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童年,正被一只怪兽吞噬
故事

食童兽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黑犬
2020-07-31 09:15
10岁那年,我死去了。平生没做什么坏事,灵魂却下了地狱,因为,我是自杀。
 
我叫何染,是一名儿童行为分析学家。因为精通儿童心理学,我在这个行业混的风生水起,解决了许多儿童行为异常问题,成了首屈一指的专家之一。
我接触的众多孩子中,几乎有百分之九十都来自城市。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会遇到各种各样不确定的因素,相比成年人而言,孩子受到的影响更为强烈。这让我更加坚定了再奋斗几年就和先生搬回农村,远离城市的想法。
今天没有前来咨询的家长,我早早就下了班,前往机场。昨天,先生打电话告诉我,他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今天就会回家。
自先生出差已经一个多月了,作为新婚夫妻,我也是想见先生想见到快要发疯了。
我和我的先生,经朋友介绍,一见钟情。
先生很爱我,我们一路走过来,一次都没有吵过架,左邻右舍都很羡慕我和先生。
先生坐的航班落地,我起身正欲迎接,包里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我从包里摸出手机,是先生打来的电话。
“阿染,我这边的项目突然出了问题,对不起,我暂时回不去了。”
我想要欣喜地叫出的“先生”二字梗在喉间。
“可是……我好想你……”
“阿染,我也想你,等我回去的时候,给你带礼物好吗?”
“好,我要一只小熊。”
电话那边噗嗤笑出声来:“好!你就是我长不大的小宝贝!”
“嗯,我等你回来。”
我笑着挂断电话,看着人来人往的机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落寞。
 
我刚泡好方便面,端到桌前,就听到了门铃声。
莫不是先生回来了?为了给我个惊喜才说不回来的?
我连忙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或许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开门,愣了一下,十分局促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询问:“您好……您是何染何专家吗?”
“我是,您是……”
“我叫张齐,来找您是为了我的孩子。”
张齐伸手在身后拽了拽,我才发现站在他身后一个矮矮瘦瘦的男孩,男孩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孩子的眼睛一般都是亮晶晶的,这个男孩,眼中却毫无生气。
“张齐是吗?我不知道您是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住址,但我一向不会把工作带回家,请您去医院挂诊好吗?”
我尽量委婉地拒绝了这位父亲,正欲关门,这位父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何医生……何医生……我家孩子死活不去医院,求求你,看看我们家孩子吧……求求你……”张齐跪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哀求着。
我最终还是不忍心拒绝一个父亲这样的请求,准许了在家问诊。但是,当我开始介入这个孩子的治疗时,已经毫不知情地卷入了一个离奇事件……
 
