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五百万,你愿意戴着面具裸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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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五百万,你愿意戴着面具裸奔吗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轻水
2020-07-29 09:15

“给你五百万,戴着面具裸奔你愿意吗?”

凌晨两点,看到平台上这个提问,我差点笑出了声。

人的尊严居然要和500万比较?一生有意义的事情何其多,怎么能够被金钱砸断脊梁?

我嗤笑几声,不屑地点开回答框写下第一句话:请问限制次数吗?

刚敲完最后一个字,莫名的恶趣味又浮上心头,我手指翻飞,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饥饿,总之显得有些颤抖:

“不戴面具的话你们加钱吗?能不能把这当成工作?一次一万也成,实在不行我开个直播,再吃一斤翔,要不这钱挣得不安心……对了,边裸奔边跳舞价格能再涨点儿吗?”

直到放低一切下限,我终于心满意足地提交了答案,浑身上下有种脱力感。
我实在太需要钱了。

自从上家公司离职以来,我已经持续四个月没有工作了。

最近一段时间,简历投了一百家,七十家没下文,二十家拒绝,还有十个传销。

仔细算算,每月三千的房贷还款期限还有十天,各种平台的贷款合计也得每月五千。而我现在甚至不敢看一眼钱包和银行卡余额,因为不清楚它们加起来能不能凑够明天的饭钱。

肚子饿得咕咕叫,里面装的应该是中午的泡面,也不晓得它们消化没有。

总之,在这个社会高级精英大量聚集的平台上,我写下了自己的第一个答案。哪怕我其实很清楚它只是一个炸鱼的工具,又怎样呢?

我需要发泄,否则难以入睡。话说回来,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这种东西不管是真是假……人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了吧?

把被子裹得更加严实,我稍微安心了那么一点。成人的身体热量流失其实很迅速,尤其是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如果不这样做,很难保证下半夜不被饿醒。我兴致索然,随手又点开手机里的简历界面,绞尽脑汁试图让它看起来更饱满一点。

“大学时候好像参加过学院组织的马拉松长跑,还有植树节志愿活动……对,把它们都加进去!”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刚要动手,手机“咕咕-”响了两声,穿透性很强,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差点没给我吓得跳起来。

是一条短信。

龟龟,手机短信提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刺耳了?

我点开一看,信息内容十分简单:陈先生,您提交的答案成功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我们是【百万游戏】俱乐部,只需要您配合完成一个为期三天的游戏,一百万奖金即刻奉上。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得到确认,为了钱,您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一溜看下来,我嘴角有些抽搐,无名火瞬间蹿到了嗓子眼儿。

都他妈什么时候了,哪个闲得发慌的龟儿子跟我开这种玩笑?消遣人可以理解,拿钱来说事可太不对了。要真有人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通读两遍《刑法》它不香么?里边什么搞钱的东西没有?

看清来信号码,我火急火燎地在电话簿里翻找起来。

“五个零……不知道哪个儿子偷偷用我的手机把备注换成了五个零,敢消遣老子,别让我逮到你。”

没多久通讯录里一百来号人就翻了个遍,我不死心,又往搜索框输入了五个0,仍是一无所获。直到意识到这只是个虚拟号码,我对对方的厌恶又增加了几分。

虚拟号码,一百万奖金,为期三天的游戏,俱乐部……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现在的骗子智商都这么低下了吗?我好歹是读过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堂堂正正两袖清风,就这种无聊且低端的东西,得多愚蠢的人才能上当?

再者说,就算它是真的,一百万奖金的游戏,能是个什么好差事?

我思想一时爬升到了道德制高点,呵呵冷笑着在键盘上飞速编辑起来。

“您好您好,不胜荣幸。鄙人陈煜,奖金不奖金的无所谓,主要我这人喜欢玩儿游戏……请问游戏内容是什么,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呢?”

编辑完这句话,我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发送。

扫黑除恶法则之下,岂有黑恶势力容身之所?我发誓内心其实是没有一点期待的,之所以这样做,目的仅仅是为了引诱对方快速透露出诈骗意图,这样我才能掌握证据报警,弄个优秀市民奖章岂不美滋滋?

反正从我这儿拿不走一分钱,大半夜的给他当成知心大姐聊聊天又能怎样?

