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故事 生活

父子

作者:空城
2020-07-30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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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池塘边。

眼前的这个池塘位于村子最东侧,很少有人来这,尤其是在我会时常来这发呆之后。只是作为村子里的一个另类,时不时会有些孩子来参观我。他们当我是弱智,我当然不是,我只不过从来不说话而已。我也不是哑巴,我听得懂所有人说的所有话。我只是用沉默回应所有的一切。

当我俯首在一张窄长的桌子上写东西写累了,或者写不下去的时候,我会来这池塘边。只是今天有些不同,我甚至记不太清我什么时候来这的。我正在写一个侦探小说,一个脚蹬黑色长马靴、身着灰色风衣、头戴深色礼帽侦探的故事,这已经是第五篇了。

水已经几近干涸。池塘下方有一条通向地底深处的裂缝,池水从来不会在里面积聚四天以上,你几乎能眼看着水一点点少下去。这池塘像是一个饥渴的怪物。可是,昨天才下过一场大雨,按理说水应该是满的。

我的余光打量到远远走来一个人,我将视线转向他。随着他的靠近,深色礼帽同灰色风衣映入眼帘。那是我的侦探。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起码,在我看来,他的马靴坚定而有力地踏在路上、风衣下摆随风摆动,跟这个位于城郊破落的村子的氛围极不相称。

他走到我的身边,咧嘴笑了。我蹙了蹙眉,他本应该是个面无表情的冷酷硬汉,这样的笑容不属于我的侦探。他把视线转向几近干涸的池塘中,随后努了努嘴。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一只鞋出现在视野中。鞋的一半埋在泥中,露出的一半也几乎沾满泥浆。

「皮鞋。」他说。

我把目光从鞋收回,转而投向他,脸上现出一些疑惑。

随后他伸手指了指,我沿着他的指尖望去。在离那只皮鞋稍远的地方,一个人面朝下卧在泥泞中,身体的三分之一几乎陷入其中。看不出衣服的颜色,因为上面全是泥,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皮鞋还在,隐约能看出款式。鞋子的搭扣在不太明亮的阳光下发出暗淡的光。我猛然站了起来,穿这样鞋子的,村子里除了父亲没有其他人。那是我第一篇小说发表后用稿费买给他的。我记得他高兴了很久。对于从未受过系统教育、不会开口说话的我来说,没有可能找到一份工作,所以当父亲发现我可以用写字来赚钱的时候,兴奋得理所当然。

「你杀了他。」他笑了笑说。

我双目圆睁,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这不可能。

「你可以说话。」他用一种几乎是挑衅的语气说道。

我当然可以说话,我清楚地知道这点,可我为什么要说?在十几年没有开口说话之后,这沉默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就像飞翔之于鸟儿,甚至像活着之于生者。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恨他,打心底恨他。」他说。我无需开口,他能看穿我的心思。

不,我爱他。我爱跟我相依为命的父亲,唯一的亲人。

「并不是他是你唯一拥有的亲人你就爱他。你渴望去爱他,我不怀疑。但那不等于是爱。你努力去维持爱他的假象,因为你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种爱的假象,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

不,不是这样的。

他又笑了。对于我的故事中从不露笑容的侦探来说,他笑得太过多了点。

「你想想看,对于这十几年中的无数次毒打,你心里没有半点恨意?」

我痛苦地闭上眼。仿佛父亲的拳头、手中的皮带、棍棒,以及过去无数次让我疼痛的东西全部一次性地降落在我身上。我浑身颤抖,握紧双拳。

「那种感觉从来没有消失过吧?身体的疼痛,心里的痛楚、怨恨。」

的确如此,不过,我已经原谅了父亲,并且准备在今后的岁月里无数次地原谅他,一直原谅下去。因为……

「因为你爱他?」

对,因为我爱他。

「不,因为你恨他。就像我说过的,你必须用爱来击退这刻骨的恨意。但似乎爱的力量不够了,所以你杀了他。」说着他指了指池塘中的尸体。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话??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你听得懂!!!你故意不说话,因为你知道那样会让我难受,你恨我,你是个魔鬼!!!

