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男最爱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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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心男最爱的女人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飞酱
2020-08-03 16:05

祝安宁与李征的初遇,实在说不上美好。

起因追溯到六年前,祝安宁父母仍在的时候,她父亲沾了毒,在外面欠了债,签了卖女协议。然而,未及他们带她走,昀城便发生了轰动一时的杀妻害女案。

祝安宁有幸捡回一条命,成了孤儿,被卖菜的阿婆捡到,带回了家。

这几年,她试图和不堪的过去划清界限,也的确将自己从泥潭里救了出来,偏这时,那班人找上了门。他们带着她辗转换了多辆车,最后一次才终于被警方截住。

当地警方联系了昀城方面,告诉她,第二天就会有人来接她回去。

于是,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在公安厅大院的紫藤萝架下,花瓣落了他满肩,因为个子高挑,垂下的紫藤萝花串几乎抚贴着他的头顶。

指尖夹着一支烟,穿一身熨帖有致的警服,分明精神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可跟人说笑时,那张勾唇浅笑的脸上却慵懒散漫得不得了。

偏偏一点也不讨人嫌。

在晓风初暖,晨光熹微之间,甚至香港电影里最闪耀夺目的人物都不及他三分之一。单单站着,就仿佛远在天边一般,遗世独立,可望不可及。

与他同来接她的是唐储警官。

祝安宁之前帮阿婆送菜时,在他爸妈开的唐小馆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彼此不算陌生。回去路途遥远,他怕她挨饿,十分体贴地买了些韭菜盒子放在车上。

祝安宁其实不大能接受这个味道。初时还算相安无事,到了后半程,进入昀城,路况愈发颠踬,车里很闷,中途又给车加了油,多种味道混合,很难不令人感到晕车。

眩晕之后的呕吐感是突如其来的,才拜托了唐储停车,她便忍不住吐了。

副驾驶座昨晚刚被某人洒了汤汁,尚未来得及清理。出发时,李征特意选择跟祝安宁坐在了后排。

于是,荒郊野外,杳无人烟的浣溪沙河畔,忽然天崩地裂窜出来一只野猴子,浑身奓毛,上窜下跳,口吐芬芳,别提多滑稽了。

唐储笑得捶胸顿足,上气不接下气。

祝安宁难堪抱歉极了,拘谨得大气都不敢出。

可苦主儿却丝毫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甚至自己都在笑,一边笑,一边臭骂那个看热闹的:“笑屁啊,瞅你这狗屎车技,都让人恶心吐了,还有脸笑?”

一手解着身上扣子,一边冲祝安宁吹口哨:“妹子把眼睛闭一下,听话,少儿不宜!”

祝安宁反应了一瞬,脸上突然绯红如霞。

那事之后,祝安宁去唐小馆送菜,又遇到了他。

听他们闲聊,才晓得他和唐储是大学同学。毕业后曾在企业待了几个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家里赶来了这里实习。

不开口时,单看他的外貌和气质,总容易叫人误会高冷得难以接近,实际上,他可擅长自来熟了。

秋季的秀外山园是昀城为数不多,年度最值得赏玩的景点之一。

在寒气肃杀的当下,烧得火一样的枫叶接天而去,到了日将饮尽的黄昏,染得彤云浮天,映着绯玉湾的水,每每令人沉醉不知归路。

这时节,赶上周末,祝安宁总会带着廉价进来的小饰品和小玩具到这里摆小摊。和往常一样,从早到晚,生意一直红火,如果不是遇到了他,或许会收摊收得更晚。

他正跟一个妙女郎约会。

大庭广众,胳膊挽胳膊,笑脸对笑脸。

那年代,在保守的十八线小城市,这种场面也就在电影里见过,现实中,几乎令人难以直视。总之,祝安宁有些不适,在他们走到这里之前,率先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

他却突然在后面叫她:“那个谁,你看到我跑什么,过来!”

又听到他身边的女郎含着酸味询问:“认识呀?”

