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魂灯“她每天和宿敌一起睡”
故事

聚魂灯“她每天和宿敌一起睡”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摩羯大鱼
2020-08-06 14:07

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死气走来了。

地府这一天整体清空,到处空荡荡,全体在职人员齐聚孟婆殿,以冥王嬴舒为首,看老大一团黑气赴忘川河而来。
 
黑气所到之处,河水干涸,曼珠沙华枯萎,大地开裂,桥廊塌陷。
 
站在嬴舒身边的虞荼道:“这杀伤力,我一个魔头看了都害怕。”
 
嬴舒不动声色挡住她视线,道:“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
 
虞荼道:“有的,我害怕你不爱我了。”
 
嬴舒点点头,“你永远不必觉得害怕。”
 
“这个时候就不要秀恩爱了,”苗豆硬生插到他俩中间,望着那团黑气,“谁能给地府新秀科普一番,这是个啥。”
 
“我能!”黑无常银寻大人举手插队,挤开虞荼挨到苗豆身边旁,为终于在苗豆面前有个表现机会激动不已,道:“此乃黑暗之神。”
 
苗豆:“古娜拉?”
 
银寻:“……”
 
银寻:“那是谁?”
 
“连巴啦啦小魔仙都没看过,你跟我没有共同语言,”苗豆把花痴目光转向嬴舒,“冥王葛格,你说。”
 
嬴舒离她远了一点,才道:“银寻说的没错,这位尊神在凡间志怪本子上还有很多名号,有的称他为死神,有的叫他瘟神。”
 
“他是开天之初人类的怨气所化,万千年来聚少成多,他法力越来越强大,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怨气,只要人类不灭,他便不灭。”
 
“他每千年现身一次,通过地府去往凡间,走到哪里,哪里便有战乱、瘟疫等灾祸,为的是警醒作为凡界最高生灵的世人,莫要过度破坏栖身之地,戕害与自己共同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其他生灵。”
 
苗豆生前是个凡人,自然要为凡人说话,“世上固然有些坏人,但也有很多无辜之人,若是叫死神这么贸然上去了,牵累那些无辜之人未免不公平,天道就不管吗?”
 
说话间,自那黑气包裹之中,走出一个玄衣墨发,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他逐渐走近,一双湛蓝发青的眼眸如藏于冰封之下多年,望一眼,使人遍体生寒。
 
除却这个,他实在是俊美,身姿颀长身型单薄,带些忧郁气韵,不容人靠近。
 
走过众人时,也只是微微点头,沉默不发一语。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似在盼着谁,又似谁都不盼。
 
嬴舒带着众人还礼,目送他缓缓离开。
 
苗豆深吸一口气,还没从他迫人的气场中走出来,已经很是振奋,好色不要命,“我好像突然理解天道了,天道生了死神大人这么一位好看且好看的小哥哥,天道干得好!”
 
众人:“……”

她来了她来了,她带着爱与和平走来了。

死神前脚刚走,另一团白光裹着一位女神缓缓降落地府。
 
白光所过之处,河水漫涌充沛,曼珠沙华盛开鲜妍,大地裂纹缝隙青草发芽转瞬茵茵,塌陷桥廊修复如初。
 
这次不用等苗豆发问,嬴舒善解人意解释,“这位是爱神……不是情爱之爱,是人间大爱,希望之爱。”
 
“这位就是天道给予世人反省救赎的神,她自世人的希望、温暖、与爱中化生,自出生便站在了死神的对立面,是死神的克星,只要死神出现,她必然就会出现,阻止死神霍乱人间。”
 
嬴舒话音刚落,爱神已从白光中走出,阴冷地府里的众人只觉久违的春风拂面,温暖和煦。
 
爱神着一身白衣,如苍山顶上最纯澈的雪与最皎洁的月,周身光芒柔和淡然,面容虽不及死神那么有冲击力,但胜在有气质。
 
她朝众人走近,未语先带三分笑,“这届冥王懂事,夸得本神很受用,但也不用那么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叫我白荷就好,亦可以叫我别名,白莲花。”
 
众人:“……”
 
真是好别致的一个名。
 
白荷把碍事的长裙一提,另一只手在额头搭个凉棚张望一下,“哎,问一句,霜炘那家伙过去了吗?”
 
