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凶记
故事

擒凶记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眉似煤
2020-08-09 09:01
奚文斐

2019年12月7日,大雪。

像从前无数个加班的周末一样,晚8点,我走出工厂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盐粒一般的雪稀稀疏疏撒下来,来不及落到人肩头就变成了雨。今明市总在下雨的,连大雪这一天也不例外。

风吹着雨夹雪,寒意如针无孔不入。我扣上卫衣兜帽,拉紧羽绒服衣领,快步走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店里亮着灯,橱窗上氤氲着热气,光与温暖在此刻都是吸引人的东西。

我买了一个泡面两个饭团,用店里的热水泡上面,坐在橱窗边撕开饭团包装纸,开始吃我今天第一餐。我对食物的口味与数量都不甚在意,它们于我来说只是填饱肚子,维持生命的东西。

我两三口吃掉一个饭团。许是吃得急了,咽下最后一口时竟被米粒呛住。旁边有人递给我一瓶打开的矿泉水,我没接,一直咳嗽到气顺,才抬眼去看那个递水给我的人——我独来独往惯了,自然对任何示好都抱有警惕之心。

握着矿泉水瓶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涂着暗红质地的蔻丹,像沾着干涸的血渍。再往上,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凛冽又美丽的女人,短发,明眸,红唇,黑色高领毛衣衬出她颈项的优美曲线,戴一串低调的珍珠项链。另一只手上提着价格不菲的名牌包,与一双墨绿色法兰绒手套。

这样的女人,从衣着到气质,都不该出现在夜晚的便利店里。

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将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向我伸出了手,“你好奚文斐,我是贝婕。”

我同样没理那只向我伸来的手,扭头去对付我的泡面。泡的时间久了,面有些软,不过没关系,我就着另一个饭团,连汤也喝了下去。

那女人并没有因为我的无礼而生气。她坐到了我旁边,把一张名片推过来。喝汤的间隙,我瞥了眼那上面的内容——她是一位心理医师,好家伙,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心理医师。

于是我故意打翻最后一口泡面汤。热汤带油花,迅速浸透那张烫金字的硬卡片,滴到了她那身看起来顶我半年工资的大衣上。

她并不慌张,没有像那种半辈子没穿过好衣裳的暴发户夫人一样跳起来骂我弄脏了她昂贵的大衣。在男店员殷勤地走过来给她递纸巾时,她偏头认真对那个和我一样的打工仔说了声谢谢。一个真正高贵的女人,她用纸巾擦拭大衣上的油渍,如同我擦自己的破棉衣一样随便。

我瞪着她,她也看着我,用平静的目光。我没来由地一阵心虚,避开她的视线,故意用凶狠的语气说道:“该说的,我都跟警方说过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来纠缠我?”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她显得有些意外。

“我有眼睛,看电视新闻,我会使用智能手机。你前夫我的大老板,鼎世集团董事长钟晟,半年前那场重大杀人案里的死者之一是你14岁的儿子钟贝亭。”

听见死去儿子的名字,女人的脸刷地变惨白,目光像是被触痛了一样,流露出受伤的神色。

我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正准备点上,遭到男店员的喝止后,又不得不把打火机收了回去。但我现在需要吸烟,或许还得来点酒,所以我烦躁地站了起来。

“抱歉……为你儿子的死。”我不看她的眼睛,“我也很想帮你,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十年前那件事……我不愿再回想,就算我愿意,我也什么都记不得了。”

说完,我逃也似的跑出了便利店。


贝婕

2019年12月7日,大雪这一天,我见到了奚文斐,这个在父亲的手账中,被描述为“手中拿着真相的钥匙”的男孩。

十年前我的父亲尚未从今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重案组退休,今明市“7.29重大杀人案”是他经手的最后一件大案,然而直到他因病去世,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我发现了他总带在身边的那本皮革手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他那些年走访调查获得的“7.29案”的相关资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像父亲一样,拿着手账,不顾一切地奔波在寻找凶手,寻找真相的路上。

2009年今明市的夏天气温达到了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峰,连续一个月40℃以上的高温,7月29日那天最高温攀升至42℃,六具尸体在闷热的阁楼上急速腐烂,那可怕的臭味是导致路人报警的直接原因。

父亲与他的同事撬开阁楼门后,不得不戴上了口罩。里面是一种“蝇蛆蠢动,恶臭冲天”的地狱般的场景,他们发现了六具摆在地板上高度腐烂的尸体,与一个“躺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身上像尸体一样爬满苍蝇的瘦弱男孩。”

今明市“7.29重大杀人案”总共有七名受害者,年纪最大的18岁,最小的16岁,两名女孩四名男孩。六具尸体在2009年7月29日这一天于一座废弃别墅的阁楼上被发现,死亡时间超过24小时,间隔不超过1个小时,也就是说,凶手一口气连续杀了六个孩子。

这些孩子生前似乎经历过激烈的打斗,身上有深浅不一的新鲜伤痕,但致命伤是同种薄刃利器造成的,有的被割破了喉咙,有的则被刺进了胸膛。尸体上的血迹被凶手清洗过,连同这个陈尸现场的每一处细微角落都被打扫过,指纹脚印血液毛发,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没能留下。

六具尸体被摆放在粉笔画出的圆圈内,男孩在外,女孩在内。男孩的生殖器被割去,女孩则被切除了子宫,那些人体器官像献祭品一样被放在最中心的位置——整个现场被布置得如此诡异,如同某种神秘又可怖的邪教献祭仪式。

“幸存者名叫奚文斐,16岁,体检报告显示除了轻度脱水以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精神状况待评估。”——父亲这样记录道。

