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那十八个女人最后都死了
故事

老爸那十八个女人最后都死了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眉似煤
2020-08-10 15:01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红酒,顺手摔碎了杯子。

酒是好酒,妻子喜欢的赤霞珠干红;杯子是妻子常用的那只水晶高脚杯。酒还剩下多半瓶,水晶杯却已经魂归西天。妻子若在世,一定要斥责我暴殄天物,浪费了这么好的红酒,打碎了她最心爱的杯子。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她的啰嗦,她的抱怨,再不能变成我甜蜜的困扰。

暴殄天物这种行为有多恶劣,此时也不在我的考虑范畴,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喝太多酒会让我在濒死时失禁得厉害,我不愿麻烦替我收尸的人。

感谢父母留给我这所老房子,它符合我对自杀的所有要求:有一盏老式吊扇适合上吊,周围没什么邻居,即将拆迁所以不会对后来的住户造成困扰。

我在吊扇上栓了一根麻绳,一端打成绳结,然后挑了张合适的凳子,站上去,让自己的脑袋穿过绳结。我是一个严谨的人,事先测试过天花板与吊扇的承重能力,确保它们不会被我的体重坠塌。

电视机里在咿咿呀呀播着新闻,什么今明市警方通告本月第三起女性遇害事件,什么变态杀手雨夜连环作案,已经杀死十三名无辜女孩——我并没有留心去听,这世界再怎么血腥惨烈也与我无关了,我只是讨厌周围太安静,所以开着电视当我自杀时的背景音。

站在凳子上时,我感觉自己的大脑终于被清空了。那些不断涌现,带给我无限痛苦的回忆消失了,幻觉消失了,妻子跟女儿的声音也消失了,有那么一二刻,我浑身轻松,充满力量,感觉自己回到了少年时期。那时候我一无所有,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不曾失去。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身后事的安排我写在了自己的遗书里,一份电子版一份纸质版。纸质版就压在红酒瓶下,电子版的我设置了定时发送,会在明天清晨准时送达我助理的邮箱。

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抓住这最后一刻的宁静。

接着,我踢倒了凳子。

死亡温柔地,缓慢地,掐紧了我的脖子。

我听到敲门声,那样急促凶猛,尤胜我濒死前剧烈跳动的心脏。它由远及近,最后炸响在我耳边,给我带来巨大的轰鸣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死亡带着厌恶撤去了自己的手,把我放回到人世间。

我趴在地板上,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咳嗽喘息着。我脑子里的轰鸣声并未消失,变成了更具体的声音——有人在敲我的门,用一种不开门死不罢休的气势。

他妈的最好别是楼上的中年妇女来借酱油,不然我可能会由自杀改为杀人。

等我恢复到能行走的状态——我不清楚这花了我多长时间,期间敲门声依然高高低低地响着,没有一刻停歇——我就去开门。我依然眼前发黑,无法从猫眼里看清外面的人,干脆就打开门锁,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帮帮我!”她用那种恐怖片女主角里才有的惊恐声音喊道,“求你帮帮我!”

我叫梁秉舟,三十五岁,曾是一名心理医师。

我有处于稳定上升期的事业,有过幸福的家庭,美丽的妻子与可爱的七岁女儿。我曾拥有我在少年时期盼望过的一切美好事物,直到一场车祸将它们全部夺走。

他们说那是因为糟糕天气与疲劳驾驶,我的妻子在转弯时让车子飞出了隔离带,在山坡上一路翻滚,最后坠落谷底。她与坐在副驾驶的女儿当场殒命,那天夜里雪下得极大,她们的尸体被深及膝盖的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直到两天后才被人发现。

接到来自警方的电话时我正在外地出差,去参加一个愚蠢又无聊的学术交流会议。我甚至不知道妻子在深夜时分接到了她母亲病重的电话,所以带着女儿连夜开车返回娘家——离家前我与她有过一次小小的争吵,我以为她连续四十八小时不曾联系是因为要跟我冷战。

电话里那名警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请我去认领我妻子与女儿的尸体。

“糟糕天气与疲劳驾驶。”他说,“你知道,有时候人们就是会不走运,节哀顺变吧。”

我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学术报告厅,连落在那里的公文包都忘记拿,打车去机场,坐红眼航班回家,在警局门外坐到天亮,直到有人带我去停尸间,去见我的妻子与女儿。

我表现得很平静,甚至在确认那一大一小两具冰冷的尸体确实属于妻女的时候也一样。我平静地签了字,办好手续,等殡仪馆的车来,送她们去火化。

这种平静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我办完她们的葬礼,送走最后一批试图安慰我的亲友,独自回到家——不,它曾经是家,现在只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冰冷如坟墓,充满令人心碎的回忆。