“妈的,又不等我。”
 
众人:“……”
 
却见女神自言自语自絮叨,跟上了死神的步伐,兀自远去了。
 
虞荼向嬴舒:“你确定这位爱神,她真能克得动死神吗?”
 
嬴舒:“……”

人间正值季夏,一池涟水,碧莲千倾,晨风凉凉香满衣。
 
池边小摊儿没什么人,做生意的老妪看一眼落座的黑衣公子,端一碗冰糖藕粉过去,“公子请慢用。”
 
转身时却见天上纷纷扬扬落了细雪。
 
“六月飞雪,怕不是个好兆头,这年头日子苦啊。”老妪叹道。
 
朝廷不停地在打仗,打仗就要征兵,要钱粮,多少年轻男子就此一去不回,妻离子散,家中高堂白发人送黑发人。
 
人祸之外还有天灾,老百姓累死累活忙活一个整个春耕,却久旱不雨,地里庄稼都干死了,百姓们便整整一年都没有收成。
 
又有多少人逃荒途中活活饿死。
 
“像老妇人我这般还有一席之地栖身,做点小生意,就已经很好了。”许是很久不曾跟人好好说话,老妇人逮着黑衣公子说个不停,一抬头,咦道:“公子,你买了藕粉怎么不吃?”
 
黑衣公子神色淡淡,道:“我不爱吃甜食,这是给别人买的,我和她每次见面,她都在吃藕粉。”
 
老妇人顿时明白,公子是在等人。
 
她笑的眼角褶皱都加深几分,“公子要等的人是个姑娘吧,那要不要在藕粉中加点蜜豆?”
 
他问:“那东西甜吗?”
 
“甜。”
 
“那么加一些。”
 
“诶!”
 
老妇人加好甜豆,再直起腰时闻到了比之先前更浓郁的荷香,视野中出现个白衣姑娘。
 
仿佛也是从她出现开始,空中的雪蓦然就停了。
 
又是凉风扶柳,夏日耀眼。
 
老妇人眼花一瞬,那姑娘就到了她面前,甜甜一笑,“婆婆,来碗……等等,不用了。”
 
白荷一扭头,坐在了霜炘对面,“死敌,你好。”
 
霜炘目光飘向别处,仿佛没有她这个人。
 
又一个千年,又一个相对,她将他稍微一打量,“许久不见,你又娘了。”
 
霜炘:“……”
 
白荷看看面前桌上,晶莹剔透的粘稠藕粉衬着赤红蜜豆,如冰雪点染红梅,好看喜人,入口柔滑,不冷不烫。
 
她无比自然端起碗,边吃边道:“上次是我学艺不精差你一招,如今咱们再来比过,谁输谁死,如何?”
 
霜炘这才看她一眼,饶有兴趣,“怎么比?”
 
白荷向来想一出是一出,接下来要唱哪一出还没想到,“你倒真把我问住了。”
 
她目光在大街上略一扫,盯中一个小孩,那孩子锦衣华服,看上去非富即贵。
 
白荷和蔼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孩子悠悠踱过来,细瓷般的面皮,有一副肖似死神大人般的恬淡表情,斜眼看她,道:“阿姨,拐卖儿童犯法。”
 
又看旁边霜炘一眼,补充,“团伙作案罪加一等。”
 
“你有胆子再说一遍?!”白荷面容扭曲。
 
小孩被她吓到,一愣,磕磕绊绊道:“你吼我,拐卖小孩儿它、它也犯法呀……”
 
“你叫谁阿姨呢?!”
 
