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放弃生命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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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放弃生命的那个人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方方
2020-08-03 19:13
从未预料这一生会遇见你,只消一刻便碾碎半生贫瘠,于绝望中绽放,最后的艳丽。




苏允墨是江南女子,皮肤白嫩如上好的羊脂玉,触手温润滑腻,稍用点力就会留下刺眼的红痕,是以她身上的伤总是惊心动魄。
 
脸颊、颈侧、手腕、膝盖、甚至后背,但凡能露出来的地方,都看得到斑驳的伤痕。新旧交叠,青紫赤白,如同开了染坊。
 
过路人纷纷侧目,眼中或同情或嫌弃,只有她怡然自得,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
 
挨打好啊!破了相不值钱,就不用接客了。
 
鸨母三天两头收拾她,竹鞭都打断了好几根,见她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破口大骂:“贱蹄子,赔钱货,进了妓院还想装清高,迟早有一天搭上了你这条烂命才算完。”
 
苏允墨恍若未闻,只拢拢披散的头发,摇晃着起身,挺直脊背踏过满地狼藉,眼中是浓重的狠戾。
 
这飘摇的乱世,豺狼虎豹皆要吃人,谁都躲不过。可只要对自己够狠,便可少受些作贱。
 
舒然在旁劝她,“落到了这步田地,就该认命。管你是大家闺秀,我是千金小姐,被卖到了这肮脏的地界,还能指望再活出个人样?你再强着性子,受苦的是你自己。”
 
苏允墨摇头笑笑,眼角已有了浅淡的纹路,可她今年明明才刚过十九。
 
“别把我说的像什么贞洁烈女一样,我早就认命了,不过是贪图苟活而已。你瞧瞧那一个个从床上被抬下来的,比我这一身伤能好到哪去!”
 
自从日本人来楼里开过荤以后,姑娘们便遭了罪。花样百出的折磨,整夜的哭喊求饶,仍旧逃不过遍体鳞伤的下场,有的几乎不辨人样。
 
舒然性子软,说着就忍不住抹泪,“那群畜生,杀千刀的,简直不是人!”
 
“呵,在他们眼中,我们才不是人吧,顶多算个玩意儿。”
 
苏允墨冷笑,随意地掀开衣领打算上药。青葱似的纤指滑过白瓷般的玉颈,风情万种,像极了轻浮的欢场女子,偏眼中及身侧又透露出不羁的坚韧风骨来。
 
庄念声正从廊上经过,透过半阖的窗扇窥见此等风姿,一时痴迷,举起手中的相机果断一按,瞬间就此定格成永恒。
 
快门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苏允墨霍然转头,“谁?”
 
偷拍被抓包,庄念声少见的赧颜。他摸摸鼻子,索性推门走了进去。
 
“我恰巧路过,只是仰慕小姐风姿,绝无意冒犯,在这告歉了。”
 
他话说得客气,一双桃花眼中也尽是真诚。年纪不大,穿着白衬衫和灰格子的背带西裤,背着台半新不旧的相机,局促地站着,浑身的书卷气,一看就是留洋回来的小公子。
 
苏允墨沉默地打量他,心中已没了最初的恼怒。先不说他这般身份做派,就是明知此处她的身份还愿意道一声歉,便不算个混账。
 
庄念声见苏允墨不答,连忙辩白,“小姐若是不信,我洗出照片来送给小姐一张。”
 
“你自然要送来给我了,不然你还要留着我的照片作甚?”
 
“珍藏啊!世间美好总是稍纵即逝,肉眼未免紧促,所以才有了摄影。我既学了,自当取之妙用,收集天下至美。”
 
听听这论调,分明是个登徒子,竟还大言不惭地侃侃而谈!
 
苏允墨脸色一沉,起身拿着抹布将他赶了出去。至于那照片,要不回来便当喂狗了。反正她总是要给人看的,是谁并没所谓。
 
庄念声被推搡得莫名其妙,悻悻走了。
 
苏允墨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他挺拔的背影散发出蓬勃朝气,穿过身侧醉生梦死的浑浊与腐朽,直上云天。
 
这样的意气风发她曾经也有过。如今却身在沟渠,连仰望也不应当。
 
她苦笑着回身,不防那人何时又绕回了楼梯拐角处,笑着同她挥挥手,将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苏允墨下意识地接住,是一支药膏,隔壁广生堂药铺就有。
 
“美人冰肌玉骨,擦破了皮也是可惜的。小姐记得擦药,回见。”
 
庄念声也不走近,站在远处喊了两句就跑了。眉眼间的热烈与风流一并隐入喧嚣,无迹可寻。
 
苏允墨怔愣片刻,低声啐了一口,脸颊却暗暗烧红了。

舒然很快就发现了苏允墨的异样。
 
往日里受了伤从来不治,恨不得那狰狞的伤口慢些好,刺眼的疤痕更难看一点。
 
可自从前两日得了庄念声的那支药膏后,便上心起来,日日都要仔细地擦几遍,前后左右,一处也不落下。
 
“怎么?咱们是穷得买不起吗?得了人家白送的,要这般发了狠地用。”
 
舒然一边给苏允墨上药,一边忍不住调笑她。
 
这天下少女思春的心都一样,尤其是她们这般飘零低贱的,更是受不得旁人一星半点的好。
 
苏允墨趴在床上,大剌剌地露出整片赤裸的后背,其上横七竖八交错着许多鞭痕。
 
“谁叫他偷拍我,这是他赔我的费用,我用得应该应分!”
 
