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爱情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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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爱情的独角戏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珞少爷
2020-08-09 07:00

“剧本打磨了八年。”编剧在酒桌上说的时候看了宋玉一眼,见她不说话,自顾自地点了一根烟继续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再在国外拿个奖。”

宋玉点了点烟,又吸了一口,随后把剩下的大半支烟拧灭在烟灰缸里,她拍了拍衣服站起身说:“资金保证到位就拍吧,女主角定了的话,我来挑男主角。”

满酒桌的人顿时皱起眉来,宋玉的片子确实出名,可也没到让她可以狂妄的程度,坐在宋玉旁边的出品人不免脸色难看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宋玉,喝了一口酒说:“这圈子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导演。”

宋玉拿起自己的包,整了整衣领子回头看向他问:“你买剧本的时候没打听过吗?这部剧除了我,圈子里没人拍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连背影都是潇洒利落的。

出品人没忍住,低声骂了句:“操。”

旁边大肚腩的经纪公司经理抹了一把汗,看着宋玉的背影说:“这宋导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很冲,这样还能横行霸道,难不成有人捧着?”

编剧目光落在斟满酒的杯子上,不说话了。

倒是其他人为了迎合经理,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跟着一起说了,有说宋玉睡遍了圈子里的导演,也有说宋玉傍了个互联网小开,小开为了她连家都不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后这味道慢慢变了,各种荤话有意无意传了出来。

编剧放下杯子,他以为自己动作声音不大,可全桌的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他摸着鼻子笑了笑,“宋家挺有背景的。”

全京城只有一个宋家。

酒桌上顿时没人敢说话了,那大肚腩经理连连灌着酒,连脑袋上最后几根毛掉了都不敢管了。

宋玉拍文艺片是奔着拿奖去的,因此听闻她的新电影在找男主角,投简历的人顿时多了起来,光是筛选就花了一个礼拜。

编剧看向宋玉有些唏嘘道:“你又想要人青涩一点,又不要那些刚出道的流量,你到底是什么标准?”

宋玉拿着打火机的手顿了顿,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简历上,那男人拍得照片很普通,就好像是随便找了一个街边摄影棚,连他下巴上几颗痘痘都没有遮掉。

男人留着寸头,稍显局促地看向镜头,他装作自信挺拔的样子,却掩盖不了自信背后的自卑。

宋玉看了一眼他的公司,没有签约。

“要他好了。”宋玉举了举简历说:“再叫几个你觉得满意的,过几天找人一起来面试一下。”

面试那天宋玉专门把女主角也叫来了,女主角虽然被人捧着,但到底知道作品最重要,她端端正正坐在位置上,一口一个“宋导”,她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可宋导稍微一皱眉,她就吓得说不出话。

几家公司的艺人和那个人走了进来,一个个装作大胆的样子自报家门,有几个想要活跃气氛,宋玉看着那些梳着刘海的小孩说:“闭嘴。”

没有人敢说话了。

那个寸头磕磕巴巴说:“我叫陈蔚然。”

宋玉示意助手把要面试的本子发给他们,然后看向他们说:“这个片段是你和阿兰的初遇,就一句台词,半个小时后按照自己的编号进来。”

女主角坐立不安地问:“那我是不是也……”

宋玉说:“你跟着面试。”

前面几个男生进来,要不就是霸总上身凑过来就去抬阿兰的脸,要不就是口条差,还有那种说着说着笑场的,女主角没有台词,表情虽然到位,但眼睛里到底少了感情。

陈蔚然进来的时候,宋玉正好抽着一根烟,她抬眼看了一眼他,点头说:“开始。”

阿兰坐在沙发上,陈蔚然从她前方经过,他的脚步慢了一点,然后又重新快了一些,最后停在阿兰面前,阿兰没有动。

陈蔚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他玩着烟漫不经心地问:“有火吗?”

这句是台词里没有的,宋玉没有喊停,女主角也不敢停,她摸了摸口袋假装有了一只打火机,她伸手递给陈蔚然。

“你站起来给我点。”陈蔚然说。

阿兰站了起来,她拿着打火机给陈蔚然点燃了那根烟,陈蔚然假装吸了一口,然后侧过脸看向女主角问:“你叫什么名字?”

