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偷走我第一次后,娶了一个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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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偷走我第一次后,娶了一个富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叶松间
2020-08-05 14:36

新月爬上中天,把黑色的湖照得清冷又透亮。蛰伏在草丛、树林、石块中众多不知名的虫子,叽叽咕咕地发出它们也不了解的鸣叫,如繁雨急落。

我躺在床上,天气闷热,又被这窗外的虫声搅得心头愈发烦闷,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我披了件薄衫,才出得门来,便见湖边的石凳上,坐着个人。

月光皎洁如水,无遮无拦地倾泻下来。映得石凳上那人的衣衫更加惨白,齐腰的青丝搭在脑后。和着旁边竹林漆黑如墨的竹影,阴恻恻的,有些渗人。

我心一紧,猜着莫不是这湖里的女鬼,夜半上得岸来。我腿有些发抖,心窜到嗓子眼,捂着嘴恐防自己叫出声来,就要跌滚着躲屋里去。

那人许是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我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往后瞧了一眼,那细长的眉眼,高挺的鼻子,不正是池娘吗?

我吁了一口气,高悬的心落了回去。

“池娘,为何这么晚还未入睡,差点把我吓死。”我拍了拍胸脯,在她旁边坐下。她脚边的火盆里,纸钱已燃了大半。

我曾问过她为何每逢月圆就要在湖边烧纸钱,她说是为了祭奠。

“睡不着,就出来坐坐。”她的声音像是一缕轻烟,淡淡地消失在黑夜里。

“那倒也是,外头可凉快多了。这还不曾入夏,怎的就这么热。”我抱怨道。

池娘不回我,两眼放空,望着湖水发呆。我知道她又开始想那个人了。

那个人是她的爱人,两人青梅竹马,他在私塾里做教书先生,她跟在父亲后头采摘草药,日子虽然清苦,但感情很好,两人商量着等成了亲,要在湖边建所房子,种上些楠竹,生上几个孩子。

日子眼看和美,谁料成亲前夕,他突然对池娘说:他的一位亲戚在京城做买卖,这次回来想带上他一起去。

他不甘心一辈子在这个小地方,过着清贫的日子。他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去赚很多的钱,让她和他们以后的孩子能过上优裕的生活。

他两只手紧紧地扳着她的肩膀,“池娘,我不愿你终身着这荆钗布裙,我不愿我们的孩儿像我们生活贫苦。这是一个机会,我必须把握住,我必须走出去。”

听了他的话,池娘脑袋懵了,胸口如被巨石一击,已是头晕目眩,勉力强撑着自己。

看着他眼里那燃烧着的小火苗,她费力咽下了口中劝他放弃的话。

他志不在此,他很早就同她说过:“我有鸿鹄之志,安能居于这燕雀之地。”

假如今日,她以情义为由力劝他留下,也许他会留下来。但未来的日子里,他那腔壮志未酬的激情不会消亡。他会郁郁寡欢,责她当日束缚他于此,以致他平庸无为。到那时,他们的感情势必难以存在。

身边他已睡熟,池娘翻来覆去的,想了一夜。

她不要他怪她,不要他不甘心。他想要去闯,她只能放手。

临走那日,他立在船头,她站在岸边,他欢欢喜喜地向她挥手,大声喊着:“等着我,池娘,等着我来接你过好日子。”

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在池娘的心中摇摇曳曳,就像离别时,岸边的柳条,经久难忘。后来,过了很久,池娘还是记得那日送别的情景,她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像藏着珍宝般,一帧一帧挪出来回想。
她同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晚月色很浓,我无意得知那天是池娘的生辰,便去街市买了些酒,又做了几个小菜。邀了池娘一起,在湖边饮酒。

她酒量很好,与她喝过几回,从未见她醉过。倒是我,每回喝醉了,吐得不行,劳了她照顾。

可这次,酒才喝了两杯,她的眼神就有些迷离起来。我给她夹了菜,她摇摇头,又干饮了几杯。身子微微摇晃,有几许喝醉的样子。

她托着腮,侧头望着旁边的湖水发了一阵呆后,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讲到他们分别之后,她的声音哽咽,趴在桌上低低哭了起来。先是抽泣,然后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号啕大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池娘在我面前失态,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都是古板的,美则美矣,但毫无生气。

我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得累了,她睡着了。我将她扶进屋躺好,用细巾沾了水,把她的脸擦干净。