我用妻子喜欢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我在幻觉中看见了我的妻子与女儿。妻子从厨房把饭菜端上桌,我五岁的女儿坐在地毯上读童话书。

我们一家三口最终围着餐桌坐下,就像过去普普通通的每一天。我左手握住妻子的手,右手握住女儿,她们笑着看向我——接着,她们身上起了火,她们带着笑容,在火中化为灰烬。

这样的幻觉一直持续了半年。

我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医生,我知道怎么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不被人们察觉我其实已经濒临崩溃。渐渐的,我的朋友们放下心来,不再小心翼翼地打电话邀请我“出去散散心交个朋友”,不再用怜悯的眼光看我,不再试图安慰我向我提供帮助。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在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我掌握了许许多多挽救绝望之人的手段,却任由自己坠落至无边黑暗的深渊。

直到一个平淡无奇的晴朗午后,我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用我最大的耐心,去倾听一位富有的家庭妇女控诉她丈夫的不忠。

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我手边的玻璃杯上,明晃晃的反光使我有片刻失神。我感觉到一双手臂,从背后将我轻轻环绕。我听见了声音,那是妻子在我耳边说话,她说:“秉舟,我们一家三口要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忽然,中年妇女刺耳的尖叫代替了妻子的耳语。我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我才发现自己正用鲜血淋漓的手指,抓着玻璃杯的碎片,义无反顾地往自己胸口刺去。

我又看见了我的妻子与女儿,她们在阳光中燃烧,最后化成一片片灰烬,如纷飞的蝴蝶环绕在我周围,久久不肯离去。

我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了,一分一秒都不能。

也就是那一刻,我下定决心,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让助理订了当天夜里的机票,告诉她我要回故乡参加亲戚的葬礼,然后独自一人回到了今明市。我花了三天时间准备一切,包括打扫整理父母故去后空置的房子,书写遗书,购买必须品,检查并预演自杀流程。

我是一个严谨的人,可惜再严谨的人也难免犯错误,就比如我忘记测试我所购买的绳索的质量,最终直接导致了我的自杀失败。

那个女人——雨夜敲响我的房门,穿着单薄的衣裙,落汤鸡一般狼狈的陌生女人——坐在我的沙发上,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周身哆嗦个不停,从进门到现在都不曾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我注意到她肩膀上有一道殷红的刀伤,伤口不浅,新鲜的血液不断往外渗。

她看起来很年轻,也极美丽,最多不过二十五岁,身材纤瘦,皮肤苍白无血色,一双眼睛倒还鲜亮,时不时落在我身上,是一种探询的,警惕的眼神。

我知道我脖子上有一道被绳索磨破的,夸张的红痕,但凡看过点儿刑侦剧的人都应该明白这种伤口代表了什么。我能感觉她的目光始终在我颈部逡巡,但只要她不开口询问,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女士……小姐……不好意思,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周蓝。”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我的手机刚刚弄丢了……”

我拿出手机,解开锁屏,递给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她,仅仅出于礼貌,并非因为我真的在意她遭受了什么可怕的事。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哆哆嗦嗦拨出一串号码,然后紧张地等待回应。如此反复三四次,电话一直没有接通。她抓着手机,神情中焦急与绝望交织,并且绝望逐渐占据上风。

最后她放弃了,放下手机,双手掩面,但并没有哭泣,只是颤抖着,像一只被人扼住咽喉的鸟雀,恐惧且绝望。

这里没有毯子,只有一条床单,是我新买的,用来铺在我的脚下,防止我在自缢的过程中失禁,弄脏了地毯——现在它暂时用不上了,所以我把床单递给她,让她披在身上,多少能祛除一些寒意。

“谢谢。”她抬眼看我,试图冲我微笑,但那只让她苍白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紧张的线。

“需要帮你报警吗?或者,帮你叫辆救护车?”

“报警?”她恍惚了一下,接着摇起了头,“不不不……我不需要,救护车也不需要……我只想打个电话,仅此而已。”

“有人袭击了你,你受了刀伤,却不愿意报警,也不愿去医院。”我站直身体,抱起了手臂,尽量使我的表情严肃,“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或许也会连累到我,如果你现在不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想我必须要打110把警察叫来,搞清楚事情原委。”

她抱紧自己的身体,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我。她并非外表看起来那般脆弱,相反的,她的神情中有种奇妙的凶狠意味,像笼中困兽。

“我不想去医院,是因为我没有钱。我不想报警,是因为我靠卖淫为生。”她瞪着我,眼眶里蓄着泪,眼神凶狠且倔强,“我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他在家等我,我不想被拘留。”

我怔住了,“所以你刚才是在给他打电话?”