小孩:“……”

小孩很恍惚,有两个自称是神仙的男女问清他家世之后,非要请他吃藕粉。
 
不吃完不让走。
 
小孩是瞒着家人独自出来闲逛,身单力薄,干不过两个大人,只好坐下来被请客。
 
白荷满意地看着小孩的吃相,隔空传音对霜炘道:“往常咱俩都是见面即斗法,斗个天昏地暗,分出胜负就走实在没意思,这次斯文点,就拿这孩子做赌注。”
 
“咱俩各做他师父,你教文我教武,待这孩子长大成人之后,他若是成为乱世枭雄为祸人间,算你教得好,你赢,我自投了诛仙台,粉身碎骨再不来找你茬。”
 
“但他若是个正直的人才,有济世的胸怀,你就退出,去地府无间底狱寻个窝一趴,从此以后万万年,不许再走出一步,你敢吗?”
 
霜炘点头。
 
过了阵,他问道:“为什么我是文科。”
 
白荷:“因为我孔武有力,而你美。”
 
白荷:“还有问题吗?”
 
霜炘:“往常你我相见多则一日半日,少则几个瞬间,这次不出意外你要和我相处十几个年头,你是何意?”
 
白荷一怔。
 
随后她若无其事道:“我这不是为了彻底消灭你吗?”
 
她说完再不给他追问的机会,撤回传音结界,看着那小孩,和蔼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眨巴眨巴眼,“我家里人都叫我耀阳。”
 
小孩抢在白荷前头道:“贤伉俪是不是看我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外加骨骼精奇,有意收我为徒,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我?”
 
白荷:“说对了一半,我俩并非伉俪。”
 
小孩老成地道:“唉,二位女才郎貌,如此般配,竟然不是夫妻,简直没有天理。”
 
白荷霜炘:“……”
 
如今凡人小孩个个要成精,也简直没有天理。
 
耀阳把最后一勺藕粉吃完,跪地道:二位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干脆的叫白荷十分意外,“孩子,你就不怕我俩是骗子?”
 
耀阳自信道:“不怕,上次当街骗我的那俩骗子如今坟头的草都有两米……不是,如今坟头草都不敢长。”
 
白荷:“……”
 
她还能说什么,这个徒弟捡得很是成功。

耀阳家里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富商,只不过生逢乱世,他母亲又早逝,父亲拿这唯一的儿子宝贝的紧,不叫他在城里住,给他在城外单独辟了个山庄。
 
庄中仆从侍卫俱全,吃喝用度一顶一的好,但是小耀阳很孤单,除却一年半载见一面的爹,平时连个玩伴都没有。
 
耀阳很寂寞,时不时偷溜出来玩耍,这次丰收了,捡回两个师父。
 
耀阳仰着脖子看他这两个便宜师父,“就算二位要骗我,也请骗得认真一点,一骗到底,不要中途把我抛下,好不好?”
 
白荷顿时有些心疼,道:“好,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大师父,”又指指霜炘,“这个,二。”
 
霜炘深深看了她一眼。

山庄建立在山谷深处,周遭绿木环绕,花海遍地,门口还有条小溪,可谓世外桃源。
 
管家听说少爷领了两个客人回来,起初还有些不同意,等见到白荷与霜炘真人,立即扫榻相迎——多年处世经验告诉他,这二位绝非俗人。
 
莫说给少爷当师父,当爹都行。
 
是夜,死神大人在房中稍留片刻刚要推门,门就被从外头推来开了。
 
爱神捡起她的白莲花人设,抱着个枕头,笑得眉眼含情温柔脉脉,进来以后主动把门怼上,将死神堵在门口,“你这是要上哪去?”
 
霜炘目光在她怀中枕头流连片刻,喉头有些发紧,道:“出门赏月。”
 
白荷:“我不信,一千年前我只不过贪杯多喝了半盏酒,寐了片刻,你就找上妲己教唆她祸国殃民去了,搅得朝歌里外不得安宁,浮尸百万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霜炘蹙眉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是妲己找的我,她本是狐妖,不用我教唆。”
 
“而且,我今日既接你搦战,便不会乱来,你还信不过我么?”
 
