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的命是我哭回来的
故事 生活

我男人的命是我哭回来的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枣枣
2020-08-07 19:00

宋淇本是爱笑的。沈南微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年前的春天,平南镇的集会上。

那是梅雨过后难得的晴天,阳光烧在眉心,沈南微站在平阳街上一家纸伞店的门廊下,手上拿着表妹秦棠刚买下的两把纸伞。

身前身后都是鼎沸人声,不时有满头臭汗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擦着他的肩膀跑进店。

沈南微蹙着眉低头往角落里挪,心中正觉无趣,仰头的一瞬却僵住了,只剩斜长的影子无声地漫出了屋檐。

隔着一条街,宋淇正俯身嗅着身前的蔷薇和水仙,伸手到身后拿起一把银剪子,从花丛里剪下一株,高举着朝经过的人摇晃,桃红的衣袖挟着桃红的花枝摆动,浓浓的笑意淹没整张脸。

等到她的眉眼重新输展,沈南微只觉那目光笔直地探向了自己。

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愣了几秒,竟颤抖着抬起了手臂,哗地张开了两把伞高举在头顶,一张白净的脸在伞面的映衬下显得苍白局促,对面的人看见了,噗地一声又笑起来。

沈南微生性僻静,最怕的就是热闹。

那日他是被秦棠清早从书房直撵到锣鼓喧天的街上,身上的青衫来不及换,袖口沾了大片墨汁,一头黑发也泼墨似的散在肩头,顺着眉眼直垂到腰间,再加两把鲜艳的纸伞做陪衬,整个人比几米外齐天大圣扮相的戏猴还要显眼半分。

半条街的人都在看他,他却丝毫不能察觉。

直到秦棠从店里出来,凑到沈南微身边扯着他乌黑的发辫问,“表哥,你这又是唱的哪出戏?”他才一下子惊醒过来,扭头望着一脸狐疑的秦棠说:“棠丫头,你怎知我要唱戏了?”

暮春,沈府的戏宴惊动了整个镇子。

在那场多年后仍被不断提起的宴会里,沈府不仅请来了全平南镇尚未嫁娶的青年,更有二公子沈南微亲自登台演了一曲《牡丹亭》。

当沈南微穿着戏服款步亮相的时候,全场一片寂静,第一声唱腔出嗓,惊天动地的喝彩声才传至府外。

众人感叹于沈家少露面的二公子竟是这样的妙人,故作矜持的姑娘们也各自抱起了期待,只是宴席还未散,她们的目光便落了空,因为十九岁的沈南微在那场未竟的戏里走下台,向一位穿着桃红衣衫笑靥如花的少女诉了衷肠。

在场的人都瞪着眼睛听他对她念起汤显祖为那曲子写的题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不可与死,死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宋淇用衣袖半遮着嘴笑,弯起的眉眼在众人眼里漂泊荡漾,像一瓣披着清晨露水的桃花。

平南镇人再次听到这个深情缱绻的唱段是在半年后,沈南微和宋淇的婚宴上。

那天晚上,秦棠坐在最靠近戏台的桌边,盯着戏台上的两人,两个巨大的红灯笼悬在戏台两侧,照着她苍白的脸。

台上人携手的刹那,秦棠忽然重重地一挥臂,一副银筷被扫落到地上,清脆的一声撞击淹没在人声里。

宋淇在台上扭头的刹那刚好看见这一幕,心里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她转回身去,仍旧对沈南微心无芥蒂地笑着,心里却想,戏唱到这出就该结束了,只是他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宋淇的忧虑很快成了真。

她嫁入沈家的第二年秋天,做了几十年木材生意的的江南富贾沈老爷突然病逝,满府的家眷奴婢都哭成泪人,宋淇更是日日不离哀矜的沈老夫人。

丧毕,族中事务本该交由大公子沈南城打理,无奈沈南城个性纨绔,整日里流连青楼赌场,大醉归来便折磨房内妻妾,搅扰得府中人事不宁。

沈老夫人早就断了让他主持族中事务的心思,转而把希望寄托在整日扎在书堆、头发丝里都沁着墨香的的二儿子沈南微身上。

见不得父亲半生积累的家业在眼前断送,沈南微只能迈出书斋硬着头皮担起重任。

没想到那一年春,他和秦家主事的表哥秦烈一同北上置货,竟是一走半个多月都没有音讯。沈府上下在接连的打击下像是被抛进一口望不到底的深井,沈老夫人更是因忧思过重卧病在床。