她抿起嘴,颤抖起来,泪水啪嗒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如果她是想利用泪水博取我的怜悯与同情,那么她做到了,她此刻的神态无人不可怜。

“他不接电话……”她双手掩面,断断续续地小声啜泣起来,“我走之前告诉过他,妈妈去工作,每隔一小时都会给他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接电话……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冷静些。”我尝试安抚她,“你的儿子,他会有危险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抬头看我,用湿红的黑眼珠,“他认识我……他知道我住在哪里,或许南南他已经……”

忽然,她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后退,试图从她手中挣脱,可她的体重实在太轻了,竟被我从沙发拖到了地上。她索性跪在我面前,哀求道:“拜托,求你借给我一点钱,让我打车回家……求求你,我的孩子真的会有危险!”

我或许已经对这世界没什么留恋,也不在乎钱财,但借钱给一个不知来路的陌生人这样的蠢事,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做的。

她必定从我的神态中察觉出了拒绝的意思,便主动松开我的手腕,转而去解背后的裙子拉链。

我想阻止她,但是迟了一步。她跪在地上,把自己从潮湿的连衣裙里剥出来,像剥开一颗荔枝那样,露出里面雪白的皮肉。她太瘦了,胸脯干瘪,当她抓着我的手,让我贴在上面时,我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我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她被我的力量带得趴倒在地,依然倔强地抬起头,用那种我无法拒绝的目光看我。“求你了。”她没有在哭,但字字泣血,“我只需要一点钱!”

我注视着她,自上而下的角度。如果天上有神明,神明是否也像我注视她一样,注视着世人?

终于,我叹口气,说:“我不能借钱给你,但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家。”

她脸上的惊喜几乎要炙痛我的眼睛了。

我把自己唯一一件外套给了她,带她去楼下,让她坐进我的车里。

帮她系好安全带时,我还没能料想到,我将以怎样狼狈的方式,度过这个我计划要自杀的凄冷雨夜。

周蓝的地址在本市最好的小学附近。她说那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地下室,十平米左右,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开向宽敞的街道而并非污水横流的小巷,距离她的儿子周南就读的小学只有不到五百米。

“夜里八点十分左右,我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当时我正在辅导南南做作业,我原本不想去,就说可以帮他介绍其他女孩,可他把过夜的价格提到了三千块,甚至当即转给我一笔打车费。我……我很需要钱,我不能拒绝这三千块。”

在我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她终于能冷静下来,向我讲述她今天的遭遇。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到了我的电话号码,自从南南上小学后,我就处于半退休的状态,只接待一些多年的熟客,已有很长时间不做新客的生意。

一直到离家前,我都在犹豫,可那人又打电话给我,说他会亲自来接我,他的车就停在附近。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他在电话里笑着说:“你忘了?我们以前见过面的。”

我在巷口遇到了他,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男人,三十五到四十岁左右,啤酒肚,谢顶,所有你所能想象的中年男人外貌特征他都有,只是比一般的中年男人显得干净些,胡须剃得非常干净,身上的衣物也十分整洁——如果让我评价的话,我会说他的气质有些阴柔,偏女性化,甚至显得有些诡异,所以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位时,我一直感觉非常不舒服,像有人把冰凉的手伸到我的后背上。

我对他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想不起来在什么场合什么时间见过他,但我肯定他不是我从前接待过的客人。

在我试图询问他之前,他先开了口:“你是周南同学的妈妈吧?”

我着实吓了一跳,“你到底是谁?”

他打着方向盘,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像猫头鹰在叫,或是用尖利的指甲划过黑板,打开一扇轴承磨损严重的木门。

“你听起来像一个被猫咪吓坏了的小女孩。”他笑着说:“别紧张,我是卓子阳的父亲,我们在家长会上见过面,我是卓雷,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想起来了,卓子阳,一个名字里面带阳光,但却阴郁瘦小,仿佛营养不良的小男孩,是南南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唯一的好朋友。我可以理解小男孩之间同病相怜的友谊——卓子阳也是来自单亲家庭,他的妈妈抛弃了他们父子,同别的男人跑了,只剩下他和爸爸相依为命。

