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附在我身上
故事

女鬼附在我身上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鱼闻粥
2020-08-10 10:13

陆奇是市三中的高二生,学校不怎么样,但班还是个好班。

不过他成绩排倒数第二。

同时他还是个除鬼师,除鬼名家陆家的第五十四代少当家。

但他怕鬼。

传闻市三中有三多,一为坏学生,二为麻烦事,三为冤死鬼。陆奇可以证明这三个都是真的,特别是最后一个。

三中风水没挑好,人又爱作死,阴气自然重。各大校园怪谈在其他学校都可以是假的,可以用唯物主义来辩解,但在三中不行。

什么厕所最后一个隔间滴水的秘密,音乐室里自己响起的钢琴声,十年前跳楼自杀在天台阴魂不散的女鬼,还有某个会在固定时间段突然性情大变的同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三中供不出。

比如此时,眼前就有一个“性情大变”的同学。

陆奇盯着祝小皆的后背看。祝小皆性格阳光面相开朗,除了成绩总垫底之外都挺好,在班上人缘也不赖。

但今天的祝小皆不太一样,他脸色阴沉双目无神,更吓人的是他的后背。

那里趴了只女鬼。

女鬼瘦巴巴的一只,脖子伸长了去看祝小皆的试卷,右手则是怪异地扭着,抓着祝小皆的手就在试卷上写答案。

刷刷几笔就是一道大题,字迹清隽工整。

女鬼专心考试无暇顾及他,陆奇见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着赶紧先把自己的卷子写了再替天行道。

陆奇埋头苦写,扑面而来的鬼气让他喉咙干涩,笔尖也开始发抖。他卷子还没写完一面,那只女鬼却伸伸懒腰放好笔,开始检查答案。

……我连鬼都不如。陆奇叹口气。

正当他准备跳到下一道题时,他的手背突然就覆了另一只冰凉又扭曲的手。

那手原先是个握拳的姿态,在贴上陆奇的皮肤时才缓慢展开,血肉中白骨隐约可见。

陆奇心头猛跳。

鬼手握着他的笔往选择题划,几下就给他划出了几个正确答案。

……他原先错的题还挺多。

陆奇抬头,想跟她道谢,却又被她的脸狠狠地吓了一跳。

女鬼披头散发是常识,七窍出血也不少见,但像她这样整张脸都血肉模糊红成一团的还真不多。

陆奇本就怕鬼,这下更是被她吓得想哭。但此时还在考试,他在考场莫名其妙哭出来也实在很难跟监考老师解释。

最后他只能沉着一张脸,吓得打了个嗝。

女鬼嘴巴位置的肌肉动了动,似乎是在笑,也像是在害羞。

下一秒她就回到了祝小皆背后,乖乖趴好,只给陆奇留了个瘦弱的背。

陆奇低头,继续编答案。

还接连打了好几个嗝。

在此之前陆奇从未跟三中里的鬼正面交锋,毕竟他怕鬼。

之前几次考试陆奇和祝小皆没在一个考场,所以他不清楚。但这下他倒是明白了为何向来垫底的祝小皆突然奋起,直追年级第一,把班主任殷老师感动得满脸泪痕。

本来挺好,就是倒数第一成了陆奇。

还有一点不好——祝小皆极有可能因此丧命。毕竟是让鬼上身,阴气极重,祝小皆就是阳气再盛也有耗尽的一天。

在公在私,陆奇都有理由去除掉那只女学霸。

于是他挑了个良辰吉日,在一个艳阳天的正午,在国旗台的正下方,把祝小皆给约了出来。

头顶青天白日,心中有党有国。陆奇向来是个爱国爱党爱人民的红花少年。

祝小皆被叫出去时其他同学都很震惊。在他们眼里从不开口死气沉沉的陆同学居然会叫人出去,理由还是“探讨学习问题”。

甚至有几个同学因为担心想跟着,却都被祝小皆拦下来了。

祝小皆笑嘻嘻的:“谁让我现在成绩扶摇直上九万里,人家想来问那就问嘛,真材实料没在怕的。”