那时宋淇已有三月身孕,日日焦心,每天穿着与他初见时那一身桃红褶裙坐在庭院里等待,手边摆着沈南微往日最爱的几篇戏文,性情也忽然大变,无论小厮们如何劝慰逗趣,都不再露出一丝笑靥。

那日宋淇坐在院子里读着戏文,阳光照得指尖温热,她松下身,竟慢慢睡了过去,梦里是一片漆黑无际的枯林,宋淇发现自己正匍匐在一片沼泽旁,浑身被荆棘缠绕着,寒冷蚀骨入髓。

更令她惊恐的是,她分明看见沈南微就在她身前不远处的黑暗里,面色惨白,大半身子陷进泥沼。

他张着嘴,像一只即将被吞噬的巨蟒,正张大眼睛死死盯着她,只有那副微微阖动的嘴唇显露出这个僵硬的身体尚有一丝生气。

宋淇浑身颤抖起来,一边哭喊一边更加剧烈地挣扎着往前爬,直到背后的枯树传来幽微的人声,“沈夫人,这便是你薄命的夫君,你想救他么?”

宋淇惊诧万分,不及问对方身份,只是大哭,“当然,我该如何做?”

“为了救他,你愿不惜一切?”那个声音问。

“是,不管你是何人,只要能帮我救他,我便不惜一切。”宋淇流着泪回答。

“我是在此处寄住百年的树精,这里原是一片森林,却在多年前被你们沈家嗜钱如命的老爷砍伐,现已成为一片即将被沼泽吞噬的枯林,我要你收起笑容,只能用这一生日夜不停地流泪,每三千滴泪可换他百日寿命,也只有你的泪能滋润这片枯林。”

宋淇连声答应,随即感觉到有几根干枯的枝条拂过自己的脖颈,脑后的声音尚未远离,“你不可将这件事透露给任何人,泄露丝毫,沈南微便会立即暴毙。”

宋淇在梦中足足大哭了三昼夜,直到身体里的疼痛感彻底撕裂了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屋内的床上,身下湿凉,半张床面不知被什么染红,那片红色肆虐蔓延,像是要把整间屋子冲毁。过了一会儿,宋淇才意识到自己体内正汩汩地流出血来。

沈老夫人站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脸盆,久久地注视着脸盆里的东西,像在注视着一团燃烧的篝火,枯瘦的身体在火光中颤抖。

忽然,沈老夫人把目光移到宋淇脸上,眼底的大火立即便结成了冰,她说:“自从你进门这个家里便祸事不断,你就是个受了诅咒的疯女人,现在连我们沈家的孩子也被你哭没了,你真该死。”

沈老夫人的声音低沉,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刺耳,宋淇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是看着自己血流不止的身体摇了摇头,忽然间像是想起什么,又放声痛哭起来。

沈老夫人放下脸盆,弯下身狠狠掴了宋淇一掌,怒喝,“贱胚子,别哭了,再哭我的命也要被你哭没了!”

见宋淇眼底仍然泪意汹涌,沈老夫人便趴在床头发了疯一样掌掴她冰冷浮肿的脸,直到一个小厮忽然冲进来喊:“老夫人,二少爷回来了,说是几天前掉进了沼泽地,被人救了上来,现在就在正堂里!”

沈老夫人愣了一下,直起身,在众人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不知是谁匆忙间踢翻了地上银白的脸盆,血水混着黏稠的血团抹在冰冷的地上,弯弯扭扭地爬到床畔。宋淇朝地上看了一眼,心里像是被掏空了血肉,无声地倒回床上。

窗外刮起了一阵风,顷刻间吹熄了房内的烛火,宋淇放弃下床的尝试,沉沉躺着,等待屋外稀薄的光线像眼前的烛火一样暗下来。

沈南微回来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心,可是只觉得好累。

宋淇再次醒来的时候,沈南微就坐在床畔,低头俯视着她。

他看上去只是憔悴了一些,身上并没有伤痕。宋淇又想起梦里他大半个身子陷在沼泽里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掐紧他的胳膊,好像他随时可能在她眼前陷下去。