皎洁的月光偷偷从窗外钻进来,我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平日里她敷了粉,脸往上绷得紧紧的,看不大出年岁。

此时,她完全松懈下来,那脸上的肉微微下垂着,暴露出她原本的年龄来。我猜,她应该有三十好几了。

我很好奇,她口中的那个他最终有没有回来接她去过好日子。转头一想,定是没有,不然她为何一个人守在这里,无人的时候常发着呆。

我想,她应该一直在等着那个去而忘返的负心人,等到年月老去,等到色衰心败。我不禁生出几分同情,在等待中苦熬的女人,真是傻子。

换成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做男女关系中的傻子。

第二天,池娘醒来后,如常地开店,神色郑重地给客人抓药。我偷眼觑她,柳叶眉悬在她的目上,眼角纹路被抹平,没有半分颓态,岁数好似又小了几分,仿佛昨晚放声哭泣的是另外一个人。

转眼到了乞巧节,晚上,北街的南桥上特别的热闹。只因那南桥的尽头塑着牛郎和织女的石像,听说朝他们下拜时,说出自己的愿望,不管是乞富、乞寿、乞子,莫不灵验。但是所乞求的愿望一次只能有一种,而且要连乞三年才会灵验。

我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我十六岁那年,家乡发大水,瘟疫横生。爹娘与弟弟都得瘟疫死了,唯独我躲过了那场灾难。安葬好他们之后,我便随着逃荒的人们往南走,一直走到这。

我昏倒在池娘的药铺前,原来我感染的瘟疫并未全好,只是延迟了些时日才发作。是池娘救了我,她为我熬了半个月的药,我的病才好。

要不是她,我恐怕已经去黄泉下与爹娘相见。我无处可去,又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我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两年了。

要不,我去为池娘求一求,求她的郎君能够回来。

牛郎织女像前,已有不少的人在跪拜。我趋步上前,跟在后面,磕了个头,正要许愿,余光瞥见一个垂眼的侧脸,他的鼻梁特别挺拔,引得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呆呆地看着他。

他双手合十,察觉到我的目光,微微侧脸张眼朝我浅浅一笑,又低头闭眼,神情庄重。

我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男人,他一笑,我的心都要化了。我听见一颗颗芽从我那干涸的心田中钻出来,很快连成一片。

我许了愿,不是为池娘,而是为我自己。

遇着爱情,女人总是自私的。

等我许完,身旁空空,人潮拥挤,他已不知去往何处。


午后,空气中的热浪一圈圈席卷而来。

我恹恹地趴在桌上,看着蹲在门外的大黄狗,伸出舌头呵哧呵哧地喘着气。天这么热,该不会有人来抓药吧。

这样想着,突然听见狗叫声,一个人影拐了进来。

池娘怕热,此刻躺在后院的凉席上休息。我走上前去招待,他递过药方,我伸手去接。

不知是他手太快,还是我手太慢,药方掉在了地上。

我们俩都弯腰去捡,手抓到了一起。他的手很温热,我们怔了一下,很快便各自起身。

“小姐,适才冒犯了。”他的眼睛很亮,似曾相识。

“无妨。”我摆摆手。

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我一下想起他是谁来,竟然是他。我不过才许了一次,这愿望就灵了吗?

我的心跳加速,假装镇定按着药方给他抓药。包药的时候,我的手颤抖着,险些将药溅落。

药悉数包好,他付了钱,转身要走时。我有些急了,脱口问道:“不知这药是给何人服用?”

听见我问话,他转过身,答道:“家父。”

“那你叫什么名字?”话说出口,觉得实在是太直接大胆了,我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脸上浮现出几丝惊诧,但依旧恭敬地回道:“在下孟子然。”

“成亲了吗?”我一咬牙,干脆将这张脸豁出去。

他的脸上又多了些腼腆,忽而眉眼舒展,惊诧散去,玩味似的看着我的脸,摇了摇头。

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弯起嘴角笑笑说:“我走了。”说完,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一整天我都兴奋异常,晚上,给池娘擦拭凉席时,不知不觉地哼起了小曲。池娘坐在铜镜前梳头,好奇地打趣道:“不知我们桃之遇着了什么喜事,竟如此高兴。”

我羞怯地抿了抿嘴,说:“池娘说笑了,我能有什么喜事,只是见着那黄狗能伸舌头散热,不知我们人是否可以。”