“7.29案”的死者身份陆续被确认,两名女生分别是赵美琪和薛菡,与其中一名男生张伟杰是东城一中的学生,而另外三名男性——17岁的李斌,18岁的刘大卫与陈智——全部是社会闲散人员。

16岁的高中生奚文斐是受害者中最早备案失踪的,2009年4月30日放学后,再无人见过他的踪迹。但因为他的父母数年前因意外事故丧生了,他又是一个经常逃学的问题少年,所以他的失踪并未引起任何人重视。

奚文斐是唯一一个从那间阁楼中走出来的人,也是同凶手相处时间最长的受害者。但他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头颅核磁共振与CT扫描都显示他的脑袋受过外伤,淤血进行性压迫大脑,使他缺失了部分记忆。

有些受害者的确会因为遭受巨大精神刺激,激发自我保护机制,将被害的记忆进行自我删除,使自我人格不受二次伤害。

奚文斐出院后又进行了为期半年的康复治疗,期间接受问讯不下数十次,但没能提供任何关于凶手的切实线索。精神科医生给的诊疗意见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的失忆一部分源于外伤,另一部分可能还是心理作用。

父亲的手账中关于奚文斐的记录并不多,我相信警方掌握的线索也一样。在这些有限的记录中,父亲提到他相信奚文斐真的失去了记忆,但也存在以失忆为借口隐瞒某些线索的可能。那些线索可能是找出凶手,找到真相的关键,可能奚文斐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掌握着什么。

凶手沉寂了十年,使“7.29案”成了今明市有史以来最神秘的未结案件。就在人们以为真相如同漂浮出平流层外的热气球,永恒不会降落地面时,在十年后的同一天,凶手以同样的方式,杀害了七名少年。

其中就有我的儿子钟贝亭。

他被凶手勒死,生殖器被割下,同另外六个惨死的孩子一样,尸体被摆放在待拆迁的烂尾楼里,如果没有被忽然闯入的流浪汉发现,他会在那里腐烂成一堆白骨。

他只有14岁,9月份开学就要上初三。他喜欢画画,喜欢航模,喜欢乐高,他会在晚饭时谈论自己长大后要成为建筑师或飞行员的梦想。他是一个敢于在课堂上质疑老师犯错,过马路时主动牵妈妈的手说要保护妈妈的小男子汉。

可惜他再也长不大了,再也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再也不能够信誓旦旦说将来要一直保护我,一直做妈妈的小男子汉。

我能为他做的事,只剩下一件,那就是找出凶手,让他接受审判与制裁。

2019年大雪这一天,我终于见到了奚文斐本人。

他跟我想象中的“7.29案”幸存者不太一样。一个眉目清秀,身材瘦高的年轻人,穿着黑色旧靴子,同样颜色的运动裤、羽绒服与连帽卫衣,戴一顶灰色毛线帽,那颜色像一堆肮脏的雪。

我也说不清到底哪一点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就像世上所有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年轻人一样,他在鼎世集团旗下一间不起眼的食品加工厂里做着不起眼的工作,要找出他的行踪,颇费了我一番工夫。

贝亭死去半年后,我站到了奚文斐面前。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我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光。

不出我所料,他对任何促使他回忆起当年“7.29案”的人或事都秉持回避拒绝的态度。我没能同他好好谈谈,他便暴躁起身,离开了便利店。

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动用一切资源,达到我的目的。我可以做许多警察无法做到的事,包括囚禁他,拷问他,从他嘴里掏出十年前那场惨案的所有秘密,让他帮我找到杀害我儿子的真凶。

但我还是决定自己来见奚文斐,如果他肯合作,我相信能亲自找到凶手。

贝亭还活着的时候,我陪他的时间实在太少。贝亭长到1岁时我便返工回到职场,将他交给爷爷奶奶抚养。他6岁时,我与他爸爸离婚,拿着高额抚养费,却急于在事业中证明自己的价值,将照顾他的责任推给一个又一个保姆。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但贝亭是个好孩子,这样的命运不该由他来承受,若因果循环,报应注定,那报应也该降临在我身上。

我抓起自己的包,跟着奚文斐走出了便利店。我要拿到他手里的钥匙,打开那扇通往真相的大门。


奚文斐

我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是那女人跟了上来。真是个蠢女人,我想,居然在这种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穿高跟鞋走路。

我加快了脚步,想要在到家之前甩掉那女人。这附近街道属于老城区,监控稀少,治安状况堪忧,经常发生偷盗抢劫,那女人一身名牌,招摇得好像一只火烈鸟,恐怕早就被街上踩点的匪徒盯上了,我可不想惹什么麻烦。

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一直响在我身后。她必定是小跑着在追我,一边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透着迫切,“奚文斐,请你等一等……拜托,我只想跟你谈谈!”

我不会停下来的,我不可能让自己再度陷入那种愧疚的陷阱中,假装我在乎别人的死活,在乎别人的痛苦。我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乎,我之所以还活着,唯一的原因就是没有机会去死。

我本可以甩掉她的,如果不是巷口的路灯太暗,如果不是因为我被藏在暗处的人一闷棍敲中了脑袋。

刚说什么来着?这附近街区治安状况堪忧,我在这里住了两年,亲眼目睹过六次偷盗,两次抢劫。

其中一回,我亲眼看见强盗掏出了刀子,往那个被抢包后努力反抗的女孩肚子上扎了几下,然后掰开她的手指扬长而去。女孩最后流血过多不治身亡,她倒地的地方距离便利店只有不到50米,是我下班的必经之路,是许多食品厂的工人下班的必经之路。

但人们让一个女孩倒在街头流血死去。

我记得那时候好心出手相救的人是便利店里值日班的女店员。她脱了自己的制服,用它去按压受害者腹部流血的伤口,把自己也搞得满手满身血。她叫住了正欲离去的我,求我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我照做了,因为我受不了她哭泣的,无助的眼睛。