他没有一点避讳的意思:“岂止,老熟人了。”

可事实上,他们并算不得有多相熟。

祝安宁不像别人,勾勾手指就可以丰衣足食。要想生存,要想体面地生存,只能比别人千倍万倍地努力。

平时上学,闲时摆摊,做功课,做家务,帮阿婆送菜……忙得晕头转向,想见他都见不到几次。

难得见到了,也是打个照面而已,属实够不到他“熟人”的范畴。眼下,他可真是抬举她了。

“有事?”祝安宁停下脚步,拧眉看着他们。

他丝毫没在意她的态度,只是逗小孩似的逗弄她:“天还亮着呢,这就收摊儿了?还有什么好东西没,给你这位姐姐推荐推荐。”

祝安宁不会跟钱过不去。可是,看着向她直直刺过来的,来自他身边娇艳女郎的目光,她似乎更在意他看不上这些贱东西,甚至,看不起以这些贱东西为生的她。

扭捏了片刻,其实想告诉他“没了,都卖完了”。但那女郎突然跟他说了什么,因为声音太过甜腻,她没听清,不等她开口,就见李征笑意忽然一敛,幽深的眸子泛起了冷意。

他把女郎从自己身上摘出去,说:“你够了,人家学生创业,不比你我啃老的高贵?别硬拗什么上等人,品品你说的话,自己觉得好听吗?给小姑娘道歉!”

猝不及防的转折,祝安宁错愕了良久。

多年后回想起来,仍身临其境记得那时的感动。大约因为尊重,因为突如其来的底气吧?

来自他给她的,只那一句话,便足以让她大大方方站在他面前的,以及未来足以应对一切的底气。


为了阿婆,祝安宁同大院的刘大娘骂了一架。

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处添油加醋,捏造事实。阿婆是个老好人,性子软,祝安宁保护她保护惯了,忍不住替她讨了说法,结果去到学校,又跟她女儿和她女儿的姐们儿起了冲突。

起因是她们先撕了她的书,然而就因为学习上祝安宁矮了一截儿,班主任便判定了她全责,要找家长来。

祝安宁怕阿婆担心,没告诉她。后来去唐小馆碰到唐储,看他时间方便,便劳烦了他。

可是答应好的,到了那天,却是李征来了。

祝安宁有一瞬是惊喜的,但惊喜之后,更多的是被请家长的羞耻,虽然在这件事情上,她本问心无愧。

李征和班主任聊的时候,她一直在外面站着。

天气阴沉,云团坠得很低,空气像是凝固了,风进不来,也出不去,油桐花的香气一直萦绕在鼻端,浓郁得令人不适。

奇怪地,忽然就想起上一次被请家长,好像也是这时节。因为不满同组的同学每次做值日都偷懒,把活留给她做,两个人争执起来,是父亲来替她主持公道的。

那时,他已经被他的狐朋狗友拖下了海,脾气日复一日暴躁。他跟老师谈话时,她也是这样在外面罚站。

头上肿着,鼻子里凝着血块,浑身疼得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知道最后进去,父亲抄起老师的大三角尺便往她身上抽,仿佛在那场争执中,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这一次,虽不至于挨打,但向老师鞠躬、道歉、八百字检讨书至少不会避免。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持着家长的身份,在言语上向着她,在行动上维护她,责任道理跟班主任掰扯得清清楚楚,把不该她的错误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委屈她开口。

反而,是班主任由于自己的失察向她的学生道了歉。

长这么大,祝安宁从未被这样尊重过。

不是老师,不是亲人,也不是家人,唯有的两次,却全是来自他。说不出来,在反转的刹那,那种有人撑腰的感觉,她是怎样的震动。

恍惚了良久,回神过来才发现,人已经跟他在外面的书店里了。

想到他在办公室里的表现,她忍不住夸他:“你这个家长,跟别人挺不一样的。”

他好奇:“哪不一样?”

