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言“妤川”
故事

古言“妤川”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九堂川
2020-08-03 10:10
东城山下,静谧的竹林深处忽而传来一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密密匝匝,似乎有上百来人,其中领头的男子一身青色绸缎,俊朗秀毅,腰间挂着一方菟丝花的荷包,略显怪异,却又莫名感到相得益彰。

忽而,他顿足,目光炯炯地凝视正前方,一方简洁的竹屋,略显陈旧,庭院中,楚妤一身红妆,仿若一朵傲然的红梅,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她静静地看向对面的男子,笑容浅淡,竹园外也放了一把椅子,微抬下巴:“坐吧!”

青衣男子乃是萧候之子萧棠川,亦是她曾经的未能行嫁娶之礼的夫君。

萧棠川愣怔片刻,似乎未能料到她还能如此镇静,仿佛一早便料到他会在今日找到此地。蓦然片刻,他亦面色从容入座,两人相视良久。

楚妤目光一凝,突然嗤笑道:“何必再做戏呢?”

萧棠川一时不知什么意思,顺着她的目光停留在腰间处,方才恍然大悟,却又觉得苦涩至极,失语良久。

楚妤讽刺一笑,不再追究,她疏赖地靠在椅背,目光恍然,“萧棠川,我突然很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呢?

大概是不该任性妄为,不该走那一条小道,就不会听到那关于七夕的神话故事,也就不会充满好奇的偷溜出宫,也就不会遇到居心叵测的萧棠川,也就不会国破家亡。

从一个万千宠爱的公主,沦落到连乞丐都不如的境地。区区五个月,就将东岳国几百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五个月以前,东岳国皇帝千娇百宠的小公主楚妤因再三戏弄女师被罚面壁思过,楚妤自是不愿意,无奈撒娇耍泼都已无用,或许是前科历历在目,让人记忆犹新,只得咬牙切齿,恨恨地去挽思阁面壁思过。不过片刻,她心气浮躁,偷溜从窗台翻出,偷听到两名宫女正在谈论两日后的七夕佳节,神情倾慕向往,似乎极为好玩。

两日后,楚妤央求二皇兄带她出去玩,被严词拒绝,美名其曰:又失皇家威严。无论楚妤如何撒娇威胁皆不为所动,她气急,冷声冷气地说道:“好啊,既然你不带我去,那你也就别想去了。”

“什么意思?”

“唔,父皇进来心情不太好,如果这个时候一不小心知道二皇兄你‘有失皇家威严’的话……嗯?”语调微扬,暗含威胁,带着一贯的得意,让二皇子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僵持片刻,唯有妥协。

七夕庙会,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火红的灯笼映红了半边天,周围遍布工艺品,成双结对,吐火球的杂耍,像人一样可以站立的猴子正拿着碗在讨赏钱,一切的一切新引而又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楚妤扮作一般官家小姐,在街上玩得不亦乐乎。人群突然变得躁动,她与兄长被冲散,只得茫然的顺着人流远去,撞得浑身疼痛难忍,不知过了多久,她挣扎着从人群中抬头,已经被携带至桥的一头,只听一声赛过一声的高呼,只见桥上有两人正在唱着戏曲,颇为哀婉。

周围震耳欲聋的喝彩包裹着楚妤,她艰难的想要退出去,面色涨的通红,两侧脸颊冒着细密的汗水,好不容易退出一半,突然菜到什么东西,那东西一抽出去,楚妤没站稳尖叫一声后背贴着宽阔的胸膛,鼻尖还可隐隐闻到淡雅的兰花香。

“姑娘,你没事吧!”楚妤感觉到身后的人弯腰靠近耳畔,吐纳间温热的气息环绕着她敏感的耳垂,吓得她立马回了头,近在咫尺间是一张放大了的俊荣,皮肤白皙,鼻梁高挺,嗓音低沉温润,带着丝丝暗哑,意外的勾人心魄。

“没……没事。”楚妤磕磕绊绊地回答,羞的低下了头。

只听他轻笑一声,突然牵住她的手,笑容可掬道:“我带你出去吧!”

