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是少年人恶
故事

最可怕的是少年人恶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眉似煤
2020-08-09 1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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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婕

我设置的催眠结束铃声响起时,奚文斐没能立即醒过来。

他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从紧闭的双眼中溢出大颗的泪水。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向着记忆中的对象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姿势更像是在冲那人下跪。

我知道不得不强制令他清醒了,他的精神承受不来那么大的痛苦,让他继续沉湎在回忆中可能会令他崩溃。

我一边呼喊他的名字,一边按着他的肩膀防止他做些剧烈动作伤害自己。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了被眼泪濡湿的双眼,从虚空中抓住了自己的意识,让瞳孔聚焦在我的脸上。

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等他慢慢平静下来。他喝完一整杯热水,才止住了自己的颤抖,对我说道:“是米向国的肉猪饲养厂。”

“米向国?”我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米佳的父亲?”

奚文斐点点头,“米向国有一辆拉泔水的皮卡,那应当是他绑架被害人,并且转移尸体的载具。泔水桶一共有四个,每个可装两人,在市区来来回回,不会引人注目,毕竟没有谁会去特意检查又臭又脏的泔水。”

我能感受到他平静神情下隐藏的恐惧,他极力掩饰,但那恐惧从他低垂的目光,颤抖的手指中显现出来。

“你叫醒我时,我正被米向国关进他的猪圈里。”奚文斐晃了晃头,似乎想要把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恐惧晃出自己脑袋,“也许接下来两个月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吃着泔水,排泄在猪圈里,那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愉快经历。”

我还没回过神来,只是震惊地问道:“米向国为什么要……”

“他要为他女儿报仇。”奚文斐看向我,一字一句说:“十年前‘7.29案’死去的六人,包括我,全部是导致他女儿自杀的罪魁祸首。”

自杀于“7.29案”前一年的普通女高中生,居然真的同十三条人命有关。

我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一阵颤栗,从头到脚。我不得不紧紧攥住自己的手,才能阻止自己尖叫起来。我说不清此刻的感觉到底是迫近真相的激动,还是将要面对杀害我儿子凶手的愤怒,抑或两者皆有之。

我站了好一会儿,这片刻是独属于我的,从漫长的,近乎自我折磨的追凶过程中,我终于体会到一种夹杂着痛苦的快感,唯一的快感,伴随着心碎般的痛苦。

我的泪水自眼角安静地淌了下来。我的心脏在胸腔内强有力地跳动着,我仿佛终于找回一点活着的感觉。

“所以关于米佳,你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吗?”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奚文斐,无法抑制自己语气里的愤怒,“你总该没有忘记米佳是怎么死的吧?为什么要隐瞒?”

“抱歉,在今天以前,我都没能想起来绑架我的人是米向国。”他苦笑了一声,“然后我也知道为什么我失忆了,米向国撞伤了我的脑袋。”

“我不明白,当初警方为何没有调查米佳的死。”我气得攥住自己的手臂,在屋子里踱圈,“如果他们调查一下米佳的死,就能找出米向国的嫌疑!他分明是在为米佳报仇!”

“除了我,跟‘7.29案’死去的那些人以外,没有人知道米佳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乎。米佳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高中女孩,她的父亲也不过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养殖户。”

“你知道每年有多少高中生自杀吗?如果每个自杀高中生的父母都要为自己的孩子报仇,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奚文斐定定望向我。相比我的愤怒,他显得理智得多,可他的理智更点燃了我的怒火。

“听你的口气,你仿佛不责怪米向国。”我冷笑,“他可是一个犯下绑架,杀人重罪的凶手,而你,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因米佳的死心怀愧疚,居然把真相隐瞒了这么久。”

“我不认为米向国就是‘7.29案’的真凶,他应当只是在帮凶手做事。”他蹙起了眉,“他不过是个杀猪的,怎么能想出这样周密的计划?怎能有那样厉害的反侦查手段?”

“说他是凶手的是你,说他不是的也是你,你告诉我,除了他之外,还有谁有动机?”我几乎在大喊大叫。

长期缺乏睡眠让我神经紧绷,稍有触动便濒临崩溃。自贝亭死后我便停业不做,全身心扑在追查凶手上,我的精神状态确实也不适合为别人排忧解难了,我自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就算米向国是‘7.29案’的凶手,十年前他杀人是为了替自己女儿报仇,十年后他有什么动机继续杀人?”奚文斐提出疑问,“你是专业的,米向国根本不符合你对凶手做的侧写,你难道连你自己也不相信?”

