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泡的女生以前有过什么故事知道吗?
故事 生活

你想泡的女生以前有过什么故事知道吗?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张树几
2020-08-08 08:01
珊姐就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只低头盯着桌上的一小滩水渍出神,食指勾着一缕垂发,不住的弯上来放下去。

我以为是我突然问及她纹身的事唐突了,也不知怎么补救,只能盯着烤盘上几块烧成炭的牛肉嗤嗤的冒着烟,喘气都控制着分贝。


我和她相识大概两个月,要说起来的话还真算有缘,初见她是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赶上下班,整个写字楼的社畜都挤进这几家零星的餐馆,价格虚高不说,口味也很难说合适。

她在我屁股还没坐热的功夫就被人潮挤进来了,挑着眉毛搜寻了半天,看中了我身旁的空座。

高跟鞋哒哒哒的踩过来,打了个招呼示意拼桌,我也点了点头,早习以为常了。

可又和寻常的拼桌不太相同,我没法像往常一样专心的对付我面前的卤肉饭,总觉得有束目光一直盯着我。

我猛一抬头,她赶紧慌张的把头低下去,用筷子在她的餐盘里乱戳,我瞧了一眼她的咖喱鸡肉饭,几分钟过去了,糯白的米饭还保持着圆整的扣碗形状,没有掺进去一点点的菜汁。

一看这情形,我心里就有了谱,兴奋地在心底不露声色的挥了几拳。

我假装拄着筷子,偷眼打量着对面这只乱撞的老鹿,并不是说她老,只是一眼就看出她应该比我这个刚入社会的毛头小子长些年纪,瞧着应该是二十七八的光景,睫毛弯翘,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好像执意要模糊保守和性感的界限,雪白纤直的脖子下横着锁骨,好像剔透的水晶虾胶皮裹着两只玉簪,玉簪半隐半现的被一头浓黑卷发掩住,要是从这漆黑翻涌而下的雅鲁藏布江向源头寻去,两瓣红唇便是她一身黑色丝织紧身裙中唯一的艳色,此刻正被紧张的咬着,布丁一样滑润弹动。

“没胃口吧。”我心脏突突的跳着先搭了话。

这拼桌人显然没料到我的搭讪,被吓了一跳,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接着摇摇头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有漆黑的江水随着摇头涌动。

一时间场面有些尴尬,可既然已经先响了战鼓,就不能兵不血刃就鸣金收兵,我决定趁势追击。

“也在楼上上班?”我拿筷子朝天花板指了指。

“嗯,刚入职。”她终于开口,回答很客气又带着疏离感。

“这片儿我熟啊!往东走地铁站旁边附近有一家烤肉不错,老板也熟,那儿的牛舌可真是绝了,改天可以一起去吃吃。”我有些迫不及待的蹦出了一串话。

她又盯向了我的眼睛,露出一种玩味的笑容,那是一种只有在比你成熟的经过世事的女人的脸上才会出现的表情,一时间我觉得自己像被透视了一样,所有心计在她的眼中无所遁形。

“你经常这么和女人搭讪吗?”

“我……”冷汗慢慢的从我的额头渗出来,我自知这人段位比我高了不知几层。

“也不是,我平常吧,也不经常,就是有时候,也没什么时候……”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手忙脚乱着措词,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

“别改天了,那就今儿下班一起去吃吧。”对面传来的声音还是那么从容又极富控制力,像一位私访民间的女王。

我有点转不过来事情发展的态势,正发着怔,一张餐巾纸推了过来,上面是一串号码。

“那下班见咯。”

高跟鞋哒哒哒的远了,在嘈杂的快餐店里像锤子与铁毡相击一样清晰。

从此以后见面也频繁了起来,可是从来也没有越出雷池一步,总是一种朋友以上而又并非恋人的若即若离的关系。

直到有一天,珊姐喝得有些醉,提出要去我家沙发借宿,我以为那会是我们关系的分水岭。

一进屋,珊姐就头重脚轻的向沙发栽去,整个人像一条搁浅的美人鱼一样面朝下趴着。

“过来。”珊姐的声音还带着醉意,垂在沙发下的手向空气中招了招。

正在烧水煮茶的我心跳猛停了一拍,狂喜从胃中一直顶到喉咙口,忙放下水杯朝她奔去,在她手旁边的一个蒲团上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心跳不那么狂乱。