她说:“别人没有你这么的……”想了想,“护短。”

他大概从未听过这么傻的话吧,皱了皱眉,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你有事吗?我都是你家长了,不护短,难不成胳膊往外拐?当然,我是讲道理的护短。”

祝安宁沉吟了一下,看着他,目光忽然钦羡炽热得要命。她痴痴地说:“以后你的小孩应该会很幸福吧!”

他觑了她一眼,骄傲又嘚瑟:“是吧?老子也觉得,还不只小孩,做我老婆估计得更幸福!”

或许吧。

祝安宁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滋味,收回了目光,敛着眼睫默了默,突然想起许久以前那一晚,他对他女朋友厉声厉色,害得人家梨花带雨哭着就跑了。

虽然她做得不对,可他作为男朋友哄都不哄,追都不追,对比电影里的情节,可见一斑。

他却嗤之以鼻:“听哥哥的话,以后少看那种脑残片。要我对她好,她也得有点脑子,会做人啊。”

“莫说我认识你,就算是陌生人,早知道她连那种蠢话都说得出口,她追我的时候,鸟都不鸟她。”

祝安宁眼睛亮了亮:“所以,你们……”

“早分了!不分干嘛,留着闹心吗?”


时光流水似的,李征两年实习期满,居然都要走了。

其实,是可以留下的。不过期间意外掺和了几场缉毒行动,隔壁禁毒支队的人看他表现不俗,想挖他过去好好培养。

然他一想到行动中兄弟受害的血腥场面,心理就不适——主要是觉悟不高。所以吃完欢送餐,当即坐上火车,逃回安乐乡了。

祝安宁很舍不得,原想去送他,但学校还有课,没有去成。

在唐小馆的时候,他告诉她,昀城的大学平平无奇,鼓励她往暮州考。那边都是重点高校,如果保持现在的成绩,明年一定没问题。而且他家就在那,有什么事,他可以帮忙罩着。

虽然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但因为有了这个约定,还是很开心。甚至,连她最讨厌的油桐花的气息也觉得怡人了。

可是,临近高考,她眼睛一直在跳,原来担心三模测试会考不好,回去后才知道是阿婆。

三天前的事了。

阿婆的亲儿子落网了。以前是混社会的,后来沾了赌毒,以贩养吸,这么多年一直在逃逸。被捕后为了活命,帮警方抓了不少人,被报复了。

祝安宁幸运,在那些人对阿婆下手时,因为高三这年,选择住校而躲过一劫。

她一定很难受吧。

从唐储那知道消息时,李征还曾担心过。她那么小就跟着她,吃她的住她的花她的……她对她那么好,如今发生这样的事,一定难过坏了。

可他去看她,出乎意料,她并非看起来那么柔弱无骨,谁都能欺负两下的细妹子,反而亦柔亦坚,坚韧起来,整个躯骨浑如铁水铜汤浇铸的,刚强得令人心疼。

她没有表现太多的悲伤。除却泛红的双瞳昭示着她的难过,脸上惯常淡淡的,唤他时,嘴角会微微上扬,脸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窝。

皮肤凝脂如玉,双唇不点而朱,单单站在那,静谧得就像一湾清潭,与嘈杂的外界不大相称,浑像是活在画里的。

问她有什么打算,她先是沉默,然后抬起眸子冲他笑了笑,自带一种不可忽视的向阳而生的力量,“李警官,你之前说的,如果我考去了暮州,你会罩着我,还算数吗?”

怎么不算?

反正他也没妹妹,多她一个,无非是操点闲心的事。况且,她那么乖巧懂事,也未必会令他操心。

唯一意料之外的,是她的专业。

以前看她文文弱弱,不流世俗的样子,还以为她会选个符合自身气质的专业,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才晓得她去了他的母校。

李征虽无语大过震惊,然其中心思,他未必不懂。他没处在她的位置,无法感同身受,不便多干涉她的选择。哪怕她是一时冲动,总归木已成舟,大不了研究生换个专业呗!