我却像被针扎一样跳起来。“好,我去找米向国。”我抓起外套与车钥匙,“我可以当面问问他,他是否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奚文斐伸出手臂拦住我,“贝婕,你冷静一点,我没有说米向国是无辜的,就算他不是凶手,也该是帮凶,你这样贸然去找他,不仅会有危险,还会打草惊蛇。”

“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我瞪向他,“年轻人,我可以轻松折断你的胳膊。”

奚文斐颓然放下手臂,“好吧,但我得跟你一起去。”

“我不需要人保护,你去了反而是我的累赘。”

“我觉得你应当想听米佳自杀的真相。”奚文斐说,“去的路上我可以说给你听。”

我余怒未消,“现在你倒是可以讲了?”

“十年前的‘7.29案’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受害者都该对米佳的死负责,我以为出现了一个帮米佳伸张正义的天降之人,我以为报复到我这里就是终结,我甘愿受到惩罚,我只是……没想到十年后他会杀害更多的人。”

奚文斐深深叹息,“另外,如果我早一点确定是米向国绑架我,那么我绝不会隐瞒到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给我讲讲,米佳的自杀跟‘7.29案’到底有什么关系。”

奚文斐

我曾以为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跟别人提起米佳。

她是我年少懵懂时期一个瑰丽浪漫的梦,可惜,在我弄懂那些莽撞悸动的情思为何物之前,我就亲手将它埋进了土里。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五十周年校庆晚会上,她在舞台上拉小提琴,曲子是维瓦尔第四季组曲中的《春》,为一段舞蹈伴奏。她扎着高马尾,穿一身淡紫色纱衣,亭亭立在舞台后方。灯光追着舞者走,偶尔扫过她一双雪白手臂,乌黑的眉眼,就像夜晚路过一株静默盛开的丁香。

打听一个像她一样的漂亮女生的名字并不难。告诉我她名字的人还一脸暧昧地冲我挤眼,说:“你可不要以为她是什么公主,她爸就是一杀猪的,我跟你说要追她就赶紧,她特容易上手,先到先得嘿。”

同学口中的米佳,跟我认识并了解的米佳,仿佛是两个人。

我为了她拾起了放在柜子里蒙尘的吉他,加入了器乐社。高中的兴趣社团同大学不一样,大多数都不过是挂着空名的摆设,但器乐社有音乐老师范榕成牵头,居然人气颇旺,室内演奏班需要一名吉他手,我顺利加入,总算能近距离观察米佳。

米佳长相纤细清秀,同她外形粗犷的父亲完全不相像。米佳是家里的独女,她母亲病逝后父亲一直未再娶,全心全意抚养她长大,把这唯一的女儿当掌上明珠看,吃穿用度尽可能给她最好的。

米佳的零花钱似乎总也用不完,她性格内向喜静,但对朋友们相当慷慨,她送出的礼物没有一件是不贵重的,出去吃饭消遣也经常是她请客买单——但事实是他们把她当做提款机与冤大头,花她的钱,拿她的好处,但依然鄙视她,背后嘲笑她是养猪户的女儿。

器乐社中有两个女生同米佳关系较亲密,一个叫赵美琪一个叫薛菡。米佳不在时,她们会带头讲米佳的坏话,肆无忌惮地编排谣言中伤她,可跟米佳在一起时,她们又成了她的姐妹闺蜜。

据说赵美琪同校外的社会闲散人员走得近,他们经常去夜场酒吧厮混,每每打电话叫米佳去买单。

米佳在男生中的风评更恶劣,据我所知,器乐社里的鼓手张伟杰在对米佳献殷勤,每当他在我面前开什么“轮着上”“容易得手”的恶俗玩笑,我都会悄悄走开。我实在搞不明白,人类怎能有彻彻底底两副面孔。

当我了解到人们的阴阳面孔时,再看米佳时,便觉得她可怜。她成绩优秀,是器乐社的台柱,长得漂亮,家境优渥,性格温柔和善,每一样都成了人们嫉恨她,垂涎她,攻击她的地方。

她以自己的出身感到自卑,奋力讨好他人只换来虚假的面孔与加倍的恶意,他们像寄生虫一样,贴在她身上吸她的血,还不忘踩她一脚。

如果那些人早知道米佳的父亲是这样一个魁梧有力的男人,也许多少会收敛些。他们就是这样一种恶心的生物,欺善怕恶的劣根性在他们的骨子里。

在虚假的基础上建立的关系总会破裂,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米佳会发现那些人不是真心待她,她会醒悟,她会跟他们划清界限——可我没想到,代价竟是这样巨大。

导火索被引燃是在一次为校合唱团伴奏的彩排上,所有演出人员都在做准备的时候,迟到的米佳走到吹横笛的赵美琪面前,一句话都没说,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赵美琪夸张的哭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她的密友薛菡冲过来同米佳撕扯,反被她一脚踹趴在地上。

我从人群中离开,在操场后面的凉亭中找到了她。她坐在石椅上,上半身趴在石桌上,整张脸埋在手臂中。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抬头看我,于是我看清了她那双足以让我惊心动魄的,哭泣的美丽眼睛。

