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证明爱你,我选择了去死
故事

为了证明爱你,我选择了去死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花下客
2020-08-09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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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大事向来被处理得井井有条,没出过什么大乱子,除了宋岑平日不修边幅,不讲道理,杀人如麻了点,倒也拿不出什么错处。

我没让宋岑再折腾什么大乱子,只是在边疆告急的时候,让秦深领了兵,代替他老子去了边疆抗敌。

我是故意的,宋岑因为这朝中没了秦深碍眼,这几天心情颇好。

今日教训小皇帝时,还特意给小皇帝带了宫外的蜜饯。

苏澜在第二天中了毒,太医说宋岑给苏澜的蜜饯里下了毒,而那毒药正是当年我与宋岑毒杀太子所用的慢性毒药。

只是这毒剂量更大些,足以让一个孩子性命垂危。

小皇帝苏澜是一个昭仪生的,他母妃在他登基前就被宋岑杀了,苏澜那时候还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知道,跟一个小孩子谈所谓的国仇家恨也真真为难了人小孩。

在我看来,小孩子从小开始教最不容易长歪,让他越依靠我,将来才更好掌控。

却不想他忽然中了毒,还是之前毒杀太子时所用的毒药。

本来被我极力平衡的局势却又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破,朝中言官正对着宋岑口诛笔伐,甚至有不少人劝我趁此机会狠狠打压宋岑,让宋岑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除了我,所有人都想让宋岑死,只不过他们畏惧他的狠辣他的权势,如今有了可以除掉宋岑的契机,没人愿意放弃。

宋岑那几天难得未曾出门,就连我都不见,我命手下暗卫寸步不离地守在宋岑身边。

我当天去踹了杜清若的门。

“这事儿是你干的?”我质问她。

她点头:“给了你那么久时间,我以为你想清楚了。”

“我都说了我自有考量!”我上前就拽住她衣领。

“当年,我从侍读一路升至太傅,勾结溯王诱其谋反,然后溯王攻入皇城,我设计让溯王和苏正卿都死在了叛乱里。

是宋岑用病重的太子威胁苏正卿要苏正卿写下遗诏,让苏澜登基,让我摄政,若没有宋岑,我未必会有如今的一切!”

“但宋岑自始至终都只是你的棋子,靠着棋子夺权上位,这不都是应该的?如今利用完了,还是趁早扔掉为好。”杜清若说得理所当然。

是啊,宋岑一开始只是棋子。

我时常会问宋岑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可宋岑却从未曾问过我是何时喜欢上他的。

横亘了那么多年,我想,有些事情在我与他相遇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走向了谁都无法预知的终点。

当年,太子病重,苏正卿追究下毒之人时,溯王的兵已经逐步攻向皇城,苏正卿已然无暇他顾。

后来宫变,溯王在兵乱中被我的人一箭射死,而苏正卿呢?他当时被刺客的匕首刺中,却还未死,宋岑在他面前掐住太子的脖子,逼苏正卿写下遗诏。

苏正卿算不上一个好君主,够狠,也够绝情,如今就算将死,也不会让宋岑好过。

宋岑去拿诏书的时候,苏正卿拔出插在自己身上的匕首刺进了宋岑的身体。

我赶过去的时候,苏正卿与太子都已经死了,宋岑处理得干干净净,未曾给我留下一丝后患。

我红着眼睛,对着杜清若道:“你知道吗?那时候他腹部插着一把没柄的匕首,坐在苏正卿的尸体旁边,本来已经没了任何生气,却在见到我的时候,眼里划开一丝暖意。”

“他像个孩子似的,将那诏书珍而重之地放到我手里,我从来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过,他边呕着血边跟我炫耀,他说他让苏正卿写了遗诏,往后这朝中的一切全都会是我的。”

“我想不通他最后为什么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一丝一毫,反倒为我铺平了道路,我想不通他明明就快死了,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我那时候心揪着疼,我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手里的诏书不重要了,所有的一切在那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让他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杜清若倏然愣住,她想上前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我一把抹干眼泪,一字一顿地开口:

“在那一刻,可能我觉得快要失去他了,所以我十分地确定,我啊比谁都要喜欢他。”