我见识过太多善良被邪恶吞噬,光明被黑暗打败,但并不代表我能够忍受这样一双哭泣的眼睛。

她的眼睛太像米佳了,但她不是米佳,米佳十年前就死了。米佳是善良也是光明,但她的骨头被邪恶与黑暗碾碎,连渣都不剩。

现在轮到我了。我是个恶人,因果循环,应有此报。

袭击我的人熟练地从我身上摸出了钱包与手机。我知道这是一伙游荡在附近的惯犯的手法,先躲在暗处偷袭,后劫走财物,使受害者没有还手之力。上个月我听说一位清晨从菜市场买菜回家的老太太遇害,她被这伙恶棍击倒后,再也没能爬起来。

我并无求生意志,躺在湿泥地里如一块死肉任人宰割。坏就坏在,那恶棍贪得无厌,搜刮走了我的钱包与手机,还想剥走我腕上的手表。那手表是我16岁生日的时候,米佳送我的礼物,是米佳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

可能我死得还不够彻底。那强盗动手剥手表的时候,我感到自己麻木的心脏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牵扯痛,仿佛那恶棍抢的不是手表,而是我的心脏。

我抓住了他的手,我不能让他再继续扯我的心脏了,死亡都比这好受些。

或许是被我忽然的反抗吓到了,那家伙居然夸张地掏出了刀子,冲我比划了两下。我抓着他的手不放,他嚷嚷了两声,我还没听清他的话,他就把刀子捅进了我的腹部。

我没感觉到疼痛,反而感到轻松。或许我早在十年前就该死了,我带着本该同我曾经的伙伴朋友一起腐烂的躯体在这世上多活了十年,现在我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然赴死了。

若说有遗憾,那应当是我还没鼓足勇气,去问那个在便利店值日班的女孩的名字。她有一双同米佳很像的眼睛,如果我有勇气同她对视就好了。

“站住!别跑!”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贝婕那女人的声音。

我的视线里出现了贝婕那双精致的高跟鞋。我本以为像她这样养尊处优的女人,面对一个持刀的劫匪,几乎是来送人头,怎知我管中窥豹,没见过世面,贝婕撩起裙摆利落转身,以一记凌厉的回旋踢,标准的跆拳道招数,结束了战斗。

我身处泥沼太久,见过太多被欺压被羞辱被杀害的弱者,居然忘记,世上有人面对邪恶时会选择迎头直上,居然忘记会有光明战胜黑暗的时刻。

我意识逐渐薄弱,我想我很快就能见到米佳了。


贝婕

我去病房看奚文斐,顺便给他捎上一束花。这一天是2019年12月11日,主管医生说他意识清醒,情况良好,所以我决定去跟他聊聊。

奚文斐一看见我手上的花束就嫌弃地撇起了嘴,表情好似我儿贝亭在餐桌上面对他最讨厌的西兰花。

我雇的护工在给他布置饭菜,见我走进来,打声招呼,接过我手中花束,给我倒了杯咖啡,然后自觉出门去了。

奚文斐嗤笑一声:“单人病房,私人医院,护工与医护都是你熟识的人,这是养伤还是软禁?”

我微笑道:“你恢复得很好,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不自在地挠挠头,目光游移,有意避开我的视线,“我会还你钱的,只是……可能会慢一些。”

“钱的事不必在意,左右你也还不起。”我注视着他,“我就直说了,你知道我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你也知道我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那你还不如把我扔在那里等死。”他苦笑着说。

“2009年4月30日,你被凶手绑架,到7月29日于陈尸现场获救,你与凶手共处了3个月时间,没留下有关凶手的印象吗?”

“没有,我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什么印象都没有了。”他继续苦笑,“同样的话我可以对警察说上一百遍,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请你仔细回想一下,”我提高了声音,“任何线索,哪怕是细微的,模糊的片段,都可能会有帮助!请你再想想,不要急着说不,可能线索就藏在记忆的角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进行催眠,让你回忆起更多的东西。”

“你是贝建明警官的女儿吧?”奚文斐忽然反问道。

追问骤然被打断,我感到一种泄气般的沮丧,“‘7.29案’是我父亲负责的最后一件案子,他职业生涯中最惨痛的失败,以至于退休后依然耿耿于怀,暗自走访调查,但直到病故,都没能找到真凶。”

“你父亲是一位难得的好警察。”奚文斐颔首,“他那样厉害,审讯经验丰富,我那时候只是个高中生,如果我在说谎,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

“我父亲留下了一本手账,里面有关于你的记录。”

他摊手道:“那你应该明白,我绝没有机会撒谎,他们甚至对我用上了国外进口的测谎仪。”

“我父亲不认为你在撒谎。”我摇摇头,“他说你有所隐瞒。你遭受过巨大精神刺激,可能会激发自我保护机制,忘却不愉快的经历,但他认为你还记得一些关键的线索,出于某些原因,你不愿向外人透露。”

“我不知道贝警官除了会侦破案件,还会读心呢。”奚文斐语带讽刺。

“米佳是谁?”我问道。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很是耐人寻味——先是愣了一下,表情好似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惊讶,恐慌,最后是疼痛。他把插着输液针头的右手缓缓挪到胸口的位置,仿佛在那里摸到了扎透自己身体的刀尖。

“我……不认识叫米佳的人。”他矢口否认。

“你重伤昏迷时,一直在叫米佳这个名字。”我倾身迫近坐在病床上的奚文斐,“想必这一定是对你极为重要的人,可我在父亲的记录中,并未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我不认识这个人。”他闭上双眼,依然在否认。

“米佳,生于1992年4月7日,2008年4月8日,她刚刚过完自己的17岁生日,便在市中心公园跳湖自杀了。她是你的学姐,你们都就读于东城一中。”

“东城一中一个年级有几百人,本年级的我都认不全,怎么会认识学姐?”