那是米佳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一下午的时间,我陪着她,周围很安静,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没有嫉恨她的女生与讨好她的男生围在她身边。

她说了许多话,可能比我半年来从她嘴里听到的话都多。她讲她小时候在农村的事,讲她如何抱小猪仔上秤,如何割猪草喂猪,讲她的父母,讲她从不对这里任何人讲的事——但是关于那些伤害她的人,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说话,而我只是沉默聆听。我们坐到夕阳落山,她站起身,说跟我说话,她感觉很快乐。

我恨自己嘴笨,在她面前又胆怯羞涩,到最后才想起自己偷偷为她写了首歌,这时候如果不弹给她听,可能这辈子再没有机会。

我找了个借口跑回去拿吉他,但等我拿着吉他气喘吁吁跑回来时,却发现范老师先我一步走进了凉亭。米佳一看见老师就站起来迎了上去,急匆匆跟他说起了话。范老师背对着我,我只隐约看见米佳脸上愤怒的神情。

我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直到他们起了争执,我才捕捉到一两句类似于“我不会让你负责”“我自己可以解决”的话。

米佳哭着跑开了,范老师追了上去。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抱着吉他走进了凉亭,我还是迟了一步,我想给米佳唱的歌,没有机会让她听到了。

在那之后,米佳连续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我注意到,她请假的那段时间,范老师的情绪也不是很好,总是面目阴沉严肃,排练途中有人出一点差错,他就大发雷霆。我猜测到他的情绪变化定同米佳有关,再深我就不敢往下想了,怕得到的结果非我所能承受。

一个星期后米佳返回学校,那天正好是我的16岁生日,她送给我一只手表做生日礼物。

她送的礼物总是最好的,那只手表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分秒不差,好端端待在我的手腕上。

到了3月中旬,天气已然转暖,今明市难得有几个好晴天,范老师组织我们去四罗山踏青,去看山上盛开的杏花。

那本该是美好的一天,我们用自带的酒精炉做烧烤吃,大家围着炉子一首接一首唱歌,我弹着吉他伴奏。

那天米佳也似乎很开心,自请假回来后,她瘦了一圈,面孔浮现病态的青白色,面上久久不见笑容。那天她坐在我身边,伴着吉他唱完了一整首《那些花儿》。那时候她的神情是轻松的,甚至对我不吝惜展露笑意。

可惜一首歌的时间太短,如果早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米佳笑,我一定不会放下吉他。

那天中午的时候,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下起了暴雨。即使对今明市喜怒无常的天气早已熟悉,但突如其来的暴雨还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范老师组织同学赶紧下山避雨,但由于雨天路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后,还是跟大家走散了。

我身上衣物被泥水浸湿透,在泥泞山路上艰难跋涉了约十几分钟,发现自己找不到下山的路,居然辗转遇到一间藏在山腰的农舍。院门是开着的,外面大雨滂沱,我顾不得礼数,先闯了进去,跑到屋檐下避雨。

走到屋内,我才发现这是间废弃无人的屋子,屋内家具破败,灰尘遍地,地砖缝隙里都长了杂草,不见人气,但隐约有哭声从后院传来,凄惨极了,让我不由起了身鸡皮疙瘩。

我循着哭声走,到搭着凉棚的猪圈旁,看一眼里面的情形,立马吓得捂嘴蹲地。

那哭声是米佳的,她赤身躺在肮脏泥泞的猪圈里,皮肉冷白好似一摊将化未化,阳光照不到的雪。趴在她身上耸动的那人我认识,高三(6)班的张伟杰,器乐社里的鼓手,是那几个对米佳献殷勤的男生之一。

周围帮忙控制着米佳的手脚,跃跃欲试,神态兴奋,吵嚷着“下一个轮到我”的那三个男生我全都认识,李斌,刘大卫与陈智,他们是学校附近一带有名的混混二流子。

我刚上高一时,还被他们堵在小巷子里敲诈过,因为我动手反抗,被他们几个压在地上揍到鼻青脸肿,整整三天下不来床。从那以后我远远看见他们就绕道走,有时候实在躲不过,就乖乖认怂,把身上所有的钱都哆哆嗦嗦交上去。

站在更外围的两个女孩,正是赵美琪与薛菡。薛菡举着相机对准米佳的脸拍摄着,而赵美琪在兴奋地指挥:“张伟杰!你把她的头扳过来,让我好好拍拍那贱货的脸!看她还敢不敢在我面前逞威风!”