“把沙发,收拾一下,硌着我了。”她依旧一动不动,左手翻过来指了指她的腰,一大本黑色的硬纸面册子卡在那里,旁边还散着几条穿了三轮的内裤。

我赶忙红着脸抓起几条脏内裤和一件夹克,另一只手把那本大册子抽了出来。

珊姐的脸突然侧过来看向我,“那什么啊,手里的。”

我尴尬到了极点,支支吾吾的张口道。

“这个,忘了洗了,有点洗不出来,没看起来那么脏,最近加班太多没什么时间……”

沙发上的美人鱼一个白眼翻到天灵盖上。

“我说那只手。”

“哦哦,影集,这我影集。”我赶忙将影集朝她递过去问道:“要看嘛?”

美人鱼一个翻身侧过身来,拍了拍身前沙发的空余,示意我坐过去。

我没敢坐得那么近,主要是她一个翻身有点用力过猛,压住的连衣裙向下褪了点,露出了内里鲜红的蕾丝边,这场面让我这个终日荷枪实弹的独居男子有些招架不住,此刻感觉散弹枪已经拉开了枪栓。

我一屁股坐回蒲团上,抓过刚才的夹克盖住了腿,然后便翻开相册,从我自己最满意的大学毕业照开始从后往前的给她翻看。

期间把前女友的合照那页刻意的跳了过去,一直翻到第一页三岁的时候与爸妈的全家福后,便准备合上塞到茶几里。

“你爸妈都是单眼皮,你怎么双眼皮这么大。”珊姐向那照片点了点。

“隐性基因的胜利。”我有些得意的咧开嘴角。

“德行。”珊姐抓过相册,又自己胡乱翻了翻,我有些担心她翻到前女友的合照,心脏又开始担心的突突跳着。

“你这怎么没有那种照片?”姗姐朝我眨了眨眼睛,我不太敢看她,她应该还没意识到自己比刚刚更加衣衫不整。

“那种照片?”我被她搞得有些糊涂。

“就是那种。”珊姐的眼神有些迷离,轻声对我说:“那种不穿衣服的。”

我的脸立刻灼烧般滚烫了起来,喉头有些颤动,盖在腿上的夹克高了一些。

我正竭力揣摩珊姐的用意,头上突然挨了一巴掌。

“臭小子想什么呢。”珊姐目光扫向我的夹克,把裙子向上拉了拉。

“一般人相册里不都有那种满月照啊,百天照啊那种光屁股照片吗?”

“啊啊啊,你说这个。”我又中了她的圈套,她向来很喜欢做这种刻意的误导,然后享受得看我手忙脚乱的样子。

“我小时候的时候家里搬家,之前的照片都丢了。”我赶忙解释道。

“没劲。”珊姐又翻了个白眼,翻过身去又变回了搁浅的美人鱼。

“你进屋睡觉吧,出来要敲门,我没同意不许出来,我困了,关灯。”

我无奈的看着她扭缠的身体,右臂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奖牌大小,画着一个目光绝谈不上友善的老人像,那双眼睛好像在愤怒的盯视我。

我脑海里翻涌过我们之前相识的经历,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三千年,珊姐才终于叹了口气,看了眼右臂上的纹身开了口。

"这个啊,是我爷爷。"

她晃了晃她的小臂,那双嵌在他皮肤上的怒目又朝我盯过来。

一听总算开了口,我也终于获了大赦,僵了几分钟都肌肉也都松了下来,软塌塌的靠在靠背上,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招了招早盯了半天的服务员。

小丫头早就着黑烟冲过来了,被我偷偷推手制止了几次,在一旁站着疑惑的拧了半天眉头。

"跟老爷子感情倒是真够不错的。"

我赶忙顺着珊姐的话接了下去,怕尴尬也没抬眼对视,手里忙着把牛肉铺在换好的新篦子上。

"感情好倒也谈不上。"珊姐拉着不知用意的长音对我说到。

我忙抬起头,正和珊姐的眼神对上,只看她嘴角向下扁了扁又对我说道。

"纹这个是想给自己提个醒儿。"

"提个醒儿?"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啊,提个醒儿" 

珊姐说完又饶有意味的轻笑了一下,夹起一块牛肉越过炭炉放在我的盘子里又说道。

"提醒自己啊,你不知道会是谁想害你,是多亲近的人?"

