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儿子走失了一天,老婆生病,我也疯了
故事

当儿子走失了一天,老婆生病,我也疯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桃花红河水胖
2020-08-10 08:02

1997年,我还在镇江读大学。

国庆前夕,我爸打了电话来,口气很急,让我赶紧去趟火车站。

“忠荣叔被收容所的车丢在镇江了。你去给他买张票,带点钱给他。”

不容我细问,我爸催:“快点去,我关照了他在售票处等你。你们这什么破电话!打老半天!”

当然难打,这电话是全院一半女生合用的一部电话!宿管阿姨整天对着小喇叭声嘶力竭,“506,马力,电话!”“309,赵小歌,电话!”……

刚才我也是这么被喊下来的。所以我爸等得不耐。

才去宿舍背了包,拿了钱,宿舍的喇叭又响,还是找我。

还是我爸。

“到了先带他吃顿饭,别二百五似的,买了票就让他走。还有啊,你也劝劝他,让他别找了,要么回来。”

“哦。”我知道我爸说别找什么。

我乘303路,直达火车站,果然一眼见到了售票大厅门口的忠荣叔。

还好,衣服整整齐齐,一件米黄长袖衬衫,扎在灰色裤子里,人站得笔直,大眼睛追光灯一样,紧紧盯住来往旅人。

“忠荣叔。”我跑过去喊他。

他认出我,挠着头,冲我憨憨地笑,“嘿,连翘。耽误你了……电话打你家去,本来想……”

巷子里有电话的人家那时还不多,我爸妈也常充当我们学院宿管阿姨的角色,腿跑得打转,扯着嗓子喊人来听电话。

忠荣叔住了嘴。我想他也许是想和银珠姨说话?

“我爸和我说了。忠荣叔,我先带你吃饭。”

忠荣叔摆手,还是憨憨地笑,“不饿,一点不饿。我怕晚了,到上海没车。”

“那我给你买盒饭。”

我其实心里也并不大想和忠荣叔一起吃。十八九岁的二百五年纪,正虚荣着,好像和民工走一起不光彩似的。

小跑去边上的丽华快餐店,我给忠荣叔买来一份最贵的鸡腿盒饭——为自己的虚荣做补偿——又拿出三百块钱。

忠荣叔一只手直推,“不要,不要。”

“我爸让的。你不拿回头我爸骂我。”我脸红了,不愿在火车站这么推推搡搡。

忠荣叔大眼睛一闪,接了过去。

“你会买火车票吗?”

“会,火车站我熟。”

我又坐303回了学校,路上才想起我爸让我劝忠荣叔的话。

我忘了和忠荣叔说了。

之后很多回,我都会想起那个电话,和被我忘掉的那句话。

我先把1997年之前忠荣叔和银珠姨的事说给你们听。

天像漏了,连着几天下雨。停停,下,再停,再下。

一夏的暑气都下散了,银珠反倒一天比一天躁。

到了和沪生约好的这天,简直成了进家来的贼,一会儿掀起床单角瞅瞅那只包,一会儿瞄一眼妈脸上有没什么疑惑……好不容易捱到吃过夜饭,趁妈洗澡,银珠把那只包转移到了厨房灶下的瓤草堆里。

夜里十二点,她就从灶下那木头小窗翻出去,不用开院门,不会惊动谁。

沪生会在卫生院旁的玉米地边上,等她。

银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心却是跳得怦怦的。她摸着姐留给她的那块梅花牌手表,一圈一圈,像和尚捻佛珠。

银珠一分一秒地等。在妈听起来均匀的呼吸里等,在焦躁的虫鸣里等。

她等到了。神不知鬼不觉,银珠已经拎着塑料凉鞋光脚在路上跑了起来。

被小雨浸过的泥地很软,很凉,银珠却浑身滚烫,心如鼓擂。

快拐出巷口时,银珠鬼使神差停下来,回了下头——就是这一回头,银珠走不掉了。

银珠看到妈那屋的窗口亮了。

什么时候亮的银珠不知道,也许自己拎着鞋光脚摸进厨房时就亮了?

那一点黄晕的微光一下击痛了银珠。

鼓擂得更狠了。疼。野人砸肋骨一样。

这一走,妈要怎么办?!

为银珠不答应嫁忠荣,银珠妈拿笤帚苗子不知照着银珠抽过多少回。

“我三十三岁守寡,门前不曾有过半分是非,拉扯你们姐儿俩,拉扯出什么好处来了?

“你姐非跟二流子跑,不要面孔。你也跟她学?人牵着不走,鬼拉着直转。沪生那体量,那皱巴样,以后不和你得痨病的爸一样?

“你要走你妈的老路?你当寡妇的日子好过?哪天不是攥手掌心过的?”

妈话越多,笤帚苗抽得越狠,银珠就越倔。她恨妈。恨妈狠,说不准姐踏进这个家门,就不准。恨妈动不动拿三十三岁守寡当刀挥人。还恨妈的嘴和亭方镇人一样坏!她恨她这样咒沪生!