他嗜睡,身体也不是太好,我也向来纵着他,向来觉得,我有能力保住他。

当年我能从地狱将他拖回人间,这次同样也能护着他一生无虞。

当年太子中毒,没有证据证明是宋岑做的,如今苏澜却中了同样的毒,似乎如何都说不清了。

宋岑躲了我数日,我今天回府的时候,他还是来找了我。

他正站在府外一株梧桐树下,手上提着灯,眼眸微微低垂着,身影修长,柔和灯光映在他的脸上,在氤氲夜色里隔着一层轻纱,让人看不真切。

我原本惶然不安的心到底平复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唤道:“阿岑。”

他听到我的声音,向我这看来,原本沉寂的眸子显出笑意,他说:“君时,你过来。”

我依言走了过去,在咫尺之遥时他伸手,揽过我的后颈,让我的头挨在他肩膀上,我能感受到他随之垂落的炽热目光。

他抚着我的发,一声叹息随之融在夜色里:“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会陪你很久,可如今想想,我总有一天是要离开的。”

平日被我纵容得最多的便是他,最会吃醋捻酸的依旧是他,他向来将我看得比谁都重要,哪怕他再瞧不上自己,也从未说过什么想放弃我的话。

宋岑这会纯粹是脑子不太清醒。

我一巴掌抡他头上,凶他:“给我好好说话,别在这给我寻晦气,你能活着,能陪着我长命百岁,谁让你离开了?”

他忽地轻笑出声,问道:“苏正卿的手段与你相比,如何?”

“他……”我正要回答,他却蓦地打断我,似乎压抑着什么,他说:“他再狠,再如何玩弄人心,他都棋差一着,他没你狠心绝情,没你心机深,更没你的筹谋深算,这辈子,他注定保不住这帝位。”

他说的话是当年李贵妃被赐死的时候我同宋岑说的,他一字不差地都替我记着,只是我想不通他为何会在如今说这些话。

他下巴贴着我的鬓发,我伸手轻轻拍了宋岑的面颊:“所以啊,没什么是我护不住的,这事儿你委屈几天,我保准让它翻个篇。”

宋岑今天情绪不是太高,我将他拉去了就近的酒馆,我与他都戴着帷帽,选了临河的一间厢房。

宋岑不喜我喝酒还有个原因,以前苏正卿还在位时,他出宫我便总是诓他去喝酒解闷。

宋岑向来不胜酒力,往往等他彻底醒过来时,他早就在酒楼的厢房里,囫囵间被我扒去衣服,我同他肌肤相亲睡在榻上,皮肤上尽是吻痕肆意。

这让宋岑格外觉得自己没面子,毕竟他不是个正常男人,喝了酒这控制权还要尽数落在我手里。

后来经过一些混账事儿以后,他更是笃定了,我喝了酒铁定是个亲爹都不认的色胚。

可今天他却答应得轻易。

那晚我喝得挺多的,他却未曾喝过一口,就只是看着我,最后我坐在他腿上搂着他脖子,喷了他一脸酒气,他才拎着我的后脖子,一脸嫌弃地骂我丢人。

“你怎么总是凶我?”我一嗓子嚎了出来。

“因为你愿意惯着我,我这脾气都是你给养出来的。”他说得理所当然,还不忘没轻没重地拍了拍我的脸,让我清醒清醒。

“你是一步步爬上那个位置的,定然受了不少苦,我就想着啊,之前从来没人疼过你,你遇到了我,我总要宠你一辈子的。

我要让你一生顺遂,让你执掌着一切生杀大权,再没人敢欺负你一丝一毫。”我说得认真。

外面画舫上有人在抚琴,悠悠扬扬顺着晚风传了来,水面上有数只河灯零星,微弱灯火映照进宋岑波光潋滟的眸子里。

宋岑却在这时候将帘幕拉下,隔绝掉外面的一切喧嚣。

“君时,在你之前,我曾经想过,若有人能向我显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善意,我总该不至于是后来那副模样,他们待我不好,我会千倍万倍地还回去。”

他说得极慢,还不忘将我手边的酒壶给推远。

我醉醺醺地问他:“那对你好的人呢?”

