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不是割在你身上,他怎会知道疼痛?
故事

肉不是割在你身上,他怎会知道疼痛?

作者:魏市宁
2020-07-30 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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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年 6 月的一个深夜,我的一个作家朋友突然在自己的推特上更新了一条简短的人生感悟,字里行间透露着强烈的厌世情绪,当我匆忙赶到他的住所,此人的遗体已经被身着暗绿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抬上了救护车。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晚凝重的空气。次日早上,已故朋友的房东在他房间找到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份字迹工整的遗嘱,因为只有第一稿,上面的内容略有几笔涂改。

遵照遗嘱,我用一口纸箱取走了他留给我的几个陈旧的蓝色文件夹。回家之后,在其中一个文件夹里,我找到了一份 1996 年 12 月 1 日的澳大利亚《先驱太阳报》,这是一份发行量巨大,内容花哨的八卦报纸,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收藏这一期。

于是我尝试着在某个版面的字里行间能够找到事情的答案。

果然,在这份报纸的第六版有一篇有趣的报道,是说澳籍华裔收藏家白奎尔在一场慈善晚宴上遇刺的事迹,因为它的叙述太像一篇故事,所以让人不禁怀疑其真实性。作家朋友的葬礼过后,一天晚上,我同北京古玩市场开店铺的一个朋友吃饭,酒过微醺,他向我倾诉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怨言,而我,则在阴差阳错间向他证实了那篇报道的真实性。

慈善晚宴

1996 年 11 月 30 日夜晚,收藏家白奎尔在自家举行的晚宴上小口抿着伏特加,在此之前,他喝了二十二年龙舌兰。龙舌兰酒有一种极其讲究的北美喝法,柠檬、食盐和一套灵活的动作,潇洒有趣,不过他至今没有学会。那天晚上应该算是收藏界的一次历史事件,因为在遥远的中国大陆、香港和台湾都有针对此事的剧烈反响——他们的抗议甚至辱骂声铺天盖地,穿越了南北两个半球,他们深感羞耻与气愤,他们抗议这场属于中国文化的盛事竟被一个华裔老人在澳洲举办起来了,他们称这简直就是对家国历史和文化血缘彻头彻尾的背叛。白奎尔名下的藏品以秦始皇佩剑享誉收藏界,那是一把三尺两寸长的铁剑,剑柄铸有篆文,双刃发亮,历经两千多年的侵蚀却没有丝毫氧化的痕迹。

两周之前,白奎尔得到了女儿白嘉丽在河北监狱抑郁自杀的噩耗,噩耗发生两天后,他也费尽周折,终于得到了荆轲刺杀秦始皇的那把匕首。公元前 3 世纪初,赵国徐夫人的匕首,长七寸,双刃与手柄齐宽。两千两百多年前,荆轲就是用这把匕首刺杀秦始皇不成,败北于那把佩剑之下。

为庆祝两件珍宝首次同展,白奎尔发起了这场小型慈善晚宴,收到邀请的皆是富贵名流,因为白嘉丽的悲惨遭遇,这次晚宴筹集的善款将全部捐给「国际寻亲组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两千两百年不遇的盛事。

这次晚宴的收藏家为数不多,珠光宝气的富贵名流们一番议论、拍照和摆出自信的捐款数字过后,两件展柜上的兵器很快就受到了冷落。

这些只对「$」后面的具体数字感兴趣的富商,除了变现后的价格,他们更喜欢旁边一比一复制的那个兵马俑赝品。

从深圳飞往墨尔本的一架航班在降落跑道上停稳的时候,天上忽然下起了小雨。一个西装革履的亚洲年轻人拦了一辆出租车,用流利的英语说:「能载我一程吗?」

「你的行李呢?」

「用不着了。」

「去哪里?」

年轻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报纸,凑近了看了看,说:「华商大道 66 号。」

司机说:「你一定是要去收藏家白奎尔的府上。」

「我何止要去白奎尔的府上,我还带了世界上最昂贵的礼物给他。」

来自河北的年轻人

晚宴期间,年轻人闯进了白奎尔家的庭院,因为没有请柬,保安把他拦在外面。年轻人从裤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让保安交给白奎尔,不过几分钟,白奎尔的管家就急煎煎地走出大厅,搀着年轻人的胳膊(更像是扣押的动作),引他来到了客厅里。