我一时接不上话,也不知道是该追问下去还是把这个话题岔开,用筷子捅着盘子里的牛肉。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珊姐可能是怕场面不够尴尬,又补了一句。

"是谁想要你的命。"


1987年冬

赵珊的出生并不算家里的一件喜事,至少在出生后就算不得喜事了。

她那掐着旱烟袋在门口等的满头汗的爷爷,只瘪着嘴看了她一眼就出门去了,临走前一烟袋抽在了门框上,嘟囔了一句。

"赔钱货。"

赵珊后来的成长记忆中也总出现这个烟袋和门框,不过烟袋是朝着她的脑袋砸去的,她的脑袋是冲着门框砸过去的。

院外早聚了半个村的人,爷爷在村子里算号人物,从部队回来,一条瘸腿换了个二等功,做事雷厉风行,谁找他帮忙都不推辞,好些个人家都受过爷爷的帮助。

但是一年四季板着一张刀枪不进的驴脸,从来看人都是用下巴,所以找他帮忙都时候别人喊他赵师长,惹人厌烦的时候便唤他赵瘸子。

此时此刻,这个班长都没当过的师长,脑袋耷拉的比它胸前的军功章还低。

"咋样儿啊赵师长?"邻居三癞子凑上来问,目光好像看着爷爷,右手却在旁边装瓜子花生的搪瓷盆里精准的挑拣着奶糖和水果糖。

赵师长半天没吭声,突然眼睛一立,猛一脚踢翻了搪瓷盆,招待乡亲的吃食哗啦啦散了一地,压抑的愤怒终于吼了出来。

"滚,都她妈滚。"

三癞子吓的向后趔趄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糖塞到裤兜里,两只手又在地上乱抓了几把,方站起身来。

"妈了个巴子的,赵瘸子,你算什么东西。"

一口唾沫吐轻轻在自己脚边,便踏步出门了,也没敢抬眼看一眼爷爷,乡亲们见此情景也"哄"得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怒视着空气的赵瘸子。

赵珊的爸爸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从县文化局匆匆赶回来,一进门看见瘫坐在院外地爷爷便知道自己肯定是没得个”带把儿”的。

他在老人面前默立了一会儿,胶鞋底紧张的在红砖地上蹭了半天,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硬着头皮冲进房间去了。

女人早没了抬起眼皮的力气,已经睡着了,爸爸将赵珊从奶奶的怀里接过去轻轻的颠着。

“爹没事吧?”爸爸向奶奶询问。

奶奶没说话,看着窗外叹了口气,就回头朝厨房走去了。

院子里,太阳已经落了下来,散落一地的花生奶糖都拖出了一根根长长的影子,好像在和面前颓坐的老人昂着头炫耀。

“瞧,我们都是带把儿的。”

讲到这里,珊姐清了清嗓子,招了招服务员,这我才发现,烤炉上又已经烟气大作了。

“所以说,老爷子是不太喜欢女孩?”我明知故问道。

“不喜欢女孩?”珊姐挑了挑眉毛,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

“何止是不喜欢女孩啊,我这原名,叫赵山。说着话边在空气中用筷子写了一个山字。

随后一仰头把一杯酒干了个底儿朝天,又说道。

“我啊,是当男孩养大的。”

我低下头开始在新烤盘上继续铺着牛肉,应和着气氛叹了口气。

“而且呢,”珊姐又倒满了杯说了起来。“正赶上计划生育刚开始,爸妈又都是公职,凭这老东西再怎么寻死觅活的,都不能扔了全家的饭碗再给他生一个。”

“那也是没办法。”我照例低着头敷衍着话。

“怎么没办法?”和话音一起传过来的是空杯砸在桌面上和倒酒的泡沫声。

“我要是没了不就有办法了?”