“那你学着试试?”池娘笑了笑,吩咐我也早点睡。

我躺在床上,一遍遍回味着我与他见面的过程。心跳如鼓,难以安眠。

第二日,稍有空闲,我便忍不住往外张望。他没有来。他昨日抓的药能吃上五日,他怎么会来?来干嘛?我喃喃自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失望地去关铺门。才走至门边,就见到有人匆匆地跨了进来,差点撞到我。

我张口欲骂,却对上一张笑脸,是孟子然。

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微微喘着气说:“幸好还来得及,否则又得等到明天才能见你。”

“什么?”我疑心自己听错,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

他的脸瞬间红了,连带着耳朵、脖子都是红的,那样子可爱极了。

他将手中的篮子塞给我,我看了一眼,是一些新摘的草药,有一味需要清早花苞微张时采下,药效最佳。

他嗫嚅着:“我不知道该送什么给你,只能想到这个,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他望向我的眼神真诚而炙热,犹如一把火,要将我点燃。

我们站着,一动不动,对视良久。天地无比的静谧,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世间只有我们两个。

那天之后,孟子然常往药铺里跑,人多时,倚在我旁边帮我称药材、包药。无人时,我们打打闹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顿时掺进了许多甜蜜与幸福。

我觉得这才是过日子,充满期待、惊喜、欢快、紧张、思念、矛盾,各种情绪交替,跌宕起伏,饶有趣味。

我开始厌恶过去古井无波般的生活,当我望见池娘又坐在湖边怀念时,我没有如过去那般走过去安慰她,而是躺在床上,做着香甜的与爱有关的美梦。

我才不要寂寞清冷,一个人孤苦地过日子。余生很长,我想要人陪着我。

我与孟子然的感情一日千里,我眼中的喜色再也藏不住。

池娘问我:“你了解他吗?”

我觉得好笑,自信地点点头说:“那是自然。”

“那你都了解些什么?”

“他的生辰,家住何方,家中有几口人,我都很清楚。”

“就这些?”池娘哑然失笑,“那你知道他心里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吗?”

我有些忸怩地答道:“是我。”

我怕池娘不相信,又补充了一句:“他昨日同我说的,说他最想要的是我。”

“那你给他了吗?”池娘盯着我的眼看,看得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未曾。”

我想到昨晚我依偎在孟子然怀里的时候,他沉默着不说话。我问他怎么啦,他紧紧搂住我,说:“昨晚我做梦梦见你了,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我什么都不想要,唯一想要的只有你。”

他说完这话后,开始脱我的衣服,我意识里觉得似乎太早,这该是婚后才有的亲密行为,便委婉地拒绝了。

子然脸上的不悦一闪而过,很快他又温柔地在我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口。

“男人都是负心人,得到之后就不会再珍惜的。桃之,你要小心点,不要随便让他得手。”池娘脸色复杂,说话的语气像是警告。

我没有当一回事,我想也许是因为池娘自己求而不得,所以就见不得别人好。

秋热仍在,秋雨却来得突然。

我与子然正在后山上采草药,初时雨轻,我们未曾在意,以为这雨很快就会停下来。

谁想,这雨越来越大。我们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山洞,躲了进去。

我的衣服已被淋湿,冷风一吹,有些发冷,我忍不住颤抖起来。正想问孟子然是否觉得冷,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胸。

我羞涩地抱紧双臂,他突然用力一把抱住我,在我的耳边呢喃道:“桃之,你真美。”

他的手一路向下游离,我的身体禁不住颤栗起来。

我努力挣开他的手,但他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挣不开。

“桃之,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他看起来很受伤。

我连忙摇摇头。

他神色缓和了下来,眼里的温柔几乎要将我融化。

“桃之,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该再拒绝我,你知道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再过段时间,我就会让我爹来向你提亲的。”说完,他的身体覆了下来。

“你会和我相携到老,白首不离吗?”在丧失理智前,我紧紧地抓着他的手问道。

“会的,肯定会。”他回答得很含糊,我像得到了某种神圣的承诺般放下心来。

池娘不喜欢孟子然,每次他来,她总是没有好脸色给他。她对我说:“男人没有一个好的,桃之,你不要被他的甜言蜜语给骗了。”

我表面点着头,心里却完全不这样想,我才不要变成她那样,被男人欺骗一次,就过得像个活死人一样。况且,孟子然是不会骗我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池娘依旧很讨厌子然,但我不喜欢她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有一次,我直接反驳她说:“你老是说子然的不是,到底是天下的男人都很坏,还是你见不得我好?”