我暗暗一笑,似乎已经看到对方骗不到钱之后那种气急败坏的模样——就跟经常调戏的那些主动加我好友的卖茶小妹一个道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方迟迟没有回信。

我有些泄气,莫非对方早已从我热情的话术中看穿我正义的本质,所以放弃我这个潜在目标,转战他人了?我死死盯着屏幕,心头却无端划过丁点失神。

嘟嘟——

是正常短信提示音,对方果真没有回信。

我悄然松了好大一口气,只是之前那丁点失神却忽然化作一股巨大失落感,瞬间遍袭全身。自嘲的笑容慢慢爬上嘴角:是啊,谁会这么笨呢?拿一百万出来玩儿这种傻逼游戏……等等,这短信?

——是收款到账提示!

我眼睛刹那间睁得浑圆,手忙脚乱地点开信息,一字一句看下去,十万块钱汇入,的的确确是银行卡到账提示!

汇款人信息显示异常,但这笔钱……想到这儿,我慌忙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一查,果然,余额增长十万,一分不少!

我仿佛听到脑袋“嗡”的一声,一时竟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还没来得及搞清楚来龙去脉时,两声诡异的“咕咕”声传来,对方再次回复了。

“陈先生,既然您有意向,为表诚意,十万定金已经奉上!三天时间内,您可以任意使用这笔资金。当然,游戏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再次得到您的确认:为了钱,您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这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穷人没有远方,只有眼前的苟且。

我是农村孩子,谨小慎微这四个字,贯穿了我直到目前为止的一切。

我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俩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五十岁了吧?但是现在,他们应该刚刚睡下不久——在那个污染巨大的工厂加完班之后。

他们没有文化,没有学历,只能年复一年地背井离乡。从我六岁开始,直到现在,一家人甚至一年也难得相聚一次。

是的,他们整整缺席了我从六岁到二十三岁的这一整段人生。每次学校要求开家长会,就是我最恐惧、最黑暗的时刻,因为有一种东西叫自卑。

“我应该也是没有资格憎恨他们吧。”我想。

三个孩子要读书,要吃饭。大家都没有选择,但凡有一点办法,哪一个父母愿意抛下自己的孩子呢?

更何况为了让顺利上完大学的我理所应当地成为“城里人”,他们花光大半辈子积蓄,在市区帮我付了首付……

我翻个身,又想起自己的两个姐姐。

她们比我大不了几岁,青春年少,正当妙龄。但是因为从小缺失父母的陪伴,我知道她们的内心从来没有一刻拥有过安全感。她们不敢谈男朋友,不愿意回那个没有父母存在的农村老家。

她们敏感又脆弱。

二姐前两天告诉我,她跟男朋友其实已经交往两年了,但从来没往家里带回来过,还是因为自卑。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留守儿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天然存在一个如此巨大的“缺陷”。

震惊之余,我有些失落。作为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我竟然也是这时才第一次知道姐姐谈恋爱了。

也对,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两个姐姐包括我自己,应该没有一个人的心理是毫无缺陷的吧?

我心痛地笑笑,最后又想起自己。

没有父母看护和养育的孩子,很容易走偏,我庆幸自己没有。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直到工作,我一步步按照最正确的路径走去,不敢往其他方向迈出一步,因为没有试错的余地。

小时候受到欺负,我可以忍;受到歧视,我可以笑着面对。我没有办法像其他孩子一样表达自己的观点和向往,我甚至从来没有在同学和同事面前提起过自己卑微而无奈的家庭状况。

都是因为穷和自卑。

直到我说起要辞职,辞去那个足以糊口、足以支付房贷的工作。我说我压力太大了,大到有时想从二十楼跳下去。

年近八旬的爷爷奶奶反对我,亲戚朋友劝诫我,爸爸妈妈唉声叹气地失眠一个又一个晚上。

但我就是像疯了一般,坚定辞职。

我要去创业,要做个有钱人。

大学同学吕超联系到我的时候,我表现得很兴奋。他说手头有好几个利润巨大的网赚项目,已经测试了很久,可以立刻开展。我们碰了几次面,规划一起开一家网络工作室。

大学几年相处下来,我知道吕超是个靠谱、说一不二的人,我敬佩他这一点,正如他也信任我一样。我没有特别深入地了解他所说的网赚项目,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像捡钱一样。”吕超当时这样说。