“你若是可信,今日就不会有六月飞雪了,只要我稍微晚来一些,卖藕粉的婆婆就被你冻死了。”白荷咬牙道。
 
霜炘闻言冷笑,“那老妇人丈夫死的早,含辛茹苦将三个儿子拉扯长大,其中两个被朝廷拉去当了壮丁战死沙场,剩下小儿子嫌她老迈不肯赡养,将她赶出来流落街头,若不是有好心人收留给她个茅棚住,她不需我来,也早就冻死了。”
 
“疾苦至斯,活着有何欢乐可言?还不如早死早托生,我这是在帮她。”
 
“一派胡言,”白荷道,“你问过她了吗?你怎知她就不想活着了?诚如你所说她一生疾苦,但她做出来的藕粉却不知甜蜜了多少人。”
 
“她守着那个小摊子,每日自给自足,看看来往行人,看看四时风景,与客人说上两句话,这就是她活着的意义,你凭什么剥削一个人活着的权利?”
 
又来又来了,死神与爱神,互相辩驳不知几个千年,谁也说不过谁,谁也不服谁。
 
白荷先泄了气,“罢了罢了,倒是婆婆那个小儿子……”
 
霜炘:“已经死了。”
 
“……”白荷恨得牙痒,“稍稍惩戒让他知道悔改就可以了。”
 
霜炘面无表情:“我的惩戒就是死亡。”
 
“行,你狠,我才落下你一步,你就给我作这么大的妖,”白荷将枕头往他床上一摔,“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了,即刻起我再叫你离开我一丝半点,我就天打五雷轰。”
 
霜炘幽幽看着她。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中说了句什么话。
 
像极了一句亲密爱人之间的情话。
 
“看什么看,”白荷没好气,往外侧拱了拱,让出里侧半个位置,霸气道,“过来同床共枕!”
 
霜炘:“……”
 
他身形微动,才要后退,白荷出手如电,袖中数道白绫已向他缚了过来,将他困了个结实甩回床上,“想跑,没门。”
 
霜炘:“白荷,你真的知道你自己现在做什么吗?”
 
白荷手撑着头侧身看着他,整一副浪荡公子逛青楼的模样,“怎么,你怕本神太美,你把持不住么?”
 
霜炘:“……我怕你把持不住,毕竟我要脸。”
 
“巧了,我除了脸什么都要,”白荷将他尖削的下巴轻挑,媚眼如丝,眸光溢彩,挑衅道,“本神今日就是睡了你,又如何?”
 
霜炘唯恐她言行一致,极力避开她手,不觉语气松软许多,“好,我不去赏月了,放开我。”
 
“这还差不多,”她微微一笑解了他禁锢,抬手分别将自己与他头上玉簪一抽,三千青丝凌乱铺陈一枕,纠缠一处,再也分不清彼此。
 
白荷满足闭眼,睡去之前道:“千古八荒都过来了,我只要这尘世匆匆十几载,到时你我生死总会有结果,死神大人委屈一下,就许我这短暂的安宁,好不好?”
 
霜炘道:“好,应你。”
 
夜就此沉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呼吸。
 
白荷忽然道:“妲己真的比我美吗?”
 
“……”
 
霜炘:“我都已经告诉过你……”
 
“我不听,我只问你她美不美?”
 
霜炘叹了口气,“我连她什么模样都忘了,我这样的身份,唯一能记得、可以记得的女子,只有你。”
 
白荷被子蒙头笑出猪叫。
 
又过了片刻,白荷:“明早你想吃什么,虾肉馄饨好不好?”
 