“她曾是学校器乐社的小提琴手,而你也加入过器乐社,只不过在米佳自杀身亡后,你就退出了。你敢说这其中没有关联吗?”

“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奚文斐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我不认识什么米佳。”

“现在你的确是在撒谎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惨白的脸,“你认识米佳,并且米佳的死同‘7.29案’脱不开干系。”

我手头的调查资料根本不足以证明米佳同“7.29案”之间的联系,这只是我一个大胆的推测,需要从奚文斐的反馈中得到证实。但他的反应令我失望,他只是睁开眼睛,平静地注视我,神情可以称得上淡漠。

就在我想质问他更多同米佳的关系时,我注意到他盖在腹部的毛毯上晕开一小片血迹。

我立马上前掀开毛毯,然后倒吸一口冷气——他腹部的伤口裂开了,是在刚刚谈话的时候,被他自己悄悄扯断了缝合线。

“你这个疯子!”

我骂了一句,不得不结束谈话,冲出门去喊医生。


奚文斐

腹部的伤口被重新缝合后,我终于获得了宁静。

贝婕这女人很有些手段,拥有跆拳道黑带三段的身手与一颗聪慧敏捷,通晓人心的大脑,还有着丧子母亲的熊熊怒火,铸铁一般不可动摇的意志与决心。她能轻轻松松击倒一个持刀的歹徒,也能攻破我的心理防线,翻出那些我打算带进坟墓里去的秘密。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如果我让她多问一个字,我可能会立马崩溃。所以我不得不扯断了自己伤口的缝线,用这种惨烈的法子阻止她继续逼问我。

我躺在床上,不无愤怒地想,我果然还是最讨厌心理医师了。他们狡诈,阴险,像鬣狗一样,能嗅出人心里秘密腐烂的臭味。

我不能留在这家医院了,否则我会被贝婕这个女人剥皮拆骨,啃个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几天我摸清了晚班护士换岗的时间,趁着护工出去给她儿子打电话,我拔掉输液针头,偷偷换好衣服,溜出了医院。

幸好我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20块的零钱,不然我真的要带着肚子上随时要崩线的伤口走路回家了。

我用备用钥匙打开家门,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插上电话卡还能用。我带上家里仅有的现金,收拾好简便的行李,再一次出了门。

这一次我可能要出个远门了,我打算离开今明市,此生再也不回来了。

我是懦夫无疑,我能想到的所有解决问题的方式都是逃避,无论是死亡还是出走。

但是离开前,我有最后一件心愿需要完成。

我背着自己轻便的行李,往那间我这两年光顾了无数次的便利店走去。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我从玻璃橱窗里看到了她如常站在收银台边的纤细身影。今天是星期三,她时常会跟值晚班的男生在星期三晚上换班,而这一天恰好也是我值晚班的日子。

如果我没被牵扯进十年前的旧事,或许我现在依然坐在里面,吃着她亲手帮我热过的便当,一边偷偷观察着她秀丽的侧脸,一边在心里鼓励自己上前去问她的姓名与联系方式。

这个星期三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然而当我正要过马路时,我看见了贝婕。她没有发现我,依然踩着她可笑的高跟鞋,发了疯般冲进便利店。

这疯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我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否则教贝婕发现,我就走不脱了。

眼看着贝婕要推门走出来,我招手叫了辆出租车,迅速钻进了车后座。

“师傅,麻烦去火车站,开快点。”

我忍痛对司机说道。一系列剧烈运动似乎让我肚子上刚被缝合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我能感觉到那地方在渗血,伸手一摸就是一片湿热。

车子启动,我长舒一口气。看来我终于甩掉了贝婕,剩下的就没什么好操心了。

“奚文斐?是你吗?”

坐在副驾驶那人偏头看了我一眼,居然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上车时没注意到车上还有另一位乘客,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想必认识我,但我隔着栅栏仔细去辨认他的模样,却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陌生的男人。

“你忘了我是谁吗?”

他笑笑,声音低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车内光线太暗,前后座之间的栅栏又阻挡了视线,我死死盯着他藏在暗处的侧脸,感觉到恐惧排山倒海而来,把我抛至顶峰又瞬间让我沉至谷底。我怎会这样恐惧?以至于用颤抖的手握住了门把手,随时准备打开车门逃跑。

但当他的脸完完全全地转过来,正对着我时,恐惧消失了。我认出了他的轮廓,一个名字从我心底那堆废墟中逐渐浮现。

“奚文斐,你没事吧?”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惶惶然摇了摇头,大口喘息,汗湿重衣,腹部的伤口在淌出更多的血,剧痛扯着我的意识一路往下坠。我认出了他,但我抓不住那个逐渐浮现的名字。

我失去了意识。


贝婕

奚文斐从医院逃跑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他,他工作的加工车间,常去的便利店,他的廉租公寓,我一一去遍,但是都没有他的踪影。

我敲不开他公寓的门,索性叫来房东,花了几个小钱,顺利开门走了进去。

比想象中的单身青年公寓干净些,不到20平的一居室,但因为东西不多,且摆放整齐,并不显得狭小。

鱼缸里没有换水加食,精心侍弄的盆栽花草来不及从阳台移进室内,晾在窗台上的衣服袜子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衣架,衣柜里的衣服也没剩几件,不知是本来就这么多,还是被他带走了一部分。