我毫不犹豫地辞职,我们租了房,订购了手机和电脑。

但我也是这时才发现,这个曾经有担当、有梦想、有能力的同学变了。他变得不务正业,手上所谓的“好项目”,只不过是私彩平台的赌博和一些早已被时代抛弃的骗术。

我后悔了,但我俩都砸进去不少钱。我一心只想赶紧回本,然后离开他。

随着时间推移,我越发后悔当初的决定。

整整三个月,工作室没有任何盈利,而且我俩都已经基本被榨干,吕超竟然也全不在乎。我知道他其实也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了,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他整天外出玩耍,哪怕回到工作室,抱着手机就能跟女朋友交流到两三个小时以上。

我失望至极,身上仅有的三万块钱投资得一干二净,全部交了智商税,外加一屁股外债。我越发想念之前每个月都有工资到账,每个月都能自由分配我个人财产的时光……

这时爷爷奶奶打电话过来,问我过得怎样,我说工资虽不如从前,但轻松不少;爸爸妈妈打电话来,我说工作室在正常盈利,前途光明;家里面六岁的小堂妹打电话问哥哥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我一边回忆着她肉肉的小脸,一边说工作太忙,下次回去一定给她带回去一辆自行车。

但是一切都是瞎编的。

我没有工作,我压力很大。

半个月前跟吕超闹翻了,我恨他,恨他毫无准备就带我走上这条不归路,我这辈子也不想再见到他。

我独自出门租了个偏远破旧的小房子,就是为了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人,不想回忆起跟他有关的一切。

为了还房贷,我不得不在各个平台贷款,及时还上房子按揭,让父母安心。每天不敢吃太多,因为兜里没有钱,能活着就不错。

而这些我一句都不敢跟家里人说,不敢告诉任何人。当初不听所有人的劝告辞去工作,现在落得这步田地。我无法想象爷爷奶奶失望的眼神,也无法面对父母的责问。

我只能自己承受。

而眼下,真正挣钱的机会却找上门了……

之前没少交过智商税,但对方主动汇款过来,这倒闻所未闻。更何况别人已经承诺不会伤害到自己和家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是不能尝试的呢?

至少已经拿到手的这十万,我可以用来立刻补上一切贷款平台的无底洞,可以用来支撑一年的房贷,可以让自己吃上饱饭,可以无忧无虑地慢慢寻找可靠的工作。

何况一百万乎?

有了一百万,我可以马上通知父母回家,不再背井离乡,安享晚年;可以花四十万立刻结束掉我为期二十年的房奴生涯;可以花十五万立刻开始装修,一家人住上干净的房子;可以立刻购买一辆我朝思暮想了两年的代步车;可以放心大胆地谈恋爱,可以大胆追寻自己尘封了不知多少的梦想……

而如果这一切的前提,仅仅只需要完成一个为期三天的游戏,那为什么不去做呢?

我擦擦眼角渗出的泪花,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句:我愿意。

坐在面前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酒的男生叫周青,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从小就认识,高中同桌,大学同校,朝夕相处。一起出来工作,一起抱怨生活不易。

他现在做房产销售,工作时永远带着真假难辨的微笑,但在我面前,他从不伪装。他擦去眼角的泪花,大骂他的客户是狗屎,说他的领导像一头猪,说自己活得像一条狗,挣不了两个钱,到头来还消费掉了一切的人脉资源。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暗自叹息:穷人,又有谁不是这样活着呢?

他告诉我:“陈煜你知不知道?我哥住院了,花光了家里的一切积蓄,现在手术需要五十万,但是家里已经拿不出钱了。我妈身体不好,两天晕倒了三次。我半年前成交的单子,提成现在都没有拿到手……我哥就快要死了,如果现在有人给我五十万,让我杀人我都敢。你信不信?”

我心头一颤,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收缩。见他只是仰头喝酒,心下稍稍平静了几分。

“五十万……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我皱眉,顺手端起面前的酒杯。

他怔了怔,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怪异。

我其实知道他的难处,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跟他几乎无话不谈。但他以前很乐观的,这样的话,我第一次从他嘴巴里听到。

“我愿意。”他苦笑一声,倒满了杯里的酒,这度数可不低,“钱可以救命,有什么不能做的?”

我们碰了一下杯,各自一饮而尽。

我手指敲着桌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只要让你去死,你家立刻就会得到五十万……这样你也愿意吗?”