我背后一凉,惊讶的猛一抬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珊姐的一边嘴角虽然挑了起来,但是眼神却十分冷硬,我一时有点好奇这两个表情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

她又继续讲了起来。


1995年冬

这时候已经临近春节了,萧疏的村路上开始三五一群的聚起人来了。

石桌旁男人们凑在一起热闹的甩着扑克牌,女人们则守在自家爷们儿的附近,拉着密友叽叽喳喳的聊着八卦,人们嘴边缭绕着哈气,烟囱向外不停的鼓着白烟。

小孩子们都在妇女的周围甩着鼻涕互相追逐,一旦跑的稍远了,就会被自家家长厉声呵斥。

“小兔崽子给我回来,不怕拍花子的给你拐到城里要饭。”

最近确实有几个拍花子的在周围的几个村子活动,大人们都吊着胆子看守自家的孩子。

三癞子家刚满两岁的小满就在中秋的集市上给丢了,从那以后这家里的女人日日愁哭,那男人也荒了地,终日酗酒打牌。

此刻的赵瘸子却不在石桌旁边,也没与任何人闲谈,那种快活的从大张着的嘴里冲出来的哈气好像被其他的村民用光了,这个老瘸子只能自己”突突”的吐着旱烟。

他已经很久不与人交谈了。

若说本来这个说话不中听的老兵便有些不受乡邻待见,那这个终日缄口不言瘸子就更惹人厌烦了。

他真的老了,自孙女出生之后他的胃口就再不如前了,身子骨儿就跟着日渐萎了,见到亲邻也不打招呼,别人向他问好也不应。

若谁走的近了,他便用愤怒的眼睛盯着来人,微微抽搐的嘴抿的更紧,眉头倏而皱出了几把利剑。

赵师长这个称谓已经绝迹了,赵瘸子从此就只是赵瘸子。

正当赵瘸子拧着眉头盯着村口吵嚷的人们半天,预备朝地上吐一口浓痰的时候,她的背被一只指头轻轻的按了一下。

一回头,八岁的赵珊正怯怯的站在他面前,头低的快要扎到地上,一双手紧张的来回蹭着裤子。

“收拾完了?”赵瘸子梗着脖子问她,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赵珊的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小花鞋,头却飞快的点个没完。

“那就快走。”

他这话一扔出来,就把手背在身后朝着村口大步迈去,后面的小赵珊踮着碎步一路小跑的跟了上去。

爷孙俩背影还没走远,赵珊的父母和奶奶的脑袋就从大门口探了出来。

“爹没事儿吧,怎么想起来带虎头去赶集,妈,不是您让的吧。”

虎头是赵珊的小名,和她的大名一样都是爷爷起的,谁也劝不听。

“我能管的了他?也是岁数大了吧,虎头又这么喜人儿,到底是亲孙女,能不疼嘛。”

老太太笑的满脸皱起了褶子。

爸爸刚要接话,鸡棚里突然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声音。

“最近这鸡怎么老乱叫,大晚上的打上鸣了。”爸爸一脸奇怪。

奶奶朝屋里努努嘴说道。

“没什么大事,问了防疫站了,这不刚给开的药放屋里了,说趁天亮前给喂了就行了。”

妈妈在一旁接话道:“爹都能领虎头去赶集,就是半夜鸡叫也不算怪事了。”

三个人又说笑了几句,就回到院子里准备杀猪了,可还没等到这猪断气,赵珊就已经在集市上走丢了。

等集市摆摊摇卦的道士把嗓子都哭哑了的赵珊送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爷爷还没有回来。

奶奶在院子里正割着猪肉,爸爸妈妈一个打水一个添柴,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道士的出现确实让三人受了一惊。

没出二十分钟,事情的原委都交代清楚了,这年间本来就闹人贩子,把走丢的赵珊送回来的老道士也算家里的恩人了。

正在奶奶给老道士烧茶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惊的奶奶手里的茶叶散了一地。

踹门的正是呼呼的喘着粗气的爷爷。

一进院子,赵瘸子就撞见蹲坐在水缸旁哭没劲了的赵珊,眉头皱的更紧了,不易察觉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背起手来晃进了屋子,一句话也没说。

自赵珊出生以来,爷爷性格一直古怪的很,但又极重一家之长的威严,所以谁也没敢去问,更别说去责怪。

几口人分好了猪肉也就洗洗涮涮去睡了。

天再亮起来便是除夕了,赵珊踮着脚推开房门走进院子的时候,奶奶已经倒在了鸡棚的旁的泥地里,早已经没进气儿了。

医生来的时候人都凉下去了,只说是突发心梗,准备后事吧。

新年到来的时候,窗外的热闹似乎根本穿不进这间屋子里,奶奶的尸体已经停在堂屋临时搭的灵床上,一家人坐在灵床前,久久无人说话。

这个房间里好像没人听得到那么喜庆喧闹的炮仗声,邻居三癞子家划拳酒令的声音叫的那么响,也好像被这灵床前的一个小小黑洞全都吸进去了。

堂屋里是一片响的出奇的寂静。

赵珊此刻正盯着手里的一个小玉牌,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早上爸爸把奶奶死死攥住的手掰开后,这个小东西就躺着奶奶的手里,她确信自己曾经见过。

讲到这里珊姐又停住了,眼睛不住的眨着,头也比刚才低得多了,想必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我的劲头儿是完全被勾起来了,小心翼翼的问道:“那玉是哪来的?你爷爷是故意把你丢到集市上?”

