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宁愿你爱上别人也不要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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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宁愿你爱上别人也不要爱我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相思木
2020-08-08 14:01

顾青城,有几年我总是睡不踏实,吃了助睡眠的药也没有用,好不容易熬到凌晨三四点入了眠,却到早上七八点就醒了。
 
2018年时有一次睡得更晚,凌晨惊醒过来发现外面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早上6点32分,比平时起早了3个多小时,习惯性地去摸枕头底下,却没有摸到你送给我的那部旧手机,后来把整张床单都翻了依旧没有找到。
 
正想着是不是丢了,就听见客厅的座机在叫嚷,是程好打来的,她说我的包和手机都在她那里,等下班了她给我送来。
 
你那边天气如何?10月的季节多风多雨,记得多穿几件衣服。
 
要是衣服被子不够用可以回来跟我说,新家的钥匙还在门口鞋柜里那双黄色的帆布鞋里面。
 
东海这些日子下了好几场大雨,我妈打电话跟我抱怨说洗好的被子几天了都晒不干,地上到处都是湿哒哒黏糊糊的。末了她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问我:“黎黎,你有没有遇见喜欢的人?”
 
我说:“没有啊,怎么了?”
 
她说:“你堂姐不是在喜城吗?说要给你介绍一个喜城人,照片妈都看过了,人长得特别周正,你既然在喜城,就去见见吧?”
 
我没答应,她就气得把电话给按掉了,后来不管我怎么打就是不接。
 
我不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出门,所以今天也不去看你了。
 
这几年来给你写信似乎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可是你从来没有给我回过信。
 
以前的我记性总是特别差,差到手头上的东西随手一放就不知道放哪去了,差到前一天经历的事情总是记不清一两件。
 
你为此还数落过我,怕我年纪再大点把你给弄丢怎么办。
 
可我这段时间却总是想起我们以前的那些日子,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我至今不知道我们两算不算是青梅竹马。要说算,我却直到20几岁的时候才见过你的妈妈,要说不算,我们却认识得比谁都早,不仅家住在同一个村子里,还从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
 
当然,我还记得虽然我们认识得早,搭建起友谊的小船却是三年级的时候。
 
因为在这之前的你并不怎么和女同学讲话,也不出去玩,偶尔会在天气好的时候跟要好的哥们打场球,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习或者帮你外婆料理田里的事物上,看起来总是很孤独。
 
那时我总觉得你是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帝王,我是名不见经传的臣子。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臣子随便跟帝王勾肩搭背的道理,所以我不敢去招惹你,只敢在上课无聊得发慌的时候盯着你看,或者在路过你家时瞅一眼你帮着你外婆择菜的侧影。
 
直到三年级时的一次数学单元考。
 
那年我们原来的数学老师回湖南生孩子,学校安排了个姓杜的大龄女青年来。
 
杜老师留着复古的包租婆卷发,性格特别古怪,在她手底下战战兢兢活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她只喜欢成绩好的同学,尤其是喜欢你。那一次单元考之前她下了圣旨,说考了垫底的得留堂到晚上6点,还得让家里的大人来接。
 
彼时学校闹鬼的消息在学生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们都害怕,全班40多个人听完都在埋头苦干,奋笔疾书。
 
我胆子小,一个人从来不敢搁家里待着,何况是被留在教室里。那时只想着考好点,只是那时候的我就已经是一不爱读书的学渣了,上课没怎么听讲,考试之前没有复习,到了那会儿啥题都不会写。
 
我想看同桌的答案,但她特别小心眼,死活不肯给我看,还警告我要去告诉老师,坐我右边桌的人和我一样什么都不会。于是我把目标锁定在你身上,压低声音叫你:“顾青城,把试卷拿起来一点点,让我看看答案。”
 
你当时远没有后来那么好看,留着很短很短的短发,穿着很旧的条纹T恤和米色短裤,眉眼有些冷冽安静,皮肤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黑。
 
你大抵是没有想到我会叫你,愣了好一会儿才大大方方地把试卷放到我的视线里,并且简言意骇告诉我:“不要全抄。”
 
我茫然:“为什么?”
 
你说:“容易穿帮。”
 
第三天试卷发下来,我头一次考了个80多分,中午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把试卷带回去给家长签字,我爸妈热泪盈眶了许久,口口声声说我终于要开窍了也终于要光宗耀祖了,为此他两还奖励了我5毛钱。
 
5毛钱啊,在2003年的小城镇,也算是一笔大钱了。
 
我同桌考得没我好,杜老师特别生气,说她原本是可以考80分以上的。
 
她被留堂时哭了一场,第二天来学校上课,跟杜老师说我作弊,你是从犯。
 
杜老师把我们叫到教室门口问我有没有那一回事,还问你是不是把答案给我抄。我低着头哆哆嗦嗦地说:“没有。”
 
杜老师将信将疑,后来看向你。而你直视着她,没有任何犹豫:“她自己写的。”
 
杜老师选择相信你,我除了因侥幸逃过一劫而心有余悸外,突然茅塞顿开,原来聪明的人撒起谎来可以那样脸不红心不跳。
 
我打小就是一知恩图报的人,当时就决定了要好好感谢你,顺便和你成为莫逆之交。
 
于是虔诚地用那5毛钱买了两根2毛钱一根的老冰棍,本来是要一根给你,一根我自己吃的,结果你嫌弃我拿着老冰棍的手特别脏,我只好自己全吃了。
 
我们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我说:“顾青城谢谢你给我抄答案还帮我撒谎,这事过了,咱也算是朋友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讲。”
 