沈南微只当她是为失去的孩子哀痛,俯下身子,轻抚着她冰冷的手腕说,“没关系,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宋淇点头,习惯性地想要朝他笑,一瞬过后,脸色又重重地坠落下去。

她忽然撇过脸,任凭泪水重新涨满了眼眶。

沈南微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心中满是心疼和哀伤,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样的黯淡神情将会在往后的日子里牢牢占据宋淇的脸。

从暮春到深秋,沈南微再也没见宋淇笑过。

关于沈府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四处奔走,很快,整个平南镇的人都知道沈家娇俏的二夫人成了不会笑的泪美人。

几个月过去,“美人”的称呼也渐渐不能让人满意了,因为沈府的小厮们形容,宋淇因终日泪流,一双眼早已经失去了旧日的神采,如同被人剜出的两个空洞。

整张脸也因为长久地泡在泪水里,清晰的轮廓变得苍白浮肿,看上去像是案台上被放过了日子的烂面团,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气。

唏嘘过后,他们开始叫她“泣娘”。

宋淇的泪一直是沈老夫人眼里的不祥之物,每见她流泪,沈老夫人都觉得浑身刺痛难耐,她甚至想,若是家里再有祸事发生,一定亲手剜去她的眼睛。

好在沈南微手底的生意在两年里有了声色,整个沈府在动荡过后也恢复了富裕祥和,只是宋淇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请来的大夫说,这是因为夫人忧虑过重整日泪流导致的,只有平复心情才能有助于备孕。

这番说辞被全镇的大夫们不知重复过多少次,全府上下早已经倒背如流,只是谁也无法在宋淇面前博得一个笑脸。

沈老夫人已经将宋淇视如敝履,开始为沈南微物色姬妾,女婢小厮们也渐渐对那个影子一般愁云惨雾,整日垂泪的女人避之不及。

只有沈南微始终将大夫的话牢记,仍旧雷打不动地请戏班搭台唱戏,搜集江南各地玩意往宋淇房里送,甚至不惜代价地在她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蔷薇、牡丹、杜鹃、紫藤……

他送给她四季好颜色,却还是止不住她眼中的泪。

慢慢地,沈南微的心也被浸湿,一寸寸冷下去。

一个凄清的傍晚,他披上衣服,独自走出房门,在院中独坐,背抵着从房中传来的抽泣声,沈南微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宋淇笑起来的样子,更迷失了当年那个如痴如醉地陷进她嘴角的自己。

几天后的元宵,沈南微命人在府里挂满灯笼,又搭起了戏台。

与旧年不同的是,这一日,唱戏的只他一个,听戏的只有宋淇。

几声急促的鼓点过后,沈南微穿着清雅的戏服登台,亮起嗓子来来回回地唱着最团圆热闹的几个折子,眼里只有宋淇一人。

第一遍,她没有笑,第二遍,她仍不笑,第三遍,她竟然又悄悄地含起泪来。

“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从今后把牡丹亭梦影双描画……”沈南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默然垂手,鼓点戛然。

戏中人早已经在他的声音里圆满,而眼前人却只让他觉得心底破碎不堪。

沈南微将双眼紧闭,神情冷峻,睁开眼,凝视一片寥落,只觉得满院盛大鲜亮的红都盖不过台下那张枯萎的脸。她的影子横斜,搭成一片黯淡光景。

沈南微深吸一口气,声音彻底沉下来,“待在这个府里,就这么让你难过么?”

宋淇哑然,有些迷茫地仰头看着他,无声垂泪,藏在袖中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沈南微走到她身前,俯视她瘦弱的双肩,“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我沈府虽家大业大,倒不至于富可匹国,我沈南微也只是一介贱商,担着全族人生计,终日不敢懈怠,没那闲情为美人一笑倾尽家财。”

沈南微一把扯下戏服扔至脚下,撤步往院外走,“从今日起,你搬至别院,我也再不计较你的眼泪,你大可纵情恸哭,只是千万别叫府里人看见,尤其是老太太,免得众人也跟着坏了心情。”

他脚步匆匆,只想快些离开那遮天蔽日的泪影和红灯笼,却没想到宋淇会突然叫住他,那沙哑的声音像片湿漉漉的水汽在四周蔓延开去,“你爱听戏,怎会不知戏中的道理。”

“什么道理?”沈南微站在院门外问。

宋淇垂首望着自己月光下拉长的倒影,一字一句说:“人间悲喜无常,有人欢喜,自然有人背地里哀愁,若是人人都欢喜,又怎么算得了一出戏?”