白奎尔站在展柜旁边,宽厚的笑容突然变成了警惕和威严,他说:「你是从大陆来的吧?」

年轻人撇了撇嘴,用河北话说:「我是石家庄人,你一定还记得石家庄的河北方言。」

白奎尔说着坚定的英语:「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肮脏的小秘密,都马上给我忘掉,说吧,你想要多少钱?」

「我想要的可不是简单的钱。」

白奎尔用喝空的酒杯抵在了年轻人衬衫的领口上,他气愤道:「你休想破坏这次晚会,我是这个行业最受敬重的大师,没有人会相信你这个偷渡来的中国小混混。我只要一个电话,就够你在监狱里蹲上至少五年了。」

「我没想破坏这场晚会,虽然满屋子乱走的高鼻梁们让我很讨厌,但是,相信我,我是为了让这场本来是谎言的晚会变得货真价实。」

白奎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诧:「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的匕首肯定是假的,因为你的始皇佩剑用了防盗器,匕首却没有,你把它放在深色的玻璃龛里,就是为了防止别人看出破绽来,」年轻人夺过了白奎尔的酒杯,说:「我不光知道你的匕首是假的,我还知道真正的匕首在哪里。」

白奎尔瞪大了眼睛,他忽然弯腰大笑起来。

年轻人一脸怒容地夺过白奎尔的一只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白奎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警惕地夺回自己的右手,说,「我凭什么相信你胸口那是真正的荆轲匕首?」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它在 1965 年就失踪了。」

「今晚的捐款我会捐给国际寻亲组织,三天之后在拍卖会上拍得的钱,我也会把其中的一半都捐出去。」

「如果开拍卖会,赝品匕首的事就会被发现不是吗?」

「我当然不会拍卖这把匕首,它只是为了抬高那把剑的价格罢了。我会把两件兵器分开拍卖,我相信他们会同意我的决定,始皇佩剑卖完,匕首以出境手续不妥的名义无限期拖延。」

过去的事 1

「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托你的福,我能一觉睡到早晨。」

「你梦到我的父亲赵海星的时候,难道不会惊醒吗?」

白奎尔瞪大了眼睛:「赵星海是你的父亲?你有多少岁?」

「35 岁。」

「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

「为了今天的事,我必须保持年轻和健康。」

「你的父亲是在反右的时候自杀的,这不能怪我。」

「我的父亲,他在 1943 年遭到日本人的伏击,被手雷炸瞎掉了一只眼睛,他跟着王志明的军队一直抗战到 1945 年 8 月日本人签字投降那天。而你们呢,这些在他保卫的土地上的肮脏的寄生虫,你们怎么回报他的,你们陷害了他。」

「可那是历史的错误,当时大家都疯了,人人自危。」

「历史的错误?难道卑鄙的栽赃不是你做的吗?你们这些懦夫,把自己的肮脏下作的行为用历史的错误来当手纸,想要一擦了事,如果受害的是你们自己,我想你们会比谁都报复得快。」年轻人颤抖着喝下那杯酒。

白奎尔一脸愧疚,他按了按年轻人的肩膀:「我真的很抱歉。」

年轻人抬起头来,他居然笑了,说:「收起你们那虚伪的抱歉吧,如果真的愧疚,你为什么不选择自杀?」

白奎尔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无法理解的惊诧,他连喝了三杯酒,摇了摇头,低声说:「孩子,我想你是时候离开了。」