“从前张三李四那些公子哥给你送了多少东西,也不见你看一眼。”
 
“他们那不是送我,是送着他们自己高兴的,明白吗?就像给狗扔块骨头,真是喜欢狗吗?是想看狗摇着尾巴过去舔,他们好哈哈笑的。”
 
舒然涂药的手一顿,指尖冰凉。苏允墨后知后觉地懊恼,她这话说的,怕是把满楼的姐妹都一起恶心了。
 
大家都是苦命人,不过挣扎求存,她自己要硬扛,总不能嫌别人饭吃得不干净吧。
 
好在舒然知道她有口无心,并不与她计较,“你啊,死扛着不肯接客,要不是出身书香,尚有琴艺可卖,怕是早被打死扔出去了,还收留你在这白吃饭?”
 
苏允墨起身穿好衣裳,将舒然手里的药膏拿过,收进床头的小木匣里,“可别提了吧。若叫我授琴的师父知晓我如今干的什么营生,怕是死了也要跳出棺材再吐两口血!”
 
舒然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拿手帕遮着唇笑,心中却满是羡慕。
 
苏允墨就是如此,面上冷清心里横,可却是个泼皮灵动的性子。该吃吃该喝喝,想说什么说什么,只要一天不死就要按着自己心性活得快意。
 
“好在你身子还是干净的,不若寻个真心人赎身走吧,省得哪日真被打死。”
 
“呵,来这的人哪有真心?干净,说出去谁会信?我自己都张不开嘴。”
 
“那日的小公子不是说还会来吗,他或许对你……”
 
苏允墨打断她:“他不会再来了。人家不过一时善心罢了,我已满身污泥,何必再弄脏旁人。”
 
风尘女子最不该的便是动情,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往往只会不得善终。
 
正说话间,忽闻窗外传来一把清越的男声,“那日的小公子说的可是我吗?”
 
两人大惊,只见一人迅速翻窗而进,轻巧落地,皮鞋跟磕在木地板上“咔嗒”一声。
 
来的正是庄念声,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中山装,气宇轩昂,胸前仍旧挂着他的相机,手里提着个纸袋子。
 
“你怎么上来的?”
 
庄念声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喝下,舒然见状已偷笑着离去。
 
“自然是走上来的。”
 
“我是说为何没人拦你?”
 
庄念声不答,将手里的纸袋推过去,“瞧瞧这个,我一见便觉得正是衬你。”
 
纸袋里装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条白色珍珠项链,坠着一颗椭圆形的红色宝石,大概两个指头那么大,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在日光下纷繁闪烁。
 
款式是略俗气了些,但一看就价值不菲。才第二次见面出手便如此阔绰,想来当是有所求。
 
苏允墨随手撂下项链,嗤笑一声,“你是想跟我睡觉?”
 
庄念声一口茶水喷出去,顺着嘴角淌至前襟,沾湿了他领口下方的银色徽章。
 
他霍地跳起,脸憋的通红,拿手指着苏允墨,“你你你,说话怎么如此露骨!”
 
“进了妓院还要什么矜持,来的哪个不是这种心思?你不是吗?”
 
“我当然不是!”庄念声恨恨地擦嘴,“我是拿这个来赔你的。那天的照片没拍好,洗不出来了。”
 
苏云墨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说不清是为着照片还是为着庄念声的心思。
 
“那这也太贵重了,一张照片而已,不值得。”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的。”庄念声拿起项链,绕到苏允墨身后,“冒犯了。可是在国外送女士礼物都是要亲手戴上才够尊重。”
 
他语声极轻,温热的气息打在苏允墨的耳后颈侧,立时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甫一触碰到冰凉的珍珠,便不由微微颤栗,心跳陡然加速。
 
这洋人的做派可真是不持重!
 
庄念声收回手,绕回到她身前细细打量,“你肤色极白,配正红太扎眼,配酒红则显贵重。果然适合你,很漂亮!”
 
他眼中光芒灼热,苏允墨有些招架不住,只得侧过身倒了杯水慢慢地喝,“你还懂这些?油嘴滑舌的,怕是在国外没少招惹女人。姐姐我见得多了,不吃你这一套。”
 
庄念声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你说话可真是难听,但我还就乐意听。”说着起身往外走,“我今年二十四了,你可当不了我姐姐。还有,我已经给鸨母付了钱,从明天起,你是我的了。”
 
苏允墨追出门着急地喊他,“什么就是你的了?你想干什么?”
 
那人倚在楼梯上,回首挑挑眉,冲她抛了个媚眼,“想干什么干什么!”
 