她才不要嫁忠荣。个子矮,大牛眼,傻笑!

她要走的。和沪生一起。

沪生说了,他要去崇明岛上的一处农场找事做。

“听说年轻人多……谁也不认识谁。”

银珠懂。

亭方镇人说人爱数家史。比方说沪生,总要先从他祖爷爷说起——“抽大烟抽得门板卸下来卖”,说他爸——“一天埋在酒缸里,脑筋就那么喝坏掉,女人就那么喝跑掉的”。

沪生最怕人说他妈。

沪生妈早先在县里的越剧团,后来越剧团倒了,沪生妈回到亭方镇来,受不了沪生爸终日烂醉如泥,走了。

但亭方镇人善夸张,喜人为戏剧化。他们总把“走了”说成“跟人跑了”,好像他们亲眼所见。

于是,到了说沪生,就变成了两个字:“可怜”。

沪生还“可怜”在身子骨弱,也是因了他妈。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唱戏的哪个不是弱风扶柳?”

——沪生妈不过是越剧团卖票的。

沪生脸短,最恨人数他家史,说他可怜。他非要让人看看他不可怜,他就要去那农场吃苦去。

银珠听说崇明岛在上海还要过去。过去到底多远,她没数。

沪生却很笃定,“夜里走,先到泰州,搭船。”

银珠想,只要和沪生在一起,荒岛也不怕,现在就走也不怕。

谁知,所有的倔、恨和决心一瞬间被那圈黄晕轻而易举化没了影——妈知道,知道她要走,妈没拦她。

银珠手里的包落到泥地上。

玉米地边上的沪生已经看见了巷口的银珠,他在黑暗里也感到了银珠的举棋不定,他有些焦急,他喊起来,“银珠!银珠……”

银珠的眼睛从那一圈黄晕里撤出来,她腿软软地向沪生走去,一头扎进沪生怀里,两手圈住他,哭。

单薄。这么单薄的沪生。这么可怜的沪生!

沪生怔怔的,“银珠?”

“沪生……你去吧,一个人去……我对不起你……我命不好。”

沪生眼睛也潮了,嗫喏着,“是我命不好。”

……

银珠失魂落魄回到了家,重又倒回到自己那张床上。

银珠半宿都睁着眼睛。

快凌晨时,雨又下起来了,且大,砸在头顶的小青瓦上,“嗒嗒”响。

银珠一惊,回了魂,不知沪生到码头了没,不知沪生被这大雨淋到没……

妈在那头用脚在她腿上轻轻贴了两贴,“醒了?”妈问。

银珠翻转了身子,算应了妈。

银珠把两只手交叠着枕到耳朵下面,听觉似乎更灵敏了。她能听见雨水在屋外阳沟里汩汩淌的声音,渐渐地,听见雨水打在玉米叶上的声音,听见沪生喊“银珠!银珠”的声音。

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指缝,渗进枕头,银珠把脑袋朝里让了让。

妈在那头哀哀一声叹,换了手来贴银珠的脚踝,“妈是让了你走的……”

银珠的哭声和刚才忽然大起来的雨一样,陡地起来了,盖住了小青瓦上一声紧似一声的“嗒、嗒、嗒”。

妈反倒放心了。

知女莫若母。果然,银珠的委屈号啕出来,认命号啕出来,决心就有了。

“早点吧。”天泛青时,银珠哑着嗓子对妈说。

既然沪生已经走了,既然已经没了退路,不如早点。早点让自己死心,早点让妈安心。早点和忠荣结婚。

忠荣穿着件粗布坎肩褂,背上汗珠子冒冒的,在银珠家院儿里刨木料,脚底下的刨花儿堆起了堆。

银珠这头刚一松口,忠荣就提前名正言顺了,不用请地认了自己是这家女婿,上门来,眼睛直转。

不是转银珠,转活儿。

提灰桶补漏瓦,活煤粉做煤饼,见两扇木门长年累月风吹雨打下沉了,卸下来,刨去几花,装上去……

路过的人打趣他,“忠荣你留点力气,等银珠过了门儿使。”