周青脸上表情有些僵硬,似乎不知道我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一阵微风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撩乱几根,我半晌才听到他轻轻地说:“愿意。”

“相比于我,我哥他勤劳又孝顺,何况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他不能死。我烂命一条,陈煜,如果我的死可以换回他的命,你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呢?”

周青说这话时,神情十分认真,好像真有这样的选择一样。

我没有说话,但内心在滴血。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周青变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带领我们在球场上赢得全部欢呼和掌声,然后兴奋地跑过来跟我击掌的那个组织后卫了。

是啊,穷人的命,就是这么不值钱。

需要大量的钱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可以把任何一个穷人逼上绝路。

他还这么年轻,未来还有很大的可能。就算不谈未来,他要挣五十万,我想再多也不过十年吧。但是此刻,他竟然说愿意为了五十万而失去生命。

生活也许就是这么无奈,我默不作声的喝下几杯酒,喉头很苦,但是跟生活比起来,酒精就像朝露一样可口甘甜。

大排档打烊的时候,我俩都没有醉。周青搂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陈煜,以前没跟你认真喝,没发现你小子海量啊。看来高中毕业那会儿……”

我讪笑,他说的什么我当然知道。

都说断片儿时失去的记忆,总有朋友会帮你回忆起来。周青告诉我,毕业晚会那天晚上我喝醉后,拉着暗恋两年的班长,说了一个多小时的心里话,最后还要强吻人家。

看他滔滔不绝地帮我回忆,我不甘示弱的回击:“青哥,你该不是忘了大二那年,喝完酒把学费全拿去请客大保健的事儿……”

我俩一起走了很久,聊了很久,场景像是他乡遇故知。直到最后送周青上车,他从车窗钻出个脑袋跟我说:“煜儿,你也早点回,后天……后天咱兄弟两个再……再去那什么……”

他话没说完就一头倒在座靠上,看着车子扬长而去,我脸上有些火辣辣地疼。

“去华山,去长空栈道。”

我心里默默替他补充,“那样我就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你死于一场意外了。”

我很失落,感觉自己像一个魔鬼。

周青很信任我,把我当成最好的兄弟。

但是今晚他约我出来吃东西之前,我心里却至少已经推演了一百种置他于死地的方式。

我想过带他去一个黑暗的小巷,用刀刺穿他的心脏——但那样太过简单粗暴,我有几乎百分之百的可能会坐牢;我想过约他去花溪游泳,然后趁机将他溺毙——但我游泳技术其实也不怎么样,我不确定我跟他到底谁会先死;我想过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推他一把,让他惨死在车轮之下,但在天眼遍布的城市,警察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将我抓获。

总之,我很难在把他送上绝路之后自己全身而退。

而这,正是那个“游戏”的“乐趣”所在,这帮该死的变态恶魔……

“头好痛——”

我蹲在路边,嘴里呼着凉气,脑袋里的阵痛提醒我:我正在做一件伤天害理的混账事。

“都是这该死的游戏……”我看着被我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想把它捏碎。

昨天半夜,同意开始游戏后,“俱乐部”给我说明了游戏规则:三天之内,无论用任何办法杀掉我最好的朋友。只要确认其死亡,一百万奖金会一分不少地打进我的卡里。

直到此刻,因为已经和周青碰过面,我卡里又多了二十万,他们说这是阶段性奖励。如果我最终能获得成功,那么我的余额还能增加七十万;如果不能,他们不保证不会安排其他人这样对我。

我质问:你们他妈不是承诺过不会伤害到我的么?

对方说:游戏机制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保证在随机匹配到的其他玩家心中,你会不会是他最好的朋友,这得讲概率。

我瞬时语塞,这帮狗日的,匹配的玩家居然并不止我一个。好在,能把我当成好朋友,并且还能如此巧合变成“玩家”的人,概率应该为零。

更何况这种游戏,这种用金钱砸出的圈套,哪怕事先就知道弊端,其实无论如何我是愿意往里跳的。

资本就是这样,只要有10%的利润,它就会到处被人使用;有20%,就会活泼起来;有50%,就会引起积极的冒险;有100%,就会使人不顾一切法律;有300%,就会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绞首的危险。

我记得昨天跟我说清楚规则之后,他们要我立刻提供将要下手的人的名字,我毫不犹豫地回复:周青。

周青真的是我唯一能认定成朋友的人了,更何况我也不敢撒谎,他们可以很快地查询我的人脉圈,可以很清楚地掌握某个人跟我的交情究竟怎样。如果骗了他们,找了个其实并不熟的人来充数,一经发现,下场好不到哪去。

况且,越亲密的人之间越不设防,才越容易动手,越不容易留下证据,不是么?