“用命去还他。”他眯眼笑了开来。

他说得轻易,有什么无法言明的情绪撕扯着我,我直勾勾瞧着他,到底什么也未曾说出口,只抱紧了他,生怕他下一刻便会消失在我面前。

宋岑这一生,似乎除了我,几乎未曾经受过别人的善意。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一块浮木,于是他任由着自己往下沉,直到有人愿意拉上他一把,他便能不管不顾地舍弃掉自己的一切。

我兄长初入朝时,和我走的是一样的路,他当年当的是苏正卿的侍读,但他跟我不同,他是个真正的君子,入宫没多久,曾经救过一个小内侍。

那日应当也是一个雪天,在多年前楚然的描述里,我大抵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年轻的士子路过一处宫殿,不经意间看到了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内侍。

重重风雪遮住了他的双眼,压弯了他的脊梁,而他身上血痕蔓延,已然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另一个老太监用鞭子抽着他,一遍遍地问他认不认错。

那小内侍长着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样,面色惨白,身体似乎已经冻得僵硬了,可能下一刻就会死在雪地里。

我兄长楚然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也还是个有人疼着的姑娘,听不得这些我未曾经历过的残酷与苦痛。

我撺着自己的衣袖,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楚然:“那……后来怎样了?”

后来啊,楚然从老太监手里救下了他,将自己的衣服盖在了小内侍身上,抱着他到了苏正卿处,求着苏正卿救下这小内侍。

那时的雪应当很大,和多年后我在雪地里救下宋岑时一样大。

楚然说那少年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被打得遍体鳞伤,他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却在他救下他,将他抱起的时候,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那少年后来便留在了苏正卿殿中当差。

时光一晃而过,苏正卿成了皇帝,而楚然也被冠上谋反罪送上刑场。

我兄长斩首那天,我在夜里偷偷跑去刑场想给他收捡尸体,却在那看见了一个穿着内侍服的男人,那时天色太暗,我不敢现身,就躲在一边远远看着他。

我看他为楚然亲自收捡尸骨,明明再瘦弱不过的一个人,就这么背着尸体,手上抱着楚然的头颅,一直走到城郊外,在一处开得极茂盛的梨花树下,蹲下身,将楚然的尸身小心翼翼放在一边,为他擦干净了面上血污,甚至还拿出了一件楚然惯常爱穿的白袍替他换上。

他将尸身拼凑,然后就用自己的一双手,在树下徒手挖着坑。

我在不远处躲着,亲自看着他将楚然葬在那株梨树下,未曾立碑,就只是在临走前用那伤痕累累的手折了一株梨花放在他坟冢边。

那时天光初现,我到底借着那光亮看清了他的面容,以及我多年未曾忘却的一双眼。

他未曾回头,而我则一直目送着他离开。


我打算给宋岑找个替死鬼。

宋岑的势力便是我的势力,我在外人面前看似用了雷霆手段,打压宋岑,当天便将宋岑给软禁在府上。

那是我同宋岑商量好了的。

我向来疼宋岑,他磕着碰着我总得心疼老半天,如今才不过被软禁了数日,我就坐立不安起来。

一方面他被我软禁,没办法私下去瞧他,一方面我又担心他闹了脾气没人哄他。

如此折腾了数日,苏澜彻底醒了,身体虚得很,我便趁此机会拿住苏澜身边的一个宫人,捏造了新的证据,将所有罪名安在了她头上。

朝中不少人劝我在这时候除掉宋岑,都被我装傻糊弄了过去。

我又在苏澜那逼着他对了一遍口供,让他亲自指认身边的宫人。

当第二天上朝的时候,那宫人的舌头已经被我割了,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咽着摇头。

宋岑便是在此时上殿的,我与宋岑在外向来能撇清楚关系,他进来时我只面无表情地瞧了他一眼,那官袍空空荡荡的,看着似乎又瘦了。

而他目不斜视就这么慢悠悠站在了殿中,还是惯常的那副欠抽模样,谁都懒得瞧上一眼,在殿中也不行礼,就只是漫不经心地欠了欠身。

我佯装恼怒,训斥了宋岑两句,然后才意思意思问了宋岑几句话,最后呈上了从那宫人屋子里搜出的毒药。

我扬言这是铁证,一边说着这宫人是如何作案,一边抬眼看向了苏澜。

我要苏澜亲口承认他看见那宫人将毒药混进了他的蜜饯里。

我总是太过自信,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看着苏澜,却听得他指着宋岑开了口:“是宋大人,我亲眼看着时常跟着宋大人的一个内侍将毒药放在锦橦姐姐屋子里的。”