试戏的本子到这里就结束了,女主角不知怎么地就抬起头低声说:“阿兰。”

宋玉面无表情说:“停,你去叫外面的人都进来。”

女主角跟着坐回宋玉旁边,她有些话想说,但又怕和宋玉的想法相悖,最后她轻声说:“宋导,我可以说话吗?”

宋玉奇怪地看向她说:“你是女主角,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觉得最后那个陈蔚然真的挺好的,和他搭戏的时候我感觉那种……就是那种……”女主角话没说完,宋玉已经知道意思了,她重新低头翻了翻简历说:“我知道了。”

女主角又不敢说话了,她怕得罪导演。

几个演员都走了进来,有的脸上莫名有着自信,有的已经眼神四飘,陈蔚然站在后面看着自己的脚尖。

“感谢大家这次来试戏,我们已经有了心里的男一号,没有选上的人也不要难过,不是你们不好,是你们不适合。”编剧冠名堂皇说了一通,最后说:“陈蔚然,未来一起合作吧。”

陈蔚然抬头致谢,他眼神扫过编剧,扫过拼命鼓掌的女主角,最后落在叼着烟的宋玉,他轻轻笑了一声说:“谢谢。”

女主角到底嫩了一点,面试的时候同一场戏她来了好几条都过不了,最后带着陈蔚然都笑场了。

宋玉看了一眼女主角笑道:“你就一句台词,很难说吗?”

女主角委屈得要哭出来,她说:“好几条我觉得都挺好的,怎么过不了?”

“你一个出来卖的,他给你递烟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宋玉笑了笑说:“阿兰,你应该知道的,不仅应该知道,而且在俞温拿出烟的时候,就应该把打火机递过去。是你等着他把烟塞进嘴里的时候就点着,不是让他再问一句‘有火吗’。”

在片场里大家都不喊原来的名字,都用剧里的名字替代。

阿兰看了一眼宋玉说:“那再来一条。”

俞温走向阿兰,阿兰的身子慢慢绷紧,俞温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阿兰急忙起身,她规规矩矩地低着头,手却放得恰到好处,她轻声问:“先生,点烟吗?”

宋玉坐在镜头后面看着,又点了一根烟,编剧在旁边问:“小姑娘挺有灵气的,和你差不多。”

宋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俞温将烟伸到打火机上轻轻点了点,阿兰点了烟,俞温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跑了出来,他喑哑着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兰。”

俞温笑了笑说:“人兰花高洁典雅,你叫阿兰不合适吧?”

阿兰笑了笑说:“先生叫我什么,我就叫什么。”

俞温伸手将她脸颊边的头发拨到后面,然后说:“阿兰挺好听的。”

宋玉喊了一句:“过。”这一条算是过了。

女主角下场后就进了自己保姆车,今天刚下了雪,要拍的却是夏天,她穿着旗袍冻得瑟瑟发抖。

陈蔚然走到宋玉边上,他坐下来问:“宋导,我有哪里还不好吗?”

宋玉没抬头看他,只是问:“你怎么知道点烟的?”

陈蔚然摸了摸脑袋说:“俞温在里面不是个花花公子吗?花花公子调情哪有上来就问名字的,当然是想水到渠成,不然就跌了份。”

“你做得很好。”宋玉吸了口烟说:“我看人很准的,你这种演技这么好的,怎么现在还没有签约?而且你外表也不差,如果我有经纪公司,肯定就签你了。”

“宋导真是高抬我了,我一本科没毕业的人谁敢签?”陈蔚然笑道:“要不是您要我,我现在可能回去上课了。”

“上课不好吗?”宋玉想了想拧灭了烟头又问:“你学什么专业的?”

“学计算机的,学不下去才想出来演戏。”

宋玉突然就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是天上的峨眉月,嘴唇微微长开,隐隐露出舌头,“我以前也是学不下去才想转行的。”

“宋导以前学什么的?”

“金融。”宋玉试图讲个笑话:“我家里想把我变成华尔街操盘手。”

陈蔚然也给面子地笑了,他说:“还好宋导坚持理想,不然我们也少了这么多好看的电影。”

下一条开拍前,女主角蹦到陈蔚然旁边,倚在他耳朵边偷偷问:“你和宋导关系这么好啊?”