周围哄笑声四起,庄念声三两步跳下栏杆,就着落日的余晖离去,再没回头。

他不过轻飘飘一句话,倒累得苏允墨一夜没睡。
 
猜不透他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目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他是个有来头的。这两日她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竟没一个人知晓庄念声的身份。
 
思及此处,苏允墨又有些隐秘的兴奋。英俊、神秘、新鲜、温柔,庄念声美好的像是一场彩色的梦境,即便充满未知也依旧叫人沉溺。
 
不怨她轻浮易心动,而是这尘世太冰冷绝望。她浮沉多年,惟有攀住这从天而降的浮木,才可短暂得救。
 
苏允墨早早地起身梳洗,精心上妆,从未有过的郑重。她极感谢庄念声能让她得几日的开怀,不用去应付动手动脚的客人,更不用靠挨打来保护自己。
 
收拾完,她下楼去端了些水果点心。
 
想来庄念声给的钱不少,鸨母见了她也没太为难,只叮嘱她要好好伺候,别假清高,该脱衣裳就脱衣裳。她嗤笑着翻了个白眼,险些又被打。
 
上楼时正碰到庄念声从门口进来,一身藏青色竖条纹西装,戴着副细框的金边眼镜,手里提着个木箱子,长身玉立,引得周围人齐齐侧目。
 
他却不自知,冷清地端着脸,眼见着她才笑开,“墨妹妹可是在等我?”
 
苏允墨憋不住笑了,“呸,你当是演《红楼梦》呢!”
 
两人相携回了屋里,庄念声打开箱子,拿出一排排的画笔和油墨,还有一个折叠的木架子,打开支在窗边,再搁上画板。
 
“行了,脱衣服吧。”
 
苏允墨正看得新奇,骤然听闻此语,犹如晴天霹雳,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比掌心还白。
 
她幼时学过国画,也曾听闻西方油画作品中,有以女子裸身为物入画的。光天化日,脱光了衣裳让人瞧,还要一处一处细细描绘,简直就是凌迟般的羞辱。
 
对苏允墨来说,还不如捂住她的嘴捆住她的手直接要了她来得干脆,至少不用清醒着受折磨。
 
可这是庄念声,他那般绅士,又是受的西方教育,或许只是单纯的痴迷作画,就犹如他爱好收集照片一样。
 
苏允墨在心里为庄念声找好了借口,可够领扣的手始终解不下去了,只将丝质的旗袍揉得皱皱巴巴,眼中一汪泪将落未落。
 
庄念声看够了戏,才戏谑地开口,“把领口稍稍解开即可,就像那天你抹药时一样,露出脖子微侧点头,你那个角度最美。”
 
苏允墨才反应过来,顾不得羞赧,跳起来就扑过去打庄念声,嘴里咬牙切齿地骂,“竟敢耍老娘!你当我什么人,我要真脱光了还不得吓死你。”
 
庄念声笑嘻嘻地东躲西闪,“我不逗逗你,你哪能放得开?要是绷着画出来多难看!”
 
说罢伸手抓住苏允墨两手握进掌心,“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美得像尊玉像,冷冰冰的。现在这般亦娇亦嗔,才像个活人,和你的手一样是热乎的。”
 
苏允墨心中一动,犹如揣了只兔子,几乎要跳出咽喉,跳到对面庄念声的耳侧,让他听一听自己有多么的雀跃。
 
那是他永远也不会明白的,劫后余生一般的庆幸。
 
庆幸庄念声没有把她当玩意儿,而是把她当个人。
 
两人笑闹了一顿,确实熟稔了许多,才正式开始作画。
 
苏允墨脸颊挂着红,涂了胭脂一般久久不退。
 
庄念声眯着眼瞧她,眼神钩子似的,上下来回将她扫了个遍,只将她玉颈也染上绯红,才点了一撇朱色油彩在画布上,用指尖轻轻晕开,便成就了一抹窗外的云霞。
 
就这一幅半身油画,断断续续画了五天。苏允墨几乎坐不住,只觉被这般审视着描画着比挨顿打还煎熬。
 
偏庄念声气定神闲,玩闹似的,时常画着画着便搁了笔,同她讲些国外的风土人情。
 
那是她从来不曾知晓的世界,平等开放,自由浪漫,女子也可追逐梦想,自力更生,不必依附谁,也不必被指指点点。
 
还有漂亮新潮的洋装,层层叠叠俏皮优雅,十八九的姑娘谁不爱!庄念声特意寻裁缝来为苏允墨做了一身,红白交织裙摆飘飞。
 
苏允墨穿着下楼转了一圈,收获无数羡慕和赞叹的目光,仿佛自己还是幼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高贵而纯洁。
 
这样的南柯一梦,一次就够了。
 
苏允墨将那洋装锁进了柜子里,庄念声以为她不喜欢,“你还想要什么?说出来,我都替你办到。”
 
能说出这般稚气话的人,不是天真就是财大气粗。前者叫人向往,后者叫人屈膝,但总之都是不信的。
 
苏允墨也不信,可她想任性一回,“我想看场大雪。”
 
她生在江南,儿时几乎没见过雪,后来到了北方,雪是常见了,但心境已大变,光是为了活着已经撕心裂肺,哪还有赏雪的闲情逸致。
 
如今她想和庄念声看一次,真挚而忘我的,于这天地间并肩而立。哪怕日后结局凄凉,曾有过那一个瞬间便不算枉费。
 
庄念声听后不在意地笑笑,“这还不好办,跟我来。”
 
午时延喜楼还没客人,姐妹们正聚在楼下嗑瓜子聊闲篇,见到庄念声拉着苏允墨跑出来,笑闹着起哄,“晚上还回来不?”
 
苏允墨竟蓦地红了脸,并没回答,只偷眼看庄念声。那人没看她,自顾自地应声,“当然要回来,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身后笑声阵阵,渐行渐远,苏允墨被庄念声塞进汽车,一路载到了郊外。午后阳光正盛,打在绿草地上一片明媚,空气泛出微微的燥意,生机勃勃。
 
河边种着成排的柳树,枝繁叶茂,地上铺满了白色的柳絮,春风一来便扬起漫天飞雪,轻柔飘散,擦过苏允墨的指尖发梢,落在庄念声的眉眼之间。
 
一瞬间天地寂静,只有庄念声的低呼,“看,下雪了,美吗?”
 