楚妤愣愣地看着他,她以前从未见过有人可以笑得这么好看,比最好看的二皇兄还好看,风度翩翩,温柔俊雅。

她跟着他的脚步,掌心传来源源不断温热,是来自他的。耳畔的风,脚下的路,眼里的万里山河,都不如此时此刻的他。

那一刻,楚妤突然有了想要得到的人。

那人将她带至水月楼旁,两人喘息片刻,他忽而意识什么,松开楚妤的手,略含歉意道:“抱歉。”顿了一秒,道:“不知可否请问姑娘芳名?”

“楚妤。我叫楚妤,你呢?”楚妤眉眼带笑的盯着他看,只见他薄唇微启,语调轻柔:“萧棠川。”

楚妤咂巴着这两个字,唇含齿念,忽而笑魇如花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萧棠川嘴角含笑:“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两人聊着半天,萧棠川得知楚妤从未来过七夕庙会,便带着她四处游玩,从街头到街尾,看过了无数的杂耍,吃过许多从未食过的食物,走过从未走过的林荫小道。

最后,他们来到了庙会,哪怕是夜半十分,里面依旧是如火如荼,郎情妾意,眉目含春。楚妤扭头看向萧棠川,夜间繁星点点倒映在她的眼底,纯真懵懂,宛若一片洁白的雪花,不谙世事。

那一刻,萧棠川的呼吸一窒,僵硬的扭过头,径直向前,语调微冷:“我们进去看看吧!”

楚妤没有听出来,笑意盈盈地道:“好啊!”

那日的庙会终究没有拜成,楚妤刚进去就看到已经急疯了兄长在人群里穿梭,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眼神沉沉地看着她,二话不说就将她带走。

那晚,她跟萧棠川还没有道别呢!她还没有问他,该去哪里找他。

后来,楚妤跟二皇子偷溜出去玩被抓包,皇上异常生气,罚两人面壁思过一个月,抄经书千遍,任凭皇后如何求情都没有用。

楚妤也就在那一个月后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嘴里一直不清不楚地唤着一个名字,没人能够听清她说的是什么。过了两日,二皇子来了,听清了楚妤口口惦念的名字是谁。

三日后,公主的病突然好转,整个人都有了朝气,宫殿里也不再死气沉沉,虫鸣鸟叫忽觉悦耳。

又过了一个多月,楚妤终于将身体养得好得不能再好了。于是,二皇子又带着她偷溜出宫,只是此去不是玩闹,而是去见楚妤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地点是二皇子选的,东城山下的竹屋。

楚妤到的时候萧棠川已经早早等候在哪里,从容淡雅,宛若一副水墨画。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遒劲的腰,呢喃道:“我好想你。”
萧棠川宠溺的摸摸她的头,唇角含笑道:“乖,病可完全好了?”

“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答应过你的,言出必行。”楚妤颇为得意的说道,她眉眼弯弯,漆黑如墨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萧棠川。

当日,萧棠川为楚妤做了一幅丹青,画中女子恬静,又带着女子的俏皮,眉眼带笑,日光下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辉,梦幻而朦胧。

楚妤屈肘,撑着太阳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认真作画的萧棠川,调皮道:“你是不是打算拿着我的画睹物思人呢?”

萧棠川笑而不语。楚妤只觉无趣,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直到兄长浪荡回来接她离去,离去之际,她将自己身上的荷包解下来塞到萧棠川手里,满含希翼地说道:“我等你来取我哦!”

