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三抢了我老公后,于是我也抢她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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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三抢了我老公后,于是我也抢她儿子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雨谷不听
2020-08-09 16:05

前情提要请点这里↓↓↓

陈蓓仪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一整夜地想起聂明川。

平时想到他,都是正在做着什么事脑子里会忽然冒出他的样子,她便停在那里想一想。

想一想,很快就又把他忘了。

今天这样想他,当然是因为见到了他生前最爱的那个女人。看到了她,她就恍然以为他还活着,以为这么多年他只是离开她去和别人双宿双飞了。

然而她不过用了一秒便清醒了。现实是她的丈夫早死了,而他死之前正和别人爱得死去活来。

那个女人离开聂家的时候,她是亲自送出门的。她知道她贸然跑来记者一定会对她和聂家的关系浮想联翩,于是便自己去给了他们一个答案。

她说徐小姐是替宽哥来给文冰送礼物的。

徐小姐和宽哥在法国做了那么多年邻居,知道宽哥最疼的就是自己的两个干儿子,所以文冰过生日徐小姐便来替宽哥看看。

乍一听陈蓓仪说起宽哥,记者们不禁都有些唏嘘。

这么多年来,港岛人始终都无法接受这位巨星已经离世的事实,而和他情同亲兄妹的陈蓓仪更是因为悲痛再没有提起过他。

这时陈蓓仪又重新提起宽哥,几乎印证了宽哥生前在追求徐子星的传闻,同时也印证了宽哥当年突然移居法国,不是因为患了精神疾病去休养,而是要去抱得美人归。

陈蓓仪对记者们的猜测统统以一副哀伤又神游在外的表情作答。在豪门和娱乐圈里打滚这么多年,她早已熟练地学会了运用沉默。

沉默既能让事件偃旗息鼓,也能引起腥风血雨,而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人们都会再无暇顾及真实的情况。

事实上宽哥和徐子星做了邻居不过是阴差阳错。

十几年前,如果有好事的记者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聂明川夫妇和林少宽有几套房子都相邻。

那是因为陈蓓仪时常担心自己的干哥哥老了会孤零零一个人,聂明川便为了让她放心到处跟着宽哥置办房产。

可是宽哥却常常抗议他们这种密切关心,还吐槽他们俩是“跟踪狂”。

为了让他们两个烦人鬼也感受一下“被跟踪”的滋味,那回他偶然得知聂明川要在法国买别墅便偷偷在他隔壁也买了一幢。

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他敲开隔壁的大门,会发现那里的女主人并不是自己的干妹妹。

他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那个女人和自己疼爱的妹妹冷战那么久,甚至至死都没有和好。

于是陈蓓仪没有机会见到宽哥最后一面,也没有机会告诉他,其实她好后悔那时候跟着他去聂家,好后悔在那一天遇见了聂明川。

成名后的陈蓓仪常对记者说,她当年要不是稀里糊涂被同学拉着去参加选美比赛,可能这辈子都会以为自己本该投胎成个男人。

想起来她七八岁那时带着身边的男孩一起上房揭瓦,十一二岁跟在妈妈的小推车后和地痞流氓撂砖头,再大一点,她一个人守着推车在火车站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夜。

街坊们总说蓓仪真是没有半点女孩样。日子久了陈蓓仪也就以为自己和女孩的一切都不搭边。

要不是那天同学硬把她堵在宿舍为她打扮,她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那样的一面——长发披肩,红唇艳艳,眼神因为惊慌而显得无辜清纯。

她竟然看起来那么柔软,柔软得像是从小就娇娇弱弱长大的。

那一刻,陈蓓仪清晰地感觉到她自己的身心被一种温柔却坚定的力量重塑了。后来她就是在那股力量驱使下去参加了别人拿她充人数的选美比赛。

比赛其实是一场学校自娱自乐的狂欢,因为不专业所以一切都显得像过家家。所以陈蓓仪并没有当回事。但他们的比赛不知怎么上了电视。

而从港岛来的巨星林少宽刚好在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里看到了她。于是他便选定了她做自己新电影的女主角。

一开始陈蓓仪并没有答应,她并不信自己可以演电影,所以她拒绝这位人人尊称一声宽哥的巨星拒绝得很是干脆利落。

被拒绝的宽哥也不恼。他开始天天去陈蓓仪学校门口等着,一到饭点就堵住她强行给她普及电影的知识和各大明星的八卦。

听了几次,陈蓓仪没想到自己还挺感兴趣。

但有一则两大影后在片场互扯头发的后续宽哥怎么也不说。就算她打破自己“不给不熟的人吃妈妈的独门秘制卤味”的规矩也不好使。

无奈之下她只好签了宽哥早给她准备好的合同。

后来他们那部叫《北角风云》的电影一上映陈蓓仪就成了名满两岸三地的女明星。这当然离不开宽哥对她不遗余力的提携,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自身拥有的那种新鲜气质。

她是“林女郎”里唯一一个不走温婉花瓶路线的美人,也是“林式武打片”里唯一一个和男主角身手相当的女主角。

影迷们喜欢她眉宇中的那股英气,也喜欢她一颦一笑间不自知的妩媚。

就凭着这股又飒又明艳的劲儿,当年的陈蓓仪一出道就红得发紫。而她的忠实粉丝对她的长情一直维系到了二十年后网络盛行的时代。

那时被突如其来的喜爱砸晕的陈蓓仪并不知道,注意她的人除了普通影迷,还有远在港岛的豪门聂家。

彼时聂家的酒店已经进军内地有了一段时间。但尽管做了各种努力,他们却迟迟没达到预期。

那时他们把酒店产业作为进军内地的第一步。第一步走不好代表着内地这个偌大的市场基本和他们无缘了。

于是聂氏掌门人聂景良摒弃一贯的商业宣传模式,打算在内地制造一个大新闻来打响知名度。经过一番考量,他把主意打在了自己二儿子聂明宇的婚姻大事上。

其实聂家娶嫁原本最讲究门当户对。但聂氏那时最需要的不是体面的亲家,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对普通大众来说,两个体面的人家联姻不过是一个看过就忘的新闻,而豪门和女明星扯上关系便会成为一则八卦。