苏允墨抬起头长久的仰望,任飞絮扑打在她眼睫还强撑着,忽而侧身抱住庄念声,暗暗发誓此生都会记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桃红柳絮白,照日复随风。这春日里的一场雪,终究是一期一会。

直到柳絮快落完,当日的情景都还历历在目。
 
苏允墨记得很深,却并没与人分享。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礼物。
 
庄念声最近来的少了,画也带走了。好在他给的钱够多,苏允墨依旧不用弹琴待客,只整日里窝在房中,反复看那条珍珠项链。
 
舒然替她可惜,“你说你,怎么就没把庄先生给拿住呢!”
 
苏允墨笑笑,“他那样的人物,通身的风度气派,哪是轻易拿得的?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总不会长久。再说了,人家又花钱又送礼的,便宜却没碰我一下,说到底还是我赚了。”
 
“你赚了?我看你是赔大发了,连着一颗心砸进去,回音都没听到一声。你瞧瞧你这些天失魂落魄的,下巴都尖成锥子了。”
 
苏允墨下意识抚抚脸,是瘦了,失魂落魄也是真,却不只是为了如此。
 
那日晚间庄念声送她回到延喜楼,没进大门就走了。她目送着汽车离开,回身时碰到了簇拥而出的客人。
 
年近四十,身材矮胖面目倨傲,穿着黑色的日本和服,胸前别着一枚银色徽章。
 
她匆忙后退躲进柱子后,被头顶的灯光一晃,想起了某日庄念声佩戴的徽章,与这人的一模一样。
 
后来得知,那人是竹田纯一,来自日本皇族的一个分支,在这里分管机密及情报的搜集和编送,是以经常出入妓院酒楼赌场等地。
 
庄念声应该是竹田的家臣,出入延喜楼自然是有他的任务或目的。至于苏允墨,大概只是个顺带的小插曲。
 
她初知时狠狠地愤怒心痛了一场,后来逐渐平静,便也觉得荒唐。
 
她从没问过,庄念声也算不上欺骗,只当是萍水相逢,无疾而终罢了。她的真心付出了收不回,就此泯灭便是。
 
那之后庄念声再来,她便谨言慎行,不复从前的亲近。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也不强求,每每少坐片刻,吃盏茶就走。
 
这日,庄念声托人送了信来,邀请苏允墨晚上赴一个饭局。
 
她心念微动,抑不住地胡思乱想,最终还是盛装赴约,穿的正是那件洋装。她不愿承认自己在想念,只反复说服自己要去做一个了断。
 
庄念声派了车来接,司机是个不言语的,苏允墨问了两遍目的地都没能得到回答,索性沉默。
 
侧首看着车窗外华灯璀璨,车水马龙,谁能想象这繁华之下的生存之地已荆棘丛生,日渐腐朽。
 
最终车停在了法租界的一处会馆门口,庄念声正靠在门柱上等着,面目隐在灯影下看不真切。看见她时,眸光微凝,有什么一闪而逝,深沉入海。
 
“你今天真漂亮。”庄念声迎上来,如往常那般温柔地笑。
 
苏允墨偏头不言语,还是受不了他的直白。
 
庄念声领着她往里走,语声轻柔,说出的话却锋利如刀。
 
“今日是带你来见一位大人物。他无意中看到了我给你画的像,倾心不已,又怕直接上门唐突了,才让我做局,不可谓不用心。”
 
说完转头看向苏允墨,“这是你的好机会,别任性,乖一点。”
 
苏允墨蓦然顿在原地,只觉满腔血气翻涌直至咽喉,被她死死地咬住,才能不抬手挥庄念声一巴掌。
 
“乖什么?乖乖被人睡吗?庄先生可能误会了,我不卖身的,更不卖给日本人。”
 
庄念声一诧,“你知道我的身份了?”随即耸耸肩,“知道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竹田先生在里面,进去吧。”
 
“我若不呢,庄先生敢在法租界当街杀人吗?然后把我尸体抬进去,看日本人还有没有兴趣。”
 
“你又这样说话……何必呢?你能同我亲近,为何不能同旁人?竹田先生有钱有势,你跟了他不吃亏。”
 
庄念声语声娇宠循循善诱,似乎只是在训诫调皮的孩子,全然不知他说出的话何其残忍,一字一句将苏允墨的真心践踏得鲜血淋漓。
 
原来之前种种,都是庄念声的手段。上一秒还与她调笑,下一秒就能把她拱手送人,说白了,不过是把她当作人尽可夫的妓女,又或是青云直上的垫脚石。
 
只有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庄念声见苏允墨不做声,又再加了一句,“去吧,就当帮我个忙,总归我一直以来对你不薄。”
 
苏允墨长叹一声,抬手摘下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扔在地上,“好,我帮你,这个也还你,从此,你我两清了。”
 
说完快步走进会所,临转弯时,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庄念声依旧站在原地,垂首看着地上的项链,身侧拳头握得很紧,似乎并不打算去捡。红宝石反射着门廊下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竟像是红了眼眶。
 
苏允墨冷笑,心中一阵畅快。庄念声,你若生来无真心,那此生都在地狱;你若曾有片刻真心,便从此刻下地狱吧!
 