在一片哄笑声中祝小皆离开教室,脸上没了刚才的轻松。他明白陆奇绝对不是因为单纯地探讨而来。

国旗台下陆奇那双眼黑得过分,望着别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他的每一个细胞。

我知道了你的秘密。陆奇在用那双眼睛对祝小皆宣布。

在陆奇问出“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之后,祝小皆反而松了口气。

“果然啊。”祝小皆拍拍胸口,“我就说呢,怎么突然考这么好。”

“我可以帮你除掉,”陆奇看着祝小皆,“不除的话你会死得很快。”

那只女鬼现在理应无法出现,在陆奇面前的只会是一个又高又瘦的社会好少年。陆奇很安心。

祝小皆犹豫,没说话。

“学习这种事还是靠自己的好。”陆奇语重心长。

“对不起,”祝小皆合掌愧疚道,“让你垫底了。”

“……这个不是最重要的。”虽然确实也很重要。

“你跟我讲讲她是怎么来的。”陆奇咳了一声,“除鬼也要对症下药。”

祝小皆想了想:“大概是我生日那天,我许了个愿,希望以后都不用自己考试就能得高分,然后就这样了。”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蛋糕之神显灵,上次月考我就完全没印象有去考,成绩却直冲第一。慢慢的我也发现不对劲了,好多人都说我在考试的时候像变了个人,不管大考小考,考完都会有一段时间特别安静,就算开口讲话也轻声细语的像个小姑娘。”

“趴你身上的那位就是个小姑娘。”陆奇回答。

祝小皆愣了一下,脸却可疑地红了:“那我……不是占了人家便宜?”

陆奇心想其实人家说不定还是个大妈,脸也糊成一团看不清,你一个青春靓丽的小伙子,都不知道谁占谁便宜。

“她……好看吗?”祝小皆很不好意思地问。

陆奇不敢回想那张吓得自己打嗝的脸,昧着良心敷衍:“很好看。”

“那……你真的要除掉她吗?”祝小皆低着头的样子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金毛,“她其实挺可怜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睡觉时有好几次听到她在哭,哭得很小声,听起来很可怜。她还让我帮帮她。”

陆奇没说话。很多鬼都会不甘,对人世抱有执念,他见得太多了。

他没有办法救每一只鬼。

陆奇抬头看天。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教学楼最顶层的天台,那只女鬼四肢扭曲地飘在那里,正好和他对视。

陆奇又开始打嗝。

“你怎么了?”陆奇突如其来的嗝让祝小皆有些无措,他慌张地给陆奇拍背顺气。

他一边拍一边顺着陆奇的视线看过去。

天台上空空如也。

“必须除。”还得强行物理超度,陆奇说着又打了个嗝。

除鬼师还会被鬼吓到,真的太丢人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那只鬼居然还敢招摇过市,看来实力不容小觑。

陆奇在教室角落里坐着,一边低头写天利三十八套一边琢磨着对付那只鬼要用什么法器。

本来就不会做,还三心二意。于是陆奇又开始跳题。

就在他又跳到下一道题时,桌子边缘突然“叩”的一响。

陆奇心中默念完三遍我佛慈悲后才敢看过去。果然,那只女学霸又出来了,伸出紧握着的右手,支棱出一根手指给他写了个牛顿第三定律的公式。

“这道题用这个。”女学霸的嗓音像一只泡在血里的青橘,听起来确实是个小姑娘。

陆奇看了一眼她的手指,伤口撕裂,白骨隐约。

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缩回手,放在背后。

陆奇想起来上次见她时,她的右手也是这么紧握着的。

“你有什么目的?”陆奇用铅笔写在纸上。他可不想被人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

女学霸不说话了,那张红白斑驳的脸低着,不让陆奇看。

陆奇也不急,顺着那条公式算。

算出来了。陆奇挑眉。

“我忘了很多事情,我只知道我叫文晴晴,”女学霸见他写完了才又开口,很是体贴地继续低着头,“我还差一份生日礼物。”

