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杀光了所有人后
故事

当他杀光了所有人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里欧丁
2020-08-10 19:01
在逆境中,
自私是一种普遍的正常心理,
我们既要相互支持,也要保护自我。

但为此犯下罪行的人,
终将会收获恶果。


“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

好不容易入睡的我,被一串乌鸦啼鸣般的尖叫惊醒。有人说做梦与否能衡量一个人的睡眠质量,那么被吵醒前,我还算睡了个好觉。

不过好觉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我瞟了眼床边电子钟,将刚进入的梦乡抛在脑后,匆匆穿好外套跑出宿舍。

宿舍外的平台,尖叫来源李洁仍在继续制造噪音,要不因为她是老朋友罗平的妻子,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和这个聒噪女人有半分交集。

罗平站在李洁身旁柔声安慰,可李洁完全没有平复情绪的意思,受她影响,两人的女儿罗小萌也开始大哭,正好与李洁形成“母女二重唱”。

“我问过罗平,秦文让李洁早上六点去厨房帮忙,可她到厨房时,”一阵洪亮的男声出现在我身后,伴着声音,一位短发男人走来,“秦文不见了。”

“她检查过避难所其他房间吗,万天?”话音刚落,站我左手边,比我稍矮些的女人斜了眼李洁,向被她称为“万天”的短发男人问道。

“当然,我和李洁找遍避难所都没见人。”万天没说话,倒是罗平开口回应,“这已是第三位失踪的成员了,如果没检查,你认为李洁会无端大吼吗,邹怡?”

“我怎么知道,反正自从我们住进来,她就没安静过。”名叫邹怡的女人向罗平翻了个白眼,仰头不再言语。

“别吵了!”最终还是万天站到中间,一句话稳住所有人的情绪。

“就像罗平所说,最近每隔三天就有一个人消失,现在咱们避难所已经有三个人失踪了。”见所有人安静下来,万天一边把玩护身符,一边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讲,“咱们进来时,可是发誓要共进退的!”

“现在所有人到齐,我建议咱们再分头找一遍。”万天皱起了眉头,“一队巡视避难所,另一队好好检查一下秦文的生活空间。老天保佑,希望秦文只是在某个地方睡着了。”

今天是2100年5月20日,距离第三次世界大战结束正好过去3年。

我已经忘记那场持续十年之久的战争因何开始。当时世界上超半数国家拥有核武器,随着第一位领导者摁下发射开关,其他国家的领导人像不甘落后的跑者紧随其后。

仅仅是几十次手指运动,地球就被轰得千疮百孔。所有国家都变成废墟,海水蒸发近九成,辐射穿透空气,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绝大多数人死于战争和核辐射,除开少量由各国军队组织的“英勇军营地”,被称作“废土”的陆地上只剩强占避难所的匪徒、无数尸体和辐射后变异的动物。至于我们,则躲在一处隐秘的地下避难所里。

除开罗小萌和李洁,这支九人小队包括我在内的七人皆为多年好友,我们在辐射蔓延前由曾经做过特种兵的万天驾驶一辆大巴集结,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行。

我们没有目的地,幸运的是,没几天就发现一栋损坏严重的四层别墅,别墅内外遍布尸体,看来,主人一家已经与来抢劫的匪徒同归于尽。

原本我们只想寻找物资,没曾想罗小萌无意中碰到地下室一块松动的墙壁,地面立刻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块厚度超乎想象的地板缓缓抬起,一处阴暗空间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家顺着地板边的金属梯进入地下,里面乍看不宽阔,但当打开一扇厚重的金属防护门,呈现出的避难所全貌惊住所有人:宛如蚁穴的狭长走廊连通一个个房间,不同房间放有不同陈设。

我们粗略逛了一圈,发现里面不仅有充足的食物、饮水与各式武器,还有专门用来发电、收集并净化地下水的区域。生活区有宿舍和厨房不说,还有能容纳十人以上的餐厅以及运动室。

万天拉下防护门旁的开关,天花板上等距排列的灯泡如同节日的彩灯接连亮起来。

“这道门能隔绝辐射以及核弹以下所有武器的冲击。”罗平蹲在门前,看着上面的铭牌念道。

“还有衣帽间,”邹怡从不远处的房间探出头,我们一齐过去,发现房间衣柜里挂有不少造型奇怪的连体衣。

“这是最好的防护服,如果辐射蔓延开,穿上它至少能在地面待十二小时。”万天检查后啧啧称奇,“这家主人连它们都能考虑到,准备得实在太充分了。”