他没回过家,或者是在家待了不久便急匆匆地走了。他决心要躲起来,恐怕现在正准备离开这个城市。

如果他真的逃离今明市,再要找到他,更是大海捞针一样难。

我站在奚文斐的房间中央,打了几个电话,确保有人盯在火车站与巴士站,一发现奚文斐的行踪立马回报。挂掉电话后,我的注意力被墙上的照片吸引了过去——那是一张合照,照片中共有十几人,当中一位看起来年长一些,应当是老师,其余的都是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少女。

我认出了站在最右侧,个子最高的奚文斐,然后掏出手机,调出资料来一一对比,认全了十年前“7.29案”其中三名死者,以及站在奚文斐身边的,有着小鹿一般的圆眼睛,穿淡蓝色衬衫裙的美丽少女米佳。

我的脊背上陡然爬满一层冷汗。这是东城一中器乐社的合照,奚文斐与自杀身亡的米佳,都是其中的成员。

父亲的笔记中有提到这个十几名学生组成的学生社团,由一位音乐老师牵头成立,还曾代表东城一中在市级比赛中获得金奖。几位被害人都是器乐社的成员,这样的联系使得父亲当时对此进行了重点调查,可惜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文字记录是一回事,但亲眼看见照片上几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同时出现又是一回事。他们不只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与数字,他们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本该拥有灿烂美好的人生。

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这个世界虽然并不美好,但值得为之奋斗。我的孩子贝亭,他连去奋斗的资格都没有。

我带走了那张照片,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没有了贝亭,那已经不是家,只不过是一个住的地方。

我坐在飘窗上抽烟,一边翻着贝亭从小到大的照片。我与他的父亲都极少参与他的成长,从小小幼童到眼睛明亮的少年,那些记录他一点一滴变化的照片,直到他没了,我才有机会有时间去仔仔细细一一翻看。

心痛如刀绞,但我已流不出一滴眼泪。

天亮后,我先给钟晟打了一个电话,让他帮我找到奚文斐的下落。他拥有我所没有的财力与人力,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

他应承下来,沉默良久,就在我不耐烦要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忽然叹口气,说:“贝婕,儿子已经走了,你为何还不愿放手?”

“儿子走了,但我还活着。”我以前所未有的平静态度说道,“我不能允许自己跟杀害我儿子的凶手活在同一个世界。”

我简单地梳洗了一下,照例用遮瑕霜盖过眼周沉沉的黑眼圈。自贝亭走后,有多少个夜晚我不眠不休直到天亮?不,我没资格享受睡眠,我胸口有把火在烧,不找到凶手,它不会熄灭。

我驱车去丰乔区东城一中,奚文斐与“7.29案”死者的母校,去见那张合照上的音乐老师,范榕成。

我手机里存着他的资料,他是本市人,毕业于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本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却早早娶妻生子,回到故乡,屈居于一所普通中学,做了一名普通的音乐老师。“7.29案”发生时,他26岁,正当青春俊秀,想必倍受思春期女孩的青睐。

岁月对男性总是偏爱些,范榕成的样貌同十年前相比没有多大变化,气质上比年轻时显得沉稳内敛,更多一份成熟男性的魅力。

他在与别的老师合用的办公室见我,看我的目光仿佛熟识多年的老朋友。

“不好意思,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我疑惑。

“贝婕。”他笑,叫着我的名字,“贝婕,你居然忘记我是谁?”

“天!你是饭桶!”我惊叫起来,“没想到是你!”

“我们得有几十年没见过面了吧。”他笑说,“如果不是你拉小提琴像锯木头,被忍无可忍的老师逐出小提琴班,恐怕我们还能多见几面。”

提起小时候的糗事,身经百战如我也难得感觉些许不好意思。我的确同范榕成见过面,在7岁时的艺校小提琴补习班上。我母亲一心想将我培养成一名小提琴家,怎奈我根本不吃这一套,死也不肯乖乖就范,上了半年的课,终于把老师气到就地开除我。

我与范榕成,我们是小提琴班的同学。我对他最深切的印象,就是他帮我教训了一个虐待受伤小鸟的男孩。他那时候就是一个正直的好孩子,看到有人欺负弱小,或是虐待小动物,绝对第一个站出来主持公道。

没想到居然是他。

我用自己的小把戏离开我厌恶的音乐课后,便跟他断了联系,再见面,我们居然都已经人到中年。

“你近来还好吗?家里人都还好吗?”出于礼貌,我问了一句,没想到他眉目间忽然浮现悲伤神色。“别提了,早几年就跟老婆离婚了。”他摇摇头,“去年我唯一的儿子因意外过世了,我现在孑然一身,就这么混日子罢了。”

或许遭受过太多痛苦,我已经对痛苦麻木,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节哀顺变。”

“人生十有八九不如意。”他叹口气,随后自嘲地笑笑,“谁又能真正如意呢?”

后来,我们寒暄了几句,可我始终心不在焉,他注意到了,便询问我此行目的。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歉意,换一种场景换一种心境,或许我会愿意坐下来同他好好叙叙旧,但现在的我实在没有叙旧的心情。

于是我立即切入正题:“范老师,或许你还记得奚文斐与米佳这两个学生吗?他们十年前曾在这里念书,都是器乐社的成员。”

“不必那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他倒一杯热咖啡给我,“我当然记得这两个学生,米佳是小提琴手,小奚吉他弹得十分不错,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孩子,只可惜,他们后来都没有机会站上更大的舞台了。”

“奚文斐同米佳……是不是关系很好呢?”我试探着问。

“少男少女,会产生一点朦胧的情愫很正常。”范榕成笑,“但据我所知,他们没有显得很亲密,或者是他们已经成了小情侣,只是在我这个老师面前故意隐瞒吧。”

我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知道,米佳为什么自杀吗?”