你说“好”。
 
后来的日子你依旧是话少的优等生,而我依旧是不会认真读书的江黎黎。
 
不一样的大概是我每每得了点好东西,都会分享给你,若是找到好玩的游戏也会连拖带拽地把你给捎上,而你也会主动找我说话了,或者在轮到我做值日的时候等我做好,然后一起走一段人烟较少的小路回家。
 
2006年我们小学毕业,同年我们成了一名初中生。
 
那年你14岁,我也是。
 
那个年代,小城镇的河流水库还没有受到工业污染,里面野生的鱼虾特别多,放假没事干的学生早晚都爱提个桶去河里摸虾。
 
初中快要开学前几天,有一天我们也去钓了一次。
 
午后3点多两人手中分别接过钓竿找了个位置开始蹲点。
 
那时候我有个特别讨厌和特别讨厌我的人,叫沈桉。
 
沈桉比我们都大一岁,他家里是开粮油铺子的,他爸混过黑道,年轻时被抓过。他脾气不好,又有他爸做靠山,所以经常欺负人。
 
彼时他在河的对岸看见我们,俯身捡了块石头用力扔了过来,石头堪堪砸在我们的垂钓范围,溅起的水花泼湿了岸边的台阶。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他却连忙挥了挥手中的钓竿,一脸的挑衅。
 
河岸上有我们班上的同学,对我说:“这人怎么老跟你过不去?”
 
你低眉顺眼地拎起水桶说:“我们换个地方。”
 
沈桉那时是出了名的小混混,每天不务正业,惹是生非,我爸妈常常让我离他远点。
 
我见你好脾气地隐忍退让,也不想惹是生非。于是跟只小鸭子一样收起钓竿跟在你屁股后面往外走,直到最外围的岔口才停下。
 
那天收获颇丰,你心情很好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可不速之客却又来了。
 
沈桉打着赤膊身后跟着几个小弟一摇一晃地走过来,往我们的桶里瞟了眼,怪里怪气道:“呦,数量不少,不错呀!”
 
你没有搭话,下意识把我拉到身后去。我小心翼翼地从你背后探出去准备将桶拎走,结果沈桉抬腿就是一脚,一旁的水桶被他踢得“哗啦”一声倒了,就算你眼疾手快拎了起来,里面的鱼也剩了没多少。
 
我一下眼眶就红了,后来还没开始破口大骂,就看见你面无表情地往前挥了一拳,沈桉猝不及防被你打了,等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去抓你。你们扭打在一起,在打架期间你全程表情都是淡淡的,尽管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却始终没有皱一下眉,也不像沈桉那样嚯嚯乱叫。
 
我惊讶于原来你也会打架的时候也加入了战局。只是因为沈桉后来又叫了帮手,敌众我寡,我们输得很惨。那是你第一次打架,由此我记忆深刻。
 
但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有那天打完了架我们一起回家,我妈听说我一个女孩子和人打架气得不行,操起棍子就要往我身上招呼,你连忙给拦下了,那棍子不偏不倚砸到你的手腕,红了一片。
 
我有点心疼,低着头用手掌去按压你被打红的手背,你却慌慌张张地给避开了,我再抬头去看你时,你撇过脸,耳朵有些发红地说没有那么娇气。
 
我妈为错打了你道歉,还请你以后要看着我一点,不能再让我干出打架的事情。
 
读初中时我们还是同班同学,也还是前后桌关系。
 
那时候要早起,学校也比小学远。我常常晚上很晚睡,早上又起不来。刚开学那段日子,我妈总是叫不醒我,思前想后让早起习惯了的你到家里来带我一起去学校。从那时起你总会风雨无阻地到我家里来,然后熟练地帮我收拾好书包。
 
奇怪的是那会儿无论我妈怎么叫我我都不会醒,你只是敲一下我的房门喊一声“黎黎”,我总能立马就睁眼,我妈对此得出的结论是因为一物降一物。初中三年,你习惯了一早就来我家等我,而我也习惯了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
 
初二的时候,你外婆出远门,我妈喊我把你带到我家吃饭。
 
我爸是我奶奶收养的,我妈穷其一生只生了我一个,为此我奶奶和我爸妈都有儿女稀少的遗憾,也就比较喜欢你,常常拉着你的手一个劲地夸你漂亮聪明。
 
一向缄默不怎么爱笑的你总会在我妈夸你的时候,破天荒地对我妈露出温暖的笑容,我在一旁看着,发现你右边的嘴角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那天吃完午饭我送你回家,你推着单车和我说你妈妈一直都在深圳打工,你被放在外婆家已经很多年了。姐姐和弟弟又在姑姑家里寄住,一家子人似乎从来就没有在一起过。
 
你还说你爸爸在你才3岁的时候在水库淹死了。
 
而你本来还有一个哥哥,只是那会儿因为家里穷养不起,被你妈妈送了人。在我们爸妈那个年代,物质缺乏得特别厉害,那时候穷人多富人也多,富有的整日花天酒地,贫穷的有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
 