沈南微怔了一会儿,叹息道,“你心思太重,我不懂。”

“有时候,我也想不通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因果秘密,我只知心悦你,能留在你身边护你平安便好,至于面上的哀乐倒是其次。”

宋淇看着他决然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像是要从头到脚地将她淹没,沈南微没有细想,赶在身后的哭声重新清晰前,疾步离开了院子,这是他度过的最寒凉的元宵。

两个月后,秦棠嫁入了沈府。

成亲那日,秦棠穿着大红色织锦绣袍,被两个婢女搀扶着缓步在贺喜的人群间,厚重的红盖头遮不住她嘴角浓稠的笑意。

围绕在她周围的人有一瞬的恍惚,不由地想起五年前那日,宋淇在台下用袖子遮掩笑脸的模样,只是人事已非,那个眉目嫣然的新娘终究是消失在这座深府里,只剩一个残影徘徊在此后每一个踏入这座府门的女人脸上。

屋外春意融暖,满院的繁花烫着人眼,席间忽然有一小厮惊叫一声,伸手指着院门外。
人们都起身跟着朝那里望,只见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在花丛间走动,脚步踉跄着,不停跌倒又爬起,双手在四周胡乱地抓取什么。

终于有人认出那张哀愁的脸,声音颤栗地问:“这沈家的大夫人是双眼看不见了么?”

宋淇努力将眼睛睁大,眼底却透不进一丝光线。一片漆黑中,只有熟悉的湿润不停从眼眶里渗出来,直到覆盖她的半张脸。

她放弃了挣扎,索性坐在地上流泪,只觉得今天的天有些太黑,今天的泪有些黏稠有些发腥,眼眶也刺痛着,于是她忍不住伸出袖子,像个刚睡醒的孩子一样不停揉弄双眼,只是每多用一寸力,远处的尖叫声便狠狠地重一分。

杂沓的脚步声涌来,有人用力把她的双臂反扭在身后,宋淇仍然呆坐在彻底的荒原般的黑暗里,不知道自己眼底流出的不是泪,而是一股股黑血。

意识到自己哭瞎了眼睛,宋淇终于张大嘴巴狠狠地呜咽起来,令人讶异的是,她声音嘶哑,神色哀恸,脸上却始终一片干涸。她像个掉了线的木偶一样垂手坐在地上,竟是一滴泪都流不出了。

沈南微默默走过去,蹲在宋淇身前无声地凝视着,他看见她的眼中倒映出穿着喜服的自己,他鲜红的身影混着那些腥臭的脓血牢牢黏住她的双瞳,像是要把那双眼眸给撕烂。

沈南微忽然伸手捂住宋淇的眼睛,将她整个人压在自己怀里,一迭声地对下人们说:“还不快把大夫人扶进房里!”正骂着,他忽然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抽走了,和宋淇一起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宋淇泪尽后的半个月里,沈南微的身体迅速地衰弱,整个身体像是要被风干成一具骨架,皮肤灰白苦涩,眼眶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秦棠心里惊惶又不明缘由,只能每日命人做益气补虚的汤药让他服用,却是收效甚微。

宋淇闭门不出,焦急地在梦中寻觅那片沼泽,直到有一天,那个枯树里的声音重新出现在她梦里,告诉她,只要日日服用院中花瓣上的露水,便能重新酿出泪来,只是这些花露过于芬芳,渗过眼角的时候会有锥心的痛感。

宋淇醒来后偷偷摸到院子里,舔舐花瓣上的露水,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回到床上,重新躺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却安慰地发现自己的双眼重新湿润了。