陈蔚然不好意思道:“其实她是我的偶像。”

女主角冲他竖了竖大拇指道:“你真看得下宋导那些作品,我看半小时准睡着。”

“好看的。”

宋玉坐在镜头后面,看着年轻男女演着暧昧的牵扯,一个步步为营,一个欲拒还迎,阿兰和俞温之间不是只有嫖客和站街女之间的金钱往来,还有男女性张力,有低俗和高雅的对冲。

编剧站在旁边看着陈蔚然感慨道:“没想到他年纪轻轻,这个角色倒是消化得很好。”

“有天赋嘛,有天赋的人做事情就是招人恨的。”宋玉咬着烟说。

编剧斜睨了她一眼提醒说:“烧到烟屁股了,我说你少抽根怎么了,哪有人和自己过不去的。”

宋玉没答话。

“你还真打算抽烟把自己抽死,然后气死你爸。”编剧打趣道。

“我爸早心如止水了,我进圈子开始,他就不管我了。卡,换场景。”

电影拍了两个月一直很顺利,女主角虽然演技青涩,但阿兰恰好需要这样的青涩。

这场戏是阿兰在街头遇见俞温挽着别的女人,那女人穿着旗袍,涂着红唇,踩着高跟走起路还四平八稳的,是俞温的新相好。

阿兰故意停下来和俞温打招呼,她扬声道:“俞先生。”

俞温和他的女伴纷纷探过头来。

“卡。”宋玉拿着板说:“阿兰,你看到他们心里是什么感受?”

女主角想了想说:“嫉妒吧,毕竟我以为我和俞温已经成了情侣了,所以我叫住他一方面是想示好,另一方面是想示威。”

“除了嫉妒呢?”宋玉又问。

女主角苦想了很久,最后说:“伤心,就像我男朋友出轨了,我肯定会伤心的。”

宋玉打断说:“不是的,阿兰你的感情错了。在你现在的世界里,你是看不到别人的,你没有自以为也没有伤心难过,你应该是开心的。”

女主角往常都很听宋玉的话,这次她真的不能苟同宋玉的观点,她驳斥道:“宋导,阿兰虽然是站街女,可她也是个人,是个人就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怎么可能会把别人当成天神,连看一眼都是奢望?”

宋玉没有打断对方,冷静听完后点了点头,她说:“我演给你看。”

女主角和助理要了一件外套站在一旁看片场。

这一场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天刚刚转成秋天,路上穿什么的人都有,俞温穿了一件墨色西装,挽着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宋玉走了出来,她在片场从来不笑的,最多也就微微弯一下嘴唇,她的脸上更多是冷漠,她常常会在不重要的时候突然走神,有时是在吃饭,有时是走在路上,大家没见过她别的表情,可成为阿兰的宋玉神情陡然就变了。

阿兰走在路上,她虽知道路上没有人认识她,但她心里已经觉得自己脏了,一个脏了的人是很难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的,她挑着街角投下阴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在不经意抬头时,她看到了自己的俞先生。

俞先生今天也很有风度,他挽着一个淑女的手走在路上,他同她郎才女貌的一对,连他的表情都比平日在她家时温和许多,这样的温和不是带着怜悯。

阿兰本来只想和俞先生擦肩而过,她不想让这位女士知道俞先生竟然认识自己这种人,可她实在是太想俞先生了,他们分开的两个礼拜内,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对方,就算是对方看她一眼也是好的,也能让她再窃喜几天。

于是阿兰走了上去,她轻轻喊道:“俞先生。”

她的眼神紧紧锁在俞先生身上,语中带着雀跃,连目光都有了温度,叫出先生名字的时候,就好像同对方接了吻,滚烫滚烫的。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给旁人眼神,也没有女主角所谓的嫉妒和难过。

俞温看向她笑了笑说:“是阿兰啊。”

旁边的女士好奇地望了过来,俞温温和地解释道:“是朋友家的妹妹。”

那位女士伸出手说:“你好,我是俞温的未婚妻。”

阿兰听到之后先是有些许惊讶,随后为俞温开心了起来,她把手背在身后,在衣角上轻轻擦了擦,然后伸手说:“您好女士,您看起来很漂亮。”

宋玉转头看向女主角说:“看到了吗?你的爱是卑微的,是没有人格的,你不是你。不要把自己的情绪带进去,你只是阿兰。”

客串的配角笑道:“宋导不演戏真是给我们留口饭。”

陈蔚然看着宋玉又变回原本的样子,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问:“宋导,那俞温意外遇见阿兰应该是什么心情?”