世上再没有比八卦传播力更强的东西了。

内地女星中,无疑陈蓓仪是最适合他们这个媳妇的人选。她风头正盛,而且还是他们港岛人捧出来的,如果她再嫁进港岛这无疑是一段会被人称道的佳话。

还有重要的一点是,她刚出道不久,身上还没沾染上那种不入流的娱乐圈气息。聂家的媳妇,到底不能太不堪。

陈蓓仪来港岛配合宽哥接受访问的那天,恰好撞见了聂景良派人来请宽哥去商讨聂氏赞助演艺界运动会的事,于是那人便极力邀请她也一同前去。

宽哥怕陈蓓仪人生地不熟去聂家会不自在,但陈蓓仪自己非要去见识一下豪门是什么样子。

于是那个天朗气清的下午,十九岁的陈蓓仪迈着一种恣意又无知的步子踏入了聂氏家主聂景良的棋局里。

第一眼看见陈蓓仪,聂景良就知道自己给老二选的这个媳妇没选错,或者说他给聂氏选的这个媳妇没选错。

她落落大方,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只是可惜她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他当然已经调查过她。

她出生于内地北方一个普通的小城,父亲是个医生,很早就死于一场医患纠纷中。母亲是个下岗工人,靠着一辆小推车贩卖卤味把她拉扯大。

好在她认了林少宽做干哥哥。有这位红遍全球的巨星给她撑腰,谁又会在乎她父母是谁呢?

只是他千谋划万谋划,却万万没想到打乱他这盘棋的会是自己的儿子。

林少宽和陈蓓仪已经入座,下人却来报说二少爷刚刚出门了。

聂景良这时才发现他向来不喜欢的二儿子原来是有反骨的。他只好忍下怒气,把这场会面真的当成和林少宽的交流会。

陈蓓仪陪着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坐立不安。见到聂景良她才知道原来真正的商界大佬气场比电影里演的那些强多了。饶是她平时是个自来熟在他面前也有些怵,于是她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到院子里去了。

聂家的宅子看起来很符合他们给外人的一贯印象,非常低调。但豪宅毕竟是豪宅,面积大得让陈蓓仪咋舌。她好奇地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没走多久就在一片树林里迷路了。

这片树林看起来并不大,可陈蓓仪走了二十多分钟都还没走出去。她本就是没什么耐心的人,加上这一路走下来已经又渴又饿,心里不禁有些焦躁。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同时在内心祈祷聂家的园丁正好在附近工作。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空气异常地安静。

也许是因为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城市,在这片小小的树林里,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然有了种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上一次她有这种感觉还是六岁那年爸爸出事的那个夜晚。那晚妈妈去医院之前忽然回头看了被绑在床上的她一眼。那一眼那么难过和不舍,像是她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陈蓓仪的心脏忽然间闷得喘不上气。情急之下,她伸手抓向四周,却怎么也抓不到那些强壮的树木。

就在她要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她。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一身黑色休闲打扮,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青草的味道。她猜想他就是那个刚好在附近工作的园丁。

男孩开口问:“小姐你还好吗?”

陈蓓仪怔了怔。男孩的声音就像穿过树林的微风一样温柔。这种温柔让她内心的委屈一下全涌上来了。

可为了不让这个陌生人看见她的脆弱,她立马甩开了他的手,语气也有些气急败坏,“这破树林怎么这么难走啊?”

男孩颇有耐心地解释道:“这个家的布局看起来很平常,其实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外人进来要是迷路了确实不容易出去。”

他的好脾气让陈蓓仪感到十分羞愧。她想对他道歉,可话到嘴边却只是嘟囔了一声:“有钱人防备心可真重。”

男孩不置可否,只是依然温和地说:“你跟在我身后走,我带你出去。”

陈蓓仪便跟在男孩身后往外走。一路上陈蓓仪有好多次想向男孩打听一些聂家的八卦。但每次看到他那张过于成熟稳重的脸她就忍住了。

走着走着她的眼睛忽然一亮。她终于看见一棵结果子的树!

“我的天哪,我不会渴死了。”她说着几乎是扑到了树上。

这是棵芒果树,树上的芒果个头虽小但一个个黄澄澄的很是诱人。

陈蓓仪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比刚才更饥渴了。她一脸期待地问男孩:“我能摘几个吗?”

男孩打量了一下树的高度,然后说:“可以的,你在这里等一等,我去拿梯子帮你摘。”

“也没多高嘛,拿什么梯子那么麻烦。”陈蓓仪说着双手就抱住树“噌噌噌”地向上爬了一大截。

男孩那张温润的脸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等他回过神来陈蓓仪早就爬到高处开始摘芒果了。他看见她抓着芒果往她那边拉的时候,却反被树枝的力量扯着往外晃了晃。

“小心!”男孩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了。可他发现女孩却像没事人一样。他看见她把一颗芒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吃了起来。或许应该说“啃”更合适。

他以前并不知道女孩子还可以这样“不淑女”,会爬树,又会狼吞虎咽。她吃完一颗便朝下喊他:“靓仔,你往前走走来帮我接着点儿。”

他便惊魂未定地往前走了走。芒果就那么从上面落了下来,他不得不左右乱跳着去接。

他向来稳重内敛,所以就算做着蹦蹦跳跳的动作脸上也是一副平静如水的表情。

陈蓓仪在上面看到他这种“安静腼腆”的跳法一下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男孩停下来困惑地抬头看,只看见半空中的女孩正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大大方方地盯着他。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风吹着微卷的长发掠过白皙的脖子,脸上的笑容完全是荡漾开来的。

一瞬间,他读过的书里那些“明眸皓齿,光彩照人”的女子都有了面目。

“喂!靓仔你想什么呢?”陈蓓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树上爬下来了。她一边接过男孩手里的芒果放到地上一边对他说:“你伸手,我送你一个礼物。”

男孩便呆呆地把手伸出来。因为不敢抬头,他便错过了陈蓓仪脸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坏笑。

“啊——”男孩惨叫一声。紧跟着有什么东西叫着飞到了树上。

男孩一脸惊恐地看向陈蓓仪。陈蓓仪看着他那张失控的脸直乐:“原来你会换表情啊,我还以为你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淡定呢!”