只是之后每次流泪的时候,眼眶像是要撕裂一般的疼,她将房门紧闭,独自钻进被中忍痛流泪。

宋淇不知道的是,这些让她撕心裂肺的花露流过面颊的同时,也滋润着她历经沧桑的眉眼和肌肤,填平那些忧愁的褶皱和纹理。

府中人只知时间像是在泣娘身上施了什么魔法,让她的面容日渐青春美丽,且浑身散发着香气,竟是比多年前的新嫁娘还要妩媚半分,即使始终泪流不止,也美得摄人心魄。

只有秦棠对宋淇那张如获新生的脸感到困惑又心中嫉恨,命令几名下人日日监视宋淇,不久后的一天清晨,院中窥伺的人终于发现了宋淇的秘密。

得知此事,秦棠让人每天将一些毒液每日喷撒在花瓣上,别院里没有人对她的做法感到疑心,因为满园的花朵确实在毒液的滋润下变得更娇艳。

而宋淇仍然在每个寂静的清晨独自入园,像山林间一只不知疲倦的鹿,俯身舔舐那些鲜艳的花瓣,然后躲回房中,在黑暗里不停地,不停地酿着泪。

沈南微的病逐渐好转,宋淇却很少再出现在人前,直至彻底销声匿迹。

只有别院的婢女们每日深夜都会听见主子卧房里传来痛苦的低吟,痛彻心扉,蚀骨入髓,对她们来说,每一夜都像是最后一夜,直到疼痛着的人习惯了,倾听着的人也厌倦了。

这院子中的一切风景早已经凝滞,如同夫人脸上那道干涸的永不消失的泪痕。

沈南微再次见到宋淇的时候已经是来年的元宵,他惊讶地发现她依然美丽,却像纸一样纤薄脆弱,好像被风一吹便会破裂,眼中也是一片空洞的哀愁。

沈南微情不自禁地靠近,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她的肩膀,似乎是想要把她飘摇的身体聚拢砌牢。

宋淇只觉得一股久违的气息靠近了自己,轻巧地将肩膀侧向一边,无声地躲过了他的触碰,沈南微愣在原地,看见一滴映着灯笼光的眼泪碾过了宋淇刺痛的眼角,“啪”一声打在自己青色的衣襟上,随即竟散发起一股异常的浓香。

不知为什么,沈南微清楚地感觉到这将是宋淇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那天深夜,宋淇的房中烛火通明,几个小厮房里房外地穿梭,有人敲响沈南微的房门,告诉他大夫人撑不住了。

沈南微从一盏烛火前幽幽地站起身,朝那间屋子走去。

他推开门,看见宋淇正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着,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小,像是一个刚刚被分娩出来的女婴,正在襁褓中用那双柔和明澈的泪眼打量这个黯淡的世界。

沈南微走到床边,擦净她的脸,拥抱着她,心底一片寂静苍茫。他开始不停问她为什么,宋淇却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发抖,眼睛始终朝向他的方向,直到彻底失去了气息。

沈南微低下头,蓦然发现怀中的宋淇竟是笑着的,笑得一如初见,笑得恍如隔世,仿佛与他仍然隔着那条人潮汹涌的街,她用银剪剪下一株野蔷薇,举在头顶朝过路人摆动,而他站在纸伞店的屋檐下,即将一眼就看到她。

宋淇入葬的第二天,早起的小厮发现沈南微倒在满院的花丛中,双手抓着两株蔷薇,身体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像是在努力挣出一片漆黑的沼泽。

翌年春,沈老夫人病逝,沈南城席卷着大半家资离开了平南镇,沈府衰落,也再无人挽救。

寡妇秦棠驱散了家丁,只留几个贴心人跟着自己空守着那扇古老的院门。

院子里的花彻底败了,寂寞地耷拉在一起,像一群低眉颔首流着泪的戏子。

秦棠常常一身缟素地坐在这些枯萎的花蕊之间,不时哼起旧日曲子,在她身边不远,两个婢女正给几株尚存生机的花枝浇着水,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秦棠听见她们说平南镇往南二百里处一片枯林起死回生,林中两棵巨大的香樟开得异常繁盛,葱绿的树叶遮天蔽日,像两个遥遥相望的人。

秦棠只是笑了笑,便继续哼起了曲,那天太阳西斜的时候,她拿起石桌上的青玉瓶子,将里面的液露一半倒进了土壤,一半倒入了手边的茶盏。



-END -

喜欢本故事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