珊姐被我从回忆中突然拉出来恍了一下神,接着又挑起嘴角笑了起来。

“听我慢慢讲,别急,这还没开始呢。”



1996年冬

又是一个除夕,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重,赵珊家窗外的炮仗声似乎也来的更闹腾,三癞子家的酒令声却听不见了。

堂屋的桌子前端坐着三个人,爷爷,赵珊,和一个佝偻的道士。

赵珊已经记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老道士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她的家里,推算起来的话,好像是夏天时父母车祸身亡后,就与这道士经常见面了。

但是她始终觉得她与这道士的缘分有些古怪。

这屋里同去年的除夕一样寂静,好像又静的不同。

去年的除夕像大爆炸后的万籁俱寂,好像人世间的一切声响都随着撕破的耳膜被吞噬掉。

今年的除夕像引发火药前的屏气凝神,好像有什么被默契的压抑了起来,安静的背后是狂乱的骚动。

没一会儿,道士先站起身来了。

“就先告辞了,我下周再来。”

道士对着爷爷欠了欠身,又对着赵珊笑了一下,眼角的鱼尾巴更活灵活现了。

爷爷也难得的一脸好意的起身,还对道士了个作揖,但还是没张开嘴。

送了道士出门,爷爷回身拿起了桌子上的一个小白瓷罐,看了看赵珊,便踮脚将瓷罐搁在了柜子顶上。

柜子上还有一个同样的白瓷罐,里面各躺着一个葡萄大的药丸。

与此同时,在烟火的映衬下,窗外有一张脸被映的忽明忽暗,三癞子正偷偷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翌日清晨

邻居家的鸡叫声没叫醒赵珊,叫醒她的是爷爷的烟袋,“当”的一声敲在她额头上,她经常这么醒来。

其实在昨天,烟袋敲到她头上之前她就已经醒了,但是爷爷正在门外和道士正说着话,她也就假装睡着偷偷的听。

两个人的嗓子压的很低,能听到的只有只言片语。

“煞星降世。”

“都克死三个了。”

“再留不得了。”

“等等吧。”

“她还这么小。”

赵珊在被窝里紧紧攥着被角。

爷爷在门外死死握着一个白瓷瓶。

赵珊坐起来之后,照例揉着眼睛奔着灶台过去了,她得解决她和爷爷两个人的伙食。让这个老兵,这个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去灶台之间去忙活还不如砍了他的脑袋,这是他自己的话。

赵珊眯着眼睛收拾着柴火,心里却琢磨起了昨天爷爷和道士的对话。

她虽然年纪还小,倒也谙世事,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想着想着,她的视线游移到了柜子上来,她想起了上面摆着的两个白瓷瓶。

小姑娘探头朝窗外瞄了一眼,爷爷正坐在荒废的鸡棚里突突的嘬着他的烟袋,自从奶奶去世后这是他每天上午的全部工作。

确定了爷爷还踏踏实实的坐在那,她便搬来凳子去柜上上摸那小瓶子,可一打开才发现,小罐子空了一个,没等她纳闷,只听见隔壁传来了一阵叫骂声。

是三癞子在大声骂着脏话,他家病了一周的牛,死了。

她把瓷罐放了回去,又瞄了一眼鸡棚里的爷爷,仍然一动不动,这个老瘸子并不在乎别人家的牲畜死活。

赵珊偷偷打开后门来到与邻居家分隔的栅栏旁,躲在几柄大扫帚后,看到了蹲在地上咒骂的三癞子和他哭哭啼啼的老婆。

“非要去偷人家的什么仙药!怎么样?好好的牛给吃死了吧!”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那是要命的东西,我看那赵瘸子和那老牛鼻子鬼鬼祟祟的,说什么吃了就全都好了,他娘的,他娘的。”