白奎尔给保安挥了挥手,年轻人凑上白奎尔的左耳,低声说:「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白嘉丽是为什么自杀的吧?」

两个保安走了过来,白奎尔吸了口气,笑着说:「辛苦了,麻烦给这位来自中国河北的年轻人取一杯白酒。」

两个保安耸了耸肩,离开了,白奎尔警惕地说:「你认识我的女儿?」

年轻人说:「我当然认识,就像你认识我的父亲。」

白奎尔的瞳孔里散发出一丝恐惧:「是你陷害了我的女儿?」

年轻人接过保安递来的酒杯,笑着说,「你果然是一个悟性很强的老东西,」他喝下白酒,「要我说说,1983 年那天,她是如何在机场被海关扣押,这十几年受了什么罪,最后又是如何自杀的吗?」

白奎尔语塞了,他脖颈上松弛的皮肤抖动着,嘴里发出一声细长的如哀求一般的呻吟。

过去的事 2

「1983 年,你这个老家伙带着一批本属于中华民族的珍贵文物从香港偷渡去了新西兰,你做的另一件最愚蠢的事,就是把自己的女儿留在了石家庄。当然了,她是那种刁蛮叛逆的女孩子,虽然长得美丽,好像没有遗传她父亲的相貌基因似的。那天不知道有什么私事,她坚持留在石家庄,你只好安排她坐第二天的飞机。按理来说,这本该是没有大碍的,可惜的是——这件事让我知道了,」年轻人满脸的得意,「你猜我是怎么做的?」

「我像条看到了骨头的狗一样欢快地跑去了派出所,」年轻人兴奋得开始做相应的肢体动作,他弯着腰原地踏步,「我以偷运珍贵文物的罪行举报了你的女儿白嘉丽。你我都知道,她其实是无辜的,她懂什么啊。如果你能看到那天她在派出所抹着眼泪擤着鼻子的场景,我保证你会心碎的。」

他不顾白奎尔的痛苦,继续说道:「你可以想想,在1983年以偷运国家文物罪被起诉,而且那些文物确实不翼而飞了。你一定知道那下场有多惨吧?」

「她被判的是死缓。你的女儿白嘉丽,一个刁蛮任性的富家千金,进了监狱就变得像只兔子一样温顺,你一定不敢想象那样一个女孩子进了监狱之后会多么绝望。虽然我不认识狱警,不能亲眼看到她的悲惨遭遇,不过从另外一些刑满出狱的女囚嘴里能了解一二。挨打,挨饿,甚至被女同性恋凌辱,这都称得上家常便饭。你能想象到那些画面吗?」

年轻人取出一些照片,递到白奎尔胸前,他扫了一眼,触电一般,直接把它们握成了一团。

年轻人看到白奎尔在流泪,他继续说道:「别这样,你可不配流眼泪。如果你知道她是在为你受罪,如果你还有一点赎罪的良知,你大可以剜掉自己的双眼,你可以选择绝食而死,你也可以砍下自己的一条胳膊。可是你都不会,你连他妈的剪指甲的时候都不舍得让自己流一滴血,所以,你根本就不配流泪。」

白奎尔面无表情。

「我相信,如果这件事早二十年或者晚二十年发生,你的女儿都不会落得这么悲惨的下场,其实根本就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是她偷走了那些文物。我想,这也算是历史的错误了吧?」年轻人拍了拍白奎尔的肩膀,白奎尔粗暴地避开了他的手。

「是我陷害了白嘉丽,就像是你陷害了赵海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愿意因为这是『历史的错误』而原谅我吗?如果你找几个人在我出门后偷偷朝我头上开两枪,我可不怪你。」

白奎尔摘下眼镜,擦了擦泪水,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的话,那么我已经知道了。我不在乎你胸口的那把是不是真正的荆轲匕首,你走吧。」