霜炘:“嗯。”
 
她深知他口味,如同他知道她下凡必喝冰糖藕粉。
 
再过片刻,白荷:“霜……”
 
“你再吵,我就出去涂炭生灵。”霜炘道。
 
白荷:“我飞快地安详了。”

耀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分裂人生。
 
次日一早怀着新鲜感,兴冲冲跟着霜炘上了一堂课。
 
直到下午他跟着白荷在山坡柔软草地打坐学习吞纳,都没回过神来。
 
“气沉丹田,感受浩然之气涤荡周身,有没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正直起来了?”大师父的话飘荡在耳边。
 
耀阳道:“可是二师父说一板一眼刻苦练功都是给笨人准备的,我这么聪明,应该直取捷径,不用这么努力。”
 
白荷意料之中,道:“那是他一套歪理邪说,偷懒找捷径有时候是可以速成,但后患无穷,而且是我教你练武又不是你二师父,你不要听他的。”
 
耀阳:“可是我比较想让二师父教我。”
 
“为什么?”
 
“他废话没有这么多。”
 
白荷:“……”
 
她骗孩子不眨眼,道:“说虚的没有用,你只看你二师父那体格子知道了,弱鸡一样,很容易就能给人扑倒,这就是不好好练功的后果。”
 
说完恰好霜炘从旁边花丛经过。
 
白荷:“徒儿,你看为师给你做个示范。”
 
于是死神大人走着走着天降横祸——他被扑倒压在花丛里了。
 
白荷指着他问耀阳,“你将来也想这么弱吗?”
 
耀阳猛摇头。
 
“那还不快去蹲马步?”
 
誓要做猛男的耀阳小公子斗志十足地去了。
 
白荷这厢给霜炘竖大拇指,“你这个反面教材当得好!”
 
霜炘:“……”
 
他勾唇一笑,下一瞬白荷都没反应过来,被压的那个成了她自己。
 
白荷愣在当场。
 
霜炘:“有点数好不好,我只不过让着你。”
 
白荷:“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霜炘转身而去,耳根泛红。
 
再次日。
 
耀阳托腮吐槽,“二师父,你昨天离开以后,大师父对着你离开的方向痴笑了一下午,她好像喜欢你。”
 
霜炘写字的手狠狠一顿,克制道:“别胡说,我跟她有仇,她不想让我离开这个山庄,想牵制我而已。”
 
耀阳道:“那你喜欢她吗?”一脸吃瓜意犹未尽。
 
霜炘:“今日我们来学习人世险恶。”
 
下午。
 
耀阳:“大师父,二师父说他喜欢你。”
 
正在打坐的白荷险些岔气,头顶冒着白烟,瞪眼看着他,“不可能,你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他吧,毁人可以,爱人不会。”
 
不知怎么,说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遗憾来,“他要懂得什么是喜欢,我倒着走。”
 
“真的,”耀阳扎着马步,“我问他喜不喜欢你,他避而不谈,你们大人都这样,心里越是有什么,就越要虚张声势,结果不过是欲盖弥彰。”
 
白荷走神一下午。
 
临下课时她才把耀阳叫到身边,语重心长道:“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和你二师父总也在比赛,今次是比最后一次,所以你要好好练武,做个好孩子,不要让我输。”
 
耀阳似懂非懂,“那你俩往常谁赢得多?”
 
“当然是我。”
 
“为何?”
 
白荷:“因为人间正道是沧桑。”
 
“……”耀阳问,“你输了会如何?”
 
白荷犹豫一瞬,“会死。”
 
耀阳吓一跳,“倒也不用这么严重吧?”
 
白荷:“就这么严重。”

夜。
 
床。
 
死神大人与爱神大人床上对坐,注视对方许久,异口同声开口:“听说你喜欢我?”
 
说完,两人脸色都有点难看,再次异口同声:“我没有,别瞎说!”
 
白荷:“……”
 
霜炘:“……”
 
尴尬,问就是尴尬。
 
还有那么一丝丝异样的情愫在心头弥漫。
 
头两天晚上肆无忌惮的同床共枕再也肆无不起来了。
 
白荷抢过被子道:“睡了睡了,我是女的我让着你,我打地铺。”
 
霜炘扯着被子另一角,“我打吧。”
 
这个时候耀阳小朋友那清脆嘹亮的声音开始在白荷脑子里循环播放,“你们大人都这样,心里越是有什么,就越要虚张声势,结果不过是欲盖弥彰。”
 
白荷一狠心,“打什么地铺,照常睡!”
 