刚高考完,小姑娘也不容易。距离开学尚有段日子,适逢他二姐李缈要去日本采风,他盘算了一下,把她介绍给了她。李缈原就在愁找不到伴,一听,答应得很是爽快。

倒是祝安宁,李征怕她多想,告诉她这是一份辛苦活。李缈是个话痨,她既要给她做模特,又要忍受她的叽叽喳喳。左右她也要找兼职,白跟着旅游还能拿报酬,何乐而不为呢?

碰巧他下周也要去日本出差,有时间,或许可以跟她们碰上一面。不过,那时光顾着忽悠她了,也没想过,自己是捣乱去的——也是他活该,得了胆结石还烟酒不断,他不难受谁难受?

李缈习惯了他的作死,知道他打小一个人独立惯了,不喜欢把自己脆弱的一面露给人看,所以按照计划,拉着祝安宁该玩玩该乐乐,一项没落下。

反是祝安宁,她记得她同桌也是胆结石,每次疼起来都要死要活的,吃了药也未必管用,掂量再三,仍放心不下,找借口溜了回去。

说实话,真是她多虑了。

李征吃了药,已经好多了,否则,不至于在她敲门时,能慌乱到往被窝里藏成人杂志。

他告诉她睡一觉就好,让她该干嘛干嘛去。但她不放心,一直不肯离开。

见他准备睡觉,她顺势往旁边沙发椅上一坐,寸步不离地看着他,十分关切地说:“那你有任何不舒服的一定要叫我,我就在这呢。”

李征心虚,忙说不用,“你这样看着我,我哪那么容易睡着?”

话音未落,已见她把身子转过去,面向落地窗的方向问他:“那我这样可以吧?”

李征嘴角抽了抽,语塞了。不过昨天睡得晚,一大早又赶飞机,他也确实累。看她安安静静,一丝动静也无,于是用被子捂着那东西,瞅着天花板,很快便合上了眼。

醒来,已经是黄昏了。

她还在呢,原来脊背坐得直直的,这会儿似乎睡着了,脑袋虚枕着扶手,弯着腰缩在沙发椅里。残阳斜斜地铺在她身上,金黄色的,似给她镶了个柔和的金边儿。

腿上摊着一本现代诗选集,是中文版,大概是随身带的吧。

摊开的那页,正停留在徐志摩的《沙扬娜拉》——“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就像此刻的她,乖巧恬静,清丽无两,仿佛一尘不染。

李征不忍吵醒她,又怕她感冒,遂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可她睡得很轻,才碰到她,那对蝶翅似的长睫已敛着金辉徐徐翘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看清是他,立即站起来问他好点没,李征活动了一下身体,不置可否,“已经饭点了,你饿不饿,带你吃饭去?”

她说好啊!考虑到海边夜晚会比较凉,准备去给他拿件衣服,走了几步,视线被挂在床沿快要掉下去的一个本子吸引,下意识地想拿起来放好。

然而触及的刹那,李征已将杂志抢过去,迅速塞到了抽屉里。

还以为自己动作足够快,然而一转身,就见她脸上已经烧熟透了,偏肤质还是晶莹剔透的白,稍稍一红,便娇丽得鲜艳欲滴。

李征突然觉得难办起来,扶了扶额,若无其事地教她:“……那个,那个,以后不要随便进男生的房间,知道吗?”

“噢……”

连声音都是烧的。

李征他爷爷对他的期望与他父亲背道而驰,从昀城回来后,一直让他在自家公司学习,加班加得很是厉害。

祝安宁原想去看他,但一直搁置着未动身。一是怕耽误他时间,二是自己也忙。学校管理严格,除却工作日,即便周末,早晚也要集合。况且,她还要勤工俭学,几乎没有闲余时间。

所以一直拖着,拖到最后,没想到他会来学校找她,而且正赶在她被人表白的时候!