“所以呢。”陆奇写字。

“我不是故意要上祝小皆的身耗他阳气的,只是正好他在许愿,正好我也能实现他的愿望,正好……我也很久没学习了。我只打算替他考几次试就收手的,真的。”

“你很爱学习。”

“嗯,我别的不会,只会这个了。”文晴晴很是害羞地捂嘴,大概在微笑。

到底只是个小姑娘,说不定死的时候比他还小。

陆奇没继续写,只是握着笔在手里转。

“我不用你费力超度我,我可以自己走。”

要超度她确实不容易,她的执念太深了。陆奇本来还想着回陆家本家去,淘点阴阳八卦五行太极等等各方法器都来掺和一脚。这下倒好,人家自己提出来更轻松的解决方法了。

“我只是……想要收到我的生日礼物。”

陆奇继续转笔。祝小皆说的没错,这小姑娘说话乖乖软软的,听起来确实可怜。

“我就只有这个要求,可以吗?”

陆奇下一圈笔没转成功,掉下来了。

他看一眼笔,没拿回手里,只是叹了口气。难怪父亲总告诫他别听鬼话。

会成了鬼不好好进轮回的,大多是让人无可奈何的可怜人。

“文晴晴,女,死时应该是个高中生,在生日那几天死的。”陆奇给祝小皆总结,“你人缘好,你去打听。”

祝小皆有些惊讶地看他,嘴巴张得老大。

“你干嘛。”陆奇皱眉。不愧是名副其实的倒一,祝小皆看起来就比他傻。

“没……只是觉得,你跟其他人描述的好像不太一样。”祝小皆傻呵呵地摸鼻子。

陆奇没接话。他知道在其他人眼里他是什么样的。

沉默,阴郁,死气沉沉。总而言之,挺吓人的。

其实他也曾开朗过,但很快他便明白了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自己在见到血肉淋漓的断肢时有多恐惧。

因为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个米老鼠气球。

为了不被叫作神经病,他学会闭上嘴巴。因为不愿再失望,他关上了门。父亲对他说要学会适应孤独,于是他变得孤僻。

祝小皆把信息都写在纸上以防忘记,写完后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扬一扬手里的纸:“我这就去问问!”

文晴晴对着他们的方向鞠了一躬,声音很轻:“谢谢。”

陆奇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问她:“坐吗?”反正也没人敢来坐。

文晴晴急忙摇头。看来她还是怕吓着陆奇。

陆奇也没多劝,只是把手里的五三往她那边推一推,用笔指着一道一看就很让人头大的题。

文晴晴立刻来了兴致,骨肉破碎的手掌捏着完好无损的笔,开始算题。

陆奇不看她,反正看了也不会。他看向因为在走廊跑太快被班主任拦住的祝小皆,祝小皆正傻乎乎地笑着。班主任很无奈,一脸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挥挥手让他走了。

班主任叫殷思若,是个很年轻的女老师,讲话声音很软,人也挺好,温柔体贴心灵手巧,手腕上总戴着她自己编的小手链,偶尔也会给班里人做一些很好看的小手工。在祝小皆一举考上第一时她就感动得哭了,也曾好几次来关心陆奇的学习成绩和心理健康。

她问陆奇,学习上是不是有哪里不会,不会可以来问我,也可以问同学。

她还问他,是不是跟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她可以帮忙解决。

声音很轻,也很小心,像一个拼命鼓起勇气的懦夫。

但她始终没有办法将一个同时踏在阴阳两道上的人彻底拽回。最后她也放弃了。

陆奇不怪她。他总觉得在三中这种地方有殷老师是一种可怜的幸运。

他其实也挺感激她的。

有人曾经想过拉他一把,这就够了。

祝小皆被殷老师拦了之后很快又靠着傻笑脱身,上蹿下跳地四处打听,还真给他问出点名堂来。

等到他火急火燎赶回来时已经是第二节晚自修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跑到最后一排的陆奇那里,一屁股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我问到了!”祝小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拍某部谍战片。