那宫人名唤锦橦,已经在苏澜身边服侍了数年有余,我那么多年对苏澜的控制到底没能抵得过他与身边的宫人朝夕相处。

当下,所有的一切全都再次指向宋岑。

别的官员都要我治宋岑的罪,我在所有人对他千夫所指的时候,再次朝他看了去。

他这时候……应当是怨我的吧,可他面上却是一派平静,甚至唇边还带着一丝笑,向来目中无人的他这会到底跪了下来,一字一句承认道:

“先太子的毒是臣下的,如今皇上的毒依旧是臣所下,是臣贪权贪生,狼子野心,请圣上降罪。”

我只是命人除去他的官服将他关进牢里,容后发落。

那夜,我将牢里的人全部支走,去瞧了宋岑。

我想告诉他,这忠臣我不愿再做了,我要同他站在一处,做彻彻底底的乱臣贼子,被人唾骂也罢,遗臭万年也好,不管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他。

可当见到他,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将自己缩在一处,以保护性的姿态紧紧抱着自己,墨发披散,逶迤了一地,他面上没什么情绪,和当年他重伤坐在一地尸体中一样。

我轻声唤道:“阿岑。”

他意识到我来了,抬头朝我看来,眸中隐有一丝笑意弥散开来,他先我一步开了口:

“我挺庆幸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若喜欢我,定然舍不得杀了我,我也会误了你的大事。

你若不喜欢我,爱的只是这张脸,那我死了以后,你没了我这么个阉人的掣肘,你可以找千千万万个美人,你会忘了我,快快活活地握着你手中的权柄去过下半辈子。”

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我谋划的,以为是我给苏澜下的毒,以为是我指使苏澜指证的他,他以为我从来都不曾喜欢过他。

我嗓子哽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平复了情绪,轻声问:“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喜欢你?”

“在李贵妃死的那天,你说……如果你是苏正卿,定会比他做得更好,比他更冷心冷情,也比他更情深不渝。

在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了我的作用,我也早就做好了为你而死的准备。”他看着我,柔声开了口。

我当年是说过这些话,他却替我记了那么多年。

他惯会演戏,飞扬跋扈,骄横难缠,他学着当年宫里得盛宠的李贵妃,仗着自己的身份可劲地作,会指着我鼻子骂,也会想尽办法在我惹他生气的时候给我难堪。

只因当年李贵妃如何闹腾,苏正卿都未惩治过她,堂堂九五至尊将所有温柔都给了李贵妃。

似乎明面上看,一个仗着被喜欢兴风作浪,另一个则因为深爱着没有任何底线地宠着。

宋岑跟我说这么个旧事的时候,眼里神色难得黯淡,他曾经因为得罪了李贵妃被生生折断一截指骨,在他为苏正卿效忠了整整七年的份上。

宋岑说,他以为他们是相爱着的。

可最后的结局呢?

苏正卿借着李贵妃之手,逐一除掉了她的父兄,她的家族,最后一条白绫,没有任何留恋地将她给赐死。

我知道宋岑爱着我,唯一算错的便是他不知我爱着他。

他初时为自己而活,没心没肺利用我,却在真正喜欢上我以后,觉得自己低贱到了泥里。

他一直当自己是个阉人,是个人嫌狗嫌的太监,哪怕我说了无数次深情不渝的话,哪怕我救过他,不止一次地告诉他,我爱他。

他也从来都将自己代入成李贵妃,将我当成那苏正卿。

他其实在揣摩人心的时候聪明得很,惯会多想,所有的局势叠加起来,都让他觉得,我对他所有的纵容只是喜欢他那副好看的模样,只是想让他担下一切恶名,成为一个替死鬼。

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所有嬉笑怒骂,吃醋捻酸也只是去极力造了一个我爱他的假象。

他缓缓起身向我走来,隔着那栏杆伸手轻抚着我的脸,他笑起来的时候,绝色面容带了谁都没法比的风姿:

“君时,你总会杀了我,而我……也总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去死。”

宋岑被我保了下来。

我用锦橦的命吓唬苏澜,到底让他改了口。

只是所有人都只相信最初苏澜所说的话,我则力排众议将宋岑从牢里放了出来,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自扶着他上了马车。