忠荣就笑,嘿嘿两声,笑得羞涩,笑得称心如意。

又在笑里拿眼偷看银珠。银珠的脸板板地平,像什么都没听见。

忠荣赶紧收回眼睛。

忠荣喜欢银珠。只要看见银珠的身影,忠荣的大眼珠子就像野马撞了缰绳,惊。一惊,人就紧张,原本不高的个儿都给紧张矮了。忠荣喉咙也发紧,总要偷偷吞口水。

可银珠喜欢沪生。别人不知道,忠荣知道。忠荣从上学时就看出来了。

银珠本是野嚯嚯的性子——这没办法,寡妇妈带大的,不野点受人欺——说起话来嘴皮断不肯饶人;不想说话时,眼神也能代劳,你看她,她就瞪你,她总要告诉你她不好欺负。

可有沪生在时,银珠的野就自动收了、藏了,她口舌不利了,也变得和忠荣一样,迟钝了,木讷了,银珠的一双眼睛汪进去水了……

银珠喜欢的是沪生。忠荣对自己认,认完心里苦苦的,涩涩的。

然而——当遗憾的事有个“然而”时,就好办了——然而,银珠妈有心把银珠说给忠荣。她见忠荣便夸,人实诚,有手艺,有力气,兄弟多,有帮衬……都是好,都是满意。

忠荣妈生了六个儿女,忠荣是老小。银珠妈从三十出头就守寡,不改嫁,没是非,就冲这,她也乐意结这个亲家,何况忠荣十二分合意银珠。话就跟上了:“是,知根知底,俩孩子岁数一样大,俩孩子一同上过学堂。”

“银珠不像金珠那个货,性子驯,让她出门还要我催着、赶着、哄着……心疼我这个寡母呢。”

忠荣想银珠妈说话真有一套。

他知道不过是银珠在踌躇,他也知道银珠踌躇什么,为谁踌躇——忠荣一双眼睛扎在银珠身上呢。

不过他有耐心等。银珠妈的话就是他的希望。这一点希望足够他心里的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不,春天来了,春风吹了。

银珠妈这回一竹竿撑到了底:两个孩子都愿意,就办了吧。我家的条件你们也有数,嫁妆几大件今年凑不齐,明年也未必凑得齐。

旁听的忠荣直揪他妈后衣角,生怕他妈和人“讨价还价”去。

忠荣是解人心意的。他东凑一块板,西凑一块木头料,下了家具厂的工,一个人弹墨盒,一个人耍大锯,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竟给银珠倒腾出了一个五斗柜,一个三门橱。

银珠出门时,架势好看多了。

银珠妈心头舒服,自己没挑错人。

让沪生来,肩不能担手不能提,有什么用?还是忠荣这样的能过日子。

可银珠妈自己也当姑娘过来的,白净书生模样的,任谁看了都欢喜。要不当年自己找了银珠爸?也是柔柔弱弱,吐口痰生怕淹了蚂蚁的主,偏一口算盘打得噼噼啪啪。

银珠妈现在想起那些拨算盘珠的指头……还是不怨。守多少年寡也不怨。

就为这不怨,那天夜里才一边心里揪着疼,一边咬着牙不去拦银珠的……

还好。银珠回来了。

银珠妈每每想起,心里沸,到底这个女儿是留得住的。

结了婚的银珠看起来还是泼辣辣野嚯嚯的。至少外人看是这样。

她会朝忠荣瞪眼睛,嫌他不洗脚不换袜子,说他衣领能刮下一层油,怪他和哪个兄嫂话没分寸像冲头二百五……

她把着忠荣的钱,管人情往来,逢月给忠荣妈交钱……银珠进入角色比谁都快。好似昨天还是个姑娘家,今天已经是和忠荣过了不少年头、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婆娘了。

银珠不奇怪。她知道自己到哪步都能把过日子的台子搭起来。这是跟妈学的。

小时候,跟着姐一起糊火柴盒儿,大冬天,一双小手肿得似红萝卜,邻居都夸这么小的娃儿懂事能吃苦。银珠不懂那夸里带着可怜,就给人“显摆”哪里有冻疮——给“懂事”和“能吃苦”加码。

妈当着外人笑笑,到了家逮着小小的银珠一顿打,“红也好,肿也好,哪怕冻疮叠冻疮,你也给我把手缩在袖管里,疼在家里!”

事后妈淡淡地,跟姐儿俩说:“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本就金贵不起来。嚷着给人可怜又有什么用?”

银珠记得牢牢的。银珠把自己当成一块铁。

想沪生时除外。

银珠时常想沪生。干净、柔弱的沪生。和亭方镇的男人不一样的沪生。所以他走了。

该。银珠想到最后就得这一个字。沪生该,她也该——哪个要她心软的?

银珠其实和姐姐金珠一样,认准了人,是舍得一身剐的。天涯海角。可最后她没舍得妈,姐十二岁、她九岁时,就没了男人、守了寡的妈。

……

“该”不是踩刹车。不期然的,沪生总是一头就撞了进来,不挑时辰,不挑地方。

要跟沪生去那不晓得在哪个旮旯的岛上,不定也把小家弄得有模样了。

想人是苦的。结了婚的银珠想人更苦。想的时候也要装作什么都没想,要把所有的想都不声不气地藏在野嚯嚯后面,要装作都挺好,装作一切如旧。

好在,两年一过,孩子来了。孩子把银珠从偷偷摸摸的“苦”里一点一点解救了。

是个男孩儿,生出来时那一声哭响得呀,震得银珠心跟着颤。

妈抱在手里左看右看,忠荣一双大牛眼跟着妈的嘴转。

“额上有块胎记。好。这是祖业好。”妈说。

忠荣就伸手一摸那块紫红色胎记,像摸金子,满眼的光。

“看看,头顶心双旋儿呢。以后脾气大。”妈说。

银珠先前没注意到,说“是吗”,忠荣就小心抱过去给银珠看,嘿嘿笑着,重复:“以后脾气大。”

忠荣这时又看见了银珠汪了水的眼睛,从前只有沪生在旁才有的眼睛。软缎子一样。

忠荣心头一软一热,抱孩子的手都不稳当了。银珠的眼睛又凶了,瞪他,“你那手就只能拿斧子?”意思孩子也不会抱?