“你都吓到人家女学霸了。坐过来点,大长腿别搁那,踢到她了。”陆奇被祝小皆无语到了。这人怎么一副风风火火闯九州的样子。

祝小皆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小小声地说了句文学姐抱歉。

文晴晴摇头,微微笑着说没关系。

“她说没关系。”陆奇转达。

祝小皆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阴阳眼,看不见她很正常。

“我看不见,但我其实能听到。”祝小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文学姐的声音很好听的。”

陆奇有些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毕竟祝小皆被文晴晴附身过,鬼气还在,有点影响也对,问题不大。

“等等,你怎么自顾自地叫人家学姐。”说不定是个学妹呢。

“啊,就问到的啊,”祝小皆说着摊开不知道从哪个同学手里顺来的笔记本,“十年前的市三中就有一个叫文晴晴的高三生跳楼了,学校对外宣称是学习压力太大。但其实大家都在说她是被推下去的,还有目击证人。”

祝小皆的人缘一直都很好,下至小学弟上至主任室,只要他想,没有他到不了的地方,没有他问不出的八卦。

他只花了一个下午就将文晴晴的事大致整理出来了。三中里一直流传的天台怨鬼就叫文晴晴,是十年前的三中之星,每一科每一考都能轻轻松松坐上第一名的宝座,人也安静温和,是很典型的老师喜欢的那种乖学生。她是单亲家庭出生的,放学后就会去给母亲的小店帮忙。又乖又聪明,是个孝顺善良的好孩子。

同时也和三中酷爱惹事热衷打架斗殴的校风格格不入。

校方宣称文晴晴是心理素质不过关,没能顶住高三过大的学习压力而跳楼自杀的。

但祝小皆打探来的情况可不太一样。

学生们都在说,文晴晴是被几个平时就爱欺负人的坏学生给推下去的,当时还有人看到了。可迫于各方压力,那个目击证人没说出真相。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悲剧。

但并不理所应当。

笔记本上祝小皆的字迹潦草不羁,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在笔记本上驰骋,有如鬼画符,存在感极强。

也不对,人家真正的鬼写出来的字都比他的好看。

“哦,原来是市三中校园怪谈之一的主角。”陆奇说着看了祝小皆一眼,“说起来你也能算一个。”

“这些怪谈都是真的?”祝小皆还是有些不相信,“厕所最后一个隔间不就是水管漏水吗?音乐室那个不就是钢琴坏了?”

“厕所那个是有个女孩被负心汉背叛了,也不找人,就天天躲那里哭,觉得自己无颜面对父老乡亲,不肯出去。音乐室那个就是个钢琴老师,他一辈子都孤孤单单的就剩自己一个,唯一的执念就是钢琴,一天不弹上几十次心里过不去。”陆奇很平静地讲出来。

他刚开学就偷偷去看过那几个容易找的怪谈主角了。虽然陆奇怕鬼,但他是一个除鬼师,再怎么怕他都是一个除鬼师。

“那你怎么没除掉他们?”祝小皆好奇。

“他们威胁不大,没必要。”陆奇回答。

鬼也有好鬼,人也有坏人。真正该除掉的,究竟是鬼还是人,都说不定呢。

而且那几只鬼看起来真的都挺吓人。

但这个理由陆奇是绝对不会说的。

祝小皆又傻呆呆地看他,嘴巴张了张,最后蹦出一句话。

“陆奇你人真好。”

陆奇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脱口而出:“我只是怕鬼而已。”

说完他就赶紧闭上了嘴。

好吧,还是说漏嘴了。

这回轮到祝小皆愣住了,他上上下下打量陆奇,语气真诚:“真看不出来你怕了。”

“而且你明明是个除鬼师。”祝小皆补充。

“除鬼师就不能怕鬼?”陆奇破罐破摔,伸出手来放桌上,“不信你把脉,文晴晴就在一旁,我现在的心跳大概有180。”

祝小皆摸上他的手腕,下一秒就喊起来:“我靠,真的,跳得好快。”

祝小皆的手很暖,这让陆奇下意识动了动手腕。他并不反感。

好像……说漏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唉,陆奇啊陆奇,心跳这么快,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美貌如花的文学姐了吧?”祝小皆贱贱地挑眉,说完又像是回想起什么,啊了一声,“所以那天你打嗝是被吓到了?!”