父亲的话涌上脑海,我痛苦地闭上眼。

是你害死了你妈妈!!!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父亲口中时,像是晴天霹雳。即使是现在回想起这句话来,我也依然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我瘫坐在地上。母亲自缢身亡,因为我。我出生后迟迟不会说话,到三岁时才能勉强发出几个一岁孩子都能发出的声音。父母本来在城市里,做着体面的工作,为了治好我最终不明原因的病花光了积蓄,然后从市里搬到城郊的这个村子。五岁时,母亲再也无法忍受一个哑巴儿子带来的物质上的压力以及别人的指指点点、异样的目光。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这是我听到的母亲的最后一句话,那天早上,我终于能勉强发出‘妈妈’这个音,但没来得及说给她听。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发出过半点声音,即使是父亲的拳头沉重地落在身上,我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甚至是呻吟。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害死了母亲?一直为此自责?」他开口说道。

对,是我害死了母亲。

「母亲的死你或许脱不了干系,但并不能说你害死了她。还记得那个你做过好多次的梦么?」

当然记得。我站在门口仰望站在凳子上的母亲,她头伸进从房梁上吊下来的绳圈内,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她说,接着蹬开脚下的凳子。父亲正在隔壁的房间里,从门缝里望着母亲,眼神炽热。直到母亲停止挣扎后才打开门走出来。

「那不是梦。」

我震惊地望着他。

「那年你才五岁吧?虽然到了记事的年龄,但毕竟还小,再加上那样的场景对幼小的你来说难以承受。所以你一直拒绝接受这个事实,但它却反复出现在梦中。这个事实就是:你的父亲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这不可能!

「所以你恨他。不只是因为他对你的一次次毒打,更是因为他的见死不救,你从此失去了母亲。而那天,你应该会喊妈妈了吧?如果他制止了你母亲,然后你喊出那声妈妈,一切或许会不同。你们本可以成为幸福的一家人。你那时还小,没有能力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况且你也没有做什么,只不过得了一种不明原因的病而已。但是你的父亲——尽管我能理解他因儿子不会说话以及妻子的终日抑郁而承受的压力与痛苦——却必须负起责任。但他却将责任推给了你,说是你害死了母亲。所以你恨他,恨得理所当然。」

我彻底地迷失在这一切带来的震惊中,脑海一片混乱,像是地狱之火在烧。我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渐渐恢复理智,这半个小时里他沉默不语。然后我笑了。

你这个魔鬼,你本应该只存在于我的故事当中。现在却跳出来说我杀了我的父亲,因为我恨他。你是我创造出来的,却想来迷惑我。我是父亲的儿子,儿子应当爱父亲。

「魔鬼?你这么称呼我?就像你的父亲称呼你一样。的确,我是你创造出来的,你可以称作是我的父亲吧?就像你的父亲创造了你。不过你认真想想,如果我——作为你的创造物、你的孩子、照你说的该是爱你的孩子——说的是事实,那么你就的确是杀了你的父亲;如果我是骗你,想要害你,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可能想要害了你的父亲呢?」

这是诡辩,我没有理由去这么想。

「这不是诡辩,这是事实。作为眼前来说唯一的事实就是:你恨你的父亲,你杀了他,或者,」说到这他狡黠地笑了笑,「你想杀了他。」

这是不可能的。况且,你是我创造出来的,我随时可以杀了你,就在正在写的这篇故事中让你死去。想到这我用与他同样的笑回应他。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不过,自从你创造出来我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单纯属于你一个人的存在。你并不能完全控制我,就像你的父亲不可能完全控制你一样。我也会反抗,就像你用沉默反抗一样。不过,你终于想到了更为关键的问题:如果你会因为我不再符合你的心意而让我死亡,那么你的父亲,为何不会同样想要杀了你?他恨你,跟你恨他一样恨,忘了他说什么了么?」

是你害死了你母亲!!!

「对。他也恨你,你们因为仇恨而彼此需要。」

这不可能!

这之后他没有再说半句话,然后他突然消失,周围的风景开始坍塌,池塘也消失了。我睁开双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对,我正在院子里,思考着第五篇侦探故事该如何继续下去。我听到脚步声,扭过头,看到父亲正向我走走来。右手拎着一把正滴血的菜刀。

我猛地站起身。

「你……」父亲说着继续走向我。

你是个魔鬼!我知道他要这么说,他终于要对我下手了么?我摸起放在手边的剪刀,闭眼迎上前去。我感受到剪刀前端刺进他软绵绵的身体。

「要喝点……」他继续说道。

我睁眼望向他,他痛苦的表情里满是疑惑。然后父亲的头搭在了我的肩上,一动不动。我听到一阵扑拉声,扭头看到院子的地上,一只公鸡正痛苦地扭动着,翅膀拍打地面。我呆呆地望着,几分钟后,那只鸡停止了挣扎。

大门被推开,我的侦探走了进来。

「把他丢进池塘里吧,趁那里面还有水。」他意味深长地冲我笑了笑后转身走出去。

一片寂静,仿佛世界暂停了。这是梦,我闭上眼,等待着周围的风景再次坍塌,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待了约半个小时。再次睁开眼,没有任何变化,父亲的鲜血正滴向我的脚面,渗透鞋子,我能感受到它的温热。

「爸…爸…」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刺耳。这是能喊出‘妈妈’后十六年以来,我第一次发出声音。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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