「这场晚宴不属于你,它是整个收藏界的盛事,只是碰巧它的主持者是个卑鄙的骗子和懦夫罢了。我想我的父亲如果没有死,他是不会让收藏界发生这种可耻的事的。」

白奎尔愤怒地说:「不错,是我陷害了你的父亲,可你也陷害了我的女儿,我们两代人的恩怨到此为止吧,你真的应该走了。」

年轻人否认说:「可我为什么还有怒气?我们之间的事还没扯平。」

「你想要杀了我这个举目无亲的老人吗?这么多权贵在场,甚至还有墨尔本地方法院的法官,虽然澳洲没有死刑,但是如果你有哪怕一点儿过激行为,我保证你会尝到无期徒刑的滋味。」

年轻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转身迈开一步,「好吧,我马上就离开。不过,」他回过头来,「如果你想知道你的女儿为什么自杀的话,我还愿意再坐一会。」

白奎尔迅速地摇了摇头,他凑过头去,凶狠地说:「你这个卑鄙的小骗子,你给我滚出去,现在就滚!」

白奎尔没有叫保安。年轻人也没有出去,他说:「还是因为我。」

白奎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一个月前,上级法院决议将那些证据不足旧案应予以重新审理。而你的女儿白嘉丽,她就是这个决议的第一批收益者。」

年轻人酣畅地吸了口气:「我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呢?要知道,我的父亲可是死了的,死亡无法挽回。是我,再一次匿名把一块晋国玉佩寄到了文物局,向他们提供了直接证据。作为赵星海的儿子,在文物上动点手脚还是轻而易举的。就是这样,你饱受摧残的女儿白嘉丽,在自以为铁板钉钉将被释放的前夕,因为新发现的直接证据核实了罪名,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她自杀的合适理由,」年轻人狡黠地笑了笑,「再见。」

现在的事

终于,白奎尔用衰老孱弱的身体举起了始皇佩剑,却发现剑柄上连接着一条防盗线圈,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警报器的鸣叫吸引过去,举着高脚杯满脸惊讶地望向白奎尔时,年轻人那早已伸入西装里的右手迅速从里面掏出来了一把匕首,以生平最果断的决心和动作插入了白奎尔的胸膛。

始皇佩剑掉在了地上,警报器的响声无比刺耳,白奎尔胸口的那把匕首从尺寸到色泽都同展柜那把匕首如出一辙,却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凶气。鲜血流出白奎尔的身体,大厅里一片混乱。

事后人们确定了柜台上的匕首果然是赝品,而那把真正的匕首被墨尔本警方以凶器之名收缴起来。当八卦漫天流传,它在一天晚上从物证室莫名失踪,当舆论一致认为那把才是真正的匕首时,它却早已下落不明。

而那个从中国大陆潜入墨尔本的年轻人,因自卫过当罪被墨尔本地方法院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刑满归国后,他将以携带国家一级文物非法出境的罪名被重新起诉,再次面临两年以上的牢狱生涯。

2015 年 11 月 30 日,荆轲的匕首再次穿越国境,在另一个国家遇到了始皇嬴政的佩剑。契阔两千二百三十二年后的这次重逢,两件武器的命运同二十二个世纪之前惊人的相似。同样的「图穷而匕现」,同样的「拔剑而不成」,同样短暂的对决之后各自消融进历史的洪流中。不同的是,在这次短短几分钟的对决中,匕首的主人成功斩杀了佩剑的主人,演绎了一次教科书式的双重复仇,也使一场开始于谎言的慈善晚会,最终结束在了无比真实的流血和死亡之中。

然而除了死亡、混乱和警察的出现,一切的虚假、遗恨和历史的偶然仿佛都被这次意外扶正了。

无论如何,晚会确实因祸得福。在场的人都如愿以偿地见到了两把货真价实的「千年之刃」——其实他们见证的东西要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加丰厚。看完那篇报道我感触颇多,当然也有遗憾,我想参加过那场晚会的每一个富贵名流都将深感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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