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并没有让她习惯什么,只是觉得麻烦,想了想,索性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

她本没有打算把李征扯进来,就算有这个打算,也不会有胆子实施。

可是,不知道那天,他突然出现在围观人群里时,是心情出奇的好,才有兴致陪她,还是压力格外的大,需要找人发泄。

总之,那一瞬,他拨开人群向她走了过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向那位同学“宣战”:“这位兄弟,你跟我女朋友表白,经过我同意了吗?”

如果不是人群散去,他收回揽住她的手臂,向她解释他的唐突与冒昧,祝安宁甚至以为,有一刹那,他身上的剑拔弩张是真的在为她吃醋!

可是怎么可能呢?

即便是在帮她,他也是小心翼翼,分外周到的。

他似乎怕她真有男朋友,让人误会,不止一次地跟她确认:“你是真单着的吧?”

在她解释无数次之后,这才放下心来,“既然这样,都已经开诚布公了,就先这么着吧!反正我现在单身,女朋友的身份你用就用呗。大不了等你有喜欢的人了,还我就是,我无所谓。”

祝安宁不知该惊或喜。

他大约不知道吧,此后,她应该不会喜欢别人了。她已经把他放在了心上,占据了整颗心,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何况,为了帮她演戏,他那么忙,居然每周都抽时间把她仅有的业余时间占得满满的,她哪还有机会去接触别人,喜欢别人?

更不要说,他仿佛天生就很会当男朋友似的,哪怕只是个契约,对她也是尽职尽责的。

和他保持关系的那段时间,她曾无数次生出假戏成真的错觉,也无数次奢想着去改变,以至于仅在室友的几句鼓励下,就让她生了胆子动了心,敢忽略惨痛的现实向他表白!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不是她表白失败,而是不必等她开口,就已经败了。

表白那天,她因为太紧张而迟迟没有开口,恰逢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打来,她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回来,就看到她的位子已经被占了。

之前听李缈说,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位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她。明媚、娇妍、曼妙、热情,正是过去他惯常交往的那类女郎。

他们聊得火热,她忽然像个局外人,只能悄无声息地在他背后的位置落座。眼睛看着落地窗外,视线随着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她听到他说:

“跟你撩个底吧,感情里呢,我是个喜欢主动的人。我若是真心想跟某个女孩好,是不会委屈她向我表白的,只会是我主动去追她,明白吗?所以……”

所以,没有再自取其辱的必要了。

他早就说过的,她只是暂时借用他女朋友的身份,总有一天,他会把它收回去。怎么假装着假装着,就忘了呢?

她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圣诞节那天,他来学校接她到十度雅间用晚餐。本来是四个人,李缈和她新交的男朋友也该在的,但他们似乎有别的安排,没有来,服务生给他们调到了情侣间。

自上次落荒而逃,祝安宁本就很在意他们的关系,现下气氛突然暧昧,不禁尴尬起来。

李征倒是一身坦荡,对她依旧处处照顾,关心她的生活,她在警校精英选拔赛上的表现,她未来毕业工作选择的问题……几乎无微不至。可愈是这样,她愈是打心底地难受。

她心不在焉地搭着话,好不容易用完了餐,忽然听服务生说今日有情侣优惠,用相机记录恋人间有爱的抱抱,将会有折扣,并且有机会抽奖获得神秘礼物。

对她来说,礼物不礼物的并不重要,主要是这顿饭贵得有点吓人。李征去洗手间了,还不知道。回来,她把服务生原话告诉他,他忽一挑眉,含趣看着她:“你想要抱抱?”