谁知男孩却捂着胸口喘起来了,脸也很快憋得通红。陈蓓仪一看顿时就慌了。她试探着问:“不是吧靓仔你别吓我,那只是知了而已。”

然而男孩还是平静不下来。陈蓓仪急切地安慰道:“我跟你说靓仔,知了真的没那么恐怖,在我们老家它都能烧来当菜吃的。”

她这么一说,男孩喘得更加厉害了。

陈蓓仪顿时傻了。她原本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哪里想到他一个园丁竟然会怕知了。

她想上前去拍拍他的背,又怕这样做会适得其反让他更加难受。这样手足无措之间,她竟然带了哭腔:“请问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谁知她这一嗓子喊完,男孩瞬间就不喘了。

“我好了。”他的神情有些急切,又有些愧疚,但总之完全不像一个刚经历生死瞬间的人。

陈蓓仪呆呆地看了他两秒后反应过来,“你耍我?”

男孩慌忙向她道歉:“对不起,我……我就是突然也想逗逗你。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不起,我太幼稚了。”

他那局促的样子一看就是很少和别人开玩笑的。陈蓓仪“噗呲”一声笑了。她伸手拍拍他的脸,“幼稚一点才可爱嘛。”

电光石火之间,两个人肌肤接触的地方都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疼痛。那是很常见的“静电”而已,然而两个人十多年后的每一天都对这一次的疼痛记忆犹新。

陈蓓仪望见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晚霞。她感到那一抹抹粉红灼得她的脸越来越烫。

她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不自在。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干笑了两声想打破这种尴尬。她对男孩说:“这下我们扯平了,你也别说我欺负你了。”

男孩的表情也像是刚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一样,继而露出一个清澈的笑容。

晚霞一缕一缕散开的时候,陈蓓仪跟在男孩身后走出了树林。然后他们继续沿着聂家修得干净宽阔的道路往前走,在粉红的天空下,陈蓓仪的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

那天陈蓓仪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聂家的会客厅里,她很快知道了男孩并不是什么园丁,而是聂家的三公子聂明川。

这个消息让她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尽管她才出道不久,但是他的名字她还是已经听圈内人提过很多次了。

说起来她成为女明星后学到的第一课不是如何和同台的女明星争奇斗艳,也不是如何和男明星友好互动还不被粉丝骂,而是“嫁人经”。

那时候在女明星眼里,她们最好的归宿还是成为豪门阔太。不管她们混成多大的腕儿、拿了多大的奖、得到多少人的喜欢,她们吃的这些苦,似乎都只是为了嫁入豪门做铺垫。

当然嫁豪门和嫁普通人一样,都需要挑拣比较一番的。嫁的老了丑了,别人会笑你“只认钱不认人”;嫁给名望不高的,人家又说你小家子气。

那么,既然自己准备好了舍得一身剐也要攀高枝,那选的人当然人、财、名都占了才是真正嫁得体面。于是层层筛选下来,港岛聂家无疑是她们心目中的上品选择。

聂家一门三个仔,个个长得年轻俊朗。难得的是,他们也都品行端正、行事低调,是富二代圈子里一等一的体面人。

只是这三个也个个是难啃的硬骨头。

老大聂明泽已有家有室,他的太太是宝岛望族郑家的女儿,夫妇俩属于关系牢固的家族联姻;老二聂明宇倒是未婚,可他高冷阴郁,不管对男人还是对女人都总冷着一张脸,至今人们还没摸准他的性取向。

要说她们最想嫁的,还是老三聂明川。

三兄弟里,聂明川生得最养眼,本事也最大,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就散发着儒雅绅士的魅力。

更关键的是,他深受自己父亲的器重,摆明了以后会是聂氏的掌舵人。这样的一个男人,哪个女人不想占为己有?

陈蓓仪看着眼前的男孩,万万没想到他就是那个被女明星们虎视眈眈盯着的聂明川。

她原本只是觉得他身为一个园丁举止过于有涵养了,但原来人家本就是个贵公子。她心里那种跟他在一起时轻松快乐的感觉一下就没有了。

他一定早就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市井之气。

事实上之前她并不羞于向朋友说起自己的家境,也并不觉得自己和那些健全家庭长大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她活得阳光快乐、自信坦然,就连在被万人追捧的宽哥面前也从没露过怯。

然而遇见聂明川她才知道,人和人,的确有云泥之别这一说。

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聂明川换了一身正装,无论是精致得体的三件套,还是胸前叠得错落有致的口袋巾,看起来都庄重无比,但同时又处处流露着上流社会特有的疏离感。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真可笑,她怎么会把他当成侍弄花草的野小子。

当宽哥为他们做引荐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们都没有提起他们已经认识的事。这让在树林里发生的一切有了一种秘密的味道。

为了怕秘密败露,这一晚他们只要眼神一接触就慌忙避开。

这个你躲我闪的游戏让陈蓓仪心跳得厉害,同时那种无法言说的快乐又悄悄从她心底钻出来。这样的快乐像有魔力似的,总是让她管不住自己去偷看聂明川。

她就是在这种紧张又欢愉的情绪里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明明聂明川就在她对面,她却还是很想他。