我确实同这个我即将同他进行性交易的中年男人有过一面之缘,我不常参加南南的家长会,我不想他的同学因为我而指点他。

我不能卖身给我儿子同学的父亲,这实在太尴尬了。我立刻要求他停车让我离开,我不愿做他的生意。

我的态度很强硬,他按我说的把车停在了路边。我从车窗向外看,发现周围是一片荒地,连盏路灯都没有。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哪里,但我敢肯定我没办法轻易脱身了。

“你太紧张了。”他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不如我们来点音乐怎么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从坐垫底下抽出了一把刀。我吓坏了,想开车逃跑,但车门毫无疑问落了锁。我只能在那把小刀往我脸上刺来时奋力向旁边躲,刀刃划破了我的肩膀但并未伤及要害。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慌乱之中我的额头居然狠狠撞到了他的脸。我不清楚我是否撞断了他的鼻子,但他立马捂着口鼻发出痛苦的嚎叫,这就给了我打开车门锁,从狭窄的车厢里逃跑的机会。

我不敢回头,向着远离车子的方向一直跑。雨一直在下,且愈下愈大。雨水遮挡了视线,我看不见四周任何物体,只知道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跑在淤泥里。很快我跑丢了自己的鞋子,但我不敢停下,我知道他在背后追我,他沉重的脚步声盖过了雨夜中一切恼人的声响。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看见前面不远处有灯光,与此同时我一脚踏空,掉进了一个被雨水填满的泥坑里。

踩空的一瞬间我拼命捂住了嘴,感谢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为我做了掩护——那灯光就亮在铁皮屋顶下的窗户里,我闯入了一座垃圾场,那铁皮屋里住的是垃圾场的管理人。

卓雷的脚步声停在我的头顶。他离我那样近,我甚至能从雨声中分辨出他急促的喘息声,抬头就能看见他手中刀刃反射的寒光。他在寻找我的踪迹,但周围太黑,雨声太大了,他忌惮着不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没办法大声呼唤我的名字,给我以震慑。

我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捂住自己的嘴,缩紧身体,将自己隐藏在淤泥与雨水里,等待他放弃。

卓雷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听到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跳出来,我甚至有一种了然于胸的释然感。

世界其实很小,兜兜转转总会回到原点。

“他最后放弃了,对吗?”

“我弄丢了我的钱包手机跟外套,我不清楚他在那座垃圾场搜索了多久,但我一直等到所有脚步声都消失,才从泥坑里爬了出来。”

周蓝裹紧了我披在她肩头的外套,向我展露了一个依然局促,但不那么勉强的微笑。

“然后我从垃圾场走出来,发现自己在一片几乎无人居住的,即将拆迁的老城区,我敲了几扇门,希望能找人借手机给南南打个电话,或者借一些钱打车回家,但除了你以外,没人给我开门。”

“我并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我自嘲地笑了笑,“事实上,如果你晚来几分钟,我可能就没办法给你开门了。”

周蓝扭过头来注视我。我装作一心一意打方向盘转弯,忽视她落在我身上的,那种带审视意味的目光。

忽然,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到我的颈侧,那一小块被绳索磨破的皮肤。她的手指那样冰凉,奇怪的是,我却感觉被她抚摸过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

“如果我晚来几分钟,你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我不愿回答她的问题。一次失败的自杀绝不是我能轻轻松松与陌生人谈起的话题。

周蓝似乎并不在乎我是否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也尝试过上吊自杀,就在我怀上南南刚刚三个月的时候。让我怀孕那混蛋是我的同班同学,上床前他向我承诺一定会娶我,下了床他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天啊,我简直为那个毛都没长齐的白痴伤透了心,那时候我只有十七岁,上高二,蠢极了,蠢到把男人在床上的话当真。”

她的声音与表情都平静极了,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跑了,继母始终把我当敌人,也是她乱嚼舌根,把我没来例假的事告诉了爸。”她轻轻嗤笑了一声,“如果不是我跑得快,一定会被我爸用菜刀砍死。”

“然后呢?”我问。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似乎惊讶于我主动打破沉默。接着她低头笑了,是那种自暴自弃的笑,比哭泣还要使人难过。

“如果你要听一个女人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卖身的悲惨故事,我可以立即给你讲十个不同的版本,保证一个比一个精彩。”

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听。还是心理医生时,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我受够了装作对别人的故事感兴趣,并且给他们虚假的安慰了。

“有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有选择的余地,其实那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错觉。”我低声说道,“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风筝罢了,风筝线并不在我们手中。”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了我半晌,才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梁秉舟。”

“做什么的?”

“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也会想不开要自杀吗?”

“医者不自医罢了。”

“年纪?”