“我的牛,我的牛,这日子还怎么过啊,还有我那可怜的小满……”

“他妈的哭,就知道哭,小满还不是你看丢的,这么大个孩子你都看不住,蠢东西。”

女人在一旁哭的更加撕心裂肺了,看起来快要哭晕过去。

三癞子激动的用手扣着地上的土,嘴里只是不停的咒骂着,一旁躺着一只吐着沫子的瘦牛。

赵珊的心突然坠了下去,腿也软了起来,她明白那个白瓷罐是用来干嘛的了。

这个老道士和这个老瘸子要她的命。

讲到这里珊姐又抓起酒杯干了下去,此时醉态很明显了,而我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喉结紧紧的缩了起来,一颤一颤的。

我还急着听下文,但只见对面的人已经很难用胳膊撑住脑袋了,所以我试探的开口道。

“要不然先回我家我给你烧点茶?”我小心的提问。

这时我倒真没些什么坏心思了,这两个月以来她喝醉后扎到我家沙发上化身美人鱼已经记不清楚多少次,也都相安无事。

珊姐迷糊的点点头,动作夸张的开始披起外套,然后对我挤挤眼睛说道。

“剩下的话还真不适合在这儿说了。”言罢她又朝一边支棱着耳朵的服务员的方向递了个眼神,那服务员赶忙假装茫然四顾起来。

回家的路上,珊姐已经双眼失焦,只是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刚才的话。

“你不会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啊,相依为命的亲人,想要用自己的命来保护的人,倒头来害了你的性命,谁知道呢,谁会知道呢。”

到家之后,珊姐破天荒的没有扎到沙发里,而是竭力端端正正的坐着,并示意让我去冰箱再拿几罐啤酒,尽管她没几秒钟就会滑下去一次,但她看起来很想把她的故事讲完。


赵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栅栏边走回屋里,她早清楚爷爷一直不喜欢她,但是没想到爷爷竟然起了杀心。

蹲在灶台旁边流了一会儿眼泪之后,她的目光就在柜子上离不开了。

怪不得爷爷每次捏着这个小罐子都闪躲着她的目光,她全想通了。

也许不知道哪天,就会是她躺在地上像那只瘦牛一样吐着沫子了。

她想通了。

赵珊接着往灶台里面填着柴火,又定了一定,好像想起来什么,快步走回房里拿来一个草编的娃娃,用力的跺了几脚,也随着新柴一并丢到了炉火里。

吃早饭的时候爷爷又发起了脾气。

“这粥苦的都没法喝!”

爷爷虽然拍着桌子,但是苦粥也是要喝的,总不能饿着肚子,皱着眉头一口气全吞了进去就要去抄烟袋锅敲赵珊的脑袋。

可她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闪躲,只是盯着爷爷看,目光死死的一动不动。

很难想象这个决绝和狠毒的目光会从一个九岁女孩的眼睛里射出来。

他去拿烟袋的手伸到一半便觉得不对了,本来沉稳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动起来,心脏也像是被一只爪子攥起来一样抽动的疼着。

赵珊的目光终于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一边歪头看着挣扎的老瘸子,一边从怀了拿出一个白瓷罐,在爷爷面前晃着。

“赵瘸子,你还真被我克死了。”

小姑娘看着抽搐的爷爷笑了出来。

我已经完全听傻了,不敢开口再问话了,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再看对面的珊姐,已经醉的不像话了。

正当我整理了一会儿情绪,准备扶她上床去睡,她突然爆发出来一阵嘶鸣般的哭声,嘴里又不停的念叨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珊姐醉倒前最后做的一件事情是把她的手机递给了我,上面是一段视频。

一个重刑犯打扮的老人坐在镜头前正在接受他人生最后一次采访。

“有二十多个吧,一共拐了。”

这个剃光了头发的老人晃着手铐,语气很轻松。

“这二十多个孩子的去向你都知道吗?”记者明显压抑着他的愤怒和鄙夷。

老人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那我怎么知道啊,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拐了孩子就给老板送去了,不是在哪个山沟里养着当媳妇儿,就是打折了腿要饭去了呗。”