忠荣还是高兴。他要拿斧子锯子凿子给儿子敲打出一片天呢。

一忘形,对着孩子喊:“斧子,斧子……”

银珠想了想说:“叫飞飞吧。”

飞。想飞去哪里去哪里,别像你妈一样……

后来,银珠恨自己,恨自己信口开河给取了这么个不吉利的名。

有了飞飞后的银珠变了。

不是说没飞飞之前银珠不好。银珠好,银珠是面面俱到的银珠。只是和忠荣没多话,他只是她搭台过日子的伴。

孩子成了联结,孩子让银珠把罩在心上的那层铁布衫不知不觉丢了,对忠荣话也就日渐地多了——多在嘴里,多在眼角眉梢。

就说她按月给忠荣妈递“养老钱”的事。从前递回来,要对忠荣没好气一番,“下回你去给,你妈哭哭啼啼的毛病改不掉了。”

忠荣其他哥嫂交点份子钱难,就银珠爽气——妈不肯落人口舌,她也不肯,从小学来了——忠荣妈就用眼泪水表示感激。银珠烦。

忠荣老老实实的,“还是你给,你给我妈高兴。”

银珠从前就不再作声,懒得作声。现在银珠会说:“你前世修来的。”

忠荣就笑,一双大牛眼快快活活的,表示他认:他真是前世修来的,他就是前世修来的,他忠荣能娶银珠是捡漏了。

银珠白他,意思除了笑还会干什么。

忠荣吃银珠这一眼白。虽还是野霍霍的样,但里面包软芯子进去了,包进活泼泼的女人样了。

忠荣对飞飞的宠溺就更多了一层,好像他得这些好全是沾了飞飞的光。对银珠自不必说。

家具厂下了班,接私活儿一样,给这家打个床头柜,帮那家整两把椅子……钱都如数给银珠。

他愿意看银珠转过身高兴,为这高兴,他甚至想给银珠当牛做马才好。

忠荣知道自己没出息。可忠荣就贪图这点小日子,好日子。

好日子过起来像飞。

飞飞真是个调皮得招人疼的孩子啊。他蹲在搓衣服的银珠膝边,抓两把肥皂泡,吹,脖子朝天一昂;追,两腿跑得扭麻花。

他学忠荣的样子,闭着一只眼睛拉墨盒线,一弹,一手黑,手又两抹,脸弄成唱戏的。

银珠快活。银珠在这随手抓得起的快活里不大想得起沪生这个人了。

沪生一点消息没有——怎么可能有呢?这里早没他的亲人了。

沪生注定不是亭方镇的人。

飞飞四岁这年,狗年。春节时闲,女人们剥着花生瓜子聊大天,男人们围着桌子打牌赌钱。只有忠荣,手插在裤兜里,一会儿去自己妈屋里看看,一会儿到银珠妈屋里看看。

“忠荣,你年年这么两头晃,就不上场来两把?”人打趣他。

忠荣摇头,不会。

忠荣会的。但忠荣小气,输了钱心里总不舒服,脸上就由人看得出来的不好看。银珠顶烦这样,说来不起就索性不要来,忠荣就不来了。

可亭方镇的年长呢,要等过了元宵,过了镇上的赶集,才算过完。

忠荣闲得发慌,就想给飞飞做只兔子灯。忠荣把兔子身子用木料拼出来,四个木头轮儿用砂纸打磨了又打磨,连兔子耳朵和尾巴,忠荣也做得有模有样。

元宵节那天,忠荣去街上买了棉纸回来,糊好了灯罩,里面点上红蜡烛,一只兔子栩栩如生。

飞飞拉着兔子灯从南走到北,身边围拢一圈孩子看稀奇。飞飞的笑声银铃儿似的,一串串往身后落……

孩子就是孩子,第二天睁开眼,还要玩兔子灯,还要点红蜡烛。

忠荣拗不过,给点好蜡,在院子里陪着拉两圈。

去家具厂前,叮嘱:“千万不能玩火啊!”