“具体原因我并不清楚。”范榕成摇摇头,然后长长叹息,“米佳是一个既聪明又敏感,性格内向又气质忧郁的女孩子,因为出身的原因,她比较自卑,又非常好强,很有自己的想法,会钻牛角尖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问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勉强,”我问,“但你是否还记得米佳自杀前发生了什么?有无异常?”

“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太清了。”范榕成皱眉,“我有印象的是,在2008年3月份的时候,我组织器乐社的同学们去北郊的四罗山上踏青,从那次以后,米佳的情绪就似乎不大对劲,然后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就自杀了。”

“踏青?”我把手机里翻拍的奚文斐家墙上的照片拿给范榕成看,“这张照片是那次踏青时拍的吗?”

范榕成接过来细看,接着点头,“没错,这就是当时拍的照片,只是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避开他的问题,继续追问道:“那次踏青时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确实发生了一些意外,我们原本准备待到天明看日出,但可惜天公不作美,当天下午便下起了急雨。我带十几个学生连忙下山,不成想雨天路滑,几个同学跟我走散了,但后来他们都互相搀扶着回来了,似乎有一个同学受了点轻伤。”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间自我脑际闪过。

“走散的人中,是否有奚文斐跟米佳?”我急忙问道,“是否有在‘7.29案’不幸遇害的几位同学?”

“过去了那么久,我实在记不太清了。”范榕成思忖道:“我记得我在山下等,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雨都停了还不见他们人影。我心想坏了,如果他们在山上出什么意外,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但就在我心急火燎准备报警的时候,终于见到他们下山了。”

“我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一数人数够,便不敢久留,连夜返回了今明市。因为我太年轻莽撞,领着孩子们上山结果差点发生意外,还被家长投诉,让教导主任点名批评了一顿,之后我再也不敢搞类似的活动。”

“这些事,当时调查‘7.29案’的警察有询问过你吗?”

隔了十年之久,也许范榕成记忆有偏差,我想如果当时有留下记录,可能会比现在的回忆更准确。

“只有贝建明警官,也就是你父亲,问过我关于米佳的情况。”范榕成疑惑道:“不过,米佳是自杀的,她的死跟‘7.29案’有关系吗?米佳死后一年才出了那件惨案,不是吗?”

“不。”我摇头,“我认为米佳的死与‘7.29案’一定有关联。”

我站起身,向范榕成伸出手,“很高兴能跟老朋友重逢,也感谢你肯花时间精力跟我谈话。”

“不知道我有没有帮到你,我也一直在关注这件案子,你儿子跟我儿子年龄一样大,我能理解你的痛苦,以及你对十年前那件惨案的执着,让那个穷凶极恶的凶手继续逍遥法外,可能会造成更多惨案。”

范榕成握住我的右手,叹息道:“老朋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声节哀顺变。”

“没关系,这句话我已经听了太多遍了。”我微笑。

我带着新的疑问与新的线索,走出了范榕成的办公室。米佳的自杀无疑同四罗山踏青之行有关,被暴雨困在山上的那段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少女产生毁灭自己的想法呢?

答案只存在于奚文斐的记忆里了。

恰在此时,我接到了护工陈阿姨打来的电话,她说奚文斐晕倒在了医院后门一条小巷子里的垃圾桶旁边,正被拉去急诊室抢救。

挂掉电话后,我迅速驱车赶往医院。


奚文斐

我睁开眼,首先看见旁边的输液架呼吸机,接着看到了贝婕的脸。

我在心中发出悲鸣——因为我的脸上罩着呼吸面罩,基本上发不出声音——这女人实在像块狗皮膏药,拔不脱甩不掉。

我决定重新闭起眼睛做鸵鸟,倘若这样做就能逃避现实的话。

“我看到你醒了。”

贝婕的声音无情地打破了我的幻想。

“奚文斐,我知道你不愿回忆那些恐怖惨痛的经历,但你犯不着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我不得不再次睁开了眼睛,把呼吸面罩拿开一点,深呼吸一口外面浑浊但新鲜的空气,无奈道:“我是怎么又回到了这个监牢?”

“你晕倒在垃圾桶旁边了,如果不是被陈阿姨发现,你现在可能已经被送去垃圾回收站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茫然,“我不是已经上了出租车,怎会晕倒在垃圾桶旁边?”

“这倒要问问你自己了。”贝婕语带讽刺,“还是说你又失忆了?”

“这玩意儿又是怎么回事?”我无力地拨拉了下呼吸面罩,发现无法彻底把它摘下,就又扣回自己脸上,“我晕倒后又被人捅了一刀吗?”

“剧烈运动导致放在手术肠管结合处的夹子松脱,引起内出血。”贝婕抬手拢了拢鬓角的发,“修补手术中发现你阑尾发炎,顺便一起切掉了,你恐怕得在监护室多待两天了,这都是你私自外出导致的后果。”

贝婕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尽管她救我是有别的目地,但没有她我早就横死街头了,怎么说我也欠她一条命。

她站了起来,头顶的光打在她不再年轻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她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女战士,身上有硝烟的气息,疲惫,伤痕累累,但有着不屈的意志,永不言败。

这个女人,我想,她实在比我勇敢太多。倘使我当时能鼓足勇气站出来,为米佳说一句话,或许她就不会自杀,或许事情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

都是因为我的自私,愚蠢,懦弱,才会使得那么多无辜之人惨死。

这十年来我过够了提心吊胆的生活,害怕凶手会来灭口,害怕受害者家属会来找我麻烦,害怕警察把我当成嫌疑犯不断逼迫我重现那场惨案。

我内心充满了对过去的抗拒,或许正因为这种抗拒,让我本能地选择逃避回忆,而我的心志根本无法承受那段悲惨恐怖的记忆,所以逃避它,忘掉它,成了自我保护的唯一屏障。

那扇门就在我心里,我知道门里有残酷的真相,我手里握着打开门的钥匙,阻止我走进去的唯一障碍就是我自己。

我这一辈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鼓起勇气,要鼓起勇气去告诉米佳我对她的心意,鼓起勇气站出来保护米佳不受伤害,鼓起勇气去问那个便利店女孩的姓名。命运总在嘲讽我这个懦弱之人,它让我在畏缩不前的时候失去所有重要的东西。

我积攒了十年的勇气了,难道还不够我站出来这一回?