像把自己的骨肉送给别人做孩子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
 
我听完你的那些话,像是看了一场悲情电影,彼时心想着我要对你好一点,要让我妈收你做干儿子。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妈没有收你做干儿子,但我更是有什么事就喊你到我家里去吃饭。
 
2009年我们初中毕业。
 
那会儿就读的学校有小学部和初中部,在那里读过小学的,直升本校初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我没有想到高中3年,你还是和我成为了同班同学,甚至依旧坐在我的前面,以至那漫长的几年岁月里我的眼角余光,几乎都是你的后脑勺和逐渐挺拔笔直的后背。

中升高的考试上你得了汕尾市前三,那学杂费全免的消息传得家喻户晓。
 
高一那年的迎新会议上,在校长骄傲地叫道“我们学校有三个中考状元,我们让他们上来给大家认识认识,顾青城、郑小宝、江源你们上来”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而校长的话刚刚说完的时候,整个操场就爆发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你剪着很短很短的板栗头,皮肤终于比小学时白了许多,整整齐齐地穿着黑白色的校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步履沉稳有力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江源和郑小宝跟在你身侧,像两个得力的小助手。
 
我站得近,只见你走到全校师生的面前,一双眼睛长长的,瞳孔像是沾了些星碎,眉毛浓黑发亮,眼角稍稍向上挑,带着几许英气,比卧底电影里的主角们都好看。
 
在那热烈的阳光下,没有半点紧张,侃侃而谈的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的眼睛被你晃得有点花,转头对才刚刚认识的程好说:“看见那高高瘦瘦的靓仔没?我老同学,迄今为止,我俩已经有了六七年的交情了。”
 
程好笑我说:“你这口吻咋骄傲兴奋得跟介绍自个儿男朋友一样啊?你们有情况?”
 
我直直呸了一声,“能有哪门子情况?我想学人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可惜差一人。”
 
所以当时的我真的只把你当老同学或者老朋友看待,半点邪念都没有,更别说眼里是不是藏了些有关于你的风花雪月。
 
跟程好说完我又用力地向你挥了挥我的右手,你看见了我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嘴角含着笑意,那模样别提有多春风得意。
 
后来迎新会议结束,我窜到你跟前。
 
十几岁的你高得离谱,我一米五八的个子得仰着头跟你讲话。
 
我问你:“当市状元的感觉怎么样?”
 
你手里拿着一些稿子和一本书,抬了抬眼皮子看我一眼,“没比中再来一瓶高兴。”我被你噎了一下,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好说。”

读高中的时候,我们家离学校更远了,来回得坐两个小时的小巴车。
 
我们只能选择了住校,每个星期只有周六日会回家。我体质不好,又有晕车和腿脚经常性发疼的毛病,你只得又来照顾我
 
那时你变得更加细心,高中3年,你的包里总有陈皮和晕车药,因为我记性不好总是忘记带,你只好也往自己包里塞一些。
 
那会儿龙潭很少有我们的老同学,那些高中才认识的同学都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于是我们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有些个好事的同学都在传咱俩在谈恋爱。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周五,你照常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我回家,那天我的膝盖疼得厉害,在下楼梯的时候从楼梯头摔到楼梯尾,下巴磕出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几度昏厥。
 
从女生宿舍楼出来的没有见过血腥场面的女生都吓得脸色发白,有的去叫老师有的去叫你。你寻着吵闹声看见我,腾一下跑到我跟前,着急忙慌地抱起我,我疼得厉害,哭得很惨,你边往学校外面跑边问我疼不疼。
 
那时的你像自己摔了一样,等到医院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一圈。
 
那道伤口磕得有些深,缝了好多针,住院都住了半个多月。
 
我爸妈年纪虽然不大但平常都很早睡,住院第二天的半夜三更我被渴醒,一睁开眼睛看见你坐在病床旁边看书。病房里的灯只留了你头顶上那一盏,那灯光照得你那张脸越发清明。
 
我说:“你怎么在这里?”你听见我的声音连忙放下书,语气温和地问我还疼不疼。
 
我说疼啊,我还想喝水。那时候我特别伤心,因为医生说我的下巴以后会留下一道疤。我本就长得不漂亮,如果留了疤会更加不好看的吧。
 
你起身去给我倒水,回来后对我说:“不会难看的,你是个好女孩。”
 
那之后每天下了晚自习你都会跑到病房来。
 
那半个月因为有吃有喝又不用上课,到出院的时候我胖了不少,而你因为照顾我变得更瘦了。回学校之后我们的班主任顺着风声把我们叫到单独的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地讲了一大堆老师不反对恋爱,但恋爱和学习要拎得清的大道理。
 
那是我头一次被喊到办公室谈话,感觉既刺激又害怕的,当时抬眼偷偷去看你,看见的却是你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当时讲不出话反驳,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老师想太多了,咱俩怎么会谈恋爱呢?
 