“孩子的母亲呢?”我把父子两迎进家门,顺便问了一声。
“她出差了,今天晚上回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一般都是母亲带孩子来的。”
“嗯。”张齐提起孩子的母亲,下意识的沉了沉嘴角。
他的动作被我尽收眼底。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蹲下身,尽量轻柔地询问着。男孩不说话,黑洞洞的双眼,几乎要把我吞噬。
“我家孩子叫张默,有些内向,不爱说话。”张齐为我介绍道。
我看了看张默,他依旧一言不发,于是转向和张齐沟通。
“孩子怎么了?”
“何医生,您先看看。”张齐说着,拉起张默十分宽松的袖子。
张默瘦小的胳膊上,缠满了绷带,一眼就能看出包扎的人十分业余。张齐小心翼翼地拆下绷带,我着实吃了一惊。绷带下,满是横七竖八触目惊心的伤口,有的甚至深到发炎流了脓。
“这……这是……”我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们,不会是家庭暴力吧?!”
张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都是孩子自己弄得,”他解释道,“孩子身上起初都是些小伤口,男孩嘛,难免调皮,磕磕碰碰,我们也没往心里去。可是,后来孩子身上的伤口越来越深,我们吓坏了,问孩子,孩子说是自己弄得,带他去医院,他又死活不愿意,我只好来求助您了。”
我看着张默胳膊上的伤口,大概能看出是小刀割伤的。
我拿出了家里的急救包,给张默处理伤口。张默从进我家门就一句话也没说过,甚至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没喊一声,但他头上冒出的汗明显是感受得到很疼的。他明明可以叫出来,为什么要忍着,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张齐频繁的掏出手机来看,坐立不安的样子。我问了一声,他才说他妻子给他发信息说到家了,我打发他去把他的妻子接来。
我重新包好绷带,开始打量这个男孩。张齐说他10岁了,但他比同龄人都要瘦小一些,作为孩子,又过分安静了……
“救救我……”
我被一丝细微的声音扰乱了思绪。我敏感的察觉道声音是张默发出来的。
我捧着孩子瘦小的脸,他不知什么时候哭了,“小默,你说什么?”
“救救我!”一声嘶吼从他小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来。
我心中猛的一震,急忙诱导他说话,“小默,阿姨是魔法师,不管是什么人想害你,只要有阿姨在,他都不会得逞。告诉阿姨,是什么人要害你?”
张默搂着我的脖子哇的哭出声来,我抚着他的背安慰他。哭了一会儿,张默才抽抽搭搭的告诉我,“我身上的伤,不是我自己弄得……”
我吃了一惊,难道是他的父亲说谎了?然而接下来张默的话,却是让我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我家,有一只怪兽,它要吃掉我!我的胳膊,就是被它弄的。”
“那你为什么不和爸爸妈妈说?”
“那怪兽说了,如果我告诉爸爸妈妈,它会把爸爸妈妈都杀掉。”
“小默可以和怪兽交流?”
张默点了点头。
可以交流,那大抵是孩子们幻想出来的怪兽,应该是有一些外界因素导致孩子们幻想出可怕的东西,以致于伤害了自己。
要想治好张默,就要把这头怪兽揪出来。
“阿姨,你真的能救我吗?”张默眼中带泪,看着我,“那怪兽,已经吃掉我的四肢了。”
我挽起他的裤脚,果然和他胳膊上的伤如出一辙。
“你相信阿姨,一定可以救你。”我拿出一根圆珠笔,在他手上写下我的手机号码,“小默,以后怪兽再出现就给阿姨打电话,不管是在哪里,我都会去救你。”
“好。”张默握紧了拳头。
“何医生,我接来了。”门外传来声音,门铃声紧接着响起。
张默的母亲,是个十分干练的女人。她一进门就冲向张默,把他抱进怀里。
“这是……”张齐正欲给我介绍,被女人抢了话。
“我是赵雅芝,打扰您了,我们先走了。”
说完,赵雅芝抱着张默离开了,而张齐似乎故意等赵雅芝走远了之后,才跟了过去。
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夫妻俩,我隐隐知道了那怪兽到底是什么……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没有接到任何一通电话,正当我以为张默说的怪兽没有再出现时,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喂……”
“阿姨……救……救救我……”
电话那边的声音十分微弱,却是惊得我异常清醒。
“小默?你在哪里?”
“我在……”
我开着车急忙赶往张默告诉我的地方。
离得很远,我就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张齐和赵雅芝好像正在为了什么东西吵得不可开交。我走到门外时,里面甚至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
我摁了摁门铃,开门的是张齐。赵雅芝坐在沙发上,扭头不看这边。
说明来意之后,张齐带我去了张默的卧室。
卧室门紧锁着,张齐转了转门把手,打不开门,就去找钥匙。
我正想办法想尽快进去的时候,发现了我旁边竟然有一团比我还高的白色的东西,飘飘忽忽的,瞬间我浑身布满了寒意。
卧室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人影迅速将我拽了进去,门再次咔哒一声关了起来。
拉我进来的,是张默,此刻他正浑身颤抖的蜷缩在我身边。
“阿姨……你也看到了,对吧?那个怪兽……”
“就是那团白色的东西?”
“嗯……”张默点点头,满眼恐惧。
我心中的咯噔一下。按道理我是看不到张默幻想出来的东西的,难道,那个食童兽,是真实存在的?
外面的客厅里再次传来争吵声,似乎是有意借着争吵声,卧室的门也同一时间剧烈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闯进来一般。
张默尖叫一声扑进我怀里,我只能抱着他轻声安慰。
听着门边传来可怖的声音,那声音中甚至还夹杂着几声非人一般的嘶吼。
门突然安静下来。我壮着胆子看过去,只见本应该被锁在卧室门外的那团白色的东西,正把自己挤成薄薄的一片,从门缝里挤进来。从那白色的东西中,伸出了一双细长森白的手骨,张牙舞爪地伸向我和张默……
就在我的脑袋被吓得一片空白时,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那团白色的东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的张齐和赵雅芝。
之前那恐怖的一幕似乎从未出现一般。但我湿透的紧贴着后背的衣服,时刻都在提醒着我,张默口中要吃掉他的食童兽,是真实存在的……
本以为食童兽只是幻想出来的东西,如今我亲身体会过那东西的恐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提醒张齐和赵雅芝,张默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不管有什么争执,当务之急还是不要吵架,必须照顾好张默的心情,否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从张齐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拜访了张齐的邻居。
邻居是个独居老人,她儿子在别的城市安了家,老伴前几年也去世了。老人爱清静,因此对张齐一家印象不是很好。
“那两口子,也不知道有啥矛盾,天天吵架,有时候还吵到半夜,我根本睡不好觉。”
老人端着茶杯和我抱怨。
“他家娃娃倒是乖得很,他们吵得娃娃没法做作业,娃娃就搬着凳子坐在门外,看到我还会对我笑。就是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了,我再没见娃娃出来写作业,那两口子也吵得更凶了。”
“奶奶,他们吵架多长时间了?”
“前两年他们搬来这里就吵,大吵小吵的,几乎没间断过。”
“那您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比如一团白雾啊……”
“这倒是没有,”老人想了想,“闺女,你不会是相信那家娃娃说的话吧?那都是孩子瞎想的,不能当真。”
“您知道食童兽?”
“食童兽?就是那娃娃说的怪兽?我是听到那两口子吵架,互相推卸责任,说孩子幻想出怪兽啊啥的。”
原来,张默也是和父母求助过的,只是他们只顾吵架,却没能多关注一下张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张默口中食童兽不许他告诉父母的事吧。
那天之后,我开始和所有我认识的人打听食童兽的消息,但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我的心口开始莫名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咬一般。
我迫切的想和先生诉说我的离奇经历,但就在几天前,我失去了先生的联系,他的手机号码不知何时成了空号……
 