“你在路上看到自己摸过的一条狗跑过来冲你摇尾巴,你怎么想?”宋玉说:“当然是蹲下身体随手摸一摸,只是一条喜欢的狗而已。”

“可是我觉得俞温这个时候已经喜欢阿兰了。”陈蔚然第一次争辩说:“俞温已经有点不自在了。”

宋玉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陈蔚然说:“一个花花公子是不会因为短暂的温柔就产生足以不自在的喜欢,他说是妹妹,不过是想在别人面前不丢面子。”

陈蔚然还想说什么,宋玉打断了他的话说:“当然你可以自己想象。”

女主角已经愣在一旁,她从没想过阿兰的爱是卑微的,是那么不入流的,在宋导演完之后,她才有了一瞬间的恍然大悟,她还是没有把自己变成阿兰,她只是在演阿兰。

这场戏的冲突在于俞温一次例行体检,体检的时候他的医生告诉他,他可能染上了艾滋。

俞温下一秒就拿着报告去找阿兰,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病是怎么回事了。

阿兰正坐在俞温给她买的房子里浇花,她和俞温的感情在前几个礼拜刚刚有了起色,俞温好像突然厌倦了外面的莺莺燕燕,整日在她的房子里栖息,平日里就喜欢抱着她一起看电视,一起做饭,就好像一对平凡的情侣。

“阿兰,你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男人?”俞温推开门喊道,这一刻他再也顾不上自己的风度翩翩,他一时为自己染上这种恶疾感到惴惴不安,另一刻却又对阿兰在外面与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感到恶心。

阿兰吓得手里的水壶也掉了,她站在一旁说:“没有,我只有你一个。”

俞温把体检报告扔给她说:“你自己看!”

阿兰不懂字,她抬起头问:“俞先生,你怎么了?”

“操!我他妈因为你得了艾滋,老子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俞温怒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自己有病不知道吗?”

阿兰啜啜说:“我没有啊。”

俞温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拉进自己车里,带着去医院了。

医生给阿兰做了体检,也做了常规检查,在等报告的日子里,俞温从来不去阿兰家,他着急地找着国内外最好的医生。

“这位小姐身体很健康。”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她没有病。”

阿兰闻言突然就哭了,先生不是因为她才生病的。

俞温闻言脸色白了下来,他跌跌撞撞跑出门去,开了车就走了,他找到他那位未婚妻,把报告拍在她跟前,她的未婚妻没有化妆,脸色是惨白的,她看了看报告说:“这么巧,和我一样的病。”

“你要死拖着我干什么?”俞温不敢置信地问。

未婚妻抖着手拆了一包烟,手抖得太厉害,打火机都没拿稳,她吸了一口才平复下感情说:“凭什么是我一个人得病啊?这世上搞七捻三的人这么多,凭什么就我要受惩罚。”

俞温这才知道他未婚妻从开始就是恶意地看着这个世界,恶意地看着每一个男人。

宋玉看着陈蔚然歇斯底里的样子点了点头,她说:“过。”

女主角现在已经不怕宋玉了,她有些好奇地问:“那现在俞温是怎么想的了?”

宋玉想了想说:“当然是想活久一点。”

“那阿兰呢,她应该怎么想?”

“是你自己演啊,你要自己想。”宋玉伸手揉了揉女主角的脑袋,她笑道:“你是阿兰,你还来问我。”

女主角有些不好意思,她挽着宋玉的手说:“宋导,您说说呗。”

“俞温在阿兰站街的时候成了她唯一的阳光,成了她的天神。现在阳光散去,天神陨落,阿兰虽然伤心难过,但更多的是想陪着俞温度过,她没读过书,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是要不离不弃。

”宋玉说:“阿兰什么都不会想,在她心里她的先生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她只要好好照顾他就好了。”

一边陈蔚然擦了擦手笑着说:“在宋导这里阿兰真的没什么人的特征,宋导是不是太苛刻了?”