“可惜他们一家再也无福消受。”我耸耸肩,抬步走向另一头没人进过的房间,在那里,我发现了熟悉的东西。

“这是信号接收器,”等其他人进来后,我骄傲地指着其中一台仪器介绍,“它的天线被人很小心地接到地面,理论上凭我的专业知识,能让它接收到地面的脉冲并解密。”

“至于它,是信号发射器。”接着我又拍了拍另一台占据房间角落的仪器,“我打开它的下部舱体检查过,里面加装有信号放大装置。我猜主人将两台大家伙摆这儿,就是为了接收脉冲信号,同时将自己存在的消息发给对方。”

“那就交给你了曾辉。”万天当即决定由我来负责信号收发,随后又给其他人安排工作,明确各自职责后,我们破坏门外的机关,确保只能从避难所内部打开通道,最后我们清点过仓库存货,结论是食物与水足够九人使用半年。

住进避难所第三天,我通过信号接收器得知地面辐射蔓延开来,大家怀着悲伤又忐忑的心情在地下开始新生活。我夜以继日地操纵仪器,终于在一个月后,成功解密来自五百公里外“C国英勇军营地”的脉冲。他们宣称,会收纳废土上的幸存者。

这条消息让所有人欢呼雀跃,毕竟虽然现在勉强保住性命,但阴暗狭窄的环境让人日益消沉,这一发现无疑让大家再次找回信心。

“就算知道位置,也不可能马上到达。尤其外面这情况,即使我们全副武装坐上大巴,也很难突破五百公里的危险。”兴奋过后,万天率先冷静下来,“所以曾辉,你要想办法将我们所在的位置发给对方,他们才会来救我们的。”

万天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接下来我没再去地面搜寻过物资,每天只是窝在信号房,定时接收来自英勇军的脉冲,同时分时段将记录有我方信息的不同求救脉冲发出,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我们依然在等待,等待奇迹的降临。

时间回到现在,六人分成两组,罗平一家去了男士宿舍区,万天则与我和邹怡,第二次检查起避难所。

我们仨没放过任何一间房,可除开武器房少了几颗信号弹再无其他发现,最后我们换上防护服,停在防护门前。

因为,本该常关的门现在虚掩着。

我和万天合力拉开门,来到走上地面前的“缓冲空间”。我抬起头,看见地板接缝处飘着一缕可疑物体,我顺着金属梯上去,发现那竟是防护服的残片。

“我换衣服时就发现少了件防护服。”看到残片,邹怡恍然大悟,“我原以为是上去搜寻的某位忘记将防护服归位,现在看来,很可能……”

“很可能被秦文穿走,”万天指了指头上的地板,声音低下来,“并独自离开。”

“但防护服残片……”邹怡又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声音变了。

“也许秦文上去时心急了,防护服底部被地板夹破一块。”我看向万天,“如果防护服破损,那……”

“那就失去作用,就算没遇上变异生物或是盗匪,最多两小时,秦文就会死于辐射。”万天吐出一口气,又一次玩起他的宝贝护身符。

“我去找他!”听到这里,我急忙向金属梯冲去。

“别!”下一秒我被万天拦住,“我们不知道秦文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贸然出去情况只会更糟。”

“那怎么办?”我开始剧烈喘气。

“只能由他去了,希望老天保佑他平安。”万天声音有些哽咽,“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带着令人悲伤的发现,我们与罗平一家在平台碰头,万天讲出秦文离开的推论,谁知他们并不惊讶。

“我在秦文床上发现一封信。”罗平将手里折叠的信纸展开,众人凑过去,看着纸上一行行打印出来的黑字。

“秦文居然想主动去找英勇军?”刚读完开头,我们就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太天真了。”随着阅读深入,万天连连摇头,“他以为发射信号弹英勇军就能看到?现在空气里悬浮着爆炸后的有害颗粒,能见度极差,除非距离在两公里内,不然对方可看不到。”

“他这么做可是为了救我们!”李洁的乌鸦嗓再现江湖。

“我知道,我知道。”万天赶紧打断,万幸争论没有继续,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再出声。

“吴俊、郑博飞、秦文,”罗平喃喃念起失踪的三位朋友,“原来他们都想凭一己之力救大家,所以才选择了最危险的方法。”

“就算秦文准备更充分,但……”邹怡眼眶红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接下来,我不希望谁还想去当救世主,”万天将罗平递来的信纸折好后放进上衣口袋,“从今天起,早晚一次的地面搜寻取消。曾辉,增加脉冲发出频率!”