“三十五岁。”

“骗人。”她笑起来,眉眼舒展,是真正的愉悦,“你看起来很年轻,年轻又帅气,最多不过二十来岁。”

我也跟着她笑了起来,“真的,我的女儿跟你儿子一样大。”

黯淡的车厢里,她的眼睛笑起来发亮。虽然这辆租来的车开起来一点也不顺手,车里一直充斥着可疑的气味,但此刻的氛围足以让我忽视眼前一切糟糕的事物。

“你的女儿一定很可爱。”

“是的,她很可爱。”我点点头,“如果她还在世,也许已经上到三年级,我该担心班里的坏小子会打她的主意了。”

她不再说话了。她把自己来之不易的快乐收回去,像珍禽收回自己华丽的羽翅。那种能使我暂时从悲伤的躯壳中逃离,放下一切敞开心扉的愉悦气氛也不见了。

许久,她轻轻说了一句:“抱歉。”

我笑了笑,如今轮到我展露那种令人难过的,自暴自弃的笑容。

“没关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了。”

“但你还没忘掉。”她小小声说,“你永远也不会忘掉。”

我没有回答,我想答案不言而喻。

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都是风筝,向着不同的方向飞,但结局都殊途同归。”

“我们到了。”

我停下车子,关掉了引擎。

周蓝带我绕到了餐馆背后的小巷,一扇看起来肮脏又破旧的门前。藏在水管后面的备用钥匙被人拿走了,她反复敲门,屋里却没有人应,直至楼上一家住户亮起了灯,一位中年妇女从窗户里面伸出头来大骂:“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拉住周蓝,告诉她我车里有一把钳子,也许能扭断门锁,好歹把情绪激动的她劝走了。我代她向那中年妇女道了歉,以我过往的经验来看,她们是最不好惹的那类人,而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惹上麻烦。

我在门前的遮雨棚下等了片刻,忽然想抽一根烟。虽然我已经戒烟七八年了,但并不妨碍我此刻怀念它的味道。

我想起来买自杀用的物品时,买过一包烟,原本想临死前最后吸一支,但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却没了吸烟的心情。吸烟是种自虐的行为,人只有在想要活下去的时候才会虐待自己。

那包烟在我唯一一件外套口袋里,而外套正穿在周蓝身上。

然后我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去得太久了些?

我立即往巷口方向快步走。雨还在下,不见要停的意思。雨点敲打在窗台与遮雨棚上的声音恰如我的心跳一般紧凑。

我看见了我的车,却没有看见周蓝。我绕着车转了一周,只在车后的地面上找到了我交给周蓝的车钥匙。

雨下的那样密集,我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街口一闪而过的车灯。来不及多想,我捡起车钥匙,迅速钻进车里,驱车追了上去。

那辆车开得并不快,但我不清楚车里的情况,不敢贸然撞过去,只能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那人在往城东那片待拆迁的老城区开,也就是我与周蓝来的方向。周围的景物由市中心的高楼大厦,过渡到郊区的矮楼,最后变成了一片荒地,大约就是周蓝从那人的车上逃离的地方。

我几乎可以确定,开车那人就是袭击周蓝的变态,周蓝一定在他的车上,她的儿子或许也在里面。

那变态好像发现我在跟踪了,因为他忽然把车停了下来,连车灯也灭了。

我距离他还有数十米,周围太黑雨太大,我不敢开远光灯,自然也看不清他的行动。除了雨声与自己的心跳声,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当我听见车轮驶过积水路面的声音,看见那辆车的车灯亮起时,已经晚了。

那混蛋开车直直朝我撞了过来。

我拼命往一侧打方向盘,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车头凶猛地撞坏了我的右侧车门,将我从路面上撞了下去。

我连人带车掉进了一片被雨水灌满的水库。我的脑袋还在刚才剧烈的冲撞中嗡嗡作响,仅凭本能解开了安全带,用车钥匙刺破差点憋死我的安全气囊,最后发现我被坚硬的车窗玻璃,与愈来愈强的水压困住了。

我坐在车厢里一边徒劳地想要砸开车门,一边在脑海中把此刻的困境与被冰山撞沉的泰坦尼克号做比较,发觉还是我更惨一些,因为我即使被淹死也是孤身一人。

死亡不是我最渴盼的东西吗?如果今晚我注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那么上吊自杀,跟被水淹死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我遵循命运的召唤束手等死,甚至安详地闭上了眼,恰恰在此时,我的手碰到了插在驾驶座旁扶手箱里的钳子,正是我叫周蓝去拿的那一把。

