋漓蜕了皮肉体就出现在盆子里。

我这才弄明白,他们这是要吃田鼠的节奏。

韩勤子已经在墙角开始生火,平时用来洗脸的金属盆子此刻在火柴上滋溜溜的冒着热气,小鱼眼泡顺着脸盘的边沿汩汩地泛上来。随着热气蒸腾,冒出来一股方便面调料的香味——盐和香料的替代品。

当然,熟络的犯人会从伙房里讨来花椒大料盐巴等调味品,力求这顿晚餐接近完美。

整个监舍的上空难得的升起了淡青色的炊烟。


在社会上,我整天混迹于酒池肉林,生猛海鲜,南北大菜也不算稀罕物。可是现在看来,远不如这一锅田鼠肉来的美味。

我终于明白了林语堂先生说过的话,我们中国人身体里面总富有一种饕餮精神,中国人看见一条蛇,一只猢狲,一条鳄鱼或者一个驼峰时,他始终只想尝尝它的美味。现在这种情况尤甚。

相比起饕餮精神,与其说是为了生存,不如说是为了活着更加贴切。

被稀粥刮的几乎透明的肠胃,猛然间遭遇了剧烈的美食,似乎有点受宠若惊,从胃肠到四肢百骸,到精神感官,几乎所有的细胞都开始跳舞,那是一场热烈的老饕盛宴!

据说韩勤子这一顿吃了十三只炖田鼠,是我的两倍多。剩下的肉汤,韩勤子不让扔,为了防止坏掉,他又在火上开了一个滚儿,在接下的几天,每次的稀粥里,韩勤子都会给我们舀上一勺厚厚地漂浮着凝固油脂的田鼠肉汤。几天过后,我发现所有人的脸上竟然泛出难得的红晕。

田鼠盛宴,只是改造途中年仅一次大食记,余下来的时光,我们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因为改造还在继续,犯人的智慧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残雪消融,东风送暖,似乎一夜之间,整个世界涂上了一层花花绿绿的油彩,春天来了。
一场春雨之后,空气中流淌着欣欣向荣的气息,田野地头,到处是北方特有的生机勃勃的野菜——刺菜、野葱、王不留,甚至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都被我们趁着劳动间隙偷偷地薅几把塞进裤兜里。如果谁在草丛中发现了几只蜗牛,那可真是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出了正月之后,监狱的暖气也就停了,想像炖田鼠一样大张旗鼓的生火炒菜那是违反监规纪律的。
收工到监舍,我们把这些菜洗干净了后,就把这些菜放到开水管下面一遍遍地烫,三五遍之后,野菜羹绽出湛绿的色彩来。

没有油盐酱醋也不要紧,伙房里有的是。有关系熟络的犯人从伙房里讨来一壶醋,倾到野菜里,方便面的调料发挥了无与伦比的百搭作用,这么一搅和,一道既能当菜又能当饭的充饥美味就做好了,被烫得缩成一团的蜗牛点缀在翠绿的野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们戏谑地把这道菜叫做春意盎然。


特殊的环境里,映照着犯人们超常的“智慧之光”。地里的蚯蚓挖出,洗净,挤出里面的内脏,拌上白糖,叫地龙卧雪;秋天的晚上,水池旁低吟浅唱的蛐蛐,择去头尾,盐渍风干,也是不可多得的食物。就连屋檐下那刚出生没几天的雏燕,也被我们翻出来烫着吃了,只是那味儿实在是苦过黄连。

在这里,方便面是最接近人间烟火的食物了。我们也发明了一怔干拌的吃法,就是把面条用水泡开,然后把水倒掉,把调料倒进去,搅匀了,既筋道又Q弹,是搭伙聚餐的最佳美味。

后来,随着监管场所的升级,劳改农场由室外农耕转变成室内手工活,监规纪律进一步完善,那些能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再也遍寻不见了。随着监狱里市场经济的激活,里边开始有了小超市,家属接见时,在私人账户上存上一定数额的钱,犯人就可以每周买到一些点心或者火腿方便面之类的零食,这极大程度上满足了犯人的营养所需。

◆ ◆ ◆

几年的监狱生涯,饥饿像是一个噩梦,深深的扎根在我脑海里。以至于出狱之后每次坐到饭桌上,我都恨不得把盘子吞下去,即便撑得腹胀如鼓,也不愿意停下筷子。

拼命的吃饱,是对那一段灰色的、模糊的、艰辛的、曲折的、荒诞的记忆的一种况味解读。


*注:本故事基于一些社会报道进行虚构写作,是具有警示作用的半虚构故事。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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