自那日以后,我再没想瞒着我与宋岑的关系。

这忠臣没办法做,那我干脆做个彻头彻尾的奸臣。

宋岑还是那掌印太监,而我依旧是当朝太傅,一切似乎都没变,只是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议论我与宋岑之间的关系。

宋岑那夜在牢里同我说的话他再没同我提过,还是和往常一样,上朝打人骂老婆,除了更黏乎了点,也没什么错处可挑。

只是这朝中到底有人质问我,甚至说我是如今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不止一次地在朝堂上怒斥我同宋岑狼狈为奸,欲图夺权篡位。

我本想亲自处置他们,宋岑却看准了时机,总是先我一步地做着这个恶人。

我问宋岑,如今我与他是一样的,他替我杀了人,这罪名依旧是我来担,又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他就只是抱着我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恶事我做惯了,刚好给你省点心力。”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依旧毫不避讳地说爱他,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没办法失去他。

若宋岑初时觉得我在利用他,那么如今我拼尽自己的前程与多年谋算保下他,他总该明白我的心意。

总该知道,我与苏正卿是不同的。

那会朝中暗流涌动,我尽可能压下谣言,平衡各方势力,而杜清若也凭着自己能力一路升至了御史之位。

几个月后朝中收到一封军报,秦深打了败仗,退守黎城,我朝三千士兵被敌军生生活埋。

秦老将军连夜请命带兵去找自己的混账儿子,而杜清若在这时寻我,让我同去。

她让我去一趟战场监战,最好再打个胜仗,回来后总能挽回一点我已然不甚好听的名声。

我怕宋岑舍不得我,有过些许犹豫,杜清若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地将手中的笔向我砸了来:“那我给你选,你是要杀了宋岑还是去战场?”

如今,我与杜清若都知道,只要杀了宋岑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我始终不曾答应。

我后来跟宋岑将这事儿说了。

我本以为宋岑知道我要去战场会撒泼撒上几天,却没想到他答应得轻易,还亲自给我收拾了行李。

这下我自然又不高兴了起来,拽着他衣袖问他会不会舍不得我,他语气甚差地开了口:“你想走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见我瞪他,他这才软下声音来,眼睛弯得像月,揉了揉我的头顶:

“你这一去,路途遥遥,我不跟着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天冷时多添衣,若受不了这边关苦寒,趁早给我回来。”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放手让我离开。

他担心我,我却更担心他。

不知道我不在他这脾性会不会被人欺负,不知道他想我的时候会不会好好吃饭就寝,也不知道这一去,他得等上多久。

我没有放弃那么多年来所求的权势,却也极力在为我同宋岑挣一个未来。

我离开的那天,下了雨,他撑着伞来送我。

我坐在马上,看着他自雨幕里缓缓走了来,用帕子踮脚为我擦去面上的雨水,红色骨伞下那双眼睛偏生在这时候显得比谁都要璀璨夺目。

我毫不避讳地放低身子在他面颊上印了一个吻,在众人的抽气声中,我复又坐直身子,轻声道:“阿岑,早些回去,莫要着了凉。”

他空落落的一声笑就这般融进了雨里,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点头:“好。”

然后撑着伞径自离开,我则驾马与他背道而行,忽地心有所感停下来回了头,便看着他愈行愈远。

青色身影萧疏纤长,他走得极慢,我便目送着他渐渐消失于我的视野之中。

他依旧没有回头看上我一眼。

边关苦寒,而这场仗是我未曾想过的惨烈。

虽说我无须上战场,只是在幕后指兵点将,却也将那些儿女私情与权谋斗争抛在了一边。

直至战事平稳,我才携着一对轻骑提前回朝。

是苏澜带着众臣亲自迎的我,只是那么多人里面,却独独没有宋岑。

我这会已经疲于应付,在敷衍几句后,到底开口询问:“宋大人如今在何处?”

有官员在这时开了口:“还请谢太傅宽心,谢太傅收买的杀手已将阉人宋岑伏诛。”

过了许久,我才轻声反问:“你说什么?”