“……祝小皆你别说话。”

“那怎么行,文学姐那么好看你怎么能被吓到,这多没礼貌。”

陆奇瞥了一眼文晴晴。她没有说话,只在陆奇看过来时低下了头。

“对,你文学姐很好看。都是我的错,我怕鬼,美鬼丑鬼老鬼小鬼什么鬼都怕,我丢了我们陆家的脸。”

文晴晴偷偷抬起一点头。

“哈哈哈陆奇你其实挺好玩的诶。”

“你走开点别蹭过来,热死了。”

“不要,我看不见,怕踹着文学姐。”

“你踹着我了。”

文晴晴抬起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也不说话,只是捂着嘴陪他们一起笑。

第二天的课间,陆奇借口上厕所,自己一人上了天台。

这里是文晴晴被推下楼的天台,出过不少灵异传说,因此也没什么学生敢来这里玩闹。

本来祝小皆觉得无聊,也想跟着一起的,被陆奇吐槽了一句“只有女初中生才会手拉手一起上厕所”后他就放弃了,也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

陆奇上下打量天台。

天台老旧破败,除了看起来很高很高的铁围栏之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大概是因为发生过跳楼事件,三中所有教学楼的天台围栏都很高。

陆奇也不失望,他本来就没想过在这里还能找到什么,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走到铁围栏边,两手握紧,一下跃起,踩住了一根较高的横着的围栏。

在这个高度他可以轻易地将整个三中纳入眼底。正是下课时间,阳光淌过这块土地,洋溢着哄吵的青春。

在阳光触及不到的地方,也有阴暗的藤蔓和蛆虫在滋长。

陆奇看向了三中的垃圾站。他视力很好,一眼就看见那堆臭烘烘的黑色塑料袋里还扔了个小男生。

小男生很瘦,推着厚厚的眼镜正想爬起来,又被边上的人一脚踹回垃圾堆里。虽然听不清他们说话,但陆奇都能想到那群人嘴里吐出来的会是什么污言脏语。

陆奇的心还没来得及提起来,下一秒又放下了。

他看到了往那边走过去的祝小皆。

但真正让他放心的不是祝小皆。祝小皆虽然长得高,其实也没多壮,再能打也打不过那一伙人。

真正让他安心的是祝小皆身后跟着的殷思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祝小皆成绩突飞猛进,最近殷思若总是很关心祝小皆。

同样一句“你们在干什么”,由老师说出来的总是比学生更有威慑力,关键就在于老师愿不愿意说。

陆奇相信殷思若。

果不其然,祝小皆制止无效差点和他们混战,殷老师喊了一句后便将他们喝止。欺负人的小屁孩们下意识地拔腿就跑,不过三秒就没了人影。

陆奇悠悠地扒拉在围栏上,觉得天台的阳光有点晃眼。

底下殷思若和祝小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陆奇没管,反而对着身边开口:“你怎么想的。”

文晴晴安静地飘在一边,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什么?”

“你不想报复那几个推你的人?”陆奇问。昨天他们就已经当着文晴晴的面把祝小皆打探来的大部分消息都说出来了。

剩下的小部分祝小皆则是瞒着掖着,最后才在厕所偷偷摸摸地跟陆奇说了。陆奇觉得他这样真的挺像扭扭捏捏的女初中生。

但也不怪他。有些话确实不能当着文晴晴的面讲。

和文晴晴说一些该说的话时,她也只是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冒一句“原来是这样”。

“可能之前会有吧,”文晴晴低头,被血黏在前额的头发也垂下来一些,“但我现在什么都记不住了。”

