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很长,前路漫漫
故事 杂感

余生很长,前路漫漫

作者:意终是
2020-07-28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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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昨晚想不开吞药了,现在在你学校对面的医院洗胃,你一会吃完饭正好过去看看。”正准备打开午餐盒的我,接通了手机,耳边就传来了妈妈略带着疲惫与沙哑的声音,在尽量轻描淡写着,告诉我这个消息,可就是这寥寥数语,却让我头皮发麻全身颤栗。

感觉这每字每句就像一把匕首一样,在我的全身上下疯狂地刺着,不停歇地,不留情地,直让我伤痕遍布鲜血淋漓,拼命想躲却又无处去。

哪里还顾得上吃饭,我急匆匆挂了电话就想着往医院去。

一出了门我就开始拼命地跑,听着风在耳边呼啸,树木也逐渐变得模糊,拥挤的人群渐渐投来了些许怀疑和嫌弃的目光,耳边的鸣笛乍起乍停,每一声都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但是我的面前仿佛只有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挂着随和慈祥的笑容,即使在孩子们调皮捣蛋把她精心侍弄的海棠花都踩坏时,她也只是暂时收起了嘴角,瞪了一下眼睛,说出三两句重话以示教训。可是一到晚饭时间,她就像得了失忆症,又开始乐呵呵地为着我们的晚餐忙活了起来。

“为什么要喝药?为什么要自杀?”问题在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是因为脑血栓后遗症导致偏瘫的她难以正常走动,还是因为和爷爷早年的离异,或者是有人伤害她,让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无数可能的原因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可总没有一个原因能停留住,成功地说服我。

“请问张萍在那个病房?”总算跑到了医院,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向护士打听着奶奶的消息。“一楼走廊尽头那个”。护士翻看着记录表,嘴里蹦出来几个字应付道,好像又突然看到了什么一样,她定了定睛咽了下口水,抬头对我交代道,“别刺激到老人家。”

我就这样,顶着旁边直直地射出来的道道尖锐目光,任由它们在我身上搜寻试探,脚步却毫不停歇。

就像一个战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马革裹尸的战场,带着一丝悲凉和畏惧的心情,我此时也只想冲到走廊尽头的那个地方。

我多想握住那充满皱纹的微微颤抖的手,把身体里的温度都传递出去,再拥抱一下那瘦弱无形的身体,用怀抱讲述爱意。

可是我没有,因为我不能。

病房的门虚掩着,奶奶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因为偏瘫而逐渐佝偻,被子里的她,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套着大了一圈的病号服,像个孩子一般,正乖巧地,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却全然没有了刚才一路跑过来时的勇猛,心中掺杂着无数的疑问与忧虑,数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团乱麻,缠绕着所有的思绪。

“奶奶。”我还没走近,就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敏感地,奶奶像是突然惊醒一般,将头扭转过来,一见是我,又拿出了招牌式的慈祥的笑,把手遥遥地递过来,却又吃痛,被输液瓶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我赶忙走到床边蹲下去,奶奶用嘴努了努板凳的方向,提醒我坐,我看着孱弱的奶奶,却只感觉到心里似是有千刀相刺万剑直击。小小的身上连着冰冷的仪器,皮包骨的手臂也通着输液的点滴,此时所有的握手和拥抱,都只能是奢求。

皱纹刻在额头,沧桑钉在脸上,眼睛也全被耷拉着的肌肤深深地覆盖着,露出一点微弱的光,让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我恍然似的,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疑惑的问道。“你姑忙了一夜,到医院食堂吃饭去了。”奶奶用着力气耐心地回答我。

正说着,只见姑姑一改往日的精致形象,工作时的正装已经被穿的皱巴巴了,头发散乱着,嘴角油油的,还粘着一颗饭粒,再仔细一看,那红血丝遍布的眼睛,隐约可见眼泪驻留的痕迹。