我想我已经从最根源的地方,接受这样的设定了。

我不知道要求一个人毫无理由地杀死他最好的朋友,这件事到底有什么乐趣。我只知道他们有钱,也愿意出钱,而周青需要钱,我也需要。

他们要乐趣,我要钱,双赢。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白天绞尽脑汁设想完美的杀人计划时,周青联系我了,这让我无形中节省了很多脑细胞。他找我借钱,我们几个月没见,他并不知道我创业亏掉了所有家底。

我说过,这件事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我朋友。所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借了他八千块钱,为表感谢,他约我吃饭。

当一个人竭尽全力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喝水都会成为灵感。

出门跟他见面的途中,我终于想到一个绝佳的点子:一起去玩一场刺激的冒险之旅,那种本身就带有风险性质的活动,每年都有不少人死于意外,只要我稍微动动手脚……应该不会引起太多关注吧?

比如长空栈道这种光看画面就能让人心跳加速、腿脚发软的地方。

正所谓“小心小心九厘三分,要寻尸首,洛南商州”。

想象一下,千仞绝壁上,一排排的木桩和石钉钉在悬崖边,堪堪足以落脚,是为栈道。栈道上下都是悬崖绝壁,攀爬过程中,你只能一步步地靠着山腰前进,简直就是在悬崖上行走,唯一值得安慰的仅仅是挂在身上的两根安全绳,这就是你唯一的依靠。

而这个时候,只要我趁没人注意稍稍做点出格的事……


当一个人满脑子都是肮脏想法的时候,他早已卑微到了尘埃里。

我心里很愧疚,所以跟他见面时,我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不是人,一夜间竟已成了金钱和魔鬼的奴隶。最好的朋友就在眼前掏心掏肺,而我脑子里每一个邪恶的细胞,想的都是要置他于死地。

可悲又可怜。

我内心一直在跟他道歉,我没有办法,我太需要那一百万了。

“兄弟,这些年我活得不像个人,就像你说的,过得像狗一样。而只有拿到这笔钱,我才能短暂地变回一个人。

否则我也会死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的贷款、巨大的心理压力加上我一直以来极端的性格,它们会让我走上绝路。

青哥,对不起,如果你和我之间必须要死一个人,而恰好我得到初始选择权的话,我恐怕不得不昧着良心把你推下深渊。”

我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还好,我最好的朋友,他亲口承认了:他需要一大笔钱,他需要五十万。为此他甚至愿意放弃生命。

我终究还是在这种两难的选择中找到那个脆弱的平衡,我愿意为了他去冒险,去做个见不得光的杀人犯。我想我已经做好决定:事成之后,匿名给他父母汇去五十万,这样我们兄弟俩都能解脱了。

他的哥哥可以替他继续活下去,而我也可以彻底解决掉身上大部分的问题,反正他都已经同意了不是么?

我心里终于好受了一点,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头好痛——”我用力砸了两下脑袋。

一阵微风吹过,视线终于清醒几分。

“这是哪儿?”

我迷茫地打量着四周。之前只顾着跟周青聊及天南地北,却忘记走了多远,走了多久。

抬头看去,四周几乎没人,房子也不多。也是,已经这么晚了,再繁华的地方,现在又能有几个人还在游荡呢?像我们这样无奈的游魂,大概也没有很多吧。

我脑中思绪越发混乱,就像有人把一双筷子伸进我脑袋里,用力搅了十分钟一样。

只记得我俩从大排档离开时,早已超过两点。我们有说不完的话,游荡了至少超过一个小时才想起打车离开……

说到打车,周青之前离开时不是帮我也约了叫了网约车么?怎么他都离开这么久了,还没有人过来接我。就算方向不同,约的不是同一个司机,怎么也该到了吧?

我感觉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沉重,“算了,不等他了,自己叫个车吧。”

我拿起手机,刚点亮屏幕,却感到它在旋转,不对,不止是手机,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咚——

当我感知到自己脑袋重重砸向地面的时候,没有任何痛感传达进我的意识。只记得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一道很熟悉的身影,从黑幕中跳跃出来。

“嘶……好冷。”

睁开眼睛时,好多湿冷的空气扑打到我脸上。四面八方都是哗啦哗啦的水流声……这里是什么地方?