然而,想他却又让她很难过。

小时候爸爸一走妈妈就告诉她,只要她们今后不去奢望无法得到的东西,那么她们就还可以像以前一样活得快乐。她们一直做得很好。

所以这一次她也会做得很好。她告诉自己,走出聂家的门就要把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聂明川很快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惦记着她下午在树林里就饿得厉害,而他们家的宴席向来只注重精致不注重份量,于是便悄悄吩咐人给她多添了一份食物。

食物端来,陈蓓仪惊讶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便客气地对他点了点头。然而那种客气不是为了在宽哥和他父亲面前做样子,而是真正的疏离。这让他一下变得紧张不安。

就这样到了告别的时候。陈蓓仪走出聂家餐厅的时候几乎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她想她以后再也不要来豪门看新鲜了。

可她的心头同时又萦绕着一股愁绪。她知道这一别,她和聂明川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于是她忍不住转身去看他,却发现他正好也在看她。她慌忙又扭过身。但他却朝她走过来了。

聂明川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精致的灰条纹手帕包着。他递给陈蓓仪,还没开口说话脸已经红了。

陈蓓仪一时被吓到了。就连在一旁谈话的宽哥和聂景良也停下来望向他们。

这时聂明川却淡定下来,他把手绢打开,是两颗芒果。陈蓓仪认出是她下午在树林里摘的。

“已经洗干净了,陈小姐在路上可以吃。”

聂明川说得随意,陈蓓仪也不好意思出口拒绝。她伸出手去接,但却在触摸到聂明川的手指时急着往后撤,芒果就从两人的手中间滑落了下去。

陈蓓仪还没反应过来,聂明川已经一把从地上捞了起来。芒果沾了泥土,他毫不犹豫地把它们裹在自己的西服里擦拭。

等擦完了要递给陈蓓仪的时候,聂明川才惊觉自己失态了。他抬头看陈蓓仪,一脸的不好意思,却看见陈蓓仪的眼里湿润润的。

陈蓓仪永远也忘不了那天的芒果的味道。它的酸甜混合着她自己咸湿的泪水,构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甜。她不知道聂明川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离开的时候,她给他留下了一颗芒果,同时把自己的心也留给了他。

说到底,她只是个年轻的女孩。年轻的女孩都一样,即使再坚强,也幻想过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即使再明白有些男孩不能爱,也会有想和他白头到老的憧憬。

陈蓓仪就是在聂明川低头为她擦芒果的时候看到了他们的一生。他们会从恋人到夫妻,从青春年少相守到白发苍苍。他们会儿孙满堂,会圆满幸福。

是他让她相信他们会有这样的未来。从他惹得她为他流下第一滴眼泪的那一刻,到结婚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一直让她相信他们会这样幸福到老。

所以后来她才会恨他入骨。如果他不曾给过她最好的,她便不会在他背叛她的时候痛不欲生。

陈蓓仪早早地就看过聂明川和徐子星在一起的照片,早于她公公聂景良有意无意地向她敲警钟,更早于聂明川自己向她摊牌他爱上了别人。

照片是她的一位粉丝寄给她的。

那位粉丝和自己的新婚丈夫去法国度蜜月,偶然在入住的小旅馆内发现了那张照片。据说照片是旅馆的老板娘擅自拍摄的。

老板娘说她的店对照片上的人有特殊的意义,每年冬天他们来当地旅游都会过来住。

照片里两个人站在露台上,聂明川正为女人别一缕头发。那一幕那么温柔而美好,难怪老板娘会忍不住按下了快门。

然而,那一幕是多么似曾相识。

很多年以后到了明星敢花式公开恋情的时代,陈蓓仪还是会经常听到人们拿她和聂明川当年曝光恋情的照片为参照。

照片由狗仔拍摄于聂家大宅的林荫大道上。当时聂明川正在帮她拿掉头发上的一片落叶。

发现被拍后她下意识地想逃跑,但聂明川却一把握住她的手,他说:“别怕。”

他的话让她心里的紧张顿时全消失了。也让她一直以来的不安消失了。她用力回握他,扭头对他绽放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那天的娱乐新闻上写——聂明川意气风发,陈蓓仪柔情似水,两个人爱得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这则八卦一公开迅速席卷了两岸三地。和大多数女明星嫁豪门公子的情况一样,人们的风言风语多过真心祝福。

自然,大部分风言风语都是讲陈蓓仪的。

有说她认林少宽做干哥哥的时候就算计好了要接近聂家;有说是她自己找了狗仔偷怕她和聂明川;有说聂家一定不会让这个小城女进家门。

但让他们大跌眼镜的是,聂明川和陈蓓仪恋情曝光不久就举行了婚礼,而且婚礼还办在了陈蓓仪更熟悉的内地。

那场婚礼当真称得上盛大。聂家在京城自家的酒店内足足摆了三百桌,把他们的亲朋好友、商业伙伴全都从港岛请了过来。

在婚礼上,聂景良还当场宣布要把内地所有的聂氏酒店都赠于聂明川和陈蓓仪夫妇做新婚礼物。

后来这场婚礼曾在各种商业培训课上被提及。因为它开了名人把婚礼当作商业营销的先河。同时这场婚礼也被当成聂氏集团转型的标志。

在婚礼之后,从前低调的聂家开始经常出现在新闻上,他们也在地产和酒店之外开始涉足影视行业。

这个转变自然被认为和陈蓓仪有关,不过那时人们只当这是聂家为了哄新媳妇玩儿的一个举动,谁也没想到多年后聂氏的根基遭到重创后会靠着这个小打小闹的投资重新爬起来了。

由此,陈蓓仪落了一个旺夫的“美名”。然而没有人知道她为了当好一个豪门媳妇儿付出了什么。

刚到聂家那几年,她灰姑娘般的家世,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她和豪门不相配的穿衣打扮,各方各面都是媒体和群众津津乐道的话题。这让她几乎患上了出门恐惧症。

然而在家里更不好过。聂家这种老派豪门人多规矩也大。她平常说话做事稍有点差错就会惹得长辈不高兴,更谈不上再去外面抛头露面演电影。

后来她逼着自己去跟聂明川的大嫂一样一样学,逼着自己去融入那些名媛贵妇的圈子,终于一步一步磨平了自己的棱角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豪门少奶奶。

那样剔骨重生的岁月里,再难熬她都没觉得辛苦。因为她有聂明川。

她总是一回到他们的房间就踢掉高跟鞋扑到他怀里喊:“靓仔,我累死了!”