换了一个男生。米佳细弱地尖叫了一声,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小猫。

羞耻,愤怒,恐惧,诸多激烈的情绪在我胸腔中震荡,我不得不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害怕自己的心脏会从口里跳出来。我听到米佳气若游丝的呼痛声与哭泣声,淹没在雨水打在凉棚上的声响里,除了我以外,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正在遭受折磨。

我不敢站出来保护米佳,我也不能再继续待在原地了。

我选择捂住自己的耳朵与嘴巴,我选择了逃跑。我离开那个肮脏的,畜牲待的地方,淋着雨跑到了山脚下。

贝婕

“那次踏青之行后不到一个月,米佳就自杀了。前一天是她的生日,她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见面,她说想听我唱歌了。”

坐在副驾驶的奚文斐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些许哽咽,“但我没脸见她,便找个理由拒绝了,她笑着说“好吧,周一学校见”,但我没想到,第二天她就……”

“奚文斐,”我白他一眼,直接骂出了脏话,“你他妈真是个孬种。”

“是,你说得没错。”他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我确实是个孬种,我该对米佳的死负责,所以我甘愿接受惩罚。”

“说再多悔恨的话都无用了,米佳已经死了,就算你跟那几个畜牲再死一次,她也回不来了。”

奚文斐沉默了。我点燃一根香烟,用夹着烟的手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越接近真相,越感觉到沉重。我甚至隐约有种感觉,我不该这样执着地去追寻真相,最后的结果可能我自己都无法承受。

正出神间,忽听奚文斐开口说道:“现在疑点只剩下两个。一,凶手为何独独饶我一命;二,如果他的目地是为米佳复仇,为何十年后又犯下一起相似的命案。”

“这两个问题,只有问过凶手本人才能知道了。”

我调转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米佳的家乡所在南坪乡,只一条贯通村头村尾的水泥路可以行车,其他都是崎岖土路,只能步行。

米向国的养猪场在村边上,同村子隔了一小片荒地,要走一条大约一公里长的乡间土路才能到。奚文斐找好心的村民问过路,我们就向着养猪场进发了。

“我们应该先报警。”奚文斐掏出了手机。

我嗤笑,“我是跆拳道黑带三段,你不相信我的身手?”

奚文斐摇头,“米向国是一个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的男人,你不一定是他对手。”

“不必,警察来了反而会碍手碍脚。”我大步向前走去,“我更希望能亲自抓到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前面就是米向国的养猪场了。走得近了,能闻见一股猪粪加泔水的味道,混杂着猪身上特有的骚臭,我不由自主掩住了口鼻,奚文斐却有如鼻子失灵,站在猪舍门口,喃喃自语道:“就是这里了。”

猪舍旁是几间不起眼的平房,想必就是米向国独居的地方。门外停着泔水车,四个装泔水的巨大油桶摆在车边。时间近下午6点,米向国该去城里拉泔水回来喂猪了。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米向国正从屋里往外走。他一挑开门帘就看到了我们两个不速之客,阴沉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然后移向我身边的奚文斐。

我听见那懦弱的年轻人喉咙里发出吞唾沫的咕噜声,然后他开口,刚叫了一声“米叔叔”,那铁塔般的壮汉便抄起门边的短柄斧,向我们冲了过来。

我一把推开奚文斐,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样,米向国这一斧子下去,能将他的脑壳开出花。

“躲开!”我向奚文斐大吼。他会意连滚带爬跑远,失了目标的米向国立马拿斧子朝我劈来,我闪身灵活躲过,顺势抬脚去踢他手中利器。但我显然轻视了他壮硕肢体的灵活程度,他直接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将我整个人提起来掼在地,差点将我内脏摔碎。

他面无表情,举着斧子向我劈来,简直如同终结者里的T800,是个没有人类感情的杀人机器。

就在我要为我的轻敌付出代价时,奚文斐抓起一个空的泔水桶,套在了米向国头上。我趁机用扫堂腿绊倒他,跟奚文斐一起用捆猪的绳子将他牢牢绑了起来。

我毁了一双心爱的鞋子,弄坏了一件皮衣,手背上蹭破了皮,但我终于让米向国老老实实坐到了我面前。

他对我说:“我就是‘7.29案’的凶手。”

又转向奚文斐:“我等了十年,也不见警察来抓我,有人说你失忆了,忘掉了所有东西,现在看来是真的。”

接下来的过程就容易多了,他如实交代了绑架,囚禁,杀人的经过。在我看来,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刚才的反抗更像是垂死的猛兽最后一次亮出自己的爪牙。他已经为女儿报了仇,早该卸下一切重担,随米佳而去,离开这充满苦痛的人世。

就像奚文斐记忆中那样,他先后绑架了那几个欺辱米佳,害死米佳的人,用装泔水的车运回来,将他们囚禁在自己的养猪场里。

“就像对付牲口一样,听话的就喂点食跟水,不听话的就捆起来扔到旁边的猪圈里,让大猪踩上一夜也就乖了,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硬骨头的人,根本没人样,脱了衣裳就跟牲口差不多了。”

“当然啊,猪吃什么他们吃什么,米糠泔水烂菜叶……不吃?那是不饿,捆起来往猪圈里一扔,一两天过去他们会求着我,让我喂泔水给他们吃。你说,这不是牲口是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因为他们不配做人,所以我得让他们尝尝做畜牲的滋味。”