他怎么知道、怎么想到应该叮嘱千万别跑远,千万别跟陌生人走的……

飞飞不见了。

豆荚儿一样饱鼓鼓的日子忽然就被打上了休止符,在正月十六这一天。

忠荣认定是打着摆集市幌子的人贩子把飞飞偷走了。每年的元宵节,亭方镇有集市,卖衣服鞋帽,各种小玩意儿,各色糖果……应有尽有。

忠荣从一个家具厂干活儿的木匠成了串集的,从这个镇的集窜到那个镇的集。他两手空空地串,两只大牛眼瞪得更大,试图从脸上分辨出谁是人贩子,是谁偷走了飞飞、窝藏了飞飞……

忠荣跑派出所,跑公安局。

忠荣跑哪儿身边都带着一摞打印好的寻人启事,看到墙就贴,看到电线杆儿就贴。

忠荣还把什么——随便谁嘴里传出来的——迷信方法都花工夫试了。

明知是无用功,忠荣还是试,抱着那比针眼儿还细的一点希望试……

他多想早点找到飞飞,多想能带点消息给银珠!

飞飞丢了后,银珠就病倒了。

起初急,两片嘴唇爆米花儿一样,跟着发高热,嘴唇黑糊糊的。忠荣才知道发热当真能把人当火烧。

被“火”烧过的银珠又变了。她的野嚯嚯不见了,她像被人下了哑药,她的眼睛如一潭死水,看人发直……

有时忠荣觉得这已经不是银珠了,这是个假说自己是银珠的骗子,是借银珠身子还魂的一个鬼。

忠荣怕死了。怕银珠有什么三长两短。

忠荣又开始到处贴悬赏启示。五万。九几年的五万,打牌输十几块钱都肉痛的忠荣!

忠荣知道自己疯了,忠荣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五万在哪里。可忠荣只想找到飞飞,救银珠。不惜代价,卖屋,卖自己。把自己下辈子提前卖了,卖出去用斧头锯子凿子一刻不停、日夜不歇地干活儿……都行。只要能找到飞飞。

没什么事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至少忠荣没摊上这好运气。

倒是频频地接到电话,说哪里有孩子模样长得和飞飞一样,甚至有人传神地说出额头哪块位置有紫红胎记……忠荣总是激动地去,败兴地归。

亭方镇的人起初看见风尘仆仆的忠荣还热心打听,后来,再看见一身疲惫的忠荣,都想掉头躲——他们不能不问上两句,可真不忍心问。他们不忍心看忠荣强笑的脸,他们生怕从忠荣的大牛眼里溢出眼泪来……

当电话渐稀,他们开始齐心协力劝银珠和忠荣。

他们说飞飞是男孩儿,飞飞还长得圆脸大眼,多招人疼,多有福气的!人家抱走也会当金贵的孩子养,说不定就给抱去哪个有钱人家了。

这不是没有的,哪天哪天的报纸登过这样的新闻呢!说一个孩子被领去给南方的大老板,住着大别墅,有保姆佣人伺候——亭方镇人善夸张,喜戏剧化的一面又淋漓尽致了。

最后,他们说:“生吧。你们都年轻,再生个。慢慢就好了。”

银珠成了以前的忠荣。谁说,她都笑笑,表示领受人家的好意。忠荣说,她连笑都没有。忠荣碰她,她一动不动。

“慢慢就好”离银珠遥远得很。

她着了魔,睁眼闭眼都是孩子,走得一歪一扭的孩子,身子一矮、脖子朝天猛吹一口肥皂泡的孩子,笑得咯咯咯的孩子……

以为自己到啥地步都能把过日子的台子搭起来的银珠这回没能如愿。

台子倒了。

银珠妈整日陪着,劝。

银珠却是两眼一抹黑,看不见人。妈、忠荣,随便谁,在她眼里都像个会动的家具、物品、任何东西。银珠最后连耳朵也关了起来。

有天银珠妈不劝了,开始骂,“你才多大年纪?现在就轮到我天天来伺候你?你这样还不如和沪生去什么鬼岛,当我没养你这个人。”

银珠妈用激将法,忠荣却听得心里一动。

忠荣又说要出趟门。银珠习惯了。

只是从前银珠次次带着希望,渐渐地,不抱希望,也就不问。

忠荣几天后到家,果然还是两手空空。

随身背的包里倒是多了东西:包子。

忠荣带回了十个包子。

“我蒸热了,你尝尝鲜。”

银珠要张嘴说不,忠荣咧一咧嘴,说:“我也没吃。”

锅里的水烧干了,锅烧起了烟,焦味把面色苍白的银珠都引到厨房门口来了,忠荣还没发觉。

忠荣正光着膀子,蹲在灶下。身上穿的衬衫脱下来团在手里,脸泪人儿一样,大牛眼血红。

听见铁锅炸了一样,哧溜出阵阵白烟时,忠荣才看见了手里握水瓢的银珠。

忠荣一惊,猛地站起身,抓着手里皱巴潮湿的衬衫就上前给银珠擦脸。

就是这一霎那,就是这一霎那!银珠像从一场长久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了。

我都还没哭呢!忠荣他给我擦什么呀?忠荣这是小心翼翼习惯了。

这也是第一回,从结婚到现在,忠荣第一回哭。可怎么会?!怎么会是第一回?!银珠你是二百五吗?那是忠荣瞒着你哭背着你哭呢。忠荣把一件褂子都哭潮了!你只顾自己疼,你顾忠荣的疼了吗?忠荣容易吗?他自己疼,还要顾你疼!