“你来啦,坐着,别蹲着了。”姑姑一边把板凳拖给我一边说着,我沉默地接了过来,姑姑也不再言语了,整个病房透露出诡异的宁静。

正午的阳光绕过树叶的遮挡,从窗边的缝隙里偷偷地溜进来,探了探脑袋,微风拂过,阳光便轻盈地跳跃起来。

我盯着看了一会,又看了看奶奶,直觉得那阳光碍眼的很,跳的人心烦意乱。

“别在这守着了,高中时间紧啊。”奶奶像是休息了许久积攒了精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接着说道“我好好的呢,别搞的麻烦费事,这样我更难受。”      

听到这里,我的泪腺像是憋得太久发疯了一般,惹得我的眼睛不住地流泪。因为颤抖着无所依附,双腿只能死死地抵在病床边,我看着奶奶心想着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嘴就是一阵窒息一样的接不上气,无法呼吸。

“我没死嗷,不要哭嘛”。奶奶看我哭就有点心急,加上动弹不得显得更为慌乱,我看着,抽泣着,赶紧用手背胡乱的擦拭。

一直看着我们的姑姑,于心不忍一般,缓缓走到了窗边,背过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头也渐渐低了下去。

最后,我还是妥协了,听着奶奶的话回到了学校。回去我才意识到,做了我十几年盔甲护我平安健康的她,或许早该成为我的软肋,被给予与我幼时得到的同样的守护,乃至更多。

治疗了一周,奶奶身体终于好转了许多,爸爸也早已请了假从外面赶回来,伯伯甚至辞了工作,就等着出院许可,好接奶奶回家去。

奶奶回家的第一个周末,我也暂时放下了繁重的学业,乘上了久违的回老家的班车。

到家时,太阳已经向着西山慢慢沉去。院子里,海棠花依旧开的无知又灿烂,像个懵懂的孩童,只知道咧着花瓣,与阳光雨露为伴,全然不知周遭早已变了个样。

花前,是奶奶在椅子里,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柔和的目光,流转于花枝与绿叶间。而姑姑正窝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给她按摩着腿,嘴里还念念有词着:“我就近又找了个工作,工资不高但是轻松,以后没事就能回来给你洗洗刷刷,孩子他爸也讲了,过几天请了假就回来……”

这些话落到了奶奶的耳朵里,引来了她依旧招牌式的微笑,可我总觉得,这微笑完全是崭新的,还带着炽热的温度。

“吃晚饭喽!”妈妈在厨房里大声的喊着,爸爸和伯伯把菜一个个的端上桌,走到奶奶旁边就要搬着她的椅子直接往客厅里去。

“不要搬,我起来自己走,你们扶我就好了。”奶奶摆了摆手,说着就要站起来。爸爸和伯伯看着姑姑,相视一番,都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挽着奶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我看着他们在院子里,在橙霞中,配合着奶奶蹒跚,就像看到了妈妈在初阳里,轻扶着小妹蹒跚一样,都尽是耐心与柔情。

也许,爸爸和伯伯能轻易地搬起奶奶的椅子,让她免受自己走路的辛苦。就像是逢年过节只会往银行卡里打钱一样,我们都以为这能够为奶奶带来幸福安康。

孰不知,奶奶需要的可能从来不是那打包好的没有温度的关心,她更贪恋的,也许只是子女常在侧,能听她唠叨两句闲言碎语,陪着她慢悠悠地走在开着海棠的院子里,度过以后的余生。

我还是没有去问奶奶吞药的原因,但是隐隐的,似乎有一个答案在慢慢的浮现。

但是答案此时早已不重要。

内心豁然了一般,看着院子里渐渐被铺满细碎的霞光,就像散落着满地的柔情,我带着一丝探寻地抬眼,只见天边斑斓的色彩已经弥漫了一大片,夕阳掉落在瞳孔里,又投射到微风中,微风也像受了蛊惑,在丛花密叶间停住了脚步。

“真好啊,树欲静风暂停,子欲养亲尚在。”看着眼前的宁静之景,又看了看其乐融融的客厅,我不禁发出了感叹。又看到爸爸妈妈正忙着给奶奶夹菜,内心深处也仿佛躁动了起来,只想赶着过去,给他们也端上一碗汤,附加上一个紧紧的拥抱。

毕竟,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余生很长,前路漫漫,但亲人相伴,才不枉一次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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