池娘怔了怔,尔后沉默着走开了。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

我盼着孟子然快点和他父亲来提亲,可不知为何,孟子然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来了,也是行色匆匆,待不了多久。

我问他究竟何日提亲,他安抚我说:“家中正在砌房子,等砌好了,我们再成亲住进去。桃之,我要给你最好的。”

“我不在乎好不好,只要跟你在一起。”

“可是我在乎,我一定要给你最好的。”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看向我的时间越来越短了,那目光里的热度已经渐渐地冷却。

最近一次,孟子然已有半月未来了。

我坐在窗边,望着池娘那孤寂的背影。心下暗暗祈祷,她等的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而我等的人一定不会像那个人一样言而无信的。

他会来的,一定会的。我极力压制住内心的恐慌和怀疑,坚定地对自己说:他会来娶我的,一定会的。

当原上的野草全都枯萎、初雪到来的时候,我等来了孟子然要成亲的消息,但不是和我。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拔腿就往外跑,我要去找他问清楚,我要听到他亲口对我说:这些是假的,他要成亲的人只会是我。

飞奔了半里路,我才想起,我没去过他家,只听他提起过。我问过路人,他们告诉我,方圆五十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地方。

我又气又急,脑袋像被铁拳重击,周围的一切全都旋转起来,越转越快。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是池娘。见我睁开眼,她才松了一口气。她往我口里灌药,我紧紧咬着牙,不肯松开。

不管池娘怎么安慰我,我如木头人一般,不为所动。

池娘气得将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溅起,差点划伤她的手。

“你真的非他不可吗?”她问。

“是。”

“可是他已经成亲了,昨晚上恐怕是连洞房都入了。你还要吗?”

“我要。”

池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地上的碎片扫了干净。过了一会儿,她给我端了一大碗粥。

我抹着泪不肯喝,她瞪着眼,厉声喝道:“你要是想见他,就给我喝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池娘发脾气,她总是淡淡的,像一朵野菊。眼下却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我有些害怕,将碗里的粥全都喝下。

孟子然用一把无形的刀子刺进我的胸膛,没有流一滴血,但痛得要命。

我拉着池娘的手说:“我的心这里好痛,不如你帮帮我好不好,什么毒药见效快,你就配哪种给我吃,我实在受不了了。”

池娘又气又急,扬起手要打我,又放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愤怒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啊,该死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冷漠无情、欺骗感情的男人。”

夜晚,又是月明。已是初冬,虫叫声不知所踪,静谧得有些可怕。

我唤了池娘几声,没有听到回应。每到月圆之夜,池娘便会到湖边烧纸钱。今夜月这么圆,我想她许是去买纸钱了吧。

我躺在床上,感到整颗心都被掏空了,什么风都往里面灌,又冷又痛。想到孟子然,我的眼泪又不由得流了下来。

池娘在的时候,她是不准我哭的,她说,哭多了,眼睛会瞎的。我哪里会听,这几日,我常趁她不在时,偷偷地流泪。

“吱呀”一声,我听到外面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定是池娘回来了,我忙擦干眼泪,闭上眼,假装睡着了。我听到池娘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似乎还有重物的拖曳声。


“桃之,桃之。”我听见池娘的叫声。我睁开眼,看到池娘站在窗外,向我招手,示意我出去。

平日里,都是她自己烧纸钱的,从未喊过我一起。我疑惑地起身下床,出门一看,在她旁边的地上,有一个麻袋,有大半个人长。

“池娘,这是什么?”我指了指麻袋。

“你想看吗?”池娘莞尔一笑,没等我回答,自顾自地打开了麻袋。

待她把麻袋抽出,扔在一旁。我才看清楚麻袋中装着的东西。那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他紧闭着眼,手脚被束缚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

池娘转过脸,眼一直盯着我,看得我毛骨悚然。我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身子,想看看池娘何以会拖着一个死人来。

难道这个人就是她那多年未归的情郎,她终于找到他了么?我好奇极了,想看看能让池娘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的男人究竟长着怎样的模样。

那眼、那鼻、那脸、那脖子上的小黑痣,怎么那么熟悉。不,他不是池娘的郎君,他是我的郎君,他是孟子然。

我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眼,心紧紧地揪在一起,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往后跌坐在地。

他死了?怎么会?