宋玉的手不由有些缩紧,她自己好像都没有察觉。

编剧急忙出来打圆场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都可以自己想象的。这个片子是你们两个拍的,你们两个的主观感情更重要一点。”

女主角站在旁边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她看向宋玉说:“宋导,我觉得阿兰这个时候不是只要好好照顾就好了,她就算没有读过书也知道什么是艾滋病,知道她的先生现在很危险。在未来和先生相处的日子里,阿兰应当是珍惜每一天的,她不是想平淡地过着每一天,她想要每一天都是第一无二的。”

宋玉冷笑了一声问:“什么是独一无二?”

女主角冥思苦想了很久,但想到的大概都是些现在小年轻喜欢的,什么一起去一次游乐场,一起洗澡,一起养条狗,一起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阿兰她不想要平淡,但是俞温要。”陈蔚然开口说:“在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俞温已经开始自卑了,他从一个物质富有者变成了生命短缺者,他最怕别人说到他命短,最怕别人用一些看上去很温柔的行动提醒他,他快不行了。他更希望得到所有人一样的对待,就好像他可以自欺欺人一样。”

宋玉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的眼神很奇怪,带着探究和恼火,像是被人窥探到了内心深处。

“我说得对吗?”陈蔚然问。

女主角依旧不是很明白,在她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人得过这种病,大家在电视上见惯了那些精心准备的死亡,习惯了所谓的致敬和唾骂,好像理所当然地把死亡当成一件正经的事情,需要打上红色的星标。

“对的。”宋玉说:“他这么骄傲的人,最怕看到异样的眼神,哪怕是同情。”

俞温没有认命,他的骄傲从来不允许他成为某种疾病的傀儡。

在最后这段时间里,阿兰和俞温好像成了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情侣,除了做爱。阿兰说自己是不介意的,俞温没有答应,他温柔地抱着阿兰说:“阿兰,这种病是富贵病,像你这种穷人是不能得的。”

阿兰抬头看着他问:“我不配吗?”

俞温笑道:“你不配。”

阿兰叹了口气,伸手又抱住俞温的脖子,她抬起头,用娇嫩的嘴唇胡乱地去亲吻俞温。

“明天我们去买婚戒吧?”俞温突然说。

阿兰撒娇般说:“要什么婚戒呀,浪费钱。”

外面下了一场雨,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晚,湿度爬高,连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

这一觉阿兰睡得很沉,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所有俞温的衣服都不见了,像是根本没有这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阿兰穿好衣服小心地去敲俞温家的门,开门的是俞温的母亲,那是一位非常温柔的老妇人,阿兰之前也见过几面,她不由有些局促道:“我来找俞先生。”

老妇人擦了一把眼睛,她的皮肤已经松弛了,眼袋很深,她看向阿兰道:“他出国了。”

阿兰有些慌张地抬起头,她看向老妇人问:“去哪里了?”

“英国,他早就办好移民手续了。”

原来俞温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过阿兰,她是他的过客,也只是过客。

阿兰转身要走,老妇人突然出声道:“你要是愿意,留下来陪我也可以。”

阿兰顿了一下,老妇人继续说:“阿温说每年会寄明信片回来的,这种跨国的邮件要寄好久。”

女主角拍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想落泪了,她几次说台词的时候都哭得不行,宋玉一次次打断说:“不能哭,你要笑。”

陈蔚然其实已经杀青了,但他依旧站在旁边看着,他看向宋玉问:“阿兰笑得出来吗?”

“当然笑得出来,她可以每年看到先生的信了,不开心吗?”宋玉反问道:“我收到喜欢的人寄给我的信开心都来不及。”

“可这些信都是假的啊。”

宋玉没说话。

女主角感情憋不住,一上午都和她耗着。

宋玉扭开一瓶水喝了几口,她看着场上泣不成声的女主又开始走神,她在想,俞温给了阿兰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到底是想阿兰记住他,还是要她忘记他。

俞温是用这种温和的骗局粉饰太平还是用决绝的方式消失不见,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比较好?