她没再犹豫,跟着侍者往房间走,一路上偷偷搜寻,只在走廊旁的盆景上发现一支冷餐用的铁钎子,大概是客人随手弃置在那的。她悄悄拾起,揣进了袖子里,好在洋装的泡泡袖宽大,很好藏匿。
 
到了房间,竹田先生正靠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穿着一身类似睡衣的锦白色和服,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两杯红酒还有一盒雪茄。
 
见她进来,仰首一笑,“念声果然有本事,竟能请动色艺俱佳花名第一的苏小姐。”
 
苏允墨走到床边坐下,右腿抬起翘在左膝上,“竹田先生过奖了,您要见我说一声便是,何苦劳动他人,也不怕他顶着您的名头乱来。”
 
竹田见她不客气的样子,竟也不恼,“念声是美国留学生,精通情报和谍术,是我父亲送来的,虽效力于我族,却不算我的下人。不过他太精明,我不敢用,正打算过几日送他回日本。”
 
“我看他不过一个吊儿郎当的洋派公子,竹田先生睿智勇武,何必忌惮他?”
 
“真正的毒蛇都是无声无息的……”竹田说着就起身,“苏小姐觉得呢?”
 
苏允墨一凛,顾不上他是不是意有所指,连忙跑过去将人按坐下,又哄着他喝了几杯酒。
 
平生第一次做这么恶心的事,她几乎要吐了,却必须强忍着,只待把人灌醉了动手才更有把握。
 
哪知竹田却越喝越兴奋,竟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些绳索蜡烛什么的,苏允墨虽没见过,却也知道是做什么龌龊勾当的。
 
庄念声那个王八蛋,这是早就把她置于死地了!
 
苏允墨心中大骇,面上只是恰到好处的惊慌。
 
她顺从地被竹田推倒在床上,任粗糙的绳索缠绕在她一侧手腕,在假装挣动时趁机摸上袖中的铁钎子,正要动手,忽闻紧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外报告,急急说了些日本话,竹田脸色大变,立刻翻身而起披上衣服就走了。
 
苏允墨狠狠松了口气,躺在空荡的大床上,无声啜泣,眼泪滑过腮边没入软枕。
 
为她死里逃生,亦为她今夜过后再不复回的爱情。

苏允墨从会馆出来时,已经夜里十点半。
 
暮春的夜风并不算凉,钻过她被冷汗浸透的衣裳,却刺骨的寒。
 
她抬臂抱紧自己,缓慢地往回走,路上行人寥寥,偶尔两个醉汉凑过来,被她用尖锐的铁钎子吓退。
 
要不说还得有武器敢拼命,只要你不怕死,别人就怕你。
 
这道理她很早就懂,从前到底不够勇决,今后倒是义无反顾了。她虽轻贱,却不下贱,就算是死,也要连本带利地拿走。
 
此番蜕变,才是庄念声送她真正的礼物。
 
回了延喜楼,正是一天中的热闹时刻,堂中划拳吃酒调笑作乐,紧闭的房中也是欢情旖旎。苏允墨一路上楼都没人注意,房内昏暗空荡,被外面的热闹衬出些许寂寥。
 
她也不点灯,就身往床上一躺,忽而被一个沉重的躯体覆住,一只大手捂上她嘴,“别出声。”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血腥味,身上之人浑身紧绷,犹如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那声音极耳熟,语气却迥异,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对方凑到她耳边,飞速地轻声说道,“我被逼无奈才借你的地方躲一躲,你乖乖的,我不会伤你。”
 
苏允墨轻轻点头,庄念声放开手,翻身躺到她身侧,似是牵动了伤口,低低地呻吟了两声,再不发一言。
 
“你……受伤了?”
 
“不碍事。过会若有人来搜寻,你想办法遮掩过去,否则咱俩都得死。”庄念声冷冷地开口,仔细听来又有几分不耐和烦躁,总之不是平日的温文尔雅。
 
苏允墨忍不住怀疑,“你是庄念声的孪生兄弟?”
 
“想什么呢!我明明白白就是庄念声。只不过是撕破了这张皮,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整日里嬉皮笑脸装单纯,累死老子了。”
 
他话里满是匪气,身上又带着血腥,可苏允墨却不害怕,似乎那个将她推至虎口的庄念声只是一层皮,被眼前人连着虚伪和残忍一起脱掉了。
 
苏允墨起身,摸着黑去找药。也幸好她时常受伤,屋里最不缺的就是伤药。
 
解开衣裳才知,庄念声的伤远不止他说的那般无碍。背后深深一条刀伤,从左肩斜着划到右后腰,血肉外翻,边缘已经泛白。右肩和右臂还有两道血痕,是子弹的擦伤。
 
苏允墨借着楼下的灯光给他上药,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你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跑得倒快,再偏一点就得给你收尸了!”
 