我惊惧地一寸寸往后挪,想远离那具尸体。他不是孟子然,不是,他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桃之,你不是想见他吗?”池娘弯腰想扶起我。

“他,为何死了?”我打落她伸向我的手,急促地问她。我想从她的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他,”池娘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轻笑道,“他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我推开池娘,扑过去,要去给孟子然解开手脚的绳子。

“你要是解开了,他不还是会离开你?”池娘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压着几分怒气。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不解地望向她。我不知道她为何要捆了孟子然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从何处寻得他来的?”我问。既是才成亲,就该在屋中守着自己的妻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呵,自是使了些计,不然,他何以会乖乖任我迷倒,被我绑至这里。”池娘叹了一口气,晃了晃肩膀,“真是年岁大了,不中用。过去,我能扛得起百来斤的重物,如今,只能拖着走了。”

“桃之,负心之人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的。你只要把他一推,他就会沉在湖底,永远不会再来伤害你了。死之前我会给他喂点药,等尸体腐烂,不但没有臭味,还会有香气呢!”池娘笑意盈盈,揽住了我的肩膀。

“可我,不想他死。”我虽恨他无情,可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你这个蠢女人!”池娘突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这样的男人留着还有什么用,难道你还盼着他哪一天良心发现,重新来爱你吗?!你别傻了!”池娘歇斯底里地朝我吼道。

她的面孔皱成一团,狰狞扭曲,恐怖至极。她就像是被恶魔附了身,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池娘会是平日里那个温和善良的池娘。

我突然想起池娘每月月圆,在这湖边凝望的湖水,烧的纸钱,她说是为了祭奠,莫不是,莫不是……我恐惧得牙齿发颤,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她看着我,忽地仰头大笑起来。

“你猜对了。不错,是我杀死了他。”

笑完后,她的神情忽地又变得悲伤起来,眼眶湿润。她凝视着那湖水,语调哀恸地说道:“我对他那么好,我把所有的积蓄全都给他去学做买卖。他明明答应我会回来接我的,带我去过富贵日子。可他食言了。”

“你知道吗?一年之后,他偷偷回来只是为了给他的爹娘扫墓,被我撞见了。他根本就不打算带我走,因为他娶了富家千金。”

“他抛弃我时竟没有一丝愧色,他还羞辱我是乡下农妇,与京城小姐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你说我能不恨他吗?我骗他说我家有传家古玉,价值万金,看在过往情分上,我愿意送给他,但古玉珍贵,他得独自夜深无人之时到来。那个贪婪的蠢货,竟然信了。”

“我当然设计好了陷阱让他来钻,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吓得把裤子都尿湿了,你说可不可笑。你看,就在这里,我把他推了进去。那晚过后,他就永远在这湖底陪伴着我,再也不能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了。什么是永远,这才是永远。”


她又笑了起来,癫狂得可怕。忽然她笑声顿住,咬牙切齿,拖着孟子然的头往湖边走。

眼看越来越近,就快要接近湖边时,我如梦初醒,狂奔过去,抱紧了孟子然的身体。不,我不要他死。纵使我再恨他,我也不愿意杀了他。

如果是这样,那就等同于说,我是他的噩梦,同样的,他死了,也是我这辈子的噩梦。

这个世上有很多男人,走了孟子然,还有别的男人。我不要被这样的噩梦缠绕一生,不死不休,如池娘这般,太可怕了。

池娘恼了,松了手,走过来一脚踢过来想将我踹开。我下意识地奋力一推,她措手不及,直直往后倒去,头落在石块上。

“池娘!”我大喊了一声,她没有任何回应,我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探她的鼻下,幸好还有鼻息。

我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浑身大汗淋漓,瘫坐在地。

孟子然醒来,看到我,他又惊又喜。

“桃之,我怎么在这?”他四下环顾,拉住我的手,我任由他握着,没有说话。

“桃之,我爹娘不愿我娶你,他们逼我娶刘员外的女儿。我让池娘带给你的信你看见了吗?”

“信?什么信?”池娘并未告诉过我孟子然的信。

“我怕你误会,所以昨日赶来找你。可你不在,我就写了封信向你解释清楚,嘱托池娘交给你。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怎么觉着浑身无力。”

我抱着孟子然哭了起来。

哭了半晌,孟子然突然提议和我私奔,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说:“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我很是意外,但见他愿意为了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喜不自胜。

孟子然休养了半日,便急吼吼地决定回去收拾包裹。

我劝他再多休息半日,等明日再回去。他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桃之,我只想早日和你一起去浪迹天涯,要是寻了个好去处,我们便住下,你替我生几个娃娃,好不好?”