“宋岑已被伏诛。”那声音再次响起,我已然听得不甚真切,耳中嗡然作响的同时,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杜清若。

她低着头,加重了声音提醒我道:“太傅忍辱多年,甚至委身宋岑博得其信任,如今大权收回,宋岑也已被太傅留下的人杀死。”

我费尽心思地从他身边离开,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随即轻笑一声,借此隐藏了喉咙间的哽咽:“那便好。”

当天设了宫宴,我佯装若无其事,直至宫宴散去,才私下寻了杜清若,紧紧拽着她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问:“我的阿岑在哪呢?”

在选择这条路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我同宋岑会不得好死。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我掌了权,控制了幼帝,所有人都被我踩在了脚下。

这时候,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过往千难万险我都和宋岑互相扶持过来的。

他成了权宦,我也成了权臣。

我如何都没想到,他会死在一场所谓的由我谋划的刺杀中。

她面上似有不忍,到底叹息出声来:“你走后的第七日,宋岑回朝的路上,被你派去护着他的暗卫杀死的,一刀割了喉咙,走得没什么痛苦。”

杀了他的人,是我派去护着他的人。

听得杜清若如此说,我到底明白过来。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要了他的命。

那些暗卫认主,跟了宋岑,宋岑便是他们的主人,宋岑让他们伪造一场由我组织的刺杀,顺势让自己死在了那场刺杀中。

如今朝中人人都说我是为了除掉宋岑才自愿委身于他,数月前不顾一切救他只是为了博取他的信任,趁机收回他手上的权力。

后来我去了边关,临走前也是我亲自吩咐手下除掉的宋岑。

宋岑打得一手好算盘,他这一死啊,所有人都知道,我为了除掉他这个权宦,忍辱负重,苦心孤诣,我的忠心日月可鉴,无人再敢质疑分毫。

那么多年,从来都是我看着他离开,他没透露过一丝一毫的不舍。

如今就算死,也是一样的,不给我任何挽回和缅怀的余地。

想来也的确残酷得很,我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就差将自己一颗真心尽数剖给他看。

可他啊,到死都不觉得我喜欢他。

他的尸体被朝中恨透他的官员拿去喂了饿狼,杜清若找到他的时候,已然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烂骨。

我那夜抱着宋岑的骨灰,在长廊下坐了许久,固执地等着什么,却终究未曾等来他。

宋岑前半辈子向来活得比谁都憋屈,后来遇上了我,总还当了回权臣,做了回主。

他在未与成为侍读的我相遇之前,兴许只做了两件好事。

一件是为我兄长收尸捡骨,另一件便是在我兄长死后,楚家抄家时趁乱将我给抱了出去。

那夜过得挺长的,我趴在他怀里,初时未认出他将他肩膀咬得鲜血淋漓。

后来借着火光认出他那双眼睛后,便又搂着他脖子哭得泣不成声,还差点因此引来了四处搜寻我的官兵。

宋岑一直不是什么好人,他当时记仇得很,在安全后二话不说把我放下来,对着我面颊就狠狠抽了我一巴掌:“你这小娘们是属狗的?”

愣是将我给说得愈发委屈起来,而他却将一袋银子塞进我手里,没什么好气地开口:

“你想要给楚然报仇,你就自己想办法好好活着,最起码活出个人样来,将来入朝为官,一步步往上爬,再想办法弄死你的仇人。”

“别想当个好人,这世上,好人都像你哥哥那样不得好报的。”

