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了,还要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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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了,还要多少钱?

作者:钟小宁
2020-07-30 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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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里,陈燃正排队过安检,电话响了。
 
是妈妈,陈燃没想接。
 
妈妈来电,无非几件事: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有没有交男朋友?
 
现在,她脑子里一堆事。马上要飞上海,去见一个大客户,如果再搞定这一单,她买房基本无压力了。
 
但是,妈妈的电话很执着,一直响个不停。

陈燃接通电话,不耐烦地说:“妈,干嘛呀?我正过安检呢,回头给你打过去。”
 
正要挂断,却听到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燃燃,你爸病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什么病?去医院了吗?别不舍得花钱。”她快速地问。
 
“医生还没确诊,燃燃,你能回来吗?”妈妈又问了一句。

陈燃下意识地看看表,离登机只有25分钟了。
 
那一瞬间,闪过她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要迟到了!”
 
“妈,你先带我爸去医院,多挂几个专家号,待会我给你转点钱,我马上要飞上海,肯定回不去。”
 
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陈燃早已习惯在第一时间,做出最理性最优化的方案。
 
“不能让别人去吗?你爸可能是食道癌。”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燃正要回答,电话那端传来爸爸的声音:“算了,她那么忙,就别给她找麻烦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陈燃愣怔半刻。
 
面对安检人员的催促,她心里有些发慌:“对不起,我不过安检了。”
 
取回自己的行李箱后,陈燃开始往外走。
 
她一边走一边给老板打电话,告诉他,自己不能去上海了。
 
老板比她想象中更愤怒,咆哮道:“陈燃,不能去上海你怎么不早说?你知道这个客户对公司有多重要吗?你能不能有点职业精神?”
 
陈燃将电话拿离自己的耳朵:“对不起,我爸病了,我必须得回家。”
 
老板余怒未消:“你爸病了,你回去有用吗?能解决什么问题?你现在的工作,是拿下这个客户,拿下这笔订单,OK?”
 
“可能是癌症!”
 
说完,陈燃挂了电话。
 
她知道,在一个工作狂眼里,哪怕爸爸疑似癌症,也不能成为中断工作的理由。



陈燃坐了4小时的高铁,才到达省会,回家还得坐2个小时的汽车。
 
刚出高铁站,妈妈的电话便来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惶恐,像风中抖动的一片树叶:“燃燃,你爸不见了。”
 
“什么?”陈燃听见自己的心“砰”地一声裂了:“怎么会不见?”
 
“今天早上,你爸说想出去透透气,结果到现在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燃燃,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
 
“妈!”陈燃一声断喝,“您别胡思乱想行吗,现在就跟我爸同事和朋友打电话,问问我爸有没有去他们那里,您就在家待着,哪也别去,说不定我爸一会就回去了,我正在往家赶。”
 
出了站,陈燃包了一辆的士,一刻不停地往家赶。

将近晚上十点,陈燃才回到这座南方小城。
 
父母仍住在老旧的工厂宿舍区。
 
此刻,已是夜深人静,她的行李箱在破旧的水泥路上快速滑过,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这些年,陈燃所在的城市日新月异,每个人似乎都被装上了加速器,拼命往前跑,生怕掉队。
 
然而,小城里的这片宿舍区却似乎被时光遗忘了,十年过去了,依然是从前的模样。
 
开门的是大姨。
 
“我爸还没回来吗?”陈燃进门就问。
 
“没!”大姨摇摇头。

此刻,妈妈正缩在沙发里,双眼红肿,见陈燃进来,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陈燃刚喊了一声:“妈!”
 
妈妈却突然发作了:“你现在回来做什么?你不是要去上海吗?你不是要赚钱吗?你去啊!”
 
陈燃也急了:“我不赚钱怎么办,拿什么生活,拿什么养你们,我能靠谁啊?只能靠自己。”
 
妈妈声音哽咽:“你眼里就只有钱,你爸都得癌症了,癌症啊!陈燃,我跟你说,要是你爸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说完,妈妈捂着脸“呜呜”地大哭。



陈燃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刚要回嘴,就被大姨强行拉到一边:“你妈是急坏了,别怨她,家里这些年都是你爸撑着,她没操过心,现在,你爸不见了,她一下没了主心骨,燃燃,现在得你拿主意啊。”
 
陈燃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按按眉心,问:“我爸经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吗?去派出所报案了吗?”
 