头好痛,我感觉到自己躺在冰凉的地面上,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费尽全力扭过头,发现脑袋旁边躺着几个啤酒罐儿,我把眼睛睁到最大,透过几个罐子的间隙,看到有个坐在地上的人影。

他全身的衣服颜色跟黑夜融为一体,手里提着一罐儿啤酒。

“你醒了。”是周青的声音。

看到是他,我心里顿时踏实不少。醉倒路边后还能有人默默陪在身边,这是少有的幸福。就像从前在学校球场上崴到脚后,他背着我走了半个小时那样。

不……不对!

如果是周青的话,我现在应该身处温暖的房间,身上至少盖着被子,怎么还躺在地上?

还有这巨大的水声又是怎么回事……

我心头猛然一跳,几丝熟悉的恶念钻进嗅觉器官。用尽全力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像灌满了石膏,一动也不能动。

视线最终停留在周青颓然的侧影上,我刹那间惊骇欲绝。

纵然在这种闷热的夜晚穿着臃肿的大衣,纵然头上戴的是他从来不会入手的、会压乱发型的鸭舌帽。但我之前仍然可以一眼就认出他来——这一刻,反倒有些认不清了。

“你现在还不能动,药效应该还能维持半个小时。”他平静地说。

“你是在跟我说话?”我有些震惊,药效?什么药效?

“你还是老样子,喝完酒就犯糊涂。”他笑了笑,“这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么?”

我难以置信,身体的麻木似乎已经延伸到了舌头:“青哥,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相比于脑壳的阵痛和麻木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我更加不解和愤怒的是,周青竟然会用这种方式对待我。

咕咕——

两声沉闷又刺耳的怪声打破了我问完话之后的空档,我感觉头皮瞬间炸了一下——还好,不是我的手机。

我悄悄松一口气,直到看到周青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整个身体好像被忽然被浇了一大桶冰水,剧烈颤抖了好几下,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巨大的恐惧和震撼。

他、他竟然也?

“兄弟,这辈子我也要对不起你一次了。”他转过头望向我时,眼神像是毒蛇。

不知是因为药效还是恐惧,我的舌头开始打卷儿:“什……什么意思?青哥,你、你要对我做什么?”

有些破音,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这种神态。

“没什么,咱哥俩间玩儿个游戏而已。”他说这话时,言语间的平静几乎让我绝望,“三天时间,杀了你,我会得到一百万。对了,今天就是第三天。”

我眼前在发黑,我的心在狂跳。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竭尽全力试图让他冷静一点:“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你现在要杀我?你他妈别傻了,这种东西你也信?谁这么变态拿一百万让你杀人?你看我他妈值一百万吗?”

我感觉脸颊在发烫,不知道是激动,是愤怒,还是羞臊。

他转过身,慢慢朝我靠拢过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直愣愣地跟他对视,气势上我并不想处于下风。

过了很久,他开心地笑了:“煜儿,起初我也不信,况且,我信不信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信了,不是吗?”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哈哈大笑,在我面前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心如死灰,可能是药效已经侵入大脑了吧,我想。

总之这一刻,我没有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他们催了我两天,我没有同意。”

他边笑边说,“钱是很重要,可以救命。但我害怕,我怕做噩梦,我怕我哥会气得立马放弃治疗。我怕……我怕你死得孤单,我怕你至死都把我当兄弟……”

我看见有水滴从他的眼角滑落,那水滴像万钧巨石,把我那颗丑陋的心砸得生疼。

“我需要钱,我们家需要一大笔钱,这你是知道的。”

他笑到后来,语气逐渐变得平静,像是在自言自语:“吃饭的时候你也听见了,但我还是没答应他们。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在面临同一个选择的时候,你仅仅用不到一晚上时间就作出了决定……所以我就想啊,为了五十万,我都愿意去死,何况是一百万?而且条件是我还不用死,仅仅只是杀掉别人呢?”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你给我下药了?”这一刻,我竟然觉得有些释然。

周青再一次看向我,表情看起来却有些无奈:“煜儿啊,我总算相信暗示的话说得太多,自己也会深信不疑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其实你酒品很好,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见过你断片儿,酒后疯言疯语。”