被手机铃声惊起时,我感觉到一阵寒意,衣服和被子像是被水浸湿了那般,重重的贴在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电话是张默打来的,我接通,却没人说话。
电话那头的沉寂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压迫着我的呼吸。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着,我飞快的换了衣服,马不停蹄赶往张齐家。我下意识的认为,张默出事了。
张齐家的门轻合着,我推门冲进去,张齐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周围烟雾缭绕,却不见赵雅芝。
看到我,张齐有些意外,张了张嘴,问我怎么来了。
我一句话不说,径直冲向张默的卧室。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卧室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一片白色里。
浑身被一种凌厉的气息包裹着,我小心翼翼的在白雾里摸索,呼唤着张默的名字,回答我的,是白雾里某种不知名的尖吠。
我终于找到了白色最为浓郁的地方,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他的周围环绕流动着浓稠的白色的东西,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我知道我应该去救他,但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开。我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张默被吞噬殆尽,那粘稠的东西从他身上褪下。
我想过去抱抱张默,却发现那白色的东西虎视眈眈地朝我袭来。
一刹那,我的身体被包裹着,向内挤压,好像随时都会爆炸。我挣扎着用手护着眼睛,从指缝中往外看。
那哪是什么怪物,那白色的东西,是成千上万个字组成的,粘稠着,裹在我身上,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直捅进心脏。
我突然想起,童年的时候,我家也是有这么一个食童兽的。它从爸妈嘴里生出来,又以爸妈的愤怒为养料,越长越大,直到把我吞噬……
醒过来时,我怀里抱着张默冰冷的小小的尸体。
张齐通知了赵雅芝,她从娘家赶来,抱着张默的尸体,痛哭流涕。可不管她哭的再怎么悲痛,也换不回张默的生命……
“都怪你一赌气就回娘家,就不能多关心关心小默!”
“你不和我吵架我会回娘家?再说了,小默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他出了问题你没有责任吗?”
……
我不理解为什么直到这种时候,他们还不明白自己的过错,是他们,一人一只手,把张默推下了自杀的悬崖,怎么还能说出推卸责任的话呢……
张默自杀了,尸检的医生说,他的精神早就在张齐和赵雅芝愈演愈烈的争吵中崩溃了。
他决绝地用一把小刀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可悲的生命,我很悲伤,但我知道,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极端的解脱方式……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他,如果我能再早些遇到他就好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家,走到后院,那里有一片小花园,靠近篱笆的位置,花开的分外妖艳。
拨通先生的手机号,熟悉的铃声从靠近篱笆的那里传来。
我扛着铁锹,掀翻了那丛开的最艳的花,机械地往更深处挖着。伴随着天上一个雷鸣,一截手臂从泥土中露了出来。
天上开始下起暴雨,泥土被粗暴的冲开,先生安静的脸露了出来,他怀里,还有当初要送给我的小熊玩偶。
我想起来了,先生根本没有出差,他的消失,是因为第一次和我吵架时,被我杀掉了。
不能吵架,吵架就会破坏感情哦。
我踏进泥坑里,抱着先生躺下,吻了吻他的脸,任由雨水没过我的脸颊。
先生,我们从未吵过架,我们是世界上最相爱的,我们的孩子将来也不会受伤……等着我,我这就来陪你……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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