而那年的三个中考状元除了你,还有总是绑着高高的马尾的郑小宝也在我们班上,高一下学期恰恰跟我坐到一起。
 
我话多郑小宝话也多,两个话多的人凑到一起去,自然就成了一台子戏,我们整日都在用陆丰话呀呀呀呀叽叽歪歪地聊个不停,被老师罚了好几次站依旧乐此不疲。
 
你那会儿变得特别鸡婆,每每在课堂上听见我和郑小宝开小差,下了课总要教训我。
 
不是说我不思进取破坏秩序,就是骂我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刚开始被你教训几句我觉得没什么,后来被你训得狠了点,我就不服了,嚷嚷:“我全身上下就话多是个优点,你不是要扼杀我的优点吧?再说人家郑小宝也说了,你干嘛不训她。”
 
你眸光一沉:“她前三,你倒三。”言下之意是倒三的我没有上课说话的权利。可学渣和学霸不都有个学吗?严格上讲是同个系列的产品吧?凭什么学霸就可以开小差,学渣不可以?
 
我本来想了一大堆话来骂你,结果一对上你的眼睛就怂得连连保证不敢。那时候的你年纪小小的,就有一双很有威慑力的眼睛,我们认识那么多年,每次我只要觉得心虚,总是不敢跟你对视。
 
后来我不敢再在上课说话了。


高二文理分班我俩和郑小宝都选了理,座位照旧,选文的都换了班。
 
只是让我头疼的是你成了数学课代表,每天收作业成了你的日常,每天被你催交作业成了我的日常。
 
我学习不好,又懒惰。每一次都是到了紧要关头才跟郑小宝借来抄,偏偏那会儿写字又不快,而你从来不等我,修长白皙的五根手指往往都是毫不犹豫地就压在我的作业本上,然后在我哭丧着脸求饶时居高临下地说:“放手。”
 
后来因为你,我曾一度成了班上的免费苦力,不是今天被罚扫地就是明天被罚擦桌子。
 
再后来你告诉我:“下次自己写,不懂问我。”
 
你虽没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质,但有点儿不近人情,初中的时候常常有同学去问你题目,你都是爱答不理的。当时我连着好几天都在打扫教室,委屈得不行,又听见你略微有些柔软的声音,登时鼻子就开始泛酸了。
 
闷闷地说:“你不是不给别人问吗?而且以前你不也给我抄过答案吗?”
 
你看了我一眼:“让你问就来问。”想了想又说:“江黎黎,你现在是高中生了。”
 
我登时想着我不能让你看扁了,我得头悬梁锥刺股,我得捍卫我的尊严。
 
后来每天一吃完晚饭,我就气势汹汹地躲在寝室里奋笔疾书,碰到不懂的就去问你。
 
搞得我爸妈都有些不习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学习过一次。
 
之后拖写作业的问题解决了,可成绩太差的问题被你提上了水面。
 
尤其那会儿我那常年不动的红鸾星终于动了动,一动就给我惹了不少的桃花。
 
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五,我们双双到了教室。
 
我率先看见了桌肚里面塞了两封情书。
 
因为是头一次接到那种东西,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我也有些脸颊发烫。彼时捧着它们只觉得心跳加快。
 
你却一手扶了扶眼镜一手把那情书给抽走了,不管我怎么踮起脚尖去抢,都抢不到,那会儿你常常会利用自己的身高“为非作歹”。
 
我气急败坏地想起你从初中开始就陆陆续续地收了不少的情书和礼物,当时我都没好意思拿你的。
 
我越想越亏,说:“你不也收到过情书吗,你都没给我看,所以你不能拿我的。”你面无表情丢下一句“玩物丧志”,下一秒把自己桌肚里的情书扔给我,“公平了不?”
 
我一时觉得你管得有些宽了又拿不出证据,只得作罢。
 
那些年头,写情书的人真的是数不胜数。
 
有的人通宵达旦地查遍恋爱宝典情诗大全,热衷用张爱玲和沈从文去表达隐晦的爱意。但关于我的那两封情书,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机会看见,以致是谁写的我都无从得知。只记得两个信封一个是粉红色的,上面挂着个蝴蝶结,一个是紫色的,上面画了个巨大的爱心和我的名。
 
情书事件不了了之了以后,我还是谈起了恋爱,但对象是高我们一级的孟染。
 
孟染在启恩读,虽然只有一米七几的个子,但很帅气。
 
尤其在染了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打了耳洞之后更加惹眼了。
 
他的那种好看像是野性的,让人印象深刻。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最喜欢这样的。
 
那会儿城镇奶茶店才刚刚崛起,台湾黑龙茶特别红。我跟郑小宝去喝奶茶的时候碰到了他,和他天南地北聊了好久,后来他跟我告白,即便我们认识不到一个月。但那时候我们都年轻,短暂的喜欢即便没有细水长流的爱意好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和孟染在一起一个星期后是漫长的暑假。天气太热了,我去你家吃西瓜。我依稀记得那时候我们家都没有冰箱和空调,你穿着很白很白的T恤,从水缸里把泡了半天的西瓜捞出来,然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去了籽。我说:“顾青城,我谈恋爱了。”
 
你拿着菜刀的手猛地停住了,然后抬起头不可思议又有些恼地看着我问:“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却长长地沉默了起来,直到许久之后莫名其妙问我和孟染接吻了没有。我不明所以又有些羞愧,直言我们还没有牵手呢。
 