为了表示自己并没有虚张声势,她虚张声势将霜炘一搂。
 
霜炘:“……”
 
他缩缩缩,把自己缩成一个被女土匪调戏,走投无门的良家少爷,谨慎将被子推给白荷,口中道:“我不会喜欢你的。”
 
白荷:“对,我们生来就是死对头,怎么可能互相喜欢。”
 
白荷:“所以明天把耀阳打一顿吧。”
 
霜炘:“可。”
 
白荷:“那说好了,你不准喜欢我。”
 
霜炘默了一默,他道:“假如,我是说假如,我若是喜欢你,你待如何?”
 
白荷不假思索,“我就去跳诛仙台。”
 
“你不必非要跳诛仙台,”霜炘轻声道,“你其实可以跟我一起去地府。”
 
如果是那样,这场比赛,他情愿认输。
 
岂料白荷道:“不行,我必须死。”
 
“为何?”
 
“因为我辜负了世人赋予我的期许与职责,我堕落了,我喜欢上了你。”
 
原来是这样。
 
他在她眼中始终是不堪。
 
霜炘道:“知晓了。”
 
说完这个,两人久久无话。
 
白荷不由在被子底下捂住自己胸口,企图把狂乱的心跳压下去。
 
她自有了神识,便跟在霜炘身后追着跑,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他们互相敌对,此消彼长,你死我活,万万年来,隔千年一遇,每次遇上了就是血雨腥风。
 
其实极难得有这么面对面安静的时候。
 
她是神,却来自人,七情六欲不比人少,霜炘同样也是如此。
 
“喜欢吗?”她想,一个爱神喜欢上了死神,说出去还怎么做神,会被同行笑话死的。
 
不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她为何每到重逢的日子前后整个人就莫名兴奋,为何那般期待看见一个黑色身影,并那碗早已吃腻了的冰糖藕粉。
 
为何要吃妲己的醋。
 
为何要逼霜炘答应留在这里十几年,她真的没有私心,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白荷从未如此心神不定过,最后暴躁了,被子一掀,“晚上吃多了,我出去跑两圈。”
 
她做贼心虚跑得头也不回,没看见身后霜炘搭在被子上的手,起了变化。
 
霜炘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一些心意被戳破,就如同板上定了钉,再假装无事发生就属于自欺欺人了。
 
好比他每次总是有意无意放慢脚步等那个身影跟上来,好与他比肩。
 
他横行六界,人人嫌他晦气,只有白荷,永远与他在一起。
 
千年万年,永世相随。
 
从不情不愿接受命运的安排到期许,等待。
 
原来这种感觉,叫做喜欢啊。
 
深刻一点,叫做爱。
 
一旦有了这种认知,他再也不是他了。


第二日霜炘失踪了。
 
白荷无心教学,坐在廊下看了一日天,黄昏时分风起云涌,天色飞快暗沉,云中电闪雷鸣隐隐。
 
她心头忽然发堵。
 
耀阳从旁经过,倒回来与她同坐,道:“大师父,天好像要下雨。”
 
白荷道:“嗯。”
 
“二师父不在,你话少的样子像极了他。”
 
白荷:“我不是我没有我这么阳光开朗他那么阴郁。”
 
耀阳:“唉,在时就吵,一日不见就想成这样,你们这些大人……”
 
白荷把他嘴堵上了。
 
差不多快要天黑时霜炘才回来,他提一盏小巧的橘黄灯,照得周围暖意融融,自己置身其中,脸色灰白身形飘忽,愈发像个鬼魅。
 
他身影甫一出现在大门口,白荷一晃闪了过去,临到跟前急刹车,心里着急面上云淡风轻,“去哪了?”
 
霜炘抬头与她相对,看上去格外疲惫,“我没出去祸世。”
 
白荷道:“我是关心这个吗?”
 
“你脸色为何这么差?”
 