“你喜欢安静,从不闹事。酒精上头时,也会在一切事情解决后就安静睡觉,无论在什么地方。”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温馨,“哪醉哪睡,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把你扛回去的。”

我心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直到它们从眼角滑落出来。

“总之你放心,吃饭的时候,我没有往你食物里丢东西。”他笑着说,“知道你喜欢睡觉,怕你冷,所以又折回来了。但要把你背到这个地方,路途不算近,怕你乱动,这才往你身体里注射了一点东西,这样咱兄弟俩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平静地聊聊天。”

我颤抖着嘴唇,眼泪就像胶水一样凝固在眼前:“兄弟,我对不起你。这辈子对不起,下辈子也还不清。但是,你太傻了。”

我咳嗽两声,但唾沫只卡在了喉咙里:“我是混账,我该死,但对你太不公平了。今天晚上,我只跟你一个人有过接触,杀了我,你也逃不掉的。”

“况且我身体里还有药物,这些都是证据……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选择自杀。青哥,这辈子我是洗不干净了,希望来生我们还可以做兄弟……”

我泪流满面,我这时才知道,原来我一念之差毁掉的,不只有一个人。

周青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很久才慢慢开口说话:“没关系,网约车司机会给我作证,他亲手把我送到宿舍的。”

“这个地方我来过,方圆没有监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回去换了衣服,改头换面,从窗户出的门,室友以为我还在厕所,所以,他们也可以是我的证人,我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的。”

“那我身上的毒药呢?”我问他。

“不算毒药,麻药而已,说起来,还是你给我提供的灵感和手段。它用不了多久就会从身体里慢慢消失,更何况在巨大的水流冲击之下,没有人知道你能漂多远,也没有人可以查得出来。就算还有遗漏,俱乐部也会帮我摆平的。”

我终于明白四周的水声是从哪儿来的了。

一些被我选择性遗忘,或者说保护性遗忘的东西似乎在慢慢回到我脑海中。我看到周青变成了我自己,而躺在地上的我,变成了吕超。

即使没有看到全貌,但我知道此刻我一定处于一条大河上的双拱桥上。

我记得那时我跟吕超大吵了一架,后来慢慢平静下来,我俩吃散伙饭的时候,我用同样的方式,把吕超带到这里,然后把他从这里丢了下去……

“这样我就放心了。”我满足地闭上眼,等待着末日到来。

周青慢慢站起身,我听见他踱了几步,越发向我靠拢过来,轻柔的声音在我耳畔回响。

“陈煜,真正的恶魔不是因为他偶尔做错了事,而是他从来就是个恶魔。”

“我不但知道你创业失败,还知道你犯下的恶。同样也是这个地方,同样的手法,现在你知道你的那个大学室友、你的创业合伙人,他当时该有多么绝望了么?你怎么会知道,吕超其实是我的客户,那天约好过来跟他谈事情,却刚好看见了你做的那些事……”

“陈煜,世界上最可怕的惩罚,不是死,而是像鬼一样活着。”

我双眼圆睁,刚要说点什么,脑袋一阵巨痛,终于再没有了意识。


第二天清晨,我从冰冷的地面醒来,身边没有啤酒罐儿,也没有周青。

药效已经消退,但我仍然遍体生寒,大喊大叫。我拨打他的电话,发消息,换着方式打,回复我的永远都只是一个冷漠的电子女音。

嘟嘟——

恶心刺耳的声音仿佛要穿透我的耳膜,我拿起手机,上面写着银行卡到账七十万。

周青死了。

因为我跟他的接触,所以按照规则,无论他以怎样的方式死去,都会算在我头上,所以,我的一百万奖金到账了。

我成功了,但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周青到底是怎么死的?昨晚那种情况下,无论如何该死的都是我。

我俩都接下了这个游戏,所以不管任何一个人死,另外一方都会得到一百万。现在奖金到了我手里,那么在我晕过去之后,周青到底干了什么?