他用平铺直叙的语气,缓慢刻板的声音,说出会成为许多人噩梦中场面的事实。他说得对,他根本不把那些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当人看,杀死他们同杀死一群猪猡没有分别。

“放他们的血?不,我嫌弄脏了我的手。”

“等他们都被驯好了,差不多忘了自己是人的时候,我就扔了一把放猪血的小刀进去,告诉他们,惩罚的日子结束了,但我只能放一个人走,能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这个资格。他们立刻就开始互相残杀了,那群猪猡。”

“捡到刀子的公猪杀死了两只母猪,然后他自己被其他公的弄死了,剩下的几只也很快杀死了对方,最后全都死光了……你知道他们的血有多臭?光是洗猪圈我就洗了三天。”

仅仅是从他口中听到简单的描述,都让我忍不住反胃。我看了眼奚文斐,发现他眉头紧皱,似乎与我有同样的体验。

“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奚文斐用明显颤抖的声音问了这样一句话。

米向国淡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许是因为你没有像他们一样,忘记自己还是个人类。

你自己救了自己,没有像他们一样加入自相残杀,最后他们杀光了彼此,所以你活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只有奚文斐认为自己真的有罪,忏悔并坦然接受惩罚,从一开始就不抱有走出去的想法——这种想法最后让他意外获得了救赎。

但是当我问到,为什么要刻意摆放尸体,并且割下他们的子宫与外生殖器时,米向国沉默了片刻,原本呆滞空洞的目光渐渐透出一丝悲恸神色来。

“有人告诉我,这是一种仪式,可以令我女儿返生。”米向国痛苦地摇摆着自己硕大的脑袋,“将罪人生命之源泉献给神明,神将可怜我的女儿,将她送还人间。”

我听得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样怪力乱神,愚昧迷信的话,会从一个冷静谨慎,杀死十余人的杀人犯嘴中说出来——就因为这样荒唐可笑的理由,他杀害了我儿,在他死后还要羞辱他的尸体。

我站起来,双手攥住他的衣领。“为什么?!为什么十年后又杀死了七个无辜的孩子?!”我瞪视着他的双眼,目眦欲裂,“你要复活你的女儿,杀了六个人还不够,还要多杀几个人来为她陪葬吗?你这个蠢货!疯子!”

米向国完全不为所动。他看向我的目光又变得呆滞空洞,仿佛一具无灵魂的行尸走肉。

“没有人是无辜的。”他轻轻说,叹息一般,“我们都有罪过。”

“你放屁!你是杀人犯!有罪的是你!我儿子是无辜的!你没有资格取走他的性命!”

我近乎歇斯底里般怒吼着,朝米向国举起了拳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嘴角忽然咧开,向我展露一个嘲讽的微笑。

“如果你看不清,只能说明,你跟从前的我一样,被蒙蔽了双眼。”他的眼神变得疯狂又锐利,“向神明祈求宽恕吧,蒙上眼的人,你同样有罪。”

说完这句话,他猛然起身,用脑袋撞向我的脸。奚文斐在千钧一发之际拉开了我,但米向国却没有继续攻击——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撞向我身后的墙壁,将自己的颅骨撞碎。

米向国就这样死了。

奚文斐

米向国在我面前撞碎了自己的脑袋,倒在地上,死了。

我听见那声颅骨碎裂的巨大声响,接着看见鲜血,看见死不瞑目的尸体。尸体的双眼死死盯住我,仿佛在质问我为何仍然苟活在这人世。

我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却毫无征兆陷入无边际的黑暗。

这一次我的耳朵先醒来,我听见有人在说话,他说:“你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拿起那把刀,刺向你身边的人,用尽全力杀死对方,你就能获得自由。”

我听见刀子捅进血肉的声音,扭断骨头的声音,被掐住脖子后发出的濒死的哀求声,动脉被割断后血液喷溅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非人般的狂笑声,最后万籁俱寂,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闻到了血腥味,那样浓重,让我恶心欲呕——我真的吐了出来,呕吐物的恶臭混杂着血腥气,地狱的味道也不过如此。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鲜血与尸体。赵美琪,薛菡,张伟杰,李斌,刘大卫与陈智,他们生前有不同的姓名与样貌,死后却不过是一堆相同的烂肉。

有人打开了猪圈的铁栏杆,走了进来。他不怕踩在遍地的鲜血上会弄脏了自己的鞋,相反的,他相当满意地巡视过每一具尸体,才向门外的米向国打招呼:“把尸体抬出去清洗一遍。”

接着,他向我走了过来。

我保持着趴在地上的姿势,仅能看到他染满血的鞋子。他慢慢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姿势是亲昵且熟悉的,但下一刻,他扯着我的头发,将我的脑袋拽离了地面。