如果我没有因为怕惹麻烦把她支开,或许她也不会出事。

我的生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如果我死在这里,就没人能去救周蓝母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车厢里已经没有多少空气可供我深呼吸了——然后握住钳子,奋力砸向车窗玻璃。

我从即将完全沉没的车里脱身了,呛了几口水,但是没关系,我最终游到了岸边。

我的四肢冻得发麻,身体一刻不停地剧烈颤抖着。我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趴在岸边的草地上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痛苦喘息。

我在雨水里看见了手电筒的光,那光直直向我打来,让我不得不举起手来遮挡在眼前。

我眯起眼睛,努力去看清那个举着手电筒的人影,下意识叫出了他的名字:“卓雷?”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蓝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太可惜了,梁医生。”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我的脸,“虽然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的的确确曾是你的病人,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的不想对你动手,你是个好医生,或许是我遇见过最好的心理医生了。”

“我记得你,卓雷。”

刺目的亮光使我不断眨眼,我可能不争气地流了泪,幸好泪水混入雨中看不分明,不然在这种与坏人对峙的紧张时刻,也太丢人了。

“你在我这里断断续续做了两年治疗,我对你的异装癖与性窒息癖印象十分深刻。非常抱歉,我可能没你想的那样好,如果我真的是个好医生,我会治好你,而不会让你像现在这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杀人犯。”

“医生,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个词。”他声音里的笑意消失了。

“哪个词?变态还是杀人犯?”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开不知死活的玩笑,其实我紧张得牙齿都要打战了。

他站了起来,缓慢地机械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再说一遍,梁医生,我不想对你动手。”

我的心脏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卓雷,你妻子终于离开你了吗?”

我刚说完这句话,他就举着手电筒,向我的脑袋砸了下来。

在今明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近两百天时间都在下雨。

长时间的阴雨天气使阳光变成了稀缺物。缺少阳光且潮湿的地方不止滋生霉菌,也会滋生罪恶。今明市这样一个小小的沿海地级市,犯罪率与自杀率在全国一直居高不下,或许就是因为这里的雨季总是太过漫长。

我出生于此,成长于此。从很小的时候起,父亲就告诉我,等我长大了,一定要离开这个城市,再也不要回来。

我听父亲的话,离开了这座城市。父母都是今钢三厂的工人,双双丧命于一场因操作失误引起的意外,就在我离开今明市的第二年。

我原本以为,我会遵照父亲的嘱托,永远不再回来,却没想到,在外兜兜转转这么久,我还是回到了这座城市。

不,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在卓雷的地下室里睁开眼时,我再一次看透了命运写给我的结局。

这是一间被改造成刑房的地下室,地板与墙壁乃至天花板都铺着雪白的瓷砖。可能因为经常有血溅上去,即使经过主人细心擦拭,瓷砖的缝隙里依然藏着经年累月的污垢。肮脏又洁净,两者形成奇妙的反差,却又极其诡异地彼此融合。

卓雷用手电筒砸我的那一下儿手很重,如果不是因为他正把尖利的铁钩穿过我的锁骨,我想我至少还要昏迷六个小时以上。

是那种悬挂生猪肉用的铁钩,从天花板上垂钓下来,连接着可调节活动铰链,整整齐齐列了三排,最中间的那一根将我从里到外都扎透。锁链铰动,我整个人被带离地面,脚尖堪堪触地,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铁钩上。我想象中的皮肉破碎,骨骼断裂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我只是被吊了起来,那种疼痛可以令一个成年人大呼妈妈,却还不至于摧毁人的心志。

我还是清醒的,这是最糟糕的。虽然今晚我已经决定要把自己悬挂在某个地方了,但此刻这种悬挂方式绝对不是我想要的。

对面的墙上挂着各式各样我叫不出名字的、沾着血污的刑具,一些自制的枪械,甚至还有一张风干的完整人皮——其精巧程度,足以让一位资深制革匠咋舌。

我垫起脚尖,努力站稳,试图分担一些肩膀上承受的重量。我所能旋转的角度有限,幸好我很快找到了周蓝跟她的儿子——他们被绑住了手脚,躺在我的右手边,虽然失去了意识,但看起来完好无缺,既没有被剥下皮肤,也没有被斩成肉块。

卓雷已经穿上了一身白大褂,像个称职的屠夫,开始在墙边挑选刑具了。

他抱来一包闪着银光的手术器械,挑了一件口腔科大夫用的拔牙钳,转过头来冲我不好意思地一笑,“实在抱歉,梁医生,我以前没处理过男性,你是第一个,所以……你知道,这件事总归得有点仪式感。”