银珠任忠荣浸着汗味和眼泪水的衬衫在脸上干擦。被尘封了足半年有余的泪腺忽然被打通了,眼泪像被召唤了,它们汩汩而出,它们像从脚底下一路冒上来的,它们冲走了她心里的青苔、霉斑、阴霾……

和那回看着沪生一个人走的夜里一样,银珠重生了。她抚摸着忠荣瘦削的颧骨,“不找了,不出去找了……我们重生一个。”

忠荣手里皱巴潮湿的衬衫又回到了自己脸上。

银珠没注意,忠荣的头如何摇得如拨浪鼓一样……

那一年——已经是飞飞丢掉的第二个夏天了——亭方镇外出打工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但凡有点手艺的,都开始往外跑,服装厂做流水线,木工瓦工搞城市建设……钱要比在狭小的亭方镇容易挣得多。

忠荣早不在家具厂上班了,他和银珠说也想出去打工,“耽误了两年。”

忠荣说完,大牛眼不敢看银珠,生怕自己没水平的错话又引了银珠伤心。

“去嘛。”银珠说,“日子要过。”银珠做好重搭台子的准备了。

忠荣却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栗的惧怕。

万一……

怎么办?怎么过?

忠荣是在上海的车站外看见那个男孩儿的。

那天沪生客气,非把忠荣送到南站,排队打好了票,才走了。

沪生是个好人。忠荣把票攥在手心,手兜在裤袋里,远远地看着沪生离开的背影,想。

银珠要当初跟了他,断断不会受现在这样的苦。飞飞也不会,飞飞天天有包子吃。忠荣又想。

忠荣在来来往往的人头攒动中胡思乱想,想得逻辑全无,一片混乱,以至于有只手扯他裤脚时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手,更没有低下头去看,只是朝后让了让。

那只手契而不舍,再一次扯了他的裤脚。

忠荣低头,见一个小木板上坐着一个长头发的脏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只瓷掉得没法儿瞧的白洋瓷盆,对着忠荣一下又一下地颠。

最恐怖的是,脏孩子两条芦柴棒儿粗细的腿——那是腿吗?忠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乌黑发紫,很随意地,像两个物件儿一样,搭在肩上。

见忠荣没掏钱的意思,脏孩子抬起头,“行行好,行行好吧。”

忠荣大白天见了鬼,吓得立即朝后又退了一大步。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多像飞飞的眼睛!

忠荣浑身的汗毛都奓起来了,他脱口喊:“飞飞!”

脏孩子也被这一声大喊吓了一大跳,骂了一句“娘希匹”,收回洋瓷盆,低下头,头发瞬时覆住了半张脸。

忠荣上前就把脏孩子的头发往边上掀,却换来了脏孩子一个猛甩头和一句更脏的骂,“操你妈!”

刚骂完,脏孩子屁股下的小木板吱溜一下滑开了。忠荣这才知道那小木板下面原来装了轮子。孩子两只手臂划船一样,几划,那小木板就滑出老远。

“飞飞!”忠荣撒腿追,可那小木板儿车,变魔术似的,七扭八歪地滑着,就窜出了忠荣的视线。

忠荣反复回想自己掀孩子头发那一下。那成了一个电影里的慢镜头,不断在忠荣脑袋里回放。

“没有紫红胎记,没有。”忠荣很肯定地说。

下一波慢镜头再来时,忠荣眼前却又出现了紫红胎记。

忠荣像落了水被呛得奄奄一息的人,载沉载浮,意识模糊,辨不清有还是没有。

忠荣退了沪生给他买好的票。他决定找。那孩子肯定在附近!

他都想好了,这次一定要把那半长的头发一把掀开,他还要看他的头顶心,看是不是两个旋儿。

快,一定要快。忠荣成了武打电视剧里的一代宗师,他在想象中一遍一遍翻转自己的右手。

可忠荣在汽车站广场寻到第二天,都再没见到那个大眼睛脏孩子。

忠荣回去了,有意识地不去承认那是飞飞。不是!