所以连怨恨也记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她本性如此,还是记忆作祟。

陆奇不明白这该算是一种悲哀还是解脱。

“话说,你要是没死,现在是不是得跟殷老师差不多大了。”陆奇指了指底下。

文晴晴飘过来看,也卷来了一阵血气,充满了陆奇的整个鼻腔。但陆奇什么话都没说,脸色依旧平静。

底下祝小皆对殷思若说了句什么,她脸色大变,犹犹豫豫地往天台这边看。

正好是陆奇他们所在的天台,正好看向了陆奇的方向。

她和陆奇对视了。

文晴晴也看向她。

陆奇远远地只看见殷思若脸色都白了,嘴里喊了句什么就往他这边的教学楼跑过来。

后面的祝小皆也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回想着刚才殷思若说的话,脑子里轰然大乱,像被人塞进一个乱糟糟的蜜蜂窝。

他之前就打听到了殷思若也曾是三中的学生。很凑巧,和文晴晴同一届。

更凑巧的是,有传言说,殷思若就是那位目击证人。

目击文晴晴被推下楼的证人。

但她刚刚说的话,让祝小皆又懵了。

祝小皆问她,殷老师,你知道文晴晴吗。

殷思若沉默了一阵,回了句对不起。

她说,是她害死文晴晴的。

“陆奇同学!不要冲动!”殷思若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的门,声音都在发抖。

陆奇一头问号:“什么冲动?”

殷思若愣住了,结结巴巴:“我……我以为……”

“以为我要跳楼?”陆奇皱眉,想起来祝小皆昨天偷偷摸摸跟他说的事。

他说殷思若就是看见文晴晴跳楼的那个,还说她们是很好的朋友。

是一同被所有人孤立的,很好的朋友。

“没……没什么……没事就好……快下来吧,太危险了。”殷思若有些恍惚,扶着天台的门想要往回走,却被赶上来的祝小皆堵住了。

“殷老师,”陆奇从围栏上跳下来,“你是不是在害怕?”

殷思若愣住了,回头看陆奇。

那个少年有一双很黑很黑的眼睛,阴郁的同时又多了分死气,一看就很不讨喜。

和她很像。准确地来说,是和当年的她很像。

她从小就孤僻,学习不好,也不擅长跟人聊天,别人见她这样自然不愿意靠近她。她只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来缓解孤闷。

她成绩不好,只能进三中。在这里她的孤僻被更明显地放大,开始有一些流里流气的小太妹过来拽她头发,踩着她的椅子问她,你在装什么阴沉呢。

她从来都不敢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被打,安安静静地被剪掉头发,也不敢和任何人说。

老师同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父母见她放学回来头发突然变短也不在意,一心只顾着怎么离婚,怎么才能挣到更多的钱。

直到她遇见了文晴晴。

文晴晴是单亲家庭,家里穷,为了更好地帮母亲的忙,她选了离家最近的三中来读书。但就算人在三中她也没放弃学习,和周围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她也被孤立了。那群拽过殷思若头发的小太妹们也会过来拽她的头发,问她,你在装什么学霸呢。

她们手里握着剪刀就要去剪文晴晴的头发,却被文晴晴一个突然地发力给唬住,剪刀也被文晴晴抢到手里。

文晴晴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狠厉,剪刀刀尖正对着其中一位的眼球。

她们尖叫,下一秒就散开了,像一群被弹弓打中的鸟。

文晴晴这才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两条腿都是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

没有人再敢去招惹她,也没有人会去靠近她。

她本可以这样孤独却相安无事地度过高中,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走一条康庄大道,好好照顾她母亲。

可她偏偏要去招惹殷思若,偏偏要去拉一个自甘堕落的懦夫。

某天放学她看见殷思若被堵在墙角,一群烫着乱蓬卷发的女生对她拳打脚踢,路过的人都是匆匆而过,不敢插手,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那个阴暗的墙角。于是她们更为肆无忌惮。

文晴晴捏紧了手里的几本书。说实话那一刻她并没来得及想太多,身体就已经自己行动了。

小太妹五颜六色的卷发都被文晴晴的书砸塌了一块,她们又发出那种刺耳的尖叫,又和之前一样迅速逃离。

墙角里只剩下一个鼻青脸肿的殷思若。文晴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带她走出那块潮湿沉闷的角落,带她走进夕阳的余光。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说话,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放学回家。殷思若还很小声地跟文晴晴说,“其实我会做手链,你生日快到了,我可以送你吗。”