大姨说:“跟你爸相熟的人全打电话问过了,都说没见到,他经常遛弯的地方,你姨夫和你大伯都去找过,也没有;派出所那边说还没超过24小时,暂时不能立案,如果明天人还没找到,再去。”
 
“如果明天人还没找到”,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击在陈燃头上。
 
不会的,不会的。
 
她使劲摇摇头,将这个念头强行从脑袋里赶走。

那晚,全家人一夜未眠。
 
该打的电话都打了,该问的人都问了,然而,始终没有爸爸的消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燃便出门寻找。
 
她想,爸爸兴许还在小城里。
 
万一呢,她想,万一爸爸没有离开小城,或许,她能在街心公园,或者一个小面馆里将他找到。
 
清晨的空气湿漉漉的。
 
陈燃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老式的,前面有横杠,那里是她的专属座位。
 
小学3年级时,她入选学校体训队,早上六点半就要到校训练,每天,当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爸爸便用这辆自行车载着她出发。
 
“快点,快点,超过前面的垃圾车”。她发出号令。
 
“好咧。”爸爸意气风发,铆足了劲往前冲……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拍着手欢叫。
 
当自行车终于超过垃圾车,父女两人齐齐发出胜利的欢呼。
 
那时的爸爸,在陈燃眼里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爸爸第一次露怯,是在陈燃失恋的那年。
 
她与男友是大学同学,交往了整整两年。
 
两人的恋情却遭到男友母亲的极力反对,原因很简单,门不当户不对。
 
那是一向自信的陈燃第一次遭受重创。
 
她第一次去他们家,富丽堂皇的别墅大厅让她局促不安;那个女人递给她见面礼时,她甚至认不出那是蒂芙尼蓝。
 
她的“无知”让对方眼底生出轻蔑。
 
得知她的家境,他母亲的脸色一点点冷却,最后,当着众人的面,冷淡地说:“陈小姐,不好意思,我觉得你和小杰不合适。”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陈燃脸上,火辣辣地疼。
 
骄傲的心被人踩在脚底摩擦,那种感觉,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事后,陈燃主动提出了分手。
 
分手后,她回到小城,在KTV里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为什么瞧不起我?就因为我们家穷吗?”她抱着寻来的爸爸问。
 
爸爸摸着她的头,说:“我闺女是天底下最好的,是他们一家眼瞎。”

经历了这样一番打击,陈燃将全部心思放到工作上。

赚钱,出人头地成了她的目标。
 
她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无休无止地运转。
 
终于,她出入商场时,也能对所有品牌如数家珍;进出再高档的场合,也不会露怯。
 
她似乎过上了想要的生活。
 
可是她忘记了,当她拼命往前跑的时候,父母被她远远抛在了后面。



几年前,她回家过年。
 
路过巷口时,发现爸爸正佝偻着背,将一箱箱的矿泉水从三轮车上往一家新开的小卖部里搬。
 
“你这是做啥?”她吃惊地问。
 
 “呀,燃燃回来啦!快回家。”
 
爸爸扭头看到她,脸上堆起笑容:“我和你妈开了个小店,打发时间。”
 
那时,陈燃已小有积蓄。
 
吃完年饭,她跟爸爸谈:“你把店关了吧,多辛苦啊,又赚不几个钱,我给你们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吧,你和我妈以后就在院子里种种菜、养养花,养老就行了。”
 
不料,爸爸跟她翻了脸:“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混吃等死;我啊,活一天就要动一天,你不用管我们,赚了钱自己留着;再说了,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要多为自己筹划……”
 
爸爸呷了一口茶,又慢悠悠地说:“你要真想孝顺我们,工作不忙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就行!”
 