庄念声含糊地哼了一声:“偷了点东西……”他偷了竹田的一级军事机密。
 
为了这个计划他准备了一个多月。先是接近竹田,打听到了文件就放在竹田卧房的暗室里。可卧房二十四小时都有士兵轮守,他本人更是夜夜睡在此处,根本无从下手。
 
他必须找个人拖住竹田,只要一夜就够了。
 
于是他看中了苏允墨,容色倾城性子又稳,很对竹田的胃口。他刻意接近,让她对自己依赖喜欢,最重要的是不会拒绝自己。
 
另一方面,故意让竹田看到他房中苏允墨的画像,竹田果然十分感兴趣,他再适当地表现出割爱的不舍,竹田过意不去,自然同意由他安排会面场所,他也好趁机动点手脚。
 
终于,一切安排妥当,他也把苏允墨送到了竹田那里。可心里很是别扭,他以为是抱歉,便安慰自己好歹还送了份贵重的礼,换一夜而已,也不算亏待了苏允墨。
 
后来苏允墨将项链扔在他脚下,红着眼眶说要和他两清时,他心脏却骤然抽痛,猛烈而持久,痛到他几乎无法站立。
 
他才知道自己动了心,所以他偷了机密分明可以全身而退的,却故意弄出动静引人发现,就是为了在最后关头把竹田叫走。
 
但这一切,苏允墨都不知晓。
 
她只是低声嘟囔,“还偷东西……活该!”
 
庄念声也不答话,由着她包扎伤口,轻了重了都无所谓。以他的所作所为,苏允墨还愿意管他就已经很善良了。
 
不多时,楼下喧嚣骤起,伴着女子的惊叫,夹杂着几句日语。随行的翻译喊话,大意是说竹田先生的重要文件被盗,怀疑是共党所为,贼人带伤潜逃,他们正在全城搜捕,希望大家配合并且主动提供线索。
 
庄念声迅速看了苏允墨一眼,警告她不要乱说话,自己则一个翻身钻到了床底下。
 
日本士兵挨着屋地搜,很快就到了苏允墨这。她披衣而起,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走到门口拦住了那些人。
 
“我半小时前才从你们竹田先生的床上下来,这回来刚睡着,屋里能藏什么人!你们自去问竹田先生去。”
 
翻译一愣,如实说给了领头的军官。那人见苏允墨神态不似作伪,倒也没硬往里闯,在门口看了两眼便走了。
 
苏允墨刚松了口气,就见那军官去而复返,对着翻译叽里咕噜一顿。翻译转头问她,“你房里为何这么重的药味?”
 
“竹田先生那些癖好你不知道吗?弄得人一身伤险些死过去,还不让人上药了?”
 
苏允墨说得气急败坏,又是私密之事,军官再不疑有他,利索地带队走了。
 
直到关上门栓好,苏允墨才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庄念声竟然是共党?他安排自己见竹田是为了偷文件吗?那他暴露后引走了竹田,到底是有意还是巧合?
 
苏允墨缓缓回身,庄念声已经从床下爬上来躺好了,正玩味地看着她,“胆子大反应快演技好,你在这里可真真是屈才了。”
 
“哼,托您的福,我还不想死!”
 
苏允墨愤愤说着,走过去将庄念声的外衣从被子底下翻出来,随意扔在床头的椅子上,有什么东西顺着里侧衣袋滑出掉在了地上。
 
她顺手捡起,正是庄念声口中那张没拍好洗不出来的,她的照片。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眼神,不甘又不惧,眉宇间尽是风采。看在庄念声眼里,大概也有过一瞬的动心吧。
 
“你……你现在这样是因为我吗?”
 
苏允墨问得含糊,庄念声却听明白了,翻了个身随意答道:“是。但你不必同情我,我是自己栽了,与你无关。”
 
寥寥几字,硬邦邦地砸在寂静的深夜,将苏允墨一颗荒芜的心又敲出了一丝缝隙,春风一过,便死灰复燃了。

苏允墨一向是个通透而随心的人。
 
她爱了庄念声又恨了他,然后原谅了他并决定保护他,每一步都只问自己的心意。
 
可庄念声不同,他背负的使命太重。如今他因私心而擅动,不仅愧对组织,更为日后的工作增加了极大的难度。
 
一念及此,庄念声烦躁地想在床上狠狠滚两滚,可碍于伤势只能拱了两下。
 
苏允墨伸手按住他,“怎么?后悔了?”
 
庄念声勾勾唇,“做就做了后悔什么!只不过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那如果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是不是就能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仔细想又觉得不太对劲。庄念声犹豫着开口:“那得看你要做什么了……”
 
“如果是这个呢?”
 
苏允墨打断了他,飞快倾身过去,将双唇轻轻落在了庄念声的唇角,感到身下之人立刻一僵。
 
寂静的黑暗中,感官和触觉都被放大了无数倍,连呼吸都是炙热而缠绵的。
 
庄念声瞪大眼睛,只能看到苏允墨近在咫尺的眼睫,细密柔软,扫过他脸颊,扫得心尖麻痒。
 
他极力克制自己才能够稳稳推开对方,“这个不可以,因为你可能无法为后续发生的事情负责。”
 
苏允墨定在原地,看着眼前眉目清冷的男人,再也不是那个送她一场雪的小公子了。
 
“那你曾说与我的那些话,可有过一分的真心?”
 