然而,时时刻刻折磨着忠荣的正是“有意识”。有意识是一种强行说服,“强行”弄得忠荣吃不下,睡不着,忠荣什么事都做不了了。包括和银珠再生一个孩子。

真的做不了。生理上的做不了。

银珠把脸上的惊讶吃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她安慰他。

忠荣羞愧难当——终于等到银珠说“重生一个”,银珠愿意了,可自己不行了。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却无法对银珠开口。

不能开口。这只会是一把更厉害的火,它会把银珠再一次烧糊。哪个女人,能接受自己的孩子被人弄折了腿扔在小木板上乞讨为生?光想一想,都够人晕厥。

忠荣不敢冒这个险。他一个人把这把“火”吞进肚子里,他让这火烧自己……

他决定再去上海。

“找地方打工。”他说。

“上海很大吧?”银珠问。

“再大能有多大。”忠荣说。

忠荣没说的是,再大,天大,也要把那个孩子找出来,还自己个究竟。

忠荣到了上海,才明白什么叫在家千日好。他只想找一处地儿落个脚,可挑花眼,只能容人转个身的亭子间——忠荣觉得还不如亭方镇有的人家的鸡棚大——竟也要三百多块钱一个月。

忠荣租不下手。流浪汉似的,靠一张嘴到处问便宜房子,总算运气不坏,一个物资公司看门的老头可怜他,说有间锁物料的屋,一百块一个月,水电倒都有。

等“驻扎”下来,一日一日蹲守下来,忠荣又知道了原来上海真的大,很大。车站有好几个,一个车站的广场还分南北东西。

忠荣有时没主意,不知去哪个站,就拿出迷信里那套,转笔,笔指着哪个方向他就去哪个方向的站。

忠荣想,我有耐心,我有时间,就是碰运气也能给我碰到一回吧?

还没等到“运气”,先等到了被当成不文明分子——那时正值国庆前,忠荣老在车站晃悠,没暂住证,没身份证,忠荣被遣送出了上海。

以上,就是在我接到我爸电话之前,忠荣叔的事情。

我爸后来和我说,忠荣叔一百块一个月的库房没法办暂住证,可他有身份证。他要配合人家国庆前的检查,提供下完全没问题。可忠荣叔当时脑子一轴,只一根筋地担心别人凭着身份证给通知了银珠姨……

那次忠荣叔把电话打回去就是关照我爸,万一银珠姨听说了、知道了,告诉银珠姨,他没干坏事,要银珠姨放心。

忠荣叔到底是胆小的,没出过远门,没见过世面,他以为自己要被弄到哪里去……

我爸在电话里来不及细劝,只让忠荣叔别把全部心力花在那上,要往前看,把日子往后过。

忠荣叔执着地回了上海,执着地再次驻扎了下来。

忠荣叔的腰是那年冬天坏的。得知事情原委后,我是懊恼的,懊恼那次在镇江火车站没听我爸的,“好好劝劝”他。

但数十年后,当我已为人母,我便知道了,就算我劝,也不会改变忠荣叔当时的决心。

继续说后来的忠荣叔和银珠姨。

用“功夫不负有心人”似乎太讽刺,但不管怎么样,忠荣八个月——当初他说自己有时间有耐心时,也并没想到真的需要这么久——的蹲守有了“回报”。

那时已近腊月,忠荣穿着一件表皮开裂的人造革夹克衫,手插在裤袋里,缩着肩膀,像往常一样,瞪着大牛眼,在汽车南站转悠。

临近春节,各路班次增加的增加,延时的延时,广场上的人天黑了灯亮了也不见少,忠荣也跟着拖长了“蹲守”时间。

忠荣的目标是就装着四个轮儿的小木板车,所以视线更多流连在不停走动的腿和腿之间。忠荣一天不知要看多少条来去匆匆、颜色各异的腿,他常常被晃得眼花。

那天忠荣就觉得眼花得比平时狠。

他当饿了,毕竟已经晚上八点多。

忠荣在回去和不回去间踌躇了片刻,决定拐去远一点的巷子里买两只馒头再回来——车站里什么都贵。

就是在那里,在一家巴掌大的小吃店前,在放置着几层笼屉的台阶上,忠荣看见了那个孩子,坐在木板车上的大眼睛孩子。

忠荣浑身的汗毛,再一次地,奓了起来。

意念中练习过多次的无影手竟没派上用场,他不敢相信似的,怕惊着什么似的,呆愣了足有半分钟,才跨上前掀开了那孩子的额头。

额头脏,结着黑污,但是没有那块预示着祖业好的红色胎记。

没有!

孩子显然不记得这个曾经撩过他头发的男人,“操你妈!”孩子骂,但走不脱,台阶上没法儿滑那辆小木板。于是忠荣又得以看清了孩子的头顶心。

单旋。

忠荣像个疯子一样,又想哭又想笑。如果他警醒一点点,就会注意就在那几层笼屉前站着一个男人,一个用阴鸷的眼光盯着他的男人。又或者,如果他疑惑一下,这个小木板车怎么会到这么高的台阶上,是不是该有人搬……忠荣大概也不会挨那两铁棍子。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心病去了……忘了眼花,忘了肚饿,忘了馒头的忠荣沿着小弄堂一身轻松地走着,忽然腰上一阵剧痛。

“让你多管闲事!”