声音很细,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文晴晴很惊讶,随后又给她一个温柔鼓励的笑,说:“当然可以呀。”

当时殷思若手里有一只做好的毛绒小狗,很小很小一只,正好能握进手心里。她声音怯怯的,说,“这个先给你,手链就等生日那天再给。”

文晴晴很高兴,笑着把那只小狗系在书包拉链上。

但文晴晴没能收到那份生日礼物。

小太妹们武装齐全,嘴边还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找了个时间把文晴晴带上天台,戳着她的额头说,你挺狂的啊。

天台边的铁围栏很矮,风很大,刮过来时那只毛绒小狗在风里轻飘飘地晃。

为首的小太妹眼睛一亮,一把扯下小狗,说:“还挺可爱,就归我了。”

文晴晴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抢。最后抢是抢回来了,自己却一不小心往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就翻过了围栏,向楼下坠去。

教学楼很高,有九楼,摔下去必死无疑。

小太妹们都慌了神,嘴里忙念着不关我事,是她自己掉的,就又迅速逃开了。和以往一样。

而殷思若看到的,正好是摔在地上四肢扭曲的文晴晴,和从楼梯口稀里哗啦跑出来的小太妹们。

她们恶狠狠地盯着殷思若,威胁她,你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是她自己跳下来的,知道吗。

她们都离开了,殷思若苍白着脸站在原地,低头就能看到文晴晴躺在一片血泊里,整个人都快摔烂了,右手却还死死地握着拳。

殷思若一边发抖一边蹲下来。只需要看那只手的指缝里漏出来的毛绒绒的玩具,她就知道文晴晴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是我害了你。她跪在血泊里,膝盖上都是文晴晴的血。滚烫的,温柔的血。

她开始无声地痛哭——她连哭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后来的日子她也过得浑浑噩噩。小太妹们自然没被追究,依旧逍遥快活,逮住一个新的猎物就去拽她的头发,骂她,打她。腻了之后就去寻找下一个,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而她在无边的痛苦和愧疚中挣扎,最后却还是误打误撞地走上了文晴晴本应该走的路。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走一条康庄大道,好好照顾文晴晴的母亲。

毕业之后她选择回到三中来当老师。她在努力改变,她努力让自己鼓起勇气,努力地去拉任何一个泡在深渊里的学生,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她依旧在努力。

就像文晴晴那样。

她会关心同学,努力给他们一个良好的班级环境。但她发现,还是会有一些事情超出她的能力范围。

比如祝小皆这几次考试的异样。她不敢说在其他人都为祝小皆高兴时,她却只有惊慌无措。

其他人都以为她看到祝小皆的成绩感动到落了泪,但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是被祝小皆试卷上的字迹吓到了。

祝小皆的字迹,和文晴晴的一模一样。

而陆奇也是她的一个苦恼。陆奇从来就是深渊里的其中一个,但或许是他陷得太深,殷思若退缩了。

或许也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今天她看到陆奇站在天台围栏上时她彻底慌了,就连祝小皆都没空去搭理,直奔着围栏上的少年跑去。

她也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看到了什么。

是天台边的陆奇。

还是坠落的文晴晴。

亦或者。

是她自己呢。

陆奇看向了文晴晴的右手。那里依旧紧握成拳,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所以这个动作其实并不是一个拳头,而是一个守护的动作。

她在守护,直到临死之前,她仍在守护。

殷思若才是她的执念。

她的执念不是怨恨,不是不甘,她更从来没想过去报复任何人。

她的执念只有那个自卑软弱的女生。她担心她还会被欺负,她担心她过得不够好。

她还想亲手收下女生亲自编的手链,想拍一拍她的脑袋,想对她说你其实很厉害。

但现在她无法触碰她,无法给她一个拥抱,无法给她任何声音。因为她是鬼,是个已经死去的人。

文晴晴已经死了。

但还有人活着。

祝小皆翻遍了口袋,只能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沉默着递给了殷思若。

“我不怪你。”文晴晴飘过去抱她,发现手臂穿过了殷思若的身体,又安静地松开。

“殷老师,”祝小皆这次没被附身了,说话的语气却依旧和文晴晴一样,温柔滚烫,像一团小小的火,“文学姐她说不怪你。”

殷思若抬起头,满脸泪痕。她又想起了祝小皆试卷上熟悉的字迹。

“她……她在这里,对吗?”