庄念声侧眼看她,“我听人说,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动不得真心,一是婊子二是死士。你虽不是前者,我却是后者。真心是有,不能轻付罢了。”
 
他本意是怕连累旁人,听在苏允墨耳里却误会了,只是自嘲一笑,“总归是我不配。”
 
庄念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庆幸对方看不到他脸上的疼惜和遗憾。
 
黑暗是最好的掩饰,可以让人心照不宣地粉饰太平,第二日太阳升起,便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庄念声暂时得留在苏允墨这里养伤了。
 
他身份已然暴露,竹田却没大肆宣扬,显然是想顺藤摸瓜,他只得先避风头。
 
好在苏允墨那日扬言傍上了竹田,楼里人尽皆知,也没人敢难为她。每日的吃食按顿准备好,她自己下来拿,交代了不准人靠近她房间,竟也顺当地瞒过去了。
 
只是那饭食都是一人量的,两个人自然不够吃。她曾暗示过厨房多做点,立刻被质疑是否怀了身孕,也不敢再说,只能就那么凑合着。
 
苏允墨顾及庄念声是伤号,把仅有的肉和蛋都给了他,自己只吃点稀粥和青菜。庄念声倒也不作假,照单全收。只有他赶紧养好伤离去,才是对苏允墨最好的保护。
 
城中的风声还是很紧,庄念声心急情报,只能拜托苏允墨替他跑一趟,把信放到指定的位置。
 
苏允墨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又激动,更多的还是骄傲。
 
这些天她问了许多庄念声正在做的事,有的懂有的不懂。但有一点她明白,曾经羡慕过的平等自由,不会再是遥远的梦想,而是终有一日可以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上实现。
 
庄念声说他是先行者,而苏允墨愿做追随者,哪怕只是蜡烛,也要为日月光辉增色。
 
她谎称要出门去见竹田,自然没人会怀疑,来去不过两个钟头,一切顺利。
 
才回来跟庄念声回了话,就听有人上来敲门,说竹田先生派人来找她了。
 
苏允墨一惊,以为被发现了。
 
庄念声摇摇头,“他若真发现了,就直接派人来了……恐怕还是冲的你。”
 
“那就好,只要不是针对你,我都可以摆平,顶多是被他占点便宜。”
 
最后那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庄念声,他的脸霎时白了几分,眼中浮现出深沉的痛色。
 
苏允墨却没注意,急急下楼坐上车走了。
 
这次她到了竹田的公馆,往里走时暗暗留心,记下了往来的路线,以便必要时逃跑。
 
竹田依旧是那副矜贵模样,一点也不见那日酒醉后的禽兽之态。
 
“那日让苏小姐见笑了。下人手脚不干净,倒扫了我俩的一番雅兴。”
 
“什么人竟敢在竹田先生家中偷钱,必得剁了他的手才能长教训。”
 
竹田这才笑了,顺着她的话说,“钱财而已,不必费心……”
 
话没说完就被敲门声打断,又有日本兵急报,隐约带着庄念声的名字。竹田脸色不虞,低声骂了两句。
 
苏允墨暗惊,不动声色地告辞,被竹田派车送回了延喜楼。
 
庄念声果然不在房内。
 
她心急如焚却不敢妄动,只能坐在床边抹泪,“傻子!一个方法用两次,当自己的命不是命吗?”
 
枕侧还搁着庄念声的怀表,从日暮到天黑,时针不过几圈,于苏允墨却如几个世纪般漫长。
 
直到窗棱响动,庄念声自满身夜色中一跃而进时,她一颗心才从滚油中被拎出来,立时扑上去抱住他,“你怎么这么傻?”
 
庄念声抬手回抱住她拍了拍,“我只是出去办些事,你别多想……”
 
苏允墨抬起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要说和我无关吗?还是说又是巧合!”
 
眼见已被识破,庄念声也不多言了,垂着头走到床边坐下,“我受不了他碰你,不对,谁也不行,比死还难受。”
 
男人低沉的声线回荡在空旷的房间,其中满是伤痛与隐忍,只一瞬就被楼下涌起的喧嚣淹没。
 
苏允墨却听得清明,她突然上前一步颤声问道:“庄念声,你想要我吗?”
 
隔着昏暗的灯火,她看到那人耳尖通红,拳头攥了又松,片刻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那串珍珠项链给她戴上。
 
“那日摔坏了点,我刚去修好了。”庄念声说,“戴着吧,你比宝石珍贵。”


一夜好眠,什么都没发生。
 
庄念声还真是坐怀不乱,让美人很有挫败感。
 
苏允墨拿眼瞟他,恨恨咬着筷子。
 
庄念声好笑,“你是吃饭还是吃筷子啊?”
 
“我想吃人!”
 
“哈,还有这爱好?”
 
“当然,喜欢的东西必须咽到肚子里才保险,谁都抢不走。”
 
庄念声不理会她的意有所指,只让她吃完饭再去昨天那地方跑一趟,看有没有上级的回复。
 
“你说我这算不算参与工作了?”
 
“当然算啊,情报传递是很重要的。你做过的贡献,都会有人记得。”
 
苏允墨站起身,“我不是为了让谁记得才做的,我只是不想就这么卑怯庸碌的活一生,到死都是个妓女。”
 
说完也不等庄念声再回话,自顾自出了门,回来时带回了上级给庄念声的新任务。
 
再从竹田那偷取一份日方新缴获的地下党名单,如果有难度,直接毁掉也可。
 
这任务放在从前还可行,如今却真是犯难。庄念声思来想去,只能硬着来了。
 
苏允墨察觉了庄念声的意图,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面上却尽量随意,“你先别冲动,我目前可以接近竹田,我来偷吧。”
 
庄念声拧眉,“不行,太危险了!况且这是我的事,你没必要去冒这个险。”
 
“可是我比你方便啊!我先假意陪他,然后用些药让他以为一夜春宵,再晕乎乎地睡一觉,我就什么事都办完了。”
 
庄念声半信半疑,“……还有这种药?”
 