她想不出来,又喝了一口。

女主角收拾好了情绪,这次她红着眼睛,一滴泪都没有落。

老妇人没过几年也死了,那从英国来的信突然就断了,好像知道收信的人不见了。

阿兰以老妇人养女的身份替她举办了葬礼,她在收拾老妇人房间的时候看到了一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但是她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连碰都没有碰。

一封归期不定的信是有盼头的。

站街小姐阿兰用俞兰的身份活了下来,她替俞温守了三年又三年的孝。

那个去英国定居的俞温消失不见了,先是在京城圈子里消失了,然后是在亲朋好友嘴里消失了,最后在阿兰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阿兰成为了京城里神秘的新贵,成为了继承庞大财产的俞小姐,她的手段成了所有站街女效仿的榜样,她们也希望出现这样一个短命的俞先生,继承那么一笔很大的财产,然后当个孤独的守财奴。

没过几年,在阿兰去看老妇人的时候,她的边上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墓碑,好像有人羞于表明身份,羞于让世人看到自己,所以他偷偷、偷偷苟且着。

这一刻女主角已经崩溃了,她手里拿着的白色小雏菊掉落在地上,她自己也跟着趴在地上,宋玉的镜头没有拍她涕泗横流的脸,转而去拍她不断耸动的肩膀和落在地上的花瓣。

伤心不是用眼泪说话的,伤心是一种能透过镜头渲染的感情,不是看到哭才知道难受,是心里喘不上气,也顾不得思考自己的想法,这才是难受。

阿兰保全了俞先生最后的颜面,俞先生也给了她最后的温柔。

“过。”宋玉说。

女主角还趴在地上哭,她抱着自己的雏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她的助理都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陈蔚然去扶起女主角,打趣道:“别哭了,我还活着呢!”

女主角拿着雏菊甩了他一脸,哑着嗓音说:“你滚远一点,我看到你就生气。”

宋玉看着刚刚拍的镜头心里有些宽慰,她看向片场打闹的男女主角第一次感觉到演员和她的差距。

编剧在旁边点了一支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说:“我觉得你应当和女主角学一下,不要把自己当阿兰,八辈子不出戏了,你总归是宋玉。”

宋玉笑了笑说:“我知道。”

片子做好恰好赶上国外电影节,这一部《余温》的电影既用了男主角的别名,又表达了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点温度。

电影拿了最佳影片,也为陈蔚然斩获了第一个影帝,他用自己的理解很好地把握了男主的心情,女主角虽然没有获奖,但到底拿了一个提名,这个提名可以回去打那些叫她流量的人的嘴脸。

文艺片向来是赔本赚吆喝,这片子国内上不了。即便如此,国内还是一片吹捧,连带着宋玉也被吹了起来,片花先在国内发行,宋玉演阿兰那段被人专门截出来,黑子们上来就贴脸嘲讽女主角,到底是什么蛋黄派的演技,连导演都演得比你好!

国内众众争论四起,女主角头一次觉得黑子的话是对的,她确实比不上宋玉。

庆功宴上,宋玉、编剧以及男女主都来了,大家头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喝酒,宋玉喝多了说要出去透气,她拿了一包烟就出去了。

女主角坐在编剧旁边有些好奇问:“宋导是不是对这戏有特殊的感情啊?肯定不是她的自传吧,我听说宋导可是宋家千金。”

编剧放下杯子笑:“有点感情吧,毕竟自己拍过。”

女主角有些惊讶,她看向编剧问:“宋导之前就想拍这个电影啊?后来不拍是拉不到资金还是找不到人?”

旁边许久没开口的陈蔚然说:“不是,是宋导自己演过,她演的是阿兰。”

这句话好像深水炸弹一样,女主角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编剧也有些惊讶地看向陈蔚然问:“你怎么知道?”

“之前演俞温的人是我姐夫。”陈蔚然拿着杯子笑道:“我在我姐家看过光盘。”

编剧唏嘘道:“原来你看过啊,难怪你演得和唐宇这么像,宋玉还常常夸你演得好,角色理解得深,原来是你看过。”

女主角脑袋有些昏,她连忙伸手止住两人道:“先等等,那原来那电影怎么没上映?”