扔下这句话,万天头也不回地走向他负责的发电房,其他人也回到几小时前各自所在的房间,毫无睡意的我回到信号房,调试过接收器上几处旋钮,那段让我听到厌烦的电子音又从耳机冒出。

“由C国政府军在回龙山上建立的‘英勇军营地’正在寻找幸存者,如果你能破解这段脉冲,不管距离多远,请告知位置,收到信号后,我们一定派人接你回营地,如果团结起来,我们一定能在废土上建立新世界……”

与吴俊和郑博飞失踪时一样,秦文失踪带来的担忧只持续了一天。李洁让大家又能按时吃上饭,不过她实在太偏心,明明大家坐一张餐桌,她给丈夫和女儿的食物却多很多。

不满归不满,为了不让好不容易压下的不安气氛抬头,我忍住没吭声,万天虽然面露不睦,但想必抱有同样的想法,所以只是紧紧捏住护身符撒气,可邹怡没那么好的脾气,两天后的晚餐,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质疑李洁分餐的公平性。

即使经历过毁灭世界的大战,我还是认为女人吵架比之可怕一万倍,整个餐厅立刻被噪音填满,间或响起的杯碟碎裂声作为伴奏,无论谁劝都无济于事,我甚至怀疑,所有人都会在今晚这场争吵中灰飞烟灭。

要说谁能解决女人的冲突,答案是另一个女人。罗小萌的哭号让争吵逐渐转弱,当李洁抱起女儿,邹怡也放下个人恩怨逗弄起孩子。趁此机会,我和万天赶紧收拾摔碎的杯碟,而罗平则溜进了厨房。

“一起再喝些茶吧。”没多久,罗平端了只托盘出现,他将托盘放上餐桌,将其中六只冒着“烟”的马克杯推到每个人面前。我吸吸鼻子,嗅到一股红茶香味。

“怎么是红茶?”闻到味道后,万天提高了声调。

“抱歉啊老万,”罗平露出老好人式微笑,“我在厨房翻了一圈,冲泡饮料居然只剩红茶了,要不你将就喝?”

“我对红茶过敏。”万天将马克杯推到一旁,罕见地发起怒来。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过敏才不喝,要不,我给换杯白水?”罗平说话时不断向万天使眼色,好让他明白自己泡茶只为消减李洁和邹怡的矛盾,并不想制造新冲突。

“算了。”万天起身走向食品仓库,留下我们沉默地喝着茶。我猜他是想看看还有没有罐装饮料,或许对于求生经验最丰富的他来说,也到达了忍耐的极限。

“罗平,你泡的是红茶吗?怎么喝起来味道怪怪的?”就在我暗自剖析万天内心活动时,邹怡放下杯子冲罗平问道。

“挺正常啊。”罗平疑惑地看了眼邹怡,拿起杯子喝下一大口茶,“泡之前我特意看过包装盒,这可是正宗英国产红茶。”

“那更不对了,英国红茶绝不会这么甜,”听完罗平的话,邹怡脸上疑惑之色更浓,“战前我做过美食博主,什么东西没吃过,舌头不会骗我!”

“你怀疑我们家罗平害你吗?”李洁拍案而起。

“别闹!”罗平忙将妻子按回座椅,继续向邹怡解释,“我是用红茶盒子里的茶包泡的茶,它们可能有些变质,所以味道有变化,另外,我从没想过害大家。”

“更何况,”说话间罗平又将目光移向我,“别人都没质疑茶的味道,或许你太敏感了……”

罗平的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他没来由晃动起脑袋,同时一手扶额,一手撑住餐桌边缘,不过有异常举动的不止他一人,李洁、罗小萌、邹怡,此刻都已趴在餐桌上。

我也不例外,脑袋不受控制地砸向桌面,眼睑闭合前最后一秒,我看到罗平摇摇晃晃站起来,他朝厨房走出两步,随后歪斜着摔倒在地。

唤回我意识的,依旧是李洁刺耳的嗓音。

我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到李洁和罗小萌并排坐在椅子上哭闹,罗平在旁边不知所措,邹怡一脸厌恶地捂住耳朵。

“刚才怎么回事?”等所有人情绪稳定下来,我向罗平和邹怡问道。

“我们全睡着了,睡着了!”回答我的却是李洁。

“李洁把我摇醒后你俩还睡着,我没看到万天,叫名字也没人应,于是找了一圈避难所。”说着,罗平将脸埋进手掌,“万天不见了。”