陈燃知道,这是要强的爸爸不肯成为她的拖累。

陈燃在小城里搜寻了一天,也没发现爸爸的踪影。
 
眼见天色将暗,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透不过气来。
 
路过江边的芦苇滩,陈燃想起自己上初中时,考入重点班,成绩跟不上,自尊心强的她,在考试失利后,旷课跑到河滩上。
 
河滩上空无一人,她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太阳快落山时,爸爸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她面前,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在她背上。
 
他脸色铁青,嘴唇在颤抖:“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要急疯了。”
 
陈燃“哇”得一声大哭起来,爸爸抱住她,等她哭累了,再带她回家。
 
十四五岁的少女,伏在爸爸背上,那个背不再像记忆中那么宽阔。
 
瘦了,弯了,黑发里钻出了银丝,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紧紧地贴着爸爸,任泪水淋湿了他的衣领。



当陈燃赶到河滩时,偌大的夕阳伏在水平线上,将整条河染成了金色。
 
她远远看到那里冒着屡屡青烟,跳跃的火光中,坐着一个人。
 
她飞快地跑过去,潮湿的沙土,让她的每一步都分外艰难。
 
她咬牙坚持着,就像小时候参加800米赛跑。
 
当她终于站在那人面前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那人惊愕地抬起头,不是爸爸是谁?
 
“你…你…”陈燃喘着粗气,用手指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要急疯了……”
 
那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了爸爸当年的感受。

“你一直在这?”陈燃平复下呼吸,在爸爸身边坐下来。
 
“不是,昨天在旅馆,今天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自从被女儿找到后,爸爸就一直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燃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抱住爸爸的肩膀,尽量放松语气:“怎么还生起火来了?跟个小孩一样。”
 
爸爸拨着火堆,不吭气。
 
陈燃说:“爸,您常教我,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当年工厂倒闭,您和我妈双双下岗,您不是就安慰过我,绝不会让我饿肚子,绝不会让我没书读,您不是做到了吗?”
 
爸爸默不作声,眼里噙满了泪。
 
“现在,我长大了,是该我照顾你们的时候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病都能治;我高中同学,小甘,您还记得吧?他现在是省人民医院的主治大夫,我已经联系他了,他可以帮忙找最好的专家;我再偷偷告诉您,这些年我可赚了不少钱,是个小富婆哦,所以,您就别担心了,一切有我呢!”
 
爸爸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陈燃带着爸爸去了省人民医院。
 
在人潮涌动的门诊大厅,她始终抓着爸爸的手,就像小时候,每次过街,爸爸都会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一样。
 
医生为他安排了食道镜检查,但是,活检的结果三天后才能出来。
 
那真是煎熬的三天。
 
但是,无论是陈燃还是爸爸,都不肯表露半分。
 
小时候,爸爸曾带着陈燃来省会玩,游黄鹤楼,爬龟山,如今,她带着爸爸,逛东湖绿道,吃户部巷。
 
三天后,他们迫不及待去医院拿结果。
 
“不是肿瘤,只是食道溃疡。”小甘拿着检测报告,笑眯眯地宣布。
 
“真的?”陈燃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一把抱住爸爸:“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比中了彩票还要好!”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紧紧包裹着她,让一向头脑清醒的她也语无伦次起来。
 
爸爸拍拍她的背,又擦了擦眼睛。
 
“快打电话告诉你妈,免得她担心。”爸爸提醒着。



这场危机终于过去了。
 
陈燃意识到,以前爸爸是山,让她依赖,让她依靠,如今爸爸老了,她要成为他的山,支撑起慢慢老去的他。
 
离开小城那天,陈燃在长途汽车上收到爸爸发来的信息,很长很长。
 
燃燃,人生是自己的,不是活给谁看,更不是跟谁赌气。
 
爸爸当年的战友很多都混的不错,不少人替爸爸惋惜,觉得如果当年我不坚持转业,现在也会有所成绩。
 
但是,爸爸从未后悔过,因为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娶了你妈妈,然后又有了你。
 
看到你们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燃燃,爸爸最大的心愿不是你赚了多少钱,而是你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有个可以相互依靠的爱人。
 
爸爸以前觉得,时间还很多,不着急,可是呢,就像你一样,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我和你妈都别无所求,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多看看你,看着你找到真正的幸福……

泪水再次打湿了陈燃的眼眶。
 
原来,爸爸一直懂她心里的结,也知道她这些年奔波劳碌的原因。
 
回到北京后,陈燃依然忙碌。

她对工作心怀感激,毕竟,钱给了她面对危机的底气,但是无论多忙,她都会抽空给爸妈打个电话,或者视频聊聊天。
 
就像爸爸说的,一家人就是相依为命,你不能一直忙忙碌碌地,忘了真正去生活。
 
生活一直在路上……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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