编剧笑道:“片子剪好之后本来是要拿去送审的,后来唐宇飞机失事了。”

女主角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再说宋家身份摆在这里,怎么可能让他们的千金以站街女的身份出道,这片子被压下来后就不了了之了。”编剧叹道:“可是宋玉一直没走出来。”

陈蔚然看了一眼站在外面抽烟的宋玉,她拿烟的姿势很熟练,低下头点烟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地先朝外点一下,再点自己的烟。

“拍完之后,导演就说宋玉没出戏,让她不要再和唐宇接触了。

当年如果是单身男女也就罢了,但坏就坏在唐宇进组前结婚了,也不能说坏吧,可能就是天意弄人。”编剧讪笑道:“谁知道拍个电影,人还陷进去了。”

“那唐宇呢?”女主角忍不住问:“如果唐宇清楚的话也没问题吧,我记得唐宇是真的实力派,我上演技课的时候老师还拿他举过例子。”

陈蔚然轻声说:“唐宇也没走出来,这部戏是宋玉的第一部戏,她什么都不懂,导演让两个人私下相处了两个月,日常起居都住在一起。拍完那天,唐宇哭了一夜。”

唐宇对宋玉从戏里到戏外的那种喜欢,就好像俞温的不能见人的艾滋病,是不能放在阳光下的,是一种羞于出口的东西,他心里忍不住但是又说不出口。

陈蔚然静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那几个月唐宇和姐姐的关系很不好,姐姐好像看出了什么东西,但是她不敢去问唐宇,后来唐宇去国外参加一个走秀,结束后说回来要找姐姐说一件事。”

“什么事?”女主角问。

陈蔚然没有说话,编剧也开始一根一根抽烟没有再说话。

“谁知道呢。”宋玉的声音突然在后面响起,她弯着眼睛看着凑在一起的三个人说:“谁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呢,他到现在都没告诉我。”

那句说不出口的话被埋葬在一架注定回不来的飞机里。

所以宋玉说,俞温用一句买戒指套住了阿兰,又用一封注定到不了的信让阿兰一个人坚强地活着。就像唐宇用一句没有说完的温柔,让宋玉念着他八年。

女主角大概也是喝醉了,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扶着宋玉的肩膀,苦口婆心劝道:“宋导,要不试试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总会过去的。”

宋玉怔怔地看着开始胡言乱语的女主角,心想自己多想和她说的那样,用一段新感情去淹没旧感情,可在你打算用遗忘来作为褪去感情的动词时,你注定就忘不了了,没有感情是可以忘记的,所有的不记得都只是为了体面。

陈蔚然站起身看向宋玉说:“宋导好。”

宋玉已经知道他是唐宇的小舅子,她笑道:“你早点说,我就对你温柔一点了。怎么,你姐姐同意你来演戏啊?”

陈蔚然静了很久后说:“姐姐不同意,我自己来的。”

“那你姐姐可要生气了,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宋玉说:“当年有段时间她天天打电话骂我,让我死了这条和唐宇共死的心,让我心怀愧疚地活在这世上。”

宋玉笑了笑说:“你姐姐真好。”

陈蔚然说:“那我能不能照顾你?”

在抽屉里翻出那盘碟片的时候,陈蔚然就知道他好像对电视里那个妖娆青涩的阿兰抱有好感,他从自己的十六岁看到二十四岁,直到好感成为了喜欢。

他喜欢阿兰看着俞温含情脉脉的眼神,喜欢她的全身心依赖,喜欢她凑上来胡乱地撒娇,他就是对一个电视机里的人起了喜欢的心。

宋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必了。”

陈蔚然看向她,宋玉抽了一口烟说:“我不是阿兰,你也不是俞温,你是陈蔚然,一个演员,演员最重要的就是出戏。”

宋玉说着又拿了一包烟去阳台抽着,陈蔚然靠在椅子上看向外面,宋玉吐出一个烟圈,随后她又拿出打火机先朝外点了一下,然后才朝向自己。

他原本不知道宋玉为什么这么做,现在知道了,她在给唐宇点烟,也在给俞温点烟,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过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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