苏允墨笑笑,当然没有,不过是她随口编出来骗庄念声的。
 
这个时代她这样身份的女人,除了一身没用的骨气以外,最终能用来交换的还是只有自己这副皮囊。至于值不值得,要看换什么,若是换庄念声的命,那就值得。
 
经过一夜的软磨硬泡,庄念声勉强同意了苏允墨的提议,教授了她一些常用手法和逃生技巧,并画出了竹田暗室的位置和机关。
 
“那份名单八成也在暗室里,只是找起来恐怕要花些时间。你不要太执着,先顾好你自己。如果找不到就立刻撤出,绝对不能暴露。我再想其他办法。”
 
苏允墨听得心不在焉,只喃喃问了一句:“如果我帮你完成任务,你能不能带我走?”
 
庄念声握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语声郑重:“无论能不能完成,我都带你走!”
 
“那说好了,到时候你可要捧着花来接我,我最喜欢红海棠。”
 
苏允墨粲然一笑,倾身抱住庄念声,下巴搁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此去只有两种结果,受辱或者死,她都无法跟庄念声走了。
 
可她心里竟是雀跃而满足的,如同飞蛾扑火,愿为光明和信仰奋不顾身一次。
 
苏云墨仔细地画好妆,戴上珍珠项链,拿起手袋,袅袅婷婷地出了门。庄念声在后看着,恍惚又忆起初见那日的她,风情万种压不住一身风骨,挺直的脊背似乎永不屈折。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竹田对苏允墨的美色垂涎已久,并不设防,与她亲呢地饮酒作乐,手脚也越发不规矩。苏允墨欲拒还迎,趁机多灌了他几杯。
 
结果,竹田很快就醉倒过去了,叫都叫不醒。
 
苏允墨窃喜,暗道老天帮忙。立刻按照庄念声交代的,进入暗室只找黑色文件袋。很快就发现了三份,她看不懂日语,索性全部装进手袋,好在只有几张纸,并不显眼。
 
小心地将文件复原,苏允墨才转身就定在原地,额头立时激出一层冷汗。
 
竹田站在暗室门口,正阴恻恻地看着她,“庄念声买你脖子上这串珍珠项链时我见到了,但他不知道。”
 
苏允墨大惊,不想在这细微处露了马脚,只飞速思考着该如何脱身。
 
“你把东西放下,再把他交出来,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饶你一命。”
 
竹田说着,缓缓向她逼近,带着胜利者的游刃有余,甚至没有叫手下来,自负地笃定她会束手就擒。
 
苏允墨眯了眯眼,从手袋里取出文件假意要撕毁,竹田果然大急,冲上来和她抢夺。苏允墨趁他不备,右手一翻,将刚才握在手心的修眉刀刺进了竹田颈侧动脉,左手迅速捂住他嘴。
 
“只要你死了,就没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了。我不用你饶命,你先给我抵命吧!”
 
竹田惊恐地捂着伤口,挣扎着后退,被苏允墨扯住又狠狠补了两刀,渐渐不支倒地,喉间冒血,难发一言。
 
苏允墨冷眼看着,扯过床单擦了擦脸上手上的血,然后把屋里所有的酒全部倒在床单和暗室的文件上,还有手里那三份,一并卷起来,再用竹田的雪茄点燃了。
 
火焰瞬间窜起,将那些付之一炬,很快又引燃了窗帘和木架。苏允墨站在其中几乎要被吞噬,但她不想死在这里,她还想见庄念声一面。
 
苏允墨拼尽全力向前跑,跑过艰难的乱世,跑过浮华的街巷,跑过贫瘠的前半生,最终被后方射来的子弹击中,戛然而止。
 
月色恬淡,周围人语喧嚣,她仰面躺在地上,见许多人围上来又被日本兵推开。
 
他们对她进行了搜身,手袋也翻了个遍。颈上的珍珠项链,被粗暴地抢走,她不知哪里冒出的力气,竟咬牙拽着不放,又换来了狠厉的两枪。
 
好在最后还是扯住了一颗珠子,紧紧握在掌心。其余的散落一地,映着月色如银河般闪烁,被日本兵纷乱的脚步踩碎。
 
苏允墨闭上眼睛,想起了春日的那场雪,还有那个陪她看雪的男人。
 
庄念声此刻正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她吧,怀抱着火红的花束,要带她去往自由的天涯海角。
 
可惜,那是她穷极一生也到不了的远方。
 
又幸好,遇见他,有今日,这一生到底不算白活。
 
后记
 
苏允墨被枪杀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庄念声跌跌撞撞跑过去时,只见到了苏允墨冰冷的尸体。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神态安详,身上几处枪伤绽出血红的花朵,像极了他手里的红海棠,更像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人们不明所以,只有他知道,这是怎样的奉献。
 
默默无闻又惊天动地。
 
这个刚烈的女子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追逐光明,成全自己,也在他的心中永垂不朽。
 
直到很多年后,庄念声早已白发苍苍,可照片上的女子依旧美如初见,微侧着头,眉眼间尽是风采。
 
他将一束红海棠轻轻放在墓碑前,温柔低语。
 
“又是一年春天了,我来陪你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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