霜炘定定望着她,蓦然握住了她的手。
 
白荷一抖。
 
“同床共枕”她都没紧张,眼下霜炘只不过牵了她的手,她竟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瞪大她那双无辜琉璃眼,“你干嘛?”
 
霜炘不可察觉地一笑,道:“都是万年的神了,成熟点,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喜欢你。”
 
猝不及防的一句,让白荷僵硬在原地。
 
她第一反应是看天,觉得下一瞬会有一道雷劈下来,被死神表白,天道会想要打死她的。
 
然而她却笑着道:“就这么表白啦?一点也不隆重。”
 
话音落霜炘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将她手拢在自己掌心,郑重道:“我爱你。”
 
霎时,天雷滚滚而落,闪电划亮天空。
 
白荷拉起他,道:“回去收衣服了。”
 
霜炘任由她拉着跑,在身后问道:“收完衣服以后呢?”
 
白荷:“干点儿成熟的神该干的事。”

所谓成熟的神该干的事,就是盖被聊天。
 
“知足吧,”霜炘道,“好歹是同一张被。”
 
半晌苍白解释道:“今日我累了,改天吧。”
 
白荷哼哼哼,磨牙,扭头看到了床头被霜炘带回来的灯。
 
她起身正要去吹,被霜炘摁住,“这灯不能灭。”
 
“从你回来就点着它了,什么灯这么珍贵?”白荷凑近去看,看那灯是个莲花造型,平平无奇,任何百姓家里可能都有这么一盏灯,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霜炘道:“总之不能熄。”
 
“理由?”
 
霜炘想了想,“这灯暗含了你的名字,熄了不吉利。”
 
白荷再次在被窝里笑出猪叫。
 
所以说不论男女,一旦有了恋爱脑,智商就全然不能要了。
 
心上人在身旁,还要什么其他。
 
第二天。
 
耀阳小朋友背着手来回巡视他两位师父,目光意味深长,若有所思,恍然大悟,“恭喜二位师父牵手成功。”
 
白荷:“同喜,另外我跟你二师父商量过了,他承认他那套理念不行,从今以后我独自教你。”
 
霜炘道:“我没有说我不行。”
 
白荷撇嘴,“你不爱我了。”
 
霜炘立即道:“我那套理念确实不行,耀阳,听你大师父的话,今日功课加一倍。”
 
“……”耀阳小朋友觉得这个世界不能好了,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要改变这个世界。


寒来暑往,眨眼十二个春秋。
 
十二年在世人眼中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孩子成长为顶天立地的有为小年轻。
 
十二年在神的眼中又很短,短到不过一个须臾,却也正是这个须臾,让原本互相敌对的两个神甘愿抛弃一切。
 
耀阳十九岁了,要外出创一番事业。
 
白荷去给他送行。
 
耀阳道:“师父,我听说出去闯荡为了不连累家人都要有个艺名,要不你给我起一个?”
 
白荷思忖一会儿,道:“当初是我在街上先叫住的你,不如你就跟我姓,叫白起。”
 
“这个名字有何寓意?”耀阳壮志凌云地问。
 
“寓意就是告诉你这名字我不能白给你起,你记得给起名费。”
 
“哦。”
 
直到少年下山,霜炘才从门后出现,与白荷一同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阳光洒满他身。
 
“我输了,”霜炘道,“他将来必会有一番大作为。”
 
白荷道:“我其实早就输了,我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当年是我先动的心,但我不后悔。”
 
霜炘道:“不,是我。”
 
白荷:“好,是你。”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跟他争什么呢?
 