他给自己戴上了口罩,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拿着那把小巧精致的口腔用钳走了过来。他用左手撑开我的嘴,在我试图挣扎时好心地出声安抚我:“嘘,别动,如果你不想一下子就失去所有牙齿的话。”

他把钳子伸进我的嘴里,然后夹出来一粒带血的槽牙。有那么一二刻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嘴里时而结冰,时而有火在烧。

痛觉延迟到我差点被自己嘴里的血呛死的那一刻——疼痛像闪电,从断裂的牙根直冲上脑际,我发出了今晚第一声凄惨的嚎叫。

“如果我是你,我会省点力气。”

卓雷把我的牙齿丢进一旁的弯盘里,笑着看我:“夜晚还长着呢,我们还有许多东西没尝试。”

他放下了钳子,从那堆器械里拿出一把手术刀。

我使劲咽了一口血,赶在他用那把刀在我身上制造更多伤口之前,以自己的方式还击。

“所以,你就是‘雨夜屠夫’?半年来杀死十三个无辜女孩的那个变态连环杀人犯?”

“确切说,应该是十七个,还有四具尸体没被警方发现。”他头都没抬,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仿佛我们并非身处阴森可怖的地下室,而是坐在我窗明几净的诊室里愉快聊天。

“你妻子知道你是杀人犯吗?”我问他,“听说你还收养了一个儿子,叫卓子阳对吗?他知道他的养父是个变态吗?”

“我妻子当然知道,事实上,她就是那四具没被警方发现的尸体之一。”卓雷冲我抬头微笑,“我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她,我把她冻进冰箱里了,作为我第一件纪念品。”

“至于阳阳,他是我的儿子,如果我被抓了,那这里的一切都要由他来继承。我允许他来观摩学习,他很聪明,也学的很快,有时候甚至能给我提一些有用的意见。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吗?”

卓雷指着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自制枪械,“那些小男孩都喜欢的射击游戏,我让他对着尸体练习,现在可能比我射的还要准——老天爷,他简直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我啐出一口血,“你也会把你儿子打扮成小女孩吗?”

卓雷把手术刀举到我的眼前。我隔着刀同他对视,他口罩之上的眼睛平静得有如结冰的湖面,里面倒映着着刀刃的寒光。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医生,你想激怒我。”

手术刀抵在我的脖子上,刀刃浅浅切入皮肤,刚好是那道绳索勒出的淤痕的位置。

“你以为自己知道我的缺陷与弱点,你以为你可以伤害到我。”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太过自以为是了。就像你所说的,你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心理医生,一个好医生不会懦弱到因为失去了妻子与女儿,就想了结自己的生命的,对吧?”

卓雷在冷笑,“你在谈论别人的伤痛,用你可笑的,从课堂上得来的理论分析别人、治疗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医生,你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去救别人?”

我缓慢地扭转自己的脖子,让手术刀在我颈部留下一道鲜艳的血痕。“杀了我,我不怕死。”我望住他的双眼,想要咧嘴展露一个视死如归的潇洒微笑,却发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颤抖到连面部肌肉都控制不了,“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你这些屁话?”

“不会那么容易让你死的。”卓雷摇了摇头,把刀刃上的鲜血在我衣领上抹净,“我记得你说过,性窒息是一种性心理异常?告诉我医生,当你上吊的时候,有没有感受到快感?”

“很遗憾,我没有感受到任何快感,因为我不是变态。”我笑说,“或许我该像你一样,给自己穿一件女式内衣?”

他站直了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只有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我仍然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骇人的怒意。

他没有再动那些精巧的手术器械,而是走到墙边拿起一卷带血的麻绳。这一次,他再不多说一个字,静静走到我身后,将麻绳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知道你妻子怎么评价你吗?”我让自己笑出声来,“她叫你死变态,娘娘腔,对着女人根本就硬不起——”

我的下半截话被忽然收紧的绳索勒断了。

这是我今晚第二次被绳子勒住了脖子。老天爷,这可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使同一个晚上我尝试了两次,我想我永远都适应不来。

在我只有下半身能做有限的活动的情况下,我趁自己尚且有足够的力气挣扎,抬脚踹翻了卓雷用来摆放手术器械的台子——幸运之神庇佑我,那把本来应该在我身上多留几个伤口的手术刀,滚到了周蓝身旁。