我朝他妩媚地笑了,恋恋不舍地点点头,说:“好!”眼睛却瞟到他腰间的玉佩水头很好,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我估摸,应该值不少钱吧。

待他欢喜转身,我那张情深义重的脸瞬间垂了下来。我冷眼目送他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往前奔去,似乎身后有猛鬼野兽在追他一般。

我偷偷地跟在他后面,原来他家真的不是他曾告诉我的那个地方。

他已经成亲了,大概就在池娘将他绑来的前天。因为那屋子檐下挂了红灯笼,门上贴着喜联,那红纸黑墨还很亮,贴上去的时日应该不会超过三天。

我看着他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搂着个女人出来。论长相,自然不如我。可她一头的珠钗玉簪,价格不菲。孟子然的玉佩,大概也是她给的。

他的戏演得真好,我张嘴想笑,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一个男人是否爱你,其实很容易感觉到的。从他醒后与我说的第一句话开始,他的眼神就带着刻意的专注,等我背转过身,他便显了原形。

当我不经意从镜子里瞥到他眼里的得意与游离时,我幡然醒悟,他在骗我,就在他狡黠丑陋的神情里,我的心死了。心一死,脑袋便恢复了清明。

为了他,我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想想也足够了。

我不是池娘,傻到将一生的爱恋和希望寄予在爱人身上。我不同,我经历过死亡的恐惧,我眼见着亲人一个个在我面前倒下。我渴求爱,但我不会为了爱去牺牲自己。我爱孟子然,可我不会为了报复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没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更重要。”这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话。我曾经忘记了这句话,但我看到池娘那疯癫了的样子,我的脑海中一下子便弹出这句话。当初,是全家人将唯一的治病的药留给了病情最轻的我。

爹和弟弟的病情重,先闭了眼,我趴在母亲身上,泣不成声,我说:“娘,要是你们都走了,那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娘拖着最后一口气慈爱地看着我说:“丫头,说什么傻话,没有什么能比好好活着更重要,一家人,就剩你一个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我要好好活着,我不要变成池娘那样子,为了不爱自己的人痛苦一生。我的人生不应该埋葬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将从孟子然身上顺走的玉佩卖了,没想到,真的值不少钱。我买了支珠钗戴在头上,摇摇坠坠的,煞是动人,引得好几个俊俏的少年郎朝我张望,待我看过去,又都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

我莞尔一笑,眼看春景即将到来,我才不会把自己锁在这冰冷的寒冬。


池娘失忆了,已经忘记了我,问起她湖中的事,她也一副茫然的样子。我说我是她妹妹,来接她回家。

我决定带池娘离开这里,临走前,我又去看了孟子然,他在富有妻子面前那卑躬屈膝的样子实在让我生厌,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了,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我无比庆幸自己没有为了这样的人犯下杀戮之罪。

我选了处据说是春景最美的地方。我在那里的街市上租了家带后院的铺子,和池娘住了进去。

忘记了过去,池娘的脸上多了很多笑容,就像个天真单纯的少女。

寒冷的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春日里,格外的生机盎然。就连人们的眼里,春意也特别的茂盛。

我正低头称药,一束怒放的桃花映入眼帘。我抬眼一看,是街尾替人看病的郎中。他眉眼如画,低头看我。

“桃之,你看这桃花好看吗?”

“挺好看的。”我对他笑笑,示意他将花放到屋角。他含羞地捧着花,往屋角走去。那里已经堆满了桃花,不知会不会吓到他。因为在他之前,已经很多人送给我桃花,我全都悉数收下。

在这个地方,收下对方送来的桃花,就意味着有发展的可能。既然桃花这么多,我又何必急于早早做出决定。

春雨连绵,半夜醒来,我听见池娘均匀的呼吸声。一阵凉风吹来,我起身去关窗,经过池娘的床边,看到她面色平和,唇角还带着笑。

我也忍不住笑了。

世间美好之物多如牛毛,此物不得我便转求他物。若为着那薄情之人奉上一生,意气难平,至死不得解脱,不是痴情,反倒称得上是愚蠢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沉沉睡去。不知今夜的春雨又将打落多少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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