赌注走了,他们之间也该结束了。
 
当夜,盖被聊天。
 
床头那盏莲灯,火焰无风自动,日益微弱。
 
用不了多久,它就要熄灭了。
 
白荷在被子底下握住霜炘的手。
 
“怎么?”霜炘睁眼看着她,或许室内光线不够,她只能看清他微微的轮廓。
 
“没什么,只是觉得,识你一场,恍惚成梦,我不敢睡,怕明日醒来你就不见了。”
 
“可这不正是你一直以来你想要的吗?”霜炘回握她的手,笑道。
 
有一个道理他也是才明白,原来这个世上,能消散怨的只有爱。
 
爱才是最强大的东西。
 
“我刚成神那会儿有人说,”白荷轻声开口,仿佛语气大一点就能把霜炘吹跑,“这个世上没人能够杀死你,除了爱,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可是没人跟我说,要是我爱上了你,又该如何,更没人告诉我,你若是爱上了我,便会消失。”
 
她话音刚落,霜炘在她手背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那只手便空了,床头那盏灯也随之熄灭,袅袅青烟飞出窗户,不留片刻痕迹。
 
白荷佯装不知,自顾自说了下去,“倘若早知是这样,我情愿你不爱我,情愿于你消失之前,我先消失。”
 
“霜炘,你回来好不好?”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她偏过头去,枕侧再无那个熟悉的身影。
 
下半夜时有人在外敲门。
 
冥王站在门外,折身行礼,“十二年前死神大人来我地府借了一盏聚魂灯,说要续命一段时间,还一个人万万年的追随,如今这灯无用了,我来收回去。”
 
白荷将莲灯捧出来递给他。
 
嬴舒看清灯的形状,稍微一惊讶,随后了然,含笑在灯上一拂,灯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一盏细高金柱形状。
 
白荷心中一痛。
 
嬴舒观她形容,心下不忍,缓声道:“人间千百年后,会出现一个新的死神。”
 
白荷点头,“但那已经不是他了,对不对?”
 
“……对。”
 
凡人怨气不息,死神便不灭。
 
霜炘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他心里的爱大过了怨,他爱上白荷那一刻,已经不是死神了。
 
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是因他而生,因他而活,他若没有了,我便也不存在,这才是天道要的更迭有序。”白荷释然了,“请冥王大人帮我一个忙,我死后身上这千万功德,你帮我还给世人吧。”
 
语毕,自她身上飞散出无数星光,在嬴舒周围盘旋一阵,皆数飞入了聚魂灯中。
 
这盏灯将镇于地府当中,为大千生魂照亮往生的路,使哀者乐,痛者安,怒者平,无望者不彷徨……
 
这是爱神最后回馈世人的温情。
 
随后,白荷也不见了。


往后余年,人间出了个少年“战神”白起,他平定四起战火,镇安八方,一生领战七十役从无败绩,也正是他,中年在鬼谷坑杀四十万人,令冤魂拥堵地府,哀声上达天听。
 
最后他终遭到反噬,走入绝境拔剑自刎。
 
在他之后,始皇苛政猛于虎,百姓民不聊生,天下苦秦久矣,怨声载道,催化了又一轮的死神诞生。
 
地府。
 
众人齐聚。
 
空荡荡的忘川对岸,一团浓重死气飒踏而来,当中那个死神大人,与霜炘有着如出一辙的艳丽面容。
 
他叫严光。
 
同样沉默不发一语,他翩然离去。
 
前后脚,新的爱神姒暖追逐过来,笑眯眯向众人打过招呼,“严光呢?上去了?妈的也不等等我。”
 
沿着严光的步伐狂奔而去。
 
虞荼对嬴舒:“现在我知道爱神都是怎么克死神的了。”


人间四月天。
 
风动梨花香,柳絮飘飞。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爱神与死神对峙,场面恢弘,天对地,雨对风,赤日对苍穹。
 
这时,一个卖藕粉的摊贩推着小车经过。
 
“等一下!”姒暖道,“我突然饿了,先吃完藕粉再跟你打。”
 
透亮藕粉甜蜜豆。
 
爱神一勺一勺吃得好开心,瞅了瞅坐在桌旁从头到尾冷脸的死神,喂一勺到他嘴边道:“很好吃的,你尝尝?”
 
严光:“我不爱吃甜食。”
 
顿了顿,他问:“你何时才能吃完,跟我从新比过。”
 
“急什么,”她笑意妍妍,眸中韶光熠熠,看着他,“这才只是开始,你我还有万万年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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