周蓝早就醒了,她在装睡,遵照我的暗示伺机而动,现在正是难得的好时机。

在我的大脑真正缺氧,脖子被勒断以前,周蓝用那把掉落在她身边的手术刀割断了缠在她手腕上的胶带,然后把刀尖插进了卓雷的脚背上。

我终于再次尝到了新鲜空气的味道。我大口喘息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甜美的东西。

周蓝凶猛得像一只夺食的野猫,扑到了卓雷身上,双手抓着一把止血钳,试图用它扎爆卓雷的眼睛,而我则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生猪,采用疯狂摇晃身体的方式,努力尝试把自己从铁钩上拽下来——我尽力控制自己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可肩膀下被铁钩穿透的伤口被我愈搞愈大,生生把血肉撕扯开,鲜血像溪水一样沿着我的手臂流淌,在我的脚下汇聚成潭。

周蓝毕竟力气不支,很快她手里的止血钳就被夺走了,人也被卓雷反压在了地上。卓雷把手术刀从自己的脚背上抽出来,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切开了周蓝的脖子。

鲜血从她断裂的大动脉里迸射出来,在空中开出了一朵热烈而鲜艳的血花。

周蓝用一只手徒劳地捂住颈间致命的伤口,把另一只染血的手伸向我。她睁大了眼睛,死死望住我,嘴唇无力地翕动着,似乎想对我说什么,但她的血很快就流干了——她就那样睁着双眼,带着未说出口的遗憾,死去了。

我想我知道她要对我说什么,她要我保护她的儿子。

我曾经失去了所有值得我活下去的意义,直到在雨夜遇见这个女人。她给我的生命赋予了新的意义,她要我救她的儿子,也就是让我救我自己。

“妈妈!”

“周蓝!”

周蓝的小儿子向自己的母亲冲了过去。我大吼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从铁钩上拽了下来。

落地的第一件事,我朝企图抓住南南的卓雷扑了过去,像一个奋不顾身的,致命的拥抱。我赤手空拳,而卓雷用他手里的手术刀,划开了我的腹部。

据说切腹自杀的人,要忍受长达几个小时的痛苦,才会死去——不知为何,倒地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这样一条科普知识,也因此,在收集资料、决定自杀方式的过程中,我首先排除的选项就是切腹自杀。

这也太他妈疼了。我死命捂住自己肚子上硕大的伤口,不想自己的肠子会随着鲜血流一地。

我看见周蓝的儿子被卓雷抓住了。他那样小,像一只被巨大的蛛网捕获的蝴蝶,卓雷单手就能扭断他纤细的脖子。

也许这个混乱又悲惨的雨夜,马上就要落下帷幕。

“爸!”

这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我奋力扭头去看,走到地下室惨白的日光灯下的,是一个表情阴郁,身材瘦小,穿着睡衣的小男孩。

这是卓子阳,卓雷的养子,周蓝儿子的同班同学与好朋友。

“周南是我的朋友,你不能动他。”他说这话时,阴鸷的神态同卓雷别无二致。

卓雷掐住男孩的脖子,冲自己的养子冷笑,“什么时候轮到儿子教训老子了?”

卓子阳摇了摇头,“爸,我说过多少次,你太不谨慎了,即使你要杀人,也不能选择身边熟悉的人。”

“放屁!”卓雷脱口大骂,“狗娘养的崽子,给老子滚出去!不然我连你一块儿弄死!”

“爸,你不觉得这件事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吗?”

卓子阳往前走了一步,同自己的杀人犯父亲对视,“你害怕了,你慌乱了,你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破绽,越来越不谨慎,被警察发觉是迟早的事。”

奇怪的是,卓雷看着自己的养子,眼里竟有前所未有的恐惧。

“爸,是时候结束了。”

男孩把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他细瘦的双手握着一把粗犷的自制猎枪,显得格外滑稽。

“你偷了我的枪!你这个……”

卓雷把周南扔了出去,向自己的养子扑去。但他只来得及说出前半句话,因为卓子阳扣动了扳机,从枪口里射出的铅弹,近距离直接轰爆了卓雷的脑袋。

猎枪强大的后坐力让男孩向后摔倒,瞬间陷入了昏迷。

巨大的枪响使我的耳朵好一阵轰鸣,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挣扎着站起来,一手抱起吓懵了的周南,一手拎起昏迷的卓子阳,带着肩膀与腹部两处可怕的伤口,满身是血,仅凭意志力走出了卓雷的地下室。

我的一颗后槽牙跟周蓝与卓雷的尸体永远留在了那里,不过没关系,失去了旧的牙齿,总可以镶一颗新的代替,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外面下了一夜的雨,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停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落在了我身上。今明市漫长的雨季就这样结束了。

今天的天气会很晴朗,我想,明天的天气也一样。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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