那之后的一整个暑假,我们还是会待在一起吃西瓜,回去钓鱼,但你的话却更少了。
 
暑假结束之后回了学校,孟染进入高三阶段。
 
又过了个把月,我们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月考,你仍然稳居年级第一,我从垫底的爬到中下游,但还是不理想。
 
我从小到大就没啥大理想,从来没有考虑过未来的事情,是得过且过那种人。那会儿觉得自个儿已经进步了不少,所以就更加玩命地撒野。
 
尤其和孟染谈了恋爱后,一有时间就跟着他去球场上看人打球,或者约着出去喝奶茶,丝毫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决定我们命运的高考。
 
你见我考得那么差还没心没肺的,捏着我的那张卷子问我:“你怎么想的?还想不想上大学了,你的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这些东西吗?”语气分外严肃和清冷。
 
你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和我讲话。
 
膨胀了的自尊心让我稀里糊涂地回了句:“不用你管。”
 
你垂下眼睛说:“我也不想要管你,你好自为之。”
 
那是我们头一次冷战。
 
之后我都没敢找你讲话,你也自然不愿意搭理我。
 
我回家或回学校你也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郑小宝察觉出我们的异常,知道我们吵了架。
 
而和你吵过之后我很少和孟染联系,郑小宝问我为什么,我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我俩都喜欢得不够深吧。
 
后来孟染考到上海去,我们也成了名高三毕业生,再后来我跟着全国所有的高三毕业生一起过起了起早贪黑,能学多少是多少的日子,那期间你一次电话也没给我打,我也没去问你学习上的事。
 
颤颤巍巍熬到高考,你托我妈跟我说好好考试。
 
高考结束之后班长组织了一次毕业旅游,大热的天去厦门。我头一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困得厉害,又因为晕车上了大巴之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难受得厉害。
 
你坐在我旁边,估计是看不下去了,先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又从包里拿了点晕车药和一包陈皮出来。我瞪着眼睛问你干嘛,你面无表情地扭开一瓶水说:“吃点。”
 
我嘴巴一扁,吃了两颗晕车药,又含了块陈皮在嘴巴里。
 
路上太阳特别大几乎晒到我半张脸,我没有睡熟,迷迷糊糊发现你站了起来,半边身子都倾斜到上方,然后拉上了窗帘挡住了阳光。只是车窗开着有风进来,你只能一路都拉着那条帘子。
 
那场短暂的旅游结束的那天晚上,孟染打来电话跟我分手。
 
虽然对他的喜欢不深,但那好歹是我的初恋,电话挂了之后我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你知道了买了一大堆零食来看我,我说:“我失恋了。”
 
你说“嗯”。
 
我说:“你不生气了?”
 
你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闷闷说:“没生你气。”我想了想觉得不对,问你没生我气干嘛那么固执,不来认错和好。
 
你没有说话。
 
我也是特别念旧的人,跟你冷战那么久也很不是滋味,早在你帮我准备晕车药和陈皮的时候就想着和你和解了,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放下身段。


高考之后我问你:“顾青城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魔都?从小学开始到高中我们都能做同班同学,大学也可以啊,再说了小学6年初高6年总共12年我们都过来了,也不差最后4个年头。”
 
你说:“可以。”
 
后来高考成绩出来了,你考上了魔都,我没有考上。
 
得知这个消息我特别难受,为了考不上,也为了不能和你再一起上学。
 
我妈劝不住我,只能让你来劝。而你看着我郁郁寡欢的脸笑了,“喜城离家近,我们一起去那怎么样。”
 
“真的?”
 
你说真的,我喜出望外。
 
吃散伙饭的时候,大伙决定喝点酒。你自己跟着喝了两杯却只允许我喝橙汁。你喝不来酒,才喝两杯就醉了,不依不饶问我还敢不敢跟人谈恋爱,还敢不敢跟孟染去看人打球喝奶茶。
 
我听得一头雾水,郑小宝说你大概是气我和孟染在一块呢。头脑简单的我,想着我和你有着十几年的友谊,孟染算什么,你不喜欢那以后遇见他避开点呗。
 
2012年,我们成了喜大的同学。你读计算机,我读新闻传播方面的。
 
你在学校的那一头,我在学校的这一头。在我前面位置的人再也不是你,一天里我们除了午饭时间可以见到面之外,其他的时间几乎见不到。整个喜大就我俩是老乡,我对你更是多了份惺惺相惜的感情,那时候每天都要给你打电话。
 
有一次吃午饭的时候我找你哭丧说:“还是以前上学好。”
 
你愣了愣,头一次摸摸我的头顶。你掌心的温度从头皮传达至我的四肢百骸,我打了个冷颤,抬头看你。当时的你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窗外面是热烈的阳光和绿油油的树木。
 
20岁的你少年锐利的稚气退了不少,属于青年的成熟魅力从越发深邃的眼眸和下巴处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开始展现出来。
 
那时的你更好看了,那种好看像是岁月沉淀出来的一杯酒,酒香四溢经久不散。
 
我对着你撼动十几年都如一摊死水一般的心便是那个时候。
 
但发现喜欢你,却是大二那一年。那年十月国庆节,我回了家,你有兼职要做没有回,我妈在我回去之前就和我爸一起去了大理。
 
我胆子小不敢一个人睡,天才刚刚黑了就胆战心惊的。那时候程好和郑小宝都没有在老家,我只能打电话给你。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手机。晚上10点多给你打电话,你刚刚好下了班回到宿舍。
 
我说:“我不敢睡觉,你陪我说说话吧。”
 
你问我:“阿姨和叔叔呢?”
 