“当然不是!”仿佛否定得越快,就越能证明她的清白似的。

李征看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忽然眼底升起一股意味不明的笑意,大手盖在她头上揉了揉,叫服务生过来照相。

他牵着她找了个好看的背景。见她穿着森林绿的兜帽衫,皮肤皓白如玉,顺手给她戴上帽子,揪着帽子上的绳子往他的方向带,在她的气息侵过来时,忽然弯下腰将自己的唇递过去。

然而,却停在了某个瞬间——他还是很有分寸并且尊重她的。可明知会这样,在快门按下去的瞬间,祝安宁还是满心希冀地期望了,结果自然碎了一地。

至于礼物,李征抽到的是一条镀金的永结同心手链。

祝安宁以前一直不喜欢金色,觉得很老气,但在服务生的注视下,被他亲手戴上,在他握着她的手左右仔细端看时,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错。

只是很遗憾,只停留了几秒钟,方走出十度,就被他脱下了。

他说:“好看是好看,就是质量不怎么样,配不上这么漂亮的手腕。”

随着冷风扑面而来,祝安宁忽然凉到了心里去。

她低着眉眼,一边裹紧衣服,一边不由自主地想,可能,还是“永结同心”,她不配吧。

他总是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即便是一根刺,也能在上面雕出花来。哪怕让人感觉到疼,疼得难以招架,至少那一刻,她脸上仍是笑的。

李征烦心应付家里安排的相亲,将祝安宁的存在向家里坦白了。

他们没有不支持,只是看了他们的亲密合照,觉得她太年轻,十分担心他又是玩玩,最后把人家伤到遍体鳞伤,徒增罪孽。

为此,李缈特意找祝安宁聊了聊。从朋友的角度,跟她掏心窝子,她弟弟并非良人,除却一张脸外加教养不错,其人胸无大志,百无一是,当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为过。

可祝安宁仿佛撞了南墙似的,始终不肯回头。

并非仍存有幻想,只是单纯地帮他罢了。他帮了她那么多,这一点回报,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她能为他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在感情上,她不是个十分坚定的人,不会明知他不喜欢她,还可以一次次若无其事地继续迎难而上。

所以,她一直在期待某一天,某一个机会,可以跟这段关系和解。

这一天,并没有很遥远。

大四那年,她回了一趟昀城。回来之后,李征打来电话说,他谈下了一个大项目,家里允许他搬出来了,想邀请她去他家吃顿饭。

她答应了,抱着与他结束那段关系的目的去的。可是不等她开口,他已率先将一条设计精美的钻石铂金手链戴在了她腕上。

他喝了酒,似乎有些微醺,说话时,原来低沉厚重的声音显得轻飘飘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说:“祝安宁,很正式地跟你说,你男朋友的位置我不打算还回去了。”

“这是我考虑了许久的结果,也曾怀疑过是不是一时兴起,可是仔细一想,好像这个念头在昀城的时候就冒出来了。”

“我一直是个花心又自我的人,最初害怕伤害你,一直在试图将那种想法压下去。然而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成功,甚至决定放弃了。”

“不瞒你,我谈过那么多朋友,从来没主动追过谁。一是身边从来不缺,二是也没发现哪个姑娘值得我追——除了你。”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给谁花心思设计过惊喜,女朋友也没有过。这条手链我前后改了好几版,最后这款在我看来,是最适合你的。”

“现在我还不确定你是否喜欢我,但据我观察,应该不会讨厌。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交往试试?”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许多,祝安宁一字一句听着,明明梦里都在期待的场景,可是此刻听来,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胸口闷得厉害,像溺水了,倒灌进入肺叶,呛得她难受。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是极力压抑着,想把眼泪咽回去。

可是泪水似乎早已将胸腔填满,再无处安放,于是瞬间泪流满面,且无论如何都止不了,像破了堤的水,一直流,汹涌不竭地流。

李征吓坏了,还以为今晚过于唐突,刺激到她了,一边哄她,一边给她拭泪。

可是才道了歉,就听她抽噎着解释,她不是故意的,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昀城的经历,很难受,忽然就忍不住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虽然眼泪还是成珠成串地往下掉,但气息已然平复。

她一边面带歉意地笑着,一边擦着眼泪说:“对不起李警官。其实,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找到我喜欢的人了。只是,没想到……”

指甲陷进掌心,她嘲弄地笑了笑,“以后应该做不成朋友了吧!不过,还是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你身体不好,以后不要再抽烟喝酒了。”