陆奇嗯了一声。

殷思若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往后退。

是她害死了文晴晴。她始终是个懦夫,软弱卑微的懦夫。

但下一刻她迈出一步,回到原来的位置后,又往前迈出了一步。

她流着泪说:“对不起。”

她是个懦夫,但她也在学会勇敢。

文晴晴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拍了拍她的头。

祝小皆也伸出右手,骨肉完好。他也跟着,拍了拍殷思若的头。

文晴晴的手穿过祝小皆的手和他重叠。仿佛她真的能触碰到殷思若。

“别哭了,礼物呢?”文晴晴笑了笑,自己的眼眶却湿润了。

“殷老师,礼物呢?”祝小皆也笑。

殷思若又哭又笑,抬起自己的右手,晃一晃手腕上的手链。

她把手链解下来,放进祝小皆的手掌心。

“这儿呢。”一直都在呢。

下一秒那条手链却腾空而起,在祝小皆和殷思若惊讶的眼光里,空气中有一只手慢慢地显现。那只手是白皙的,骨肉饱满的,指尖上还贴着层薄薄的茧。

是文晴晴的手。

随后是她的手臂、肩膀、上半身、一整个身体。

他们终于能看见文晴晴了。

是一个面容清秀,笑起来有梨涡,手上戴着手链的女孩子。

“那我走啦。”文晴晴声音青涩稚嫩,仍是十几岁的年纪,“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

她说完后又回过身来,对着祝小皆,以及脸色突然苍白的陆奇,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很轻。

“谢谢。”



“所以那天最后是你施法让文学姐现形的?”祝小皆手里捧着一捧漂亮的满天星,往里面塞了几只毛绒小猫小狗小猴。

很奇怪的一捧花,也很可爱。

陆奇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你有这个技能点怎么不早用!”祝小皆用手肘捅一捅他,“那样我就能更早地看到文学姐了!”

陆奇笑了一下,没解释太多。要向一个普通人介绍这个法术到底需要消耗多少法力,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更何况他当时并不只是让文晴晴现形。他还替她补回了血肉肢骨,帮她恢复了原貌。

他转移话题:“文学姐好看吗?”

祝小皆脸红了:“好看的。你没骗我。”

“我当然没骗你。”好看就好。其实陆奇根本没看清文晴晴的脸,当时他的消耗太大,已经快要连眼前的色块都分不清了。

“你快折腾,折腾完我还要去做点事。”陆奇催他。

“你要去干嘛啊?”

“终于找到当年那几个小太妹了,那不得给她们准备一些小礼物。”

“什么礼物?”

“无关紧要的小咒语。”确实无关紧要,只是一个因果咒而已。

“啊?会怎么样啊?”祝小皆有点紧张。

“不会怎么样。”陆奇心想确实不会怎么样,种下什么因,就得什么果,仅此而已,“就是会很倒霉很倒霉,买菜少一斤打麻将输裤底买方便面没有调料包,之类的。”

“你这也挺毒了。”祝小皆哈哈大笑,笑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靠,对了,明天要考试了,你试卷借我抄抄?”

陆奇看他:“你确定?”

全班倒一和全班倒二对视。

祝小皆呃了一声:“算了。”

陆奇笑出声来:“以后你还作弊不。”

“不了不了,再也不敢了。”祝小皆苦着脸叹了口气,蹲下来,一脸庄重地将花束放到脚下的墓碑前。

墓碑上女孩的笑容温柔,唇边还有两个安静的梨涡。

祝小皆笑了一声,对着那张照片说话。

“文学姐,生日快乐。”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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