我说:“那俩丧心病狂的,手拉着手去大理了,得去好几天呢。”你静静地听我说,那一通电话聊到了凌晨,后来我问你要不要回来陪我一起度过漫长的国庆。
 
你没有回答我,结果第二天中午12点,你拿着两个饭盒站在我家楼下喊我。我打开窗户,迷迷糊糊看见你穿着白色的卫衣和浅色的牛仔裤冲我笑。
 
国庆过后你外婆走了。
 
接到消息的你长长地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讲。
 
我接到消息后哭了,你是你外婆带大的,我知道你外婆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天夜里我马不停蹄陪你回家,陪你帮着你妈料理后事。从你外婆走了到出殡,葬礼顺顺利利地结束,你没有掉一滴眼泪。
 
你的那些舅舅舅妈们纷纷说你是白眼狼,我气得和他们吵了起来。
 
临回学校的前一天,我去你家找你。
 
那时候的老房子总是昏昏暗暗的,你坐在你外婆常坐的凳子上发呆,在那一片昏暗里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江黎黎,我外婆没有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话音刚落,你隐忍又沉闷地哭了起来。
 
那时你21岁,把沉稳留给别人,把脆弱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当时就想着这个男孩他相信我,我要好好陪着他,陪着他一辈子。后来我一步一步地向你走去,拿了纸巾帮你把泪水一点一点地擦掉了,又笨拙而小心翼翼地把你抱在怀里,在你耳边告诉你:“没事的,有我呢。”
 
那是我们第一次拥抱,彼时的我没有心跳加速,有的是满满的心疼。
 
回了学校之后我抓心挠肝地想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和你亲我的情景,越想越脸红心跳。
 
寝室里的姐妹发现了我的异样,纷纷问我是不是春天来了。
 
我说我喜欢上一个老朋友了。后来我总是以时不时地给你打饭送吃的,帮你洗衣服等方法暗示你我对你别有用心。
 
只是你似乎一点都不晓得,甚至连那个吻都没有提起来过。


大三的时候你总是很忙,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打工。
 
我每次打电话到你们寝室都是别人接的,有一次差点被你气死。
 
那是大三十一月初一,我生日的前三天。又一次打电话给你,你们寝室的人说你正忙着谈恋爱呢。
 
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跑去找你。结果看见你们系一个特别喜欢穿白色连衣裙,叫做许林洛的女生和你肩并肩走到一起,你俩有说有笑的,那画面别提多美。
 
我脾气爆,当下冲上去凶神恶煞地问你:“顾青城你俩谈恋爱呢?”
 
我记得当时你穿着件蓝色的羽绒服,依旧剪着板栗头。结果听了我的话,低眉顺眼地笑了起来。我被你笑得头昏脑胀,又气又急,拔腿就跑了。
 
十一月初四那天我生日,喜城不下雪可是天气却是又冷又干燥,我为了好看一点,只穿了条连衣裙,结果冷得直哆嗦。
 
我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发现我的语气不大好,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告诉他。
 
生日那天晚上7点钟,室友在学校附近的大排档给我定了张桌子。
 
程好和她弟程星辰给我买了个蛋糕,郑小宝也从魔都跑到喜城来给我庆祝生日。
 
那时候还不流行发红包,那些来给我过生日的人,有的送我一米二高的泰迪熊,有的送我银项链,有的送衣服,只有你什么都没送,只给我披了件厚厚的外套。我本来想要问你为什么没有准备礼物,后来自尊心作祟就没问,也没有搭理你。
 
之后第三天的傍晚我去扔垃圾,回来后看见你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站在我的宿舍楼下,微低着头在捣鼓着什么,后来看见我喊我过去。
 
我心想着你还有脸来见我呢,过去就过去。而在快走到你面前时我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你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才不至于让我摔下去。
 
你说:“江黎黎,能不能看路?”
 
我没心没肺地应了声“好”,末了你把手里的东西都塞到我手里,蹲下去自然而然地帮我把鞋带给系好。
 
你塞给我的那部手机是诺基亚的,价格不菲。我问你怎么回事。
 
你说生日礼物。
 
末了又说:“买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以后你打我手机,我就不会接不到了。”同一年里我们在一起了,那仿佛是很水到渠成的一件事情。你甚至连“我喜欢你”都没有说。


后来的你决定毕业以后去北京发展,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那会儿我的想法很简单,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去北京,那我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
 
大学毕业后我以你是我男朋友的身份把你带回我家,我爸妈都很同意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你带我去深圳见你的妈妈。那是我第二次见你妈妈,第一次的时候是在你外婆的葬礼上。你和她长得特别像。
 
那会儿我们在一个小饭馆订了个小房间,你妈妈请了假,给我买了一大堆礼物后赶来。你看见她,远远喊了声“妈”。
 
那是我第一次见家长,登时紧张得要命,一激动也喊了句“妈妈好”。我记得你和你妈登时就愣住了,在我囧得五体投地时,你妈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
 