这个剃光了头发的假道士回忆起了他的最后一次作案,他的唯一一次失手。

1995年冬 集市

一个目光凶厉的老瘸子正跟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因为吵的激烈,缘由是老人觉得着糖葫芦挂的糖太少价又太高,正当两人舌战正酣的时候,一个背着草娃娃卖玩具的小货郎从他们身边擦了过去。

老瘸子旁边的小姑娘看着草娃娃心里喜欢,可又不敢打断爷爷的火气,便打算追过去叫住货郎。

正赶上春节前,集市上人挤着人,赵珊看着这货郎的身影一会儿被人挡住,一会儿草娃娃又从前面人群的缝隙中露出来,却被人流碍着怎么也追不上。

她心里只惦念着娃娃,不停的从一双双前行的大腿中挤过去,不知道追出去了多远,可当草娃娃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的时候,糖葫芦摊和爷爷也已经离她很远了,她怎么踮起脚来也看不到那个凶巴巴的老瘸子了。

赵珊看着拥挤的人潮,站在一个卦摊前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个伪装成道士的人贩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世上还真有送上门的生意,忙低声唤小姑娘过来。

“走丢了?”

小姑娘点了点头。

“我爷爷肯定要打我了。”

说到这儿又没忍住大哭了起来。

这道士赶忙说道:“我带你去找你爷爷吧,别哭了啊,小声点。”

小姑娘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道士接着问道:“怕你爷爷打你?”

小姑娘又点了点头。

道士又说:“不怕,那我带你回家,我知道你家在哪,我跟你爷爷好好说说。”

小姑娘终于抬起头望向道士:“那我爷爷就不打我了?”

“放心吧,跟我走吧。”

道士一把抓住小姑娘的手往卦摊后面走,他的手紧紧的攥着这个小姑娘,手腕上的一个小玉牌随着步子跳来跳去。

正往他运送被拐的孩子的小货车走过去的时候,背后一个男声叫住了他。

“呦,刘天师。”

道士只觉得背后一凉,觉得事儿要坏。

转过头去,一个满头癞子的中年男人正朝他挥手,这人前些天来找他求卦算过赌运。

三癞子从人群中挤过来和道士搭话。

“刘天师您可真是天师下凡,昨天爷们儿可是赢大发了,来来来今儿也算有缘,我也给您还个愿。”

他边说边掏钱包,低头正发现道士手牵着的赵珊。

“呦,虎头嘛这不是,你爷爷呢。”

三癞子抬头又对道士说:“这小丫头我家邻居,赵瘸子家的,怎么跟您这儿了?学手艺来了?那老瘸子不在啊。”

道士心说坏了,这买卖算是黄了,赶忙借坡下驴。

“小姑娘走丢了,我正要送他回家呢,正好你来了,你领回去吧。”

三癞子朝地上啐了一口:“这老瘸子腿脚不行眼睛也算是瞎了吧,这么着,您跟我一起回去,正好来我家招待招待您。”

这假道士是百般推辞,可正碰上三癞子这无赖劲儿,好说歹说非得请这一顿,只得收了摊跟他一起往村里走,一路上被三癞子扯着话头说的直心烦。

到了赵珊家门口,三癞子又开口了。

“瘸子家门我就不进了,我回家让我媳妇儿炒俩好菜,您一会儿直接过来就得。”说着拿下巴指了指自己自己家。

三癞子走后,这假道士又灵光一闪,低头问赵珊。

“你刚说那草娃娃还想不想要。”

赵珊的眼睛立刻睁圆了,拼命地点着头。

“你家人都几点起来。”

赵珊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鸡叫了半小时后奶奶起来喂鸡,然后爸爸妈妈起来做饭,然后爷爷才起来。”

假道士心说有戏。

“这样,明天鸡一叫你就偷偷来鸡棚,我把草娃娃给你,可别跟大人说啊,这可是咱俩的秘密。”

赵珊的头点的更快了,泪痕还没干的脸上终于有了笑。

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奶奶就爬起来了,准备好开好的药去喂鸡,因为这个老太太一宿都没敢睡踏实。

可刚走到鸡棚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响动,窸窸窣窣的不像鸡的声音,倒像是人的脚步。

老太太一把拉开门正和这假道士撞了个对脸,没等她的惊叫发出来,老太太的嘴就被一把捂上了。

“别出声,敢出声肠子给你掏出来。”