在贝婕离开监护病房之前,我叫住了她。

“你说过,你可以用催眠的手段帮我回忆起过去?”

她扭过头来看我,眼睛里跳着名为希望的火焰。

“你是心理医师,你知道该怎么办。”我烦躁地扯了扯呼吸面罩,“催眠什么的,真的像电影里那样邪乎吗?我想试试看。”

贝婕难能可贵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愿意配合我?”

“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抵消住院费的话。”我叹口气,“你是个好人,总该不会割我的肾去卖,不然我身无长物一穷二白,做十年也未必还得上钱。”

她居然被我逗得笑出声,神情多少显得不那么疲惫了。

“我想知道是什么令你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因为我觉得我好像看见凶手了。”我轻轻说道,“就在我逃跑时拦的一辆出租车上。我不能回忆起所有,但他带给我的感觉不会错。我在出租车上疼晕了过去,可能就是那个人把我扔在了垃圾桶旁。”

我本以为她听到这件事会激动得攥紧拳头大叫,或是带着怒火扑过来揪着我的领子质问我凶手到底是谁——出乎我意料,她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亮光愈炽,像白日升空的焰火。

“他认出我了,叫出了我的名字,但没有取我的性命。”我继续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我活着给他带来威胁,但这是我最接近他的时刻了,我只知道这一次我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中。”

“他没有杀你可能是因为确定你还没想起来他是谁,如果你的记忆恢复了,也许他就会来杀你。”贝婕缓缓道:“你确定你愿意想起来吗?”

“这不正好是你希望的吗?”我调侃道,“别人的死活,不会成为阻挡你找出杀害你儿子凶手的绊脚石,你早就这么下定决心了,不是吗?”

贝婕沉默了,片刻后她说道:“我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避免无谓的牺牲。”

“等你休养好身体,我们就开始吧。”

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贝婕

半个月后奚文斐出院,我带给他一束花,又被他嫌弃了半天。

我打算请他吃一顿饭,他不肯,说这样又送花又请吃饭,搞得他好像是我包养的小白脸一样。

于是我直接驱车带他去我的办公室,把他安置在那张舒适的弗洛伊德躺椅上。他显得有些紧张,不知是因为陌生环境,还是因为即将重现的记忆。

我试图用谈话的方式让他放松下来。

“不要紧张,这只是一种普通的心理治疗手段。”我对他说,“你的记忆仍然存在于你的大脑中,只是你找不到提取它的路径了,我现在就是帮你找回那条通往记忆的路径。”

“我看过电影,知道催眠是什么东西。”他摇头晃脑,故作轻松道,“而且我接受过为期半年的心理治疗,我也知道你们心理医师的手段。”

“你当时一定承受了许多压力。”

“我无法忍受死者的亲人朋友那些怨恨责备的目光,他们会怨我,我理解,因为只有我活下来了,并且忘记了一切,无忧无虑地继续活在阳光下,而他们的孩子与伙伴则永世长眠于黑暗中。”

“人们要为自己的悲伤或愤怒找一个合适的宣泄口。”我看着他的眼睛,“碰巧是你,不是你,也可能是别人。”

他脸上挂着笑,眼睛里不知怎么竟有些许悲伤意味。

“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想起来,想起来凶手是怎么绑架我的,怎么把我囚禁了三个月,又是怎样杀死其他人,唯独让我活了下来。”他晃着悬空在躺椅外的双脚。

“网上甚至有人把我当凶手看,他们编排出一些没有证据但充斥着歪理的帖子,供猎奇的人津津有味地探索,逼得我不得不隐姓埋名。”

“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只当那是我的义务与责任。就因为我活了下来,所以或多或少我得为死去的人负责。”

“我很累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一直希望我十年前就已经死了,至少不会像现在,像老鼠一样躲在下水道,过着提心吊胆不见天日的生活。”

“那就帮我一起找到凶手吧。”我说,“只有找到凶手,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才能真正站在阳光下。”

奚文斐点了点头,说:“告诉我该怎么做?”

“十年前的‘7.29案’与现在的‘7.29案’在侦破环节中有一个共同的难点:陈尸现场是第二现场,并非案发现场。凶手冒着被监控摄像头拍下的风险也要转移尸体,说明案发现场一定是一个对他来说有个人特征的地方。”

“心理侧写显示,凶手的性格极其谨慎,冷静坚韧,且同时具备高智商与良好的体格。这样的人不会让囚犯距离自己太远,比如房子下面的地下室,储存食物的地窖,这样具备隐蔽性与安全性的地方,应当会是他的首选。”

“真正去过那个地方,并且活着走出来,能对你说话的人,也只有我了。”奚文斐叹息道,“我知道了,你要我回忆我被凶手绑架那一天的事。”

“我会时刻观察你的状态。”我向他保证,“一旦催眠过程中你出现任何异常表现,我都会停止,然后将你唤醒,你必须全心全意信任我。”

“你不用什么道具吗?类似于怀表之类的东西?”他打趣道。

“不需要,你只要闭上眼睛,深呼吸,放松,认真听我的声音。”

他依言照做,乖乖闭上了眼睛。

“在你脑海中想象一条走廊,是你上高中时经常走的那一条,现在你就走在里面。周围可能会有些吵闹,因为马上就要放学了。”