他说完就把我给扔下了。

他说的话我至今都记得,以至于后来我当真改名换姓入了朝堂,当真想着颠覆皇权,成为做主的那个。

我当了侍读,第一次进宫的那天,只一眼我便认出他来。

可他却未曾认出我。

后来相偕十几年,我从来未曾向宋岑表明过自己的身份,宋岑也从未曾问过我的过去。

他不知道我是当年被他救下的那个小姑娘,便也并不知道,我早在一开始,便对他有了一些无法说清道明的感情。

后来再相遇,我自欺欺人地利用他,直到那些压抑着的情愫再也无法控制,我到底承认,我是真心喜欢他的。

有些事儿,从一开始,便注定了。

宋岑这辈子始终没能成什么大事,他甘愿当一颗捧我上位的棋子,因我而生,又因我去死。

活得明白,总还佯装糊涂。

他对我从未透露过一丝不舍,离开得自然比谁都要干脆。

宋岑是个狠人。

我终究还是棋差一着,生生将他给弄丢了。

尾声

谢君时离开的那天,下了雨。

杜清若在府里看着书听着外面的雨打芭蕉声,却不想等来了撑伞而来的宋岑。

也难怪谢君时喜欢宋岑那副容貌,远远看着,青衣红伞,艳艳绝色。

宋公公宋岑这辈子都得落下一个以色事人的口实。

杜清若对情爱理解得不算太透彻,她只是觉得若宋岑死了,谢君时会跟她拼命,因而早就放弃了再针对宋岑。

杜清若知道宋岑一向跋扈不讲理,她以为这次宋岑是来找她麻烦的,可宋岑却没有端架子,只是同她礼节性地笑了笑,“杜……姑娘?”

他试探着问,杜清若也不打算瞒自己是个女子的事实,只点头等他接着说下去。

他说:“我想知道,我活着……究竟会不会影响到君时?”

杜清若不打算瞒着宋岑,实话实说:“你如今活着,已然被有心人发现端倪,谢君时这么多年的谋划将尽数成空,本来乱臣贼子是你替她做了的,但现在乱臣贼子反倒会成为了她。”

“你也知晓,古往今来啊,这搬上台面的乱臣向来都是活不长的,而谢君时那么多年,一直都只想做别人口中的忠臣。”

杜清若一心想要宋岑死也是这么个原因,宋岑在,始终都危险得很,既然想要权力,那别的情感更应该往后挪挪让个位子。

宋岑双眸明澈,勾唇时又带了一丝惆怅,他将杜清若该说的话接着说了下去:“那么多年,君时借我落下了懦弱却愚忠的名号,她早该将我除去了。”

“我若死了,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她会借着我的死,将权力尽数掌控在自己手里,她的德行无失,忠心更是无可指摘,她能彻底地成为一个所有人以为的忠臣。

但如今她为了救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才是那个真正的权臣。”

杜清若看着宋岑,有一丝错愕,她跟谢君时背地里都不止一次地骂过宋岑蠢货,但他其实聪明起来比谁都剔透。

谁都不知,这么多年,他究竟是真的蠢,还是真的大智若愚。

“你来问这些是想做什么?”杜清若将书合上,抬眼直视他。

宋岑似乎被这一问给问笑了,他起身,长眉舒展开来,明明说着生死攸关之事,他语气却轻松得很:

“当然是……为了她去死,如今只有她的人杀了我,才能挽回她为我丢失的一切。”

“她喜欢你。”

“我知道。”

“她将你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

“没有谁失去谁是活不下去的。”

宋岑说到这起身打算离开,杜清若从未曾看过这么一个人,用那般温柔的语气轻易地说着自己将死的消息。

她这时候恍然明白了,谢君时为什么将宋岑看得如此重要。

这两个人啊,一个比一个痴心,一个连权势都搁在一边,一心让对方去活,另一个却又一心为了对方让自己去死。

杜清若本不想再问,可她到底没忍住,问了他:“为什么?”

宋岑想了想:“她要为自己落下一世盛名,她要权势,要地位,她这一生都走得极好,未曾落下一丝一毫的污名。

可我终究是个阉人,是个奴才,我可以放下一切地去喜欢她,但……我不想成为她落败的理由,不想她造就的光明磊落的一生到最后却被我毁去。”

“她总该得到最好的,而不是跟着我这么一个阉人。”

他离开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宋岑的青色衣袍像极了雨后天青的色泽,宽大袍子披着一身瘦骨支离,他留下了此生对杜清若的最后一句话:

“说来也是缘分,她也许忘了,可我一直记得,当年我救下的那个姑娘是她,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我打了她一巴掌的报应,后来我不仅喜欢上了她,我还要用一辈子去还她。”

“可遇见她,我到现在都未曾后悔过。”

宋岑什么都懂,什么也明白,他只是不愿说。

三日后,宋岑遇刺身死,连平生最后一面都未曾让谢君时见到,离开得比谁都干净利落。

到头来,他制造了一个至死都觉得谢君时不喜欢他的假象,让谢君时以为他抛下她,是因为不信任她。

他们之间的感情并非终结于所谓的信任,而是终结于世俗,宋岑宋公公这辈子都跨不过世俗这道坎。

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宋岑到底选择为了他的爱人从容赴死。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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