我的视野被鲜血染红,但我从没有像此刻一样,看清过这个人的脸。

“你就带着米佳的份,好好活下去吧,这也是对你的惩罚。”

最后,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从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他的名字。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摆脱那黑暗,睁开眼睛看到光明,不是因为贝婕在呼唤我,而是因为这一次,我彻底清醒了。

贝婕用手机报了警,让警方来处理这一切。当然,作为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配合警方的工作是我们分内的事。

米向国死了,但我们追求真相的路却还没走完。

走出今明市公安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贝婕比我先一步出来,正靠在自己的车上吸烟。她黑眼圈深重,脂粉褪下大半,显出她苍白的脸色与眼角的细纹,让她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她现在像一个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普通中年女人了,她亲手抓住了杀害她儿子的凶手,没有再奋斗的理由了。

她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上车,接着先一步打开车门,钻进了车里。

我随后坐进副驾驶位,系安全带时,听见她用沙哑且疲惫的烟嗓对我说:“你还想继续找下去吗?”

我点头,“当然,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今天电视上的新闻节目,所有社交网络的热搜榜上,都会出现十年前‘7.29案’真相大白,凶手畏罪自杀的新闻。”她吸一口烟,吐出烟雾,长长叹息,“今天过后,所有人,无论是看热闹的旁观者,还是受害者的家属,都会为自己的人生翻篇。”

“你也该翻篇了。”我轻声说。

“我的人生不会有下一页了。”她缓缓摇头,露出一个苦笑,“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答案。”顿了顿,她继续说:“你知道这件事最可悲的地方在哪吗?人们以为坏人接受了惩罚,正义得到伸张,冤案得以昭雪,就是取得了胜利。”

“一个米向国死了,还会有其他像米向国一样的人,因为善良被邪恶吞噬,光明被黑暗碾压,不惜以身堕入魔道,令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我接着她的话说,“死了一个杀猪的屠夫,但罪恶并没有消失。”

“我一直认为,有价值的不单单是处死凶手后,庆祝正义伸张的狂欢,真相或许沉重,或许会让人承受更多痛苦,但不直视它,就无法看清症结所在,不能起到其警示作用。下次遇到同样的问题,人们还是会走错,还是会酿成不可挽回的结局。”

贝婕深深看我一眼。“你还挺有意思的,一个没喝过什么墨水的打工仔,居然看得比我还透彻。”

“彼此彼此,”我回敬道,“你也是我见过最勇猛的中年妇女了。”

她成功被我逗笑,笑完后沉默了片刻,接着叹息道:“你说得没错,我们必须找到真正的答案。”

“你也认为除了米向国以外,凶手另有其人吗?”我试探着问道。

“我不确定,因为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太差了小伙子,说谎,胆小,做逃兵。”她扬眉,“不过我愿意相信你这一回,毕竟我们也算是有了生死交情了。”

“不胜荣幸。”

“其实我也知道,还有几个疑点没能解决,比如米向国说有人告诉他必须献祭尸体器官的仪式可以使他女儿复活,这个人在‘7.29案’中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恐怕不只提供一个愚蠢建议那样简单。”

我思忖道:“你还记得我说过,我似乎见到了凶手吗?”

“记得,你从医院逃跑,结果把自己又一次搞进了重症病房那次。”

“我看到的人,应当不是米向国。”我挠挠自己的头,“他带给我的恐惧并非米向国所能比的,我相信他才是躲在幕后,指使米向国作案的真正凶手。”

“你知道他是谁吗?”贝婕问道。

“我想我刚刚知道那个人是谁。”我深吸一口气,对贝婕说:“你能载我去我的母校吗?我得去验证一下。”


贝婕

奚文斐说完要回母校后,就再也不肯吭声了。

幸好东城一中距离今明市公安局大约20分钟车程,转眼间就到了。

下车后由奚文斐带路,虽然我来过一遍,但也只是匆匆来匆匆走,无暇顾及校园内的景物。他领着我往校园东南方向走,边走边给我简单介绍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宿舍,哪里是他最喜欢读小说的阅读室。

他表情中带着怀念与遗憾,竟令我恍神想起我儿贝亭,他读中学已经两年,但我一次都没有去过他的学校。那两年间我把他托给前夫钟晟,自己去国外进修,要不是因为贝亭过世,我还在大洋彼岸追求着自己的理想。

奚文斐带我走过一条林荫道,来到了一处俄式风格的旧楼前,还没走进去,便听见悠扬的小提琴声,是维瓦尔第四季组曲中的《春》。

奚文斐指着四楼一扇打开的窗户说:“这里就是器乐社平时排练用的音乐教室,相当于一个社团活动室,是范老师帮我们争取来的。”

他带头走进楼里,上四楼转到左手边,直接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只有范榕成一个人。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成了鼓胀的帆,光滑的地板上倒映着他孤单的影子。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似乎在等我们,并且已经等了很久。

他一直把那首《春》拉完,才停了下来。

“这是米佳最喜欢的曲子,也是她最擅长的。”奚文斐说,“这首曲子是老师教给她的吧?”