“没有人会阻拦你,也没有人会打扰你,你要一直向前走,加快脚步,铃声响起的时候,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回到2009年4月30日这一天。你会像平常一样,推开这扇门,回到自己的教室里。”

“现在,铃声响起来了。”


奚文斐

铃声响起来了。

我猛然睁开眼睛,同桌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发现班主任正站在我的课桌旁边,用死亡视线瞪着我。

“下课铃不响,奚文斐同学睡不醒。”班主任冷笑道,“再这么睡下去,你可能连自己都忘了是谁了。”

全班同学都哄笑起来。

这是2009年4月30日,夏日午后,我大汗淋漓从课堂上的小睡中惊醒,就像从前所有在教室里度过的夏日午后一样。

班主任将我嘲讽一通后,就背着手走出了教室。我慢吞吞收拾书包,后排的哥们儿拍了我肩膀一下,约我去操场打篮球,我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今天的我有些不对劲,总感觉心里慌慌的,好像要急着去做什么事一样。

父母因车祸去世后,我寄住在舅舅家里。舅舅忙工作早出晚归,婶婶是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只要我出现在她面前,她必要冷嘲热讽,没事找事寻我麻烦,因此除却吃饭睡觉,我尽量减少自己在舅舅家的时间。

我背着书包离开学校,边走边想今天去哪里解决我的晚饭。我身上只剩下10块钱,或许可以等夜市开市,去吃一碗路边摊炒面。

我在外闲逛到天黑透,才往夜市的方向走去。我抄了条常走的近道,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风送来夜市里各类小吃的香气,巷口的路灯似乎就在不远处,我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炒面的香气从未像此刻这样诱人。

路灯近在咫尺之时,我被一个高壮的成年男人挡住了去路。

他比我高大半个头,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宽阔,手臂粗壮,几乎挡住了我身前所有灯光。

他背向路灯,我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几乎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

他是米佳的父亲米向国,参加米佳的葬礼时,我见过他一面,对他的壮硕身材留下了深刻印象。

据说他在乡下办着小型的肉猪饲养厂,自己做老板,从饲养到宰杀再到贩卖只他一个人包圆,把生意做到了市里的大酒店,用杀猪赚来的钱供女儿读城里的重点中学,将来还要送她上大学,送她出国。

他虽然人长得高壮,但却是一个老实巴交,能干又勤劳的男人,我尊敬他,甚于我那位在体制内做闲职,每天晚上回来打麻将的婶婶。

米佳死后,他不止一次找到我,向我打听米佳的事。我不知该怎么面对他,只能编借口躲着他。

他一定是摸清了我上学放学的路径,与我常去的地方,故意在这里堵我。

“奚文斐,”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有话要跟你说。”

夜市里路边摊食物的香气不断飘来,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紧张,我的胃逐渐搅拧成一团。

米向国高大的身形使我恐惧,再加上我心中有愧,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我的眼神逐渐凶狠起来。我心中恐惧愈盛,又往后退了一步,时刻准备着要逃跑。

“米叔叔,抱歉我……我还有作业要做,我得回家了。”

我转身的一瞬,米向国捉住了我的手臂。他拎起我像拎起一只猪崽子,将我往一旁的墙面上掼去。

我狠狠撞在墙上,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落地后半天头晕目眩,爬不起来。

意识在恍惚边缘游移,我仿佛听见一个女人在喊我的名字,她在叫:“奚文斐!铃声响了!清醒过来!”

但是我醒不过来,因为米向国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往墙上撞去。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还是那个女人,在我耳边一遍遍呼喊着:“醒来!奚文斐!醒来!”

我睁开眼睛,周围只有一片黑暗。嗅觉在恶臭的刺激中即刻苏醒,等我的眼睛也逐渐适应黑暗,我发觉自己整个人被泡在半桶泔水里,那恶臭是被人们倒进下水道的腐烂饭菜的味道。

我能感觉我在一辆行进中的载具上。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米向国的泔水车。

耳朵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女人的呼喊声,那声音好似风中丝线,我觉得我该抓住它,但它只是愈飘愈远。

我的双手被绑住,嘴巴也被胶带封上,只能尝试用头顶打开泔水桶的盖子,刺鼻的恶臭使我无法呼吸。我一遍遍尝试,一次次失败,终于耗尽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桶盖随即被打开,一只大手从头顶伸下来,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拽了出来。

我才体会到新鲜空气的美好,贪婪地大口呼吸起来。饲养厂里的灯光昏暗,但足够视物。我被拖进一处空着的猪圈,周围大猪小猪一阵乱叫,仿佛在嘲笑我的狼狈。

米向国手持冲洗猪圈用的高压水枪,将我从头到脚浇得透湿。冲干净我身上的泔水,他终于停手,而我瑟瑟发抖跪在猪圈里,因冷水与猪圈中的臭味,忍不住反胃。幸好米向国替我把封嘴的胶带撕开,不然我会被自己的呕吐物直接呛死。

“米佳的遗物中,有一本日记。”他面色铁青,站在铁栏杆外好似一尊判官塑像般威严可怖,“里面提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你。”

我本来该脱力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听到米佳的名字,我又惶惶然跪直身体。

“你并不是无辜的。”他宣判了我的罪行,“你葬送了她最后一丝希望,所以她只能自杀。”

“对不起……对不起……”

我下意识胡乱说着道歉的话,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淌。我心里知道这几句轻飘飘的对不起不可能抵消我的罪过,但我除了道歉没别的好说。

“好好接受你的惩罚吧。”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便转头走了,走时顺便关上了饲养厂里的灯。

周围又重新陷入黑暗。

未完待续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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