“又少一个人!”李洁用力拍打着桌面。

“检查过防护门吗?”我与邹怡对视一眼,由她问道。

“当然,”罗平深吸一口气,“门关着,但没上锁。”

我和邹怡同时起身。我俩与罗平一家来到男士宿舍区,在属于万天的生活区域里,往日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大小物件不见踪影,只剩枕头被褥散乱地堆放在床上。

我们打开万天的柜子,里面同样空空如也。我想了想,领着大家去了物资仓库。

果不其然,仓库少了一部分压缩食物和瓶装水,武器库少了三把离子手枪,换衣间内,防辐射服也少了三件。

罗平抓起一件防护服朝大门跑去。他在门前换好衣服,走上地面。

一分钟后,罗平顶着张臭脸回到地下,不过当听完他带来的坏消息,我们的脸色很快也和他一样。

万天的大巴车不见了。

“他说过大家要共进退的,”罗平垂着头坐在金属梯上,“为什么……”

“我想起来了!”就在罗平说丧气话时,今天下午我在信号室的遭遇从脑中蹦出,“万天下午来过信号室。”

“他先说我这么多天辛苦了,执意让我回去休息,由他来收发脉冲。我本来担心他不会弄,可他说自己曾经用过,还说他负责的净水和发电工作离开一会儿也没问题,我见他态度坚决,就去睡了一觉。”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仿若呼应我一般灭掉。经过几秒钟慌乱,我和罗平重新启动发电机让灯重新亮起来。

“会不会是万天在你走之后无意中收到英勇军发的信号,于是驾驶巴士和他们碰面?”当我回到餐厅,邹怡向我发问。

我领着所有人来到信号室。坐在接收器前,我竭尽全力调整波段,可耳机里传来的还是听过无数遍的电子音。

“之前万天要我们不得擅自行动,他怎么可以独自去找英勇军?”再三确定没有其他脉冲出现后,罗平声音变了。

“他会带英勇军的人来救我们吧。”我用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宽慰他。

“如果真是如此,他也该留下信件。”罗平脸上现出绝望之色,“他一定是确认过对方准确位置后决定放手一搏,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带走那么多东西。”

没人能反驳罗平的话。

“虽然又少一个人,但希望还在,生活还得继续。”我拍拍手,学着万天的样子向其他人加油鼓劲,“我相信,总有一天英勇军能接收到脉冲,派人来救我们!”

万天消失后,我们每个人必须同时负责好几个区域,除开没有劳动力的罗小萌,大家休息时间被压缩,不过在大家的倾力付出下,避难所的运转并没受到影响。

这段时间我学会了发电、净水、烹煮食物,其他人也差不多,如果再多些时间,我想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可当下避难所已被一股危险的气场笼罩。这气场并非来自地面,而是滋生于内部涌动的暗流。我能肯定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算盘,但就算我意识到这一点也无力改变,只能靠人与人互相需要形成的羁绊将这气场平衡。

脆弱的平衡在一个星期后被打破。那时大家刚吃完午餐,我回到信号室,想要确认有没有新脉冲出现。这时外面传来一阵争吵,我冲出房间,发现是邹怡和罗平相对而立。

“冷静点!”邹怡张开双臂,将高自己一个头的罗平挡住,“你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留下来才会死!”罗平粗鲁地推开邹怡,大步朝防护门走去。

“你干什么?”我顾不上邹怡,上前拉住罗平的肩膀。

“我要带李洁和小萌离开。”罗平甩开我的手,但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留在这里迟早是死,反正已经知道‘英勇军营地’在回龙山,到那里我再放信号弹,他们不就能看到了吗?”

“你怎么过去?”

“开大巴。”罗平说出一个让我瞠目结舌的答案,“万天消失那天我只检查过别墅内外,没见着大巴就以为它被开走了。可刚才我上地面侦查周围情况时,发现大巴停在一条街之外的废楼后面。”

“万天在吗?”我连忙问道。

“上面没人。”罗平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盯着我,“更何况就算真是万天开走大巴,他也早该死了。”

“你什么意思?”我还没开口,从地上爬起来的邹怡问道。

“我想说大巴并不是被万天开走的,而是有人为了让我们误以为万天离开,故意将车藏起来,”罗平脸上再也不见往日的温和,“那个杀了万天又挪动大巴的人,就在避难所里。”

罗平这话宛如晴天霹雳,我和邹怡愣了好久都没说出一个字,等我回过神,发现李洁已经拖着几个包装结实的包裹,牵着罗小萌来到罗平身后。

“如……如果万天真是被人杀死,那也该有尸体嘛。”沉默被邹怡打破,“可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你去地上有发现他的尸体吗?”