“快九点了,他已经在来接我的路上了,我就不打扰了,谢谢你的招待。”

说着,将手链物归原主,打算离开了。

李征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注视着那抹纤影,眼底幽沉无光。出奇地,忽然就想起来,他和那些前女友分手时,她们好像曾说过一句话,叫什么爱而不得。

那时不明白,直到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这种感觉。

心里好像被人扯住了,一下疼过一下。

比胆结石复发难受多了。



李征再没有见过她。

他们的毕业典礼,他去了。她没有来参加。流言蜚语里,她甩了富二代,跟了一个社会闲散人员。为了那个人,学都不上了,在外面犯了事,跑了。

至于犯了什么事,李征四处打听过,借着他多年攒下的人脉,甚至动用了他老爹的关系,然而什么线索都没有。毕竟是警校出来的,到底嗅出些什么。

最初只是怀疑,后来收到唐储寄的快递,这才确定了。

是一个装满日记本的木质盒子。

说是平坟运动在昀城乡下闹得如火如荼,甚至人命都闹了出来。他带人去处理,在被平的祝安宁父母的坟地那带回来的。

用锁锁着,外面沾了血迹,原以为是证物,很不好意思,他打开之后翻了翻,有点眼熟,觉得应该拿给他保管。

日记李征看了。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就是她的。

有一年,同学欺负她,撕了她的书和本子,是他带她去书店挑的。一共六本,七年时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从初见他,喜欢他,钟情他,爱上他,再到最后放下他——

她这辈子,遇到他时有两个愿望。一个是考一个好大学,出人头地报答阿婆;一个是变得强大去拥抱他。然而第一个愿望,她没能保护好阿婆;第二个愿望,她没能让他接受她。

好在啊,她的人生选择里,并不只有他,杀害阿婆的凶手还没有落网,她的天地仍然广阔。

虽然她还会继续喜欢他,但不会再打扰他。就像黑夜里唯一的烛火,她不会试图拥有它,只是看着不让它熄灭,就足够觉得温暖了。

于是,就在他向她表白的三天前——

因在之前的警校精英选拔赛中,她拔得了头筹,重点考核她的教官把她推荐给了昀城禁毒支队的钟队。有一项特情任务需要一个年轻女警员,她考虑了两天,接受了。

接受的那天,是日记的最后一篇,没有多余的内容,只是徐志摩的一首诗。

“我是一只幽谷里的夜蝶;

在草丛间成形,在黑暗里飞行,

我献致我翅羽上美丽的金粉,

我爱恋万万里外闪亮的明星——

沙扬娜拉!”

似乎在向他告别,与自己和解。

看完之后,悲伤似乎从文字里溢了出来,流得李征满身都是。他曾花了一星期去消化,也不知消化了多少,忽然解去公司一身职务,去了昀城禁毒支队,从基层做起。

知道他这个决定时,一家人难得统一战线,要他从这个岗位上退下来。李缈劝得尤其凶,打了赌说他从小到大,每次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从来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次准也一样。

可是,她不知道,情况根本不一样。

他不像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是浑浑噩噩,像个牵线人偶。先是被他们母亲牵着去做马术运动员,然后再被他们老爹牵着去做小片儿警,最后又落到他爷爷手里去管理公司。

如今,他终于找到一个他深深喜欢的,也深深喜欢他的姑娘,可惜老天爷捣乱,让他弄丢了。

现在,他是真心想为自己活一次,想把他这贫瘠的土地上,最后的玫瑰找回来。

她走的时候,他没有去送她,等她回来,风雨再大,他也要去接她。所以,无论这个岗位多危险,多艰苦,他都会坚持下去。

后来,大约是李缈输了吧?

七年倏忽而过,他生龙活虎,兢兢业业,依旧坚持在岗位上。只是他等的人还是遥遥无归期。没有关系,他听她的话,戒了烟酒,来日方长。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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