范榕成把小提琴抱在怀里,像拨曼陀铃那样拨了拨小提琴的弦,发出一两个悦耳的音。“这把小提琴是我送给米佳的礼物。”他轻轻叹息,“可惜许多年没人拉它了,刚换了弦调了音,但远不是我记忆中的声音了。”

他抬眼看我们,笑说:“我一直等着,到你们俩能一起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能揭开答案了,现在终于被我等到了,我很开心。你们有问题的话就尽管问,我会真诚为你们解答。”

事情到了眼前这一局面,再迟钝愚笨我都该明白范榕成打算揭晓什么答案了,只是一时太过震惊,我不知该如何反应,竟呆立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范榕成还是我早先拜访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随时准备同老朋友叙叙旧。

还是奚文斐先开了口:“你跟米佳,到底是什么关系?米佳会跟赵美琪起冲突,是不是跟你有关?”

“用你们的话来说,大概是那种可耻的,违背伦理道德的丑陋关系吧。”范榕成又拨了一下怀中的小提琴,神色有几分悲伤,“但我跟她确实认真地相爱过,她为我怀了孩子,我百般请求她把孩子留下,我会负起责任,但她还是把孩子打掉了。”

“至于赵美琪,她应当是发觉我跟米佳的事,拍了几张照片打算放在校论坛上,以此威胁米佳,所以米佳才会当众打赵美琪耳光,因为她觉得自己被朋友背叛。”

顿了顿,他又开口,这次语气中是带着明显憎恶的,“赵美琪那女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们四罗山踏青时,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害米佳,就算没有暴雨,她也会让她那几个蠢货同伴埋伏在路上,趁大家不注意绑架米佳,对米佳施暴。”

“不过这还不是她最蠢的地方,她最蠢的是把米佳被凌辱的过程录下来,还第一时间发给了我,她大概觉得这样会使我厌恶米佳,这样她才能代替米佳的位置——这个发春的蠢女人,从一开始就打错了算盘,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米向国知道你与米佳的事吗?”奚文斐面色益发沉重。

“米向国知道米佳堕胎,但他一直以为同米佳发生关系的人是你。米佳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米向国不知道我们的事,只凭借她遗物中日记本上的几个名字,便锁定了你,认为逼死米佳你也有份。”范榕成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敢想象,也不会理解我与米佳之间的爱情。”

“你放什么狗屁。”我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但一开口就是咬牙切齿地骂人。

“一个成年人利用自己的所谓经验与智慧引诱未成年人,一个有家室的老师同自己的学生发生关系,本身就是比垃圾还垃圾的行为,收起你那副无病呻吟的文青嘴脸,你他妈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尊重与爱情。”

范榕成并没有因为我的指责而生气,他笑着看我,说:“贝婕,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心直口快,有侠女之风。”

“别他妈跟我扯从前,我会恶心。”

“贝婕,虽然我很喜欢你的性格,但我不喜欢你总说脏话。”范榕成露出遗憾神色,“像你这样的妈妈,怎么教得好孩子?”

“你怎么敢?!怎么敢提我的孩子?!”我几乎在怒吼,如果不是奚文斐拦住我,我已经冲上去揍倒他了。

他似乎在享受我愤怒的反应,又轻飘飘发出一针见血的挑衅,“你的确没教好你的孩子,所以只能我帮你管教他。你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把孩子扔给自己的前夫,在美国待了两年,你可知道这两年间,你的孩子都做了些什么吗?”

如同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我的怒火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冷。他说得对,我的确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在美国那两年间,我每星期给儿子打一个视频电话,听见他说一切都好,我也就能自欺欺人,继续为我的事业拼搏。

现在想想,一个离开母亲的孩子怎么会好呢?他不在视频的时候都做了什么,我是无从得知的。我没去过他的学校,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不知道他课堂上有什么趣事。

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乖巧可爱的儿童时期,他长成了什么样的少年我无从得知。我根本不了解我的孩子。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范榕成再度叹息,“还是我给你一点提示,打电话给你的丈夫钟晟,问问他一个叫宋晨飞的孩子的事。”

我哆哆嗦嗦取出电话,拨通了钟晟的号码,并按下了免提。

“你知道一个叫宋晨飞的孩子吗?”我努力咬住发颤的牙齿,尽量用不那么绝望的声音问电话里的钟晟。

听到这个名字,钟晟显然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孩子是贝亭的同班同学啊,你问他做什么?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了?你可别被人讹诈啊,这件事我都处理好了,不会有问题的。”

“钟晟,”我对着话筒,几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咬出来,“你要是想我们儿子死后能瞑目,就告诉我这个宋晨飞到底出了什么事!”