聂明川便温柔地亲亲她的脸,然后抱起她坐到沙发上给她慢慢地捏脚。那是他听她总喊穿高跟鞋累后专门找人学的。

每次一握住她的脚,聂明川便开始笑着问她:“靓女今天又有什么奇遇记呀?”

陈蓓仪便叽叽喳喳地开始讲她在聂家的一天。什么“我今天陪爸爸下象棋了”“原来大嫂经常和大哥吵架”“二哥喜欢的竟然是女人”,大事小事都要讲给他听。

是那时候陈蓓仪明白了,王子和灰姑娘产生了爱情不是什么童话,真正的童话是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琐碎又幸福的日子。

只是那时候沉浸在幸福里的她并没有预料到,她的爱情会消亡,琐碎的幸福也会变成不堪回首的往事。

陈蓓仪记不清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和聂明川有了争执。

她性格直爽,却也强势,日子长了聂明川难免会觉得累。而聂明川善良温和到甚至有些软弱,陈蓓仪也难免对他心有不满。

但陈蓓仪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

她从小见惯了胡同里的叔叔婶婶,在大街上打红了眼,一转身却又手挽着手去接孩子。

她早就体会到生活就是一地鸡毛,相爱的人也会变得相看两相厌,但即使再厌烦对方,他们也会不离不弃地白头到老。

然而她忘了,聂明川从来不需要懂得生活是什么。

他只需要追求高贵、得体、完美,但凡看到一点点不堪便绕开走。所以他在他们争吵日渐增多的婚姻里,都没等到开始厌恶她就转身找到了另一段爱情。

她应该早早离开他的。在感觉到他开始冷落她的时候,在收到那些照片确认他爱上别人的时候,有无数个时刻,她应该甩掉他潇洒地离开。

可是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干脆利落的陈蓓仪。

她是被聂明川融化了的女人。

她忘不了他们在一起的十几年时光,忘不了恋爱时隔着电话传递的那些思念,忘不了婚后相拥着倚窗望月的那些甜蜜。

她还贪恋他对她哪怕是带着疏离的温柔,贪恋他对她的愧疚。

所以她一直没有拆穿他的背叛。

她假装感觉不到他对她关上了心扉,还像以前那样看到他就“靓仔靓仔”地喊着扑到他怀里。也假装感觉不到流动在他们之间的尴尬,还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打电话给他讲家里的大小事情。

她在等着他回头。

然而等到最后,她等来的是他来告诉她要离婚,等来的是她心爱的儿子双目失明。

那个在法国跌进深渊的圣诞节,其实天气很好。如果他们不是已经撕破最后一层伪装的恩爱,那么他们会是滑雪场上欢呼声最大的父母。

他们的儿子文翰很喜欢滑雪,从他三岁起每年的圣诞节他们都会带他飞去世界各地的滑雪场,这是他们家雷打不动的传统。

每当这个时候最开心的人不是文翰,而是陈蓓仪。

陈蓓仪总是嫌自己的儿子的性格太像聂明川,平日里除了忙功课就是关在屋子里画画、看电影。

在陈蓓仪看来,简直要闷死了。所以对儿子唯一一项热爱的体育运动,她是鼎力支持。

以往在滑雪场上为儿子加油助威的时候,她总要拉上聂明川一起。聂明川虽不像她疯得厉害,倒也乐意陪她一起闹。这十几年来他早习惯了陪她做各种千奇百怪的事。

然而那一天他们都知道,那种场面再也不会有了。前两年陈蓓仪还能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但是如今聂明川已经摊牌要离婚,陈蓓仪就懒得再装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大半年没说过话了。聂明川倒想好好和她谈谈,可她并不给他机会。

谈什么呢?谈离婚吗?

不要说他们一旦离婚对文翰伤害太大,就是她自己,凭什么要放手成全他和别人的爱情?谈让他回心转意?可她陈蓓仪又凭什么要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

既然进退两难,那大家干脆维持现状谁都别想称心如意。

如果陈蓓仪知道上天连这点儿“岁月安好”都不想留给她,那她一定不会抓着那点儿虚妄的念想不放。她一定会早早和聂明川断得干干净净。

那一天刚到滑雪场不久,聂明川就接了个电话说要走。一看他躲躲闪闪面露难色的样子,陈蓓仪就明白了那是谁打来的。

她并没有拦着他。他以前从不会在她面前做任何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事。这一次他既然破了例,想必拦也拦不住。既然是这样,她又何苦当着儿子的面跟他吵一架?

但是没想到向来懂事的文翰听说爸爸要走却怎么也不答应。

后来陈蓓仪才明白,其实那时候文翰早从她这半年来对聂明川不冷不热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

只可惜那天他们当父母的,一个急着走,一个偏不留,根本没有人去关心他为什么那么反常。所以他们也没发现他一直抱着自己的头盔追在爸爸的身后跑。

等到陈蓓仪有感应的时候,那对忽然冲出赛道的情侣已经要撞到文翰身上了。

“文翰!”

那一声几乎要把她的嗓子喊劈了。可是已经晚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从半坡上翻滚着跌落下去。

等她踉踉跄跄地赶到他身边,从他头上流出的鲜血已经将周围洁白的雪浸红了。

她跌坐在地上,哆嗦着拉起他的手对着远处聂明川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聂明川!明川!你回来呀!”