我坐在桥边,身下汹涌的河水奔腾不息。

一条渐渐清晰的思路慢慢从脑海深处冒腾出来:周青看到我亲手杀了吕超,但没有选择告发我;之后在面临跟我一样“天价抉择”的时候,迟迟无法接受,而在得知我几无犹豫便接下任务时,他改变了想法,打算先下手为强,但在昨晚的最后关头,他仍然无法像我一样变成恶魔,所以还是选择了放弃任务,并且为了成全我,孤身跳入这奔腾乱流之中。

“陈煜,世界上最可怕的惩罚,不是死,而是像鬼一样活着。”

周青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耳边,原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我。我不知道一个人在桥边坐了多久,直到眼里再也无法掉出一滴眼泪时,我才起身离开,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把卡里的钱分成两份,五十万匿名打给周青的父母,五十万匿名打给自己的父母。

晚上,我带了几瓶啤酒回到大桥上,迎着冷风,一个人慢慢喝完后,终于彻底放下了。这一刻我终于理解了周青,他要我一辈子活在阴影和愧疚之中,像个恶魔。

他也接下了游戏,但他最终选择了自我救赎,那么手上已经背负了两条人命的我,为什么又不可以呢?

我闭上眼,在最后一滴眼泪还未落进水面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一步投入了冰凉的江水之中。湍急冰冷的水流迅速灌入鼻子和嘴巴,四面八方的水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四肢百骸,这样的痛苦,吕超和周青当时一定也恐惧万分吧?

好在我除了解脱,还是解脱。

身体不知被冲到了多远,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随后缓缓上升。当视线又可以重新看到桥面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吕超和周青。

原来他们还没走远,他们是在等我吗?我用尽全力朝两人呼喊,但他们就像看不见我一样,一人拿着一罐儿饮料,倚着大桥的护栏谈笑风生,自若地谈话内容随着微风飘进我耳朵里。

“恭喜恭喜啊,计划圆满结束。你这摇身一变成百万富翁了!”吕超不无感叹地赞道。

周青笑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得亏陈煜这小子不磨叽,他要再不跳,我还得亲自推他下去,到时候杀人凶手这罪名算是坐实了。”

“总归有惊无险。”吕超笑着附和,“结果是好的,这小子心甘情愿地自杀,你屁事儿没有,谁也查不到你头上,也算白捡了一百万的便宜。”

周青笑笑:“收益与风险并存嘛。我也在赌陈煜能走到这一步,不然不但我一百万要泡汤,还得反过来欠俱乐部一百万了。”

两人碰了一下杯,相视一笑,吕超点点头:“五十万的阶段奖励,加上借了俱乐部二十万凑足七十万打他卡里,让他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在你任务的最后一个小时把他送上绝路,的确是步险棋。”

“一切还得感谢你呀。”

周青眯着眼看向吕超:“光凭我的死,恐怕还不足以让他自杀,还好有你,否则他也不会崩溃。一百万嘛,怎么也得分给你一点儿。”

吕超连连摆手:“那可不行。你当初把我救上来,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我帮你弄麻药也是报恩,咋还能收你钱呢?”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我耳朵里,但此刻,我已经没有办法作出任何反应了。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吕超没有死,周青也没有死。

当初我把吕超推进河里,被周青救了上来,原来我没有杀人,至少是杀人未遂。而周青从来就没有放弃过任务,他只是为了摆脱法律制裁,用这种方式让我选择自尽。最后卡里到账的七十万是他打的,根本不是俱乐部的奖金。

他最终还是成功了,并且没有杀人。

我给他父母的五十万,他可以随意享用,这是他的奖金。而我打给自己父母的五十万,却并不属于我,我并没有完成任务。俱乐部应该可以很轻易地拿回这笔钱。

真是好笑,原来是我输了,原来真正的恶魔并不是我。

周青听到吕超的保证,开心地笑了:“诶,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保密费多少收点儿嘛。”

吕超还是在回绝:“真不用……对了青哥,现在咱俩应该也算共患难的好朋友了吧?”

“那肯定……”周青刚要回答,却忽然意识到一丝不对劲,“你要干什么?”

吕超没有看他,慢慢背过身去:“没什么,朋友嘛,有些秘密是可以分享的。”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我跟陈煜创业开始,就选择自暴自弃吗?因为,我发现了比这来钱更快的方式。说起来,我才是第一个跟俱乐部有接触的人……你只看到陈煜把我推下去,却没看到我跟他之前在桥上的争执,也不知道我跟他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这种地方……”

说到这儿,吕超猛地回过头,笑容满面,看着周青的眼神,像极了盯着猎物的饿狼:“青哥,两个朋友,可就是两百万呢!”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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