接下来,我从前夫口中听到了一个荒唐又悲惨的故事。在我不断地逼问下,他结结巴巴地告诉我,这个与贝亭同班的14岁男孩,误喝了一瓶硫酸,结果不治身亡了。他说贝亭与他的朋友也不过是跟这个男孩开开玩笑,小孩子嘛,总是难免玩闹,也许不小心玩过了头。

“贝亭让我瞒着你,还说不告诉你是怕你在外瞎担心,其实你不知道也好,我向那孩子的母亲赔了一百万,把这事压下去了。贝亭以后是要考司法的,可不能让他的履历有污点……”钟晟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说着。

我打断他,“告诉我,我不在的那几年,你到底帮他擦了多少个这样的污点。”

钟晟沉默了片刻,然后长叹一口气,说:“贝婕,不管怎样,他毕竟是我们的儿子,哪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的?”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想我现在明白米向国死前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没有人是无辜的,蒙上眼的人,同样有罪。

我同样有罪。

“这个宋晨飞,是你的什么人?”我转向范榕成,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奇怪的是,我现在一点也不愤怒了,我只觉得日光太耀眼,心中有种被强光照射后的透彻。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唯一的儿子去年过世了。他是我与前妻的孩子,随母改姓宋。”

范榕成平静地说道:“只不过他不是因意外过世的,他是被你儿子钟贝亭杀死的。钟贝亭逼着我儿子喝下一整瓶浓硫酸,将他的内脏烧成了一块破抹布,活活将他烧死。”

他拨起了怀里的小提琴,笑着看我,“老朋友,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再对我说声节哀顺变?”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若不是奚文斐拽住我的胳膊,我想我会直接跪倒在地。他扶我在琴凳上坐下,然后独自面对范榕成。

范榕成伴着小提琴声继续说:

“在我看来,你的儿子跟十年前凌辱米佳那群畜牲一样,都不配做人,所以我只能用对待畜牲的方式对待他。我找到了米向国,十年前我帮他为女儿复仇,他欠我一个人情,所以答应帮我的忙。可笑的是,直到我的孩子也死去,我才真正跟他有了同病相怜之感。”

“想必你们已经从米向国那里知道那些畜牲是怎么死的了。米向国空有一身力气,但没有头脑,怎么可能完成所有的事?是我帮他制定所有计划,帮他一步步为女儿复仇。但我从没料想到,这些相同的步骤,十年后我要再来一遍。”

“那个所谓的,复活米佳的阵法,是你骗米向国的吗?”奚文斐问道。

“不,”范榕成摇头,“或许那也是我的痴心妄想吧。如果杀死他们能换回我爱的人,我会毫不犹豫拿走他们每一滴血每一根骨头,他们不配活着,更不配生而为人。”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奚文斐踏前一步,“你为什么要让我带着米佳的份活下去?”

“你想起来了?”范榕成笑出了声。他没有回答奚文斐的问题,带笑的目光落在奚文斐的手腕上。“米佳送你的手表,你还留着?”

“它还在跳,我从没忘记换电池。”奚文斐轻轻说。

“很好。”范榕成笑着说,“米佳曾跟我说,你是同学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我觉得,如果她在正确的时间遇见你,或许她现在还活着,或许你们会是一对令人羡慕的小情侣。”

他脸上一直带着笑,就在他抱着米佳的小提琴,疾速向后退去,从那扇打开的窗户一跃而下的时候,他依然在笑,那是种如释重负的笑容。风吹起窗帘像吹着鼓胀的帆,他看起来像一个即将远航的水手。


奚文斐

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贝婕又去了美国,走之前她注销了自己的营业执照,她说她这辈子都做不了心理医师了。

至于我,我还留在那个食品加工厂,每天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便当,请店员帮我热一热,然后边吃边读书,准备参加今明大学的成人自考。贝婕说我有悟性,够聪明,将来或许能成为一名不错的心理医师。

那是一个寻常的夏天傍晚,距离2019年的大雪之夜,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

我走进便利店,要了一瓶汽水,一个鸡腿饭便当,在收银台付账时,我又像平常一样,看见了那个眼睛长得像米佳的女店员。

但与平常不一样的是,她冲我笑了笑,然后对我说:“我以前也有一只像你这样的手表。”

“是吗?”我居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这是很久以前一个朋友送我的。”

她噗嗤笑出声,“难道你那位朋友没告诉你,这是一块女士表吗?”

我窘得说不出话,她笑得越放肆,“你在我们店里消费满一千零一天了,风雨不误,实在是我们的优质顾客。”

我跟着哂笑几声,其实心脏已经跳到快要爆炸了。

“所以,优质顾客,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笑眼弯弯看我。

这时候,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居然大声向她喊道:“我也想知道你的名字!拜托!请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先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把手伸向我,“我叫陈悦云,很高兴认识你。”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不是米佳,我想,她一定不会是米佳了。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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