那是她时隔半年第一次含着爱意喊他的名字,也是这一生最后一次。

那一天聂明川走得很急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们。

文翰伤到了眼睛。陈蓓仪拿到那份永久性失明诊断报告的时候,有人来告诉她,那个叫徐子星的女人在邻近的一个城市为聂明川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呆呆地拿着电话,恍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她想起从前和聂明川在一起的时光,都不敢相信他们曾经那样深爱过。

如果他现在在她眼前,她一定会好好向他确认一下这两年他们是不是一直在梦境里。

可是他不在。

在她和他们的儿子跌进深渊的时刻,他在和另一个女人拥抱新生。

她想不通,他怎么可以这么欺负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内心深处钻出来。她明白了天使和魔鬼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她从来都谨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从来都敬畏生命,可是那时候她真切地希望聂明川去死。

陈蓓仪独自在病床上守了文翰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她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包括得知消息赶来的聂明川。

第四天清晨,她容光焕发地走出了病房。病房门口,蜷缩在那里的聂明川憔悴得好似老了十岁。她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径直找到在酒店等待的聂景良,一脸平静地说:“爸爸,聂家的孩子不应该养在外面。”

聂景良抬头看了一眼他这个儿媳妇。

当初他原本是想让她嫁给明宇以解聂氏的燃眉之急,却没想到她一转身倒搭上了他最有能耐的孩子明川。为这事他一直不喜欢她。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嫁给明川比嫁给明宇对聂氏的帮助更大,而且她对明川的确是真心实意。

日子一长,他对她倒越来越另眼相看。然而今天他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一点暖意。

陈蓓仪泰然自若地看着聂景良。她知道就算她不提出来,他也不会让那个孩子留在外头。

聂明川有私生子,这个丑闻聂氏扛不起。现在她主动提出来是给他们递台阶,也是提醒他们,他们聂家欠她陈蓓仪的。

一个月后港岛所有媒体都在机场见证了聂家悲喜交加的那一幕。前一脚聂明川护着自己意外失明的大儿子出来,后一脚陈蓓仪就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宣告他们家添了新丁。

陈蓓仪怀二胎的事,前些时候早有媒体爆料过。

那时有人在内地拍到她频繁进出一家以妇科闻名的私人医院。但其实那家医院的心理科也同样出名,她去那里全是为了宽哥罢了。

当时因为聂明川刚向她提出离婚她根本没心情理这些报道,后来她又飞去外国陪文翰读书大半年不出来见人,于是她怀二胎的消息就更被人传得像真的一样。

如今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刚好帮了她。再加上她公公聂景良出手,把这场假戏补成真的并不是难事。

难的是过聂明川那一关。

要把孩子抱回来的计划他们是瞒着他的。

她公公的意思是把孩子抱回家先悄悄养着,等孩子长大了别人看不出疑点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公布出去。

可陈蓓仪却在接到孩子之后就直接自己带上了飞机。她就是不要给聂明川和那个女人一点翻盘的余地。

如果不出所料,几分钟后聂明川会和外人一起从新闻里知道他们有了二胎,也很快会知道这个所谓的二胎是从他的情人身边抢来的。

想起这些,陈蓓仪心里就升起一股快感。他们终于也尝到了什么是切肤之痛。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对于一个柔软善良的男人来说,报复他的最佳方式不是明晃晃地把刀插在他身上,而是让他成为一个“坏人”。

她要和他离婚,要他永远无法弥补他对文翰和她的伤害。她要把他和情人的孩子带走,要他连看一眼自己的儿子都要经过法律的同意。

无论妻子,情人,还是孩子,她要他一辈子都活在对他们的亏欠中。

然而他却早早地死了。


那个在法国跌进深渊的圣诞节,其实天气很好。如果他们不是已经撕破最后一层伪装的恩爱,那么他们会是滑雪场上欢呼声最大的父母。

他们的儿子文翰很喜欢滑雪,从他三岁起每年的圣诞节他们都会带他飞去世界各地的滑雪场,这是他们家雷打不动的传统。

每当这个时候最开心的人不是文翰,而是陈蓓仪。

陈蓓仪总是嫌自己的儿子的性格太像聂明川,平日里除了忙功课就是关在屋子里画画、看电影。

在陈蓓仪看来,简直要闷死了。所以对儿子唯一一项热爱的体育运动,她是鼎力支持。

以往在滑雪场上为儿子加油助威的时候,她总要拉上聂明川一起。聂明川虽不像她疯得厉害,倒也乐意陪她一起闹。这十几年来他早习惯了陪她做各种千奇百怪的事。

然而那一天他们都知道,那种场面再也不会有了。前两年陈蓓仪还能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但是如今聂明川已经摊牌要离婚,陈蓓仪就懒得再装了。

事实上他们已经大半年没说过话了。聂明川倒想好好和她谈谈,可她并不给他机会。

谈什么呢?谈离婚吗?

不要说他们一旦离婚对文翰伤害太大,就是她自己,凭什么要放手成全他和别人的爱情?谈让他回心转意?可她陈蓓仪又凭什么要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

既然进退两难,那大家干脆维持现状谁都别想称心如意。

如果陈蓓仪知道上天连这点儿“岁月安好”都不想留给她,那她一定不会抓着那点儿虚妄的念想不放。她一定会早早和聂明川断得干干净净。

那一天刚到滑雪场不久,聂明川就接了个电话说要走。一看他躲躲闪闪面露难色的样子,陈蓓仪就明白了那是谁打来的。

她并没有拦着他。他以前从不会在她面前做任何和那个女人有关的事。这一次他既然破了例,想必拦也拦不住。既然是这样,她又何苦当着儿子的面跟他吵一架?