这假道士怎么也没想到,老太太天不亮的来喂鸡,正当他犹豫怎么办的时候,发现挣扎的老人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一探鼻息,竟然已经没气儿了。

他只得从鸡棚后面的矮墙偷偷翻走,心里直叫着倒霉。

1996年夏

假道士再遇上这个小姑娘的时候是在主持一场白事上,他也没想到这对儿车祸死亡的夫妇竟然是她的父母。

带领亲友们走了丧事过场之后就是吃宴了,村里的规矩无论红白事都要大摆宴席。

爷爷就坐在道士的旁边,一句话也不说,不停的喝着酒。

一直到席散人空,老瘸子都没有说过一次话,只是喝酒,一直喝着酒,很快就只剩下他和道士两个人。

他终于绷不住了,呜呜的哭了出来。

“虎头的命太苦了啊,老婆子也走了,他爸妈又走了,就剩下我这么个不中用的老东西,世道又这么险恶,这之后可……”

老瘸子的话音又消失在一阵呜鸣声中。

老道士早陪的不耐烦了,可是他做法事的规矩不散席又走不开,一听这话,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生辰八字给我。”道士努力抑制着喜悦说道。

老瘸子斜眼瞥了一眼道士,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一通,老道士则眯着眼睛假模假样掐着手决,忽的一拍桌子。

“坏了,你命犯煞星啊!”

老瘸子怀疑的看向这个老道。

“犯什么煞星?”

“我算算,你们家走的第一个是不是去年除夕,寅时。”

这话把这瘸子惊的双眼圆睁,他决没和这道士说过这么详细,更没人知道老婆子去世的具体时间。

“大事不好啊,去年除夕火星逆位,正冲撞你的生辰,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左右全家性命不保啊!”

瘸子已然慌了,讲惊惧的眼睛瞪得老大,望向这个道士。

“大师,大师,那有什么破法没有,您给想想办法,虎头可是我家的独苗了。”

道士捻了捻胡子,慢悠悠的说道。

“法子倒是有一个,不过。”

他又盯了这个老瘸子一会儿。

“怕你不肯啊。”

“肯!如何都肯!只要虎头没事的话。”

老瘸子急得不行,一把攥住了道士的袖子。

老道士把他的手掸开,去怀里摸出个小白瓷罐。

“只有你俩换命,吃了这个,你代她死。”

瘸子的目光涣散了起来,整个人也堆在了椅子上,不说话了。


1996年冬

卧室门外,瘸子和道士正焦急的低声交谈着。

“日子可更紧了,你还没决定好?”

“我老头子贱命一条倒不可惜,可是我走了虎头一个人怎么过日子啊。”

“我不是讲过了,这丫头有道缘,倒不适合在世间过生活,你走后她随我上山,没别的法子了。”

“可她还那么小,再等等吧。”

“你可是煞星降世啊,再不决定就来不及了,那丹药呢?”

“那丹药,那丹药,我记不起来搁在哪儿了,怕是丢了。”

老瘸子假装懊悔的一拍大腿。

“糊涂啊!那丹药可是逆天改命之物,炼一次都要减寿,你当是什么寻常丸药丢便丢了?”

道士焦急的低声追问道,随后向怀里一摸。

“最后一丸了,可别再给弄丢了。”

爷爷接过这个小白瓷罐,望着窗里熟睡的虎头,将手握得更紧了。


老瘸子死后,消息刚传出来不久道士就赶到了,他要提前来把赵珊带走。

可是刚要进屋,便被三癞子一把攥住了。

“你他娘的老牛鼻子,害命的事儿你都干的出来,这瘸子的死法可跟我家的牛一模一样,你们的勾当我都知道!”

可怜三癞子只晓得这老东西害死了他的瘦牛,却不知道他还拐走了他的小满。

这老道士正要争辩,可话没开口,警笛声就传过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辈子唯一一次失手,竟然折在这个疤癞头上。

老道士终于闭起了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熟睡的珊姐嘴里也还是念叨个不停。

“小满,我找到你了,我带你回家。”

我正准备给她盖上被子,没料到她突然紧紧的攥住我的手。

“小满,我带你回家。”

我整个人猛得定住了,想到了几个月前珊姐第一次时看到我相册的问话,想到我们的巧遇,周身所有毛孔全都一阵针刺,钻出无数粒细密的冷汗,眼泪也随着流了出来。


-END -

喜欢本故事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