而你却在一旁笑得花枝招展的。
那之后我们顺利到了北京。只是最开始去北京的时候真的很苦。那会儿住的是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的格子间。吃的是稀饭榨菜和泡面,冬天天气冷时因为没有暖气而经常被冻醒,两人只能蜷缩成一团。
 
不到几个月两人都瘦了不少。
 
第一年在北京打拼我们没有回家过年。大年三十那天公司才放了假,交了房租,还了一些债之后我们都没什么钱了。
 
你带着我去了路边一家卖麻辣烫的摊子,大年夜大雪纷飞,两人各点了30块钱的麻辣烫,边吸着鼻涕,边吃得津津有味。
 
那时候你对我真的很好很好。
 
比如北京的冬天天气特别冷,我关节疼的毛病犯得更频繁了。
 
每次都要疼得冒冷汗,你每天都会不动声色地在睡觉之前打一大桶热水给我泡着。
 
而我本就怕冷怕得厉害,从南方带到北京去的棉衣和羽绒服都不怎么保暖。
 
你才刚刚拿到工资就给我买了一件700多的羽绒服,自己却连件毛衣都舍不得买。
 
那件羽绒服是大红色的,特别显老。在北京寒冷的街头,你用它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候,我问你:“你干嘛要买大红色的,好丑。”
 
你说女孩子穿红色好看。
 
我在心里腹诽你古板又没眼光,可后来的每个冬天都要穿着它才安心,而且一穿就是长长的好几年。
 
因为吃不好,我生了胃病。在你出差去上海的时候胃疼到被送到医院里。
 
你知道了,把工作丢到一边跑回北京看我,我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沉,第二天才知道你守了我一夜。
 
因为怕我再跟着你吃苦,你那时候非要我回老家。当时我觉得特别委屈,我虽然娇生惯养了十几二十年,但不代表我就吃不了苦。而且跟你到北京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你似乎一点都不了解。
 
我没有回老家,而是继续上我的班。你拗不过我,也就随我去了。
 
这一年里你们公司的项目经理要带你去见见生意上的人。
 
既然是生意上的饭局,自然要喝酒。那次饭局你喝了多少我不知道,只记得那天夜里3点钟的时候,你摇摇晃晃地回来,满身的酒气。
 
我气你不会推辞,去扶你时本想数落你几句,可话还没出口,就听你迷迷糊糊地说:“再不久我就有钱了,黎黎,我们明年就结婚吧,结了婚先去马尔代夫和布拉格好不好?”
 
你从来没有把“我喜欢你”挂在嘴边,所以那句话几乎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情话。
 
我说“好的我等你”,那是2017年我25岁的时候,那时的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直到那一年为止我们已经认识了十几年,在那么长的岁月里我们只有高中时吵过一次架,其他时间都没有。
 
程好说我们是命中注定金童玉女,不管是天崩地裂还是海枯石烂,都不可能分开。对我们的未来我曾深信不疑。
 
2017年的8月份我们得了空回去订婚,打算2018年的9月就结婚。
 
2017年9月初,我们的日子终于好过了很多。不仅搬进了好一点的房子,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也有暖气,还买了冰箱和小沙发。
 
你说以后要在北京安家,等再赚多点钱,和我结了婚,就把你妈,我爸妈和我奶奶接到北京,到时候再生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等我们老了再回到东海。
 
我说“好”。
 
2018年初,你跟我说你有个叫做沈默的朋友要和别人合伙开个工作室,你说你要去帮他,薪资很高,每年还能拿到不少的分红。
 
后来过完年你就回北京了,因为公司刚刚成立事情特别多,你和沈默要在北京和江城两头跑来跑去。
 
2018年3月份你再一次和沈默去江城。
 
那时候我还在家,去之前你给我打了电话,印象里我们聊了很多,挂了电话之后已经是下午3点了。
 
晚上5点的时候我突然有些心神不宁,然后是莫名其妙地流眼泪和心惊胆战。
 
我们那里很信鬼神,经常有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冲撞了脏东西的例子。
 
我妈以为我冲撞了什么,要带我去拜拜神,但我却只想到要再给你打个电话。只是当我拿起手机再打给你的时候,却再也打不通了。话筒里只有机器人那冰冷的声音。
 
晚上8点的时候村里一个阿姨匆匆忙忙地跑到我家来,神色复杂地说看见你穿着件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站在村口的一棵芒果树下,脸色是青灰的。她还说你是回来道别的。
 
晚上9点我接到你妈的电话,她哽咽着说你要跟我说几句话。
 
当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手脚发软,屏住呼吸听她叫你,然后手机被转到你手里。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有些微弱,你叫我:“江黎黎。”
 
我说:“哎,怎么了?”我的眼泪已经流得满脸都是,声音也抖得厉害。
 
你叫我不要害怕,后来你哭了,说舍不得我,说那么多年都没有说一句我喜欢你。
 
我说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好不好。
 
可是你没有回答我,后来你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微弱到我只听得见别人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说节哀顺变,那些声音乱糟糟的,有些刺耳。我叫了辆出租车连夜赶往江城。在那条去往江城的路上,时间过得格外的慢,那些从眼前飞跑过去的风景也变得模糊。我坐在后车位上哭了一路。
 
到达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点多。你妈早已经晕睡过去,是你弟弟顾清河带我去看你的。病房里很暗,没有人给你留灯。
 