但是没想到向来懂事的文翰听说爸爸要走却怎么也不答应。

后来陈蓓仪才明白,其实那时候文翰早从她这半年来对聂明川不冷不热的态度中猜到了什么。

只可惜那天他们当父母的,一个急着走,一个偏不留,根本没有人去关心他为什么那么反常。所以他们也没发现他一直抱着自己的头盔追在爸爸的身后跑。

等到陈蓓仪有感应的时候,那对忽然冲出赛道的情侣已经要撞到文翰身上了。

“文翰!”

那一声几乎要把她的嗓子喊劈了。可是已经晚了。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从半坡上翻滚着跌落下去。

等她踉踉跄跄地赶到他身边,从他头上流出的鲜血已经将周围洁白的雪浸红了。

她跌坐在地上,哆嗦着拉起他的手对着远处聂明川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喊:“聂明川!明川!你回来呀!”

那是她时隔半年第一次含着爱意喊他的名字,也是这一生最后一次。

那一天聂明川走得很急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们。

文翰伤到了眼睛。陈蓓仪拿到那份永久性失明诊断报告的时候,有人来告诉她,那个叫徐子星的女人在邻近的一个城市为聂明川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呆呆地拿着电话,恍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她想起从前和聂明川在一起的时光,都不敢相信他们曾经那样深爱过。

如果他现在在她眼前,她一定会好好向他确认一下这两年他们是不是一直在梦境里。

可是他不在。

在她和他们的儿子跌进深渊的时刻,他在和另一个女人拥抱新生。

她想不通,他怎么可以这么欺负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内心深处钻出来。她明白了天使和魔鬼真的就在一念之间。

她从来都谨记自己的父亲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从来都敬畏生命,可是那时候她真切地希望聂明川去死。

陈蓓仪独自在病床上守了文翰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她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包括得知消息赶来的聂明川。

第四天清晨,她容光焕发地走出了病房。病房门口,蜷缩在那里的聂明川憔悴得好似老了十岁。她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径直找到在酒店等待的聂景良,一脸平静地说:“爸爸,聂家的孩子不应该养在外面。”

聂景良抬头看了一眼他这个儿媳妇。

当初他原本是想让她嫁给明宇以解聂氏的燃眉之急,却没想到她一转身倒搭上了他最有能耐的孩子明川。为这事他一直不喜欢她。

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她嫁给明川比嫁给明宇对聂氏的帮助更大,而且她对明川的确是真心实意。

日子一长,他对她倒越来越另眼相看。然而今天他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一点暖意。

陈蓓仪泰然自若地看着聂景良。她知道就算她不提出来,他也不会让那个孩子留在外头。

聂明川有私生子,这个丑闻聂氏扛不起。现在她主动提出来是给他们递台阶,也是提醒他们,他们聂家欠她陈蓓仪的。

一个月后港岛所有媒体都在机场见证了聂家悲喜交加的那一幕。前一脚聂明川护着自己意外失明的大儿子出来,后一脚陈蓓仪就抱着一个婴儿出现宣告他们家添了新丁。

陈蓓仪怀二胎的事,前些时候早有媒体爆料过。

那时有人在内地拍到她频繁进出一家以妇科闻名的私人医院。但其实那家医院的心理科也同样出名,她去那里全是为了宽哥罢了。

当时因为聂明川刚向她提出离婚她根本没心情理这些报道,后来她又飞去外国陪文翰读书大半年不出来见人,于是她怀二胎的消息就更被人传得像真的一样。

如今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刚好帮了她。再加上她公公聂景良出手,把这场假戏补成真的并不是难事。

难的是过聂明川那一关。

要把孩子抱回来的计划他们是瞒着他的。

她公公的意思是把孩子抱回家先悄悄养着,等孩子长大了别人看不出疑点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公布出去。

可陈蓓仪却在接到孩子之后就直接自己带上了飞机。她就是不要给聂明川和那个女人一点翻盘的余地。

如果不出所料,几分钟后聂明川会和外人一起从新闻里知道他们有了二胎,也很快会知道这个所谓的二胎是从他的情人身边抢来的。

想起这些,陈蓓仪心里就升起一股快感。他们终于也尝到了什么是切肤之痛。然而这还远远不够。

对于一个柔软善良的男人来说,报复他的最佳方式不是明晃晃地把刀插在他身上,而是让他成为一个“坏人”。

她要和他离婚,要他永远无法弥补他对文翰和她的伤害。她要把他和情人的孩子带走,要他连看一眼自己的儿子都要经过法律的同意。

无论妻子,情人,还是孩子,她要他一辈子都活在对他们的亏欠中。

然而他却早早地死了。

无数个例子证明,一个男人的死亡会是一个女人事业的良机。在娱乐圈,这个例子特指陈蓓仪。

陈蓓仪在聂明川死后消沉了一段时间便迅速回到了娱乐圈。

回来之后她并没有做回演员,而是接过聂明川生前负责的影视公司以制片人的身份做了几部叫好又叫座的商业电影。

这些电影的捧人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有不温不火的男演员一夜翻红,也有刚出道的女演员两度封后。

于是从前藏在大宅子里相夫教子的少奶奶,摇身一变成了圈里人和无数粉丝口中敬重的“蓓仪姐”。

“蓓仪姐”也的确有大阿姐的风范。无论在什么场合出现,仪态永远是端庄大气的。

“蓓仪姐”也很仗义,不管是慈善募捐,还是年轻人遇到难事,她出手帮忙都从不含糊。

而“蓓仪姐”最让人称道的一件事,是带着两个孩子搬离了聂家回了内地,并且还找了男朋友。

这样的“蓓仪姐”简直是当代独立女性的典范。

不过不买她这种“大女主”人设账的人也不少。他们说她在影视圈的根基又不深,她现在能拉出来那么大的盘,还不是聂明川生前给她铺垫得好?说到底还是靠男人罢了。

陈蓓仪听到后只是笑笑。

聂明川生前做得好是不假,可是她公公聂景良在把公司移交给她的时候却抽调走了所有核心资源。她在他儿子葬礼上一滴泪都没流,他自然就明白她跟聂家离心了。

一个离了心的儿媳妇,聂景良当然要防着她对自己家族不利。可是他又不能不答应她要管理公司的要求。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陈蓓仪再不是事事都好说话的小妇人了。

于是他给了她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公司让她打发时间。可没想到她却做出了起色。

陈蓓仪每次想起来就会笑她老谋深算的公公也有糊涂的时候。他为了牵制她,不仅把聂明川的遗产办了信托,还暗地里做手脚让港岛所有电影公司拒绝和她合作。

可他也不想想,那时港岛的影视行业早已是日落西山,就连宽哥都很久没有好戏可演,她就算能和那些人合作又怎么样?