来不及回头看,连呼都还没呼得出,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痛……

银珠没想到,和沪生此生还能见。一别八年,再见,竟是因为忠荣。

沪生站在出站口的金属栅栏前,挤夹在挨挨挤挤的人群里,银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沪生胖了。

和八年前那夜一样,银珠腿软。

她软软地朝沪生走去。

“忠荣……现在咋样?”银珠省去过场。

“人不碍事。腰,叫腰椎爆裂性骨折,打了钢针。我就带你去。”

银珠的泪刷地下来了。

事情的原委她在电话里头都已经听沪生说了。

忠荣那次从镇江回上海后,不得已,第二次找了沪生,用沪生家的地址和电话,办了张暂住证——也多亏了这,忠荣被打后沪生才被通知到了。

“要是一时找不着活儿,要不要来包子铺帮忙打点?”沪生看出忠荣的落魄。

沪生当年几百里路迢迢地,去了心心念念想下一番苦的农场,奈何身子骨不做主。也是什么人什么福,倒被食堂里的一个本地师傅看上了。沪生跟人学会了做包子,又做了人上门女婿,还开了包子店。

“活儿找得着,主要腾不出空,要找孩子。”

沪生这才知道忠荣见天儿在各个车站轮岗一样蹲着,“你这不是大海捞针么,上海多大!”

忠荣说:“是啊,大。”

沪生交握着手,沉默半晌,还是劝忠荣别找——忠荣四个月前来找他那回,他就劝过,现在再听说是坐小木板断了腿的,就更要劝了。

“如果真给找着,真的是,你准备怎么弄?说得不好听,那等于是个废人了。”

忠荣不怪沪生这么想。他现在大小是做生意的,有生意人的想法。

何况忠荣自己也想过……

只是忠荣胆小,忠荣总在关键时候自己喊了停。他不敢,也不肯往下想“怎么弄”的事。

“不找到看看,这辈子安不下心……”忠荣说。

沪生便叹气,说:“忠荣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好人,银珠没嫁错你。要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忠荣嘴里说着好,却是红了脸——哪能呢。要不是没办法,要不是为了能继续找孩子,忠荣断不会找沪生第二次的。忠荣是个男人呢!

谁知老话说得好,“事不过三”。忠荣到底又麻烦了沪生一次。

……

忠荣已经从麻醉中醒了过来,看见银珠,咧嘴笑。

银珠在沪生面前还客气着,沪生一走,怒气就上了银珠脸。

“你瞒人瞒得结实!”

“不瞒,咋弄。”忠荣老实得像颗青枣。

“你要早说是出来找孩子,你带上我一起啊。你带上我一起,你说你能,你能……”银珠想到砸在忠荣腰上那两铁棍,疼得说不下去话。

“值。值得。”忠荣说,“我看清了,不是咱孩子。”

银珠在眼眶打转半天的泪终于掉下来,半天,她来抓忠荣的手,“咱们……别找了……”银珠觉得怕,可银珠还是没忍住,“要飞飞也……”

“不会,不会。”

两人都不敢再往下说。

医生说忠荣这腰至少要休养上三四个月才起得来。

银珠暗自发愁。

“你听医生虚,我哪有那么金贵。半个月,”忠荣算算离过年还有二十天,“半个月够我爬起来。回去过年。”

“你本事通天!你还找得到沪生,你头趟出来找沪生做啥的?你不金贵,你怎么当你婆娘金贵?”银珠把愁又往野嚯嚯里藏。

忠荣嘿嘿笑,“沪生是个好人。多亏了他……”

银珠就想起沪生刚在住院部楼下对自己说的话,“忠荣是个好人。”

自己也没干过坏事。银珠想。那他和忠荣总该得点好报。

他们的孩子不会……



因着腰伤,忠荣和银珠的第二个孩子来得比他们预想的要晚很多。

整整两年后,银珠的肚子才又大了起来。

这回是个女孩儿,粉白粉白的,也是乌溜溜的大眼睛。银珠让忠荣取个小名,忠荣说就叫宝。

孩子总是见风长,好像也只是眨眼工夫,宝已经会一扭一扭地跑了。

还是因为腰伤,忠荣干不了下力气的木匠活儿了。好在家具厂也升级改革,用上了电动工具,忠荣得照顾,成了坐着上班的“木匠”——实际是车工。

到了傍晚,当条柜上的座钟敲五下,宝就知道往院儿门口跑,“接爸爸。”

银珠喊:“不能跑远。”

宝就很乖地背大人教的话,“只能站门口。”

每每这时,银珠总要发一阵愣、出一阵神,如果那个孩子只站在门口……

好在忠荣总有“好消息”往回带。忠荣说等网络发达了,以后丢失的孩子照片往网上一放,全国都能看,外国都能看!找起来快,找到飞飞有希望。

银珠不知道网是什么东西——忠荣也只是听厂里的大学生说的——她只一心一意守着宝,守着希望,把过日子的台子又搭得高高的。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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