你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厉害,呼吸也没有了。
 
头到眼睑处肿得高高的,有一道泛白的伤口在左脑那边,我失去重心,滑坐在地上,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可是我不能哭,我怕你担心。
 
我那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你外婆去世那会儿你全程一点眼泪都没有,原来悲伤到极致是没有声音的。
 
第三天你的尸体被运回老家,第四天安排你出殡。
 
第五天的时候,沈默告诉我你和我通完电话后,看见一栋正在施工的商场。第五层还有人在安玻璃。
 
固定的脚手架因为不够稳塌了下来,当时砸中了不少人。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被卡住,你离那小孩离得近,跑过去拉他,可是脚架还在崩塌,上头的工人、玻璃砖块和工具后来都砸了下来,砸中了你,造成三死五伤。
 
那小孩只是受了点伤,你被送到医院,因为失血过多没法抢救。我茫然地听着,彼时想着你怎么这么傻,怎么就不知道躲远一点呢?谁叫你多管闲事的?别人死了就死了吧。
 
可想完后又觉得你没有见死不救真好,我爱的人他不是个冷血的人,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你走了半个月后我回了北京,把自己锁在我们租了没多久的房子里,那里面的一切还保持着你在时的样子。门口的鞋架上还有你的拖鞋和帆布鞋,冰箱里有你煮好的已经发霉的面条,我记得那是你给自己煮的,在那之前你还说从江城回去之后要热一热把它吃掉。
 
衣柜里的衣服也整整齐齐地放着,有些你来不及收,还挂在阳台上。
 
18年过年之前你写给我,嘱咐要记得吃感冒药的纸条也还在。
 
回到那个屋子的第一天我喝粥看电视发呆想你。
 
第二天喝粥看电视发呆想你。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也是,那时候不说话也不洗澡,谁都不理,困了就睡,睡醒了就开始流眼泪。
 
我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说:“黎黎,妈妈不要你现在就想开,妈妈只要你哭出来就好。”
 
第七天的时候你妈来看我。
 
第十天我病了一场,反反复复住了一个多月的院。
 
你走后第二个月,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你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从一大片雾气里走出来。模样还是那么好看,手里拿着个巧克力蛋糕。
 
我说:“顾青城你穿得这么正式干什么?”
 
你把蛋糕放到桌子上。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还穿着条纹的病服,你坐在我的身边,很久很久之后摸了摸我的头说:“黎黎你辛苦了。”
 
“以后我不能陪你过生日了,你要好起来,然后嫁个好人。”
 
后来我还没问你过得好不好,你就走了。
 
醒来后我痛哭着跟我妈妈说:“妈我不想喝粥了,我要吃饭和肉,我要回家,我要好起来。”
 
你走半年后我离开北京,在程好的帮助下进了喜城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大爱说话了,也不大爱笑。
 
我从一生下来日子就过得风生水起的,那会儿有爸爸妈妈疼,后来上了学认识了可爱的人们,出了社会遇见最糟心的事情也只是天太冷了衣服不够厚。我以为我这一辈子也许会那么顺风顺水地过下去,却没有想到人的一生不可能真的一点苦难都没有吃到就可以平安喜乐到死。
 
你妈常年身体不好,你姐和弟弟没有钱,我每个月都会按时寄点给她。可是起初她不愿意收,我说:“就当是替顾青城给你寄的吧,他最心疼你了阿姨。我现在能替他做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些了。”她才没有拒绝。
 
2018年时跟人投资赚了点小钱,去了马尔代夫和布拉格。
 
2019年过年的时候回家在菜市场遇见你妈。
 
你相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一种微妙的感情?就是有些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使自己泪流满面。
 
一如看见你妈的时候,我们都哭了起来。我们在街头的咖啡店坐了下来。
 
她说起了她年轻时候的事情。还说她对你们姐弟都很愧疚,儿时总是没时间陪在你们身边。
 
她说你是你们几姐弟里最听话和隐忍的一个,从来不说想她,也从来不会打电话找她哭。每次接到她的电话,都要叮嘱她要多喝水,多休息。
 
她还说你初中开始老是和她讲起我,我问她你都讲了什么。
 
她笑了,“太多了,都记不清了。”
 
有时候我总在想,你要是只是因为爱上了别的女人而不想见我该多好,至少那样,我还可以见人就说:“嘿知道吗?我十几岁的时候爱过一个男人,只是这男人太他妈不是东西了,后来跟别的女人跑了。”
 
如果是这样,往后千山万水过尽,你留在我印象里的模样总会有越来越模糊的一天。
 
你妈陷入回忆里滔滔不绝说你的事情,我听着听着就哭了,可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
 
那时我想我终有一天会再爱上其他的人,在跟那个人爱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也总能把你捻成一把土,然后埋进发线等待它慢慢地变白。
 
只是这一天是什么时候,我却是不敢确定的……
 
后来的后来,我不再抓心挠肝地想你了。那会儿认识了一个喜欢卖言情小说的女孩子,我在她自己写的一本书里看见过一句这样的话——
 
那些离去的人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离去,他们只是和我们开了个玩笑,在我们变成头发花白花白的时候,他们就会出来了,出来告诉你“我在这儿呢,我一直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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