但内地电影却正是发展的繁荣期。虽然她人早就离开,可毕竟是自己家乡,也算是熟门熟路。

更可况,她在那里还认识一个掌握着顶级资源的人。那就是三金影后徐子星。

她算准了徐子星会帮她。

因为没有一个母亲会不答应“绑架”自己儿子的土匪的要求,哪怕她心知肚明土匪并不会让他们母子团聚。可是只要有一点希望,她也会不计一切去试一试的。

就这样,复出后的陈蓓仪一步一步成了圈里的造星推手。而与此同时,娱乐圈最耀眼的那颗星——徐子星却彻彻底底消失了。

陈蓓仪最终还是没让徐子星看一眼文冰。在文冰那声脆生生的“妈”在耳边响起来的瞬间,她差点想让那个小鬼头和他的亲妈见一面。

然而她没有忘记今天也是文翰受伤的日子。

于是徐子星最后离开的时候像是失了魂儿一样。

失了魂儿的徐子星却还是送了陈蓓仪一句诅咒:“你十年前对我说我会后悔自己的贪心,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有一天你也会后悔自己的无情。”

陈蓓仪说:“拭目以待。”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人人都把她当作一个无情的女人。

当她要忘掉聂明川开始交男朋友的时候,八卦群众说她无情;

当她无论如何也不答应让徐子星见文冰的时候,宽哥说她无情;

当她提到聂明川语气冷淡的时候,聂家人说她无情。

每当这时候陈蓓仪都笑笑回他们说,自己还不够格。真正无情的人,记性都不好。

就像聂明川忘掉了要爱她一生一世的誓言去和别人相亲相爱;就像聂家人忘了文翰原本也是天之骄子而转身把文冰当接班人培养。

可是她不行。就算过了十多年,她还是清清楚楚记得聂明川对她的背叛,也记得他的死。


聂明川是被淹死的。

他的车子误入了一处施工地段,因为车速太快避让不及冲进了湖里。

事后车子被查出刹车失灵,但是又没有明显的人为破坏痕迹。最后警察认定这是一桩意外。

然而坊间却传闻聂明川是被谋害的,而且凶手就是他家里人。

有人说是他大哥,因为那天他开的车是向他大哥借的,而他大哥一直对他抢了自己在集团的位置不满。

有人说是他二哥,因为他死后他二哥很快回到聂氏接替了他的一切,而从前他声称对聂氏的事业不感兴趣。

还有人说是他的妻子陈蓓仪,因为那天他最后见到的人是她。

陈蓓仪知道她公公对这些传闻是有些相信的。但比起自己的亲儿子,他自然更倾向于她是凶手。所以这些年他才对她越来越防备。

可因为她总是表现得太坦荡,他又觉得自己疑心太重对不起明川留下的妻小。

而只有陈蓓仪自己知道,聂明川的死的确和她有关。

那天是她约了聂明川在酒店见面。那是文翰受伤后她第一次理他,所以他刚进门的时候眼睛里还闪烁着光。

然而她要他签了离婚协议。协议上写她陈蓓仪除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什么都不要。

如她所料,当初提出离婚的聂明川又坚决不答应离婚。他说他想一辈子陪在她和文翰身边,想用一辈子弥补自己的过错。

那时她醉躺在浴缸里,仰着脸嘲讽地看着他笑:“那么,你的情人怎么办?你弥补了我还怎么弥补她?聂先生,您没有享齐人之福的本事,又为什么夺走了两个女人的心?”

聂明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喃喃道:“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因为你和我是很不同的人爱上了你,后来却又因为和她的相似爱上了她?”

陈蓓仪的心久违地刺痛了一下。是啊,她也想问问这是为什么?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合适。

她冰冷地对他说:“你签字吧。今天是她三金封后的大好日子,你正好可以拿着这张纸向她庆贺。”

聂明川的脸上出现了那种难堪的尴尬,他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阿仪。你要我怎么做才能不推开我?”

陈蓓仪笑着松开手,她手里一直握着的红酒杯清脆地落到地板上,“除非你去死。”

她看见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然而他还是死了。

当人们说他是意外身亡或被人谋害时,只有陈蓓仪知道,也许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他是用死来向她忏悔。

可是原来他死了她并没有感到很痛快。陈蓓仪觉得人真是奇怪,聂明川活着的时候她恨不得他死千百次,可是他真的死了,她又觉得他再一次背叛了她。

那些他带给她的痛苦她再无处发泄,儿子受伤带来的打击只剩她一个人来承受,婚姻失败扒裂的伤口也只有她一个人会感到痛。

她后来为了抚平那些伤痛曾向自己的儿子、妈妈、心理医生,还有她后来的那些男朋友求助。可是无论她和他们多么亲密,多么敞开心扉,他们永远都在她伤痛的外围。

那时她悲哀地意识到,无论她有多恨聂明川,他都是她的同盟,也只有他是她的同盟。

如果他活着,或许在时间的长河里,她恨他恨到极致便不会再有感觉,然后他们就会变回两个互不打扰的陌生人。那么,她还会有重新相信爱情的勇气。

可是他死了。她便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些痛苦,也一生不能忘记他。

原来她夺走他求生意志的同时,也困住了自己。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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