此话一出,惊得二皇子一个踉跄,险些颠倒在地,瞪大双眼,想要将萧棠川手里的荷包抢过来,被楚妤一个眼神威胁,只能忿忿不平道:“阿妤,你可从来没给哥哥绣过荷包。况且,此等物品怎可随意赠予别人。”

楚妤对着萧棠川笑笑,悄悄伸手到兄长后背狠狠一扭,警告道:“他不是别人,是我未来的……”夫君。

她再厚颜无耻,面对心上人时始终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女孩,也会害羞。临走之际,她还故作凶狠的威胁:“你要是敢不来取我,我就……我就……”

萧棠川看她满脸通红,毫无威胁力的威胁,甚是可爱,宠溺道:“我很快便会去娶你的。”

我很快便会去娶你的。

我很快便会去娶你的。

这是迄今为止楚妤听到过的最美的情话,也是她余生都不可能得到的承诺。她此时不知道,也是这一句话,让她失了家,亡了国。

半月后,皇上突然赐婚,公主楚妤下嫁大将军萧毅的嫡次子萧棠川,婚礼就在冬初,虽然略显仓促,但仍旧抵挡不住这喜乐的气氛。

新婚前一夜,向来疼爱她的父皇喝得不省人事,只是一味的拉着她的手说,若能保你平安,一切都值了。楚妤疑惑的看向让人将父皇搀扶出去的母后,疑惑不解道:“母后,父皇这是怎么了?”

“没事,父皇啊只是舍不得咱们可爱的小公主出嫁。”此时的她,依旧没能看出他们的伤心难过,只单单是一位他们舍不得自己,一把抱住母后,撒娇道:“我会经常回来看父皇母后的。”

那夜,疼爱她的二皇兄也只是远远的看着她,一看就是一整夜。

火红嫁衣,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一月流水席。那是她夫君允的诺言,如果这就是结果那该多好啊!

可惜,这世上最让人奢望的便是如果二字。

本来是环城三圈,与民同乐,结果第二圈时出现暴乱,车队混乱不堪,突然有一人将她拖拽上马,扬长而去,身后隐约可闻嘶吼声。

楚妤怒斥,挣扎中火红的盖头掉落,垂眼看到身后之人腰间的玉佩,停止了挣扎,难以置信道:“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突然,身后的人一顿,语调微凉:“阿妤,这个婚你不能结。”

“为什么?”楚妤眼眶含泪,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想要挣脱钳制,她的夫君还在等她……拜堂成亲。

“因为萧家把控军权,联合外戚谋反。今日,便是我楚国灭国之日。”楚妤震惊地凝视着那个向来疼爱她的皇兄,想要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可是,没有。

她风流倜傥的皇兄突然变得哀伤,狼狈不堪。然后,拿出一袋早已经准备好的银子塞到她的手上,郑重道:“阿妤,逃的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

楚妤愣愣地,倏尔皇兄跳下马,猛地拍了马背,独自留下缠住那队人马。

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而已啊!

楚国灭国的消息很快传遍,萧家是此次新皇上位的大功臣。大街小巷贴满了告示,捉拿前朝公主赏金万两。

萧棠川看着今夕不同往日的楚妤,喉间酸涩,“阿妤,与我回去吧!我会保你无忧。”

楚妤抽回思绪,将眼角的泪水擦干净,面色渐渐变得苍白,起身向院内走去,她站在略高的走廊上,笑意盈盈,宛若初见,“我此生都不会原谅你。不同生,亦不会同衾。”

转身,倒向早已备好的棺椁。

“不要!”萧棠川疯了一般跑过去,昔日的从容淡定,温柔儒雅皆成了泡影。他狼狈的爬在棺椁旁,却无能为力,绝望道:“不要这样惩罚我,阿妤,阿妤,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惩罚我!!!”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吐出乌黑的血,牵强的扯出一抹笑意,似在嘲讽他的虚伪。

原来,她早已存了必死之心。

此时,萧棠川痛彻心扉,原来以为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或许,他的这颗心,一开始便输了,输得彻头彻尾。

他眷恋的抚摸着楚妤苍白的脸颊,脑海中闪现过往种种,停留在她身着红嫁衣的那一瞬,喃喃自语道:“我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让你冠上我的姓,也永远没能让自己冠上你的姓。”

风起,掀起一地残败的竹叶,似是在叹惋这红颜易逝,又似在讽刺这情深意切。

此后经年,世上再无萧棠川,只有坟前扫墓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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