“没有。”罗平态度坚定,“但杀他的人既然能将大巴开到一条街外,自然也能将尸体扔到更远的地方。不仅如此,秦文失踪时留的信也很可疑,那时我们刚开始怀疑吴俊和郑博飞为什么失踪,这封信就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更重要的,秦文身为厨子,平日不喜欢用电脑。咱们刚进来时每天的菜谱他都坚持用粉笔写墙上,为什么消失前却要用电脑将信打出来?”罗平沉下脸,“综合以上几点,我认为是咱们中间有人杀掉了吴俊、郑博飞、秦文和万天,并将他们的死伪装成失踪!”

“我、李洁和小萌是清白的。”罗平后退一步,将李洁和罗小萌挡在身后,“杀人者,只能是你们。”

罗平是有名的“妻管严”,也是我们这帮好友中思维最缜密的一位。刚才一席话有理有据,我偷瞄邹怡,发现她面色阴沉,欲言又止。

“罗平,”见气氛愈发紧张,我赶紧站到中间,“现在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千万别冒险。杀人什么的……我想是你多虑了,咱们现阶段就该团结起来,等待……”

“我不认为自己多虑了。”打认识起,罗平第一次打断我说话,他从衣兜掏出一块连有细绳的奇怪物件,“这就是证据。”

“这是万天当特种兵时就戴着的护身符,”罗平将物件挂在手中左右晃荡,我离得最近,注意到上面有几处暗色印记。“我今天收东西时,无意中在厨房门后发现了它。”

“那上面是血。”见我盯着护身符不放,罗平朝我说,“万天戴着它出生入死,从不离身。现在上面不仅沾了血,还被丢在角落,这更能说明万天已经遭遇不测。”

“所以,我必须带家人离开。”最后,罗平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那我必须拦住你,”趁罗平还未收回护身符,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我不能眼看朋友送死,留下,我们团结起来,就有希望。”

“希望?”罗平抬起另一只手,我感觉额头被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曾辉你就没考虑过,发这么久信号都没回应,难道不是因为对方根本没收到吗?”

“五百公里的距离,想要准确捕获一段脉冲并没有那么容易。”我冷静地辩解。

“我等不起了。”罗平手动了动,护身符剧烈摆动起来,“对不起,我现在只相信自己。”

伴随邹怡的惊呼,我才看清顶住我额头的是一把离子手枪。我举起双手慢慢后退,还好罗平并没有扣扳机的意思。

“对不住了。”罗平冲身后点点头,李洁俯下身,从一个包里掏出两卷麻绳,“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我用三天时间计划,又用三天整理好物资和武器,为了不让你们成为我离开的阻碍,我只能让李洁将你们捆住。”

“放心,等你俩解开绳结,我们已经穿好防护服驾驶大巴车离开了。”看到我被李洁捆住手脚跪坐在地,罗平脸色和缓不少。“未来,祝各位好运。”

“啊!”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我艰难地回头,发现李洁捂着小腹不断后退,而邹怡则三两下挣脱了缠住手腕的绳索。

“好你个贱人,居然捆死结,你想把我和曾辉困死吗?”扔掉绳索后邹怡还不罢休,她揪住李洁头发一顿拳打脚踢,我想阻拦,却发现绳结真如邹怡说的那样,怎么挣都不见松动。

“住手!”罗平握枪的手不断颤抖,他想拉架,但或许忌惮不断扭动身躯的我,一直不敢放下枪。因为他的犹豫,加上邹怡抢占先机,李洁已被揍得鼻青脸肿。

“邹怡,我开枪了!”罗平的手指已经放在扳机上,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布满额头,“我真开了!”

罗平按下扳机的同时,我的身体如炮弹般朝两个女人飞去,我的初衷只想撞倒邹怡让她不被击中,她也如我预料的那样摔倒,只是没想到在我俩摔倒后,子弹正好击中李洁胸口。

“不!”眼看李洁倒下,罗平冲上去抱住她。可惜一切都迟了,李洁很快就在罗平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她!”罗平再抬头已是目眦尽裂,他扬起手,枪口在我和邹怡之间快速移动,现在的他就是颗定时炸弹,邹怡被吓到不知所措,而我在努力扭动手脚的同时,大脑也快速运转起来。

“去死,都去死!”伴随着一声声怒吼,罗平对准邹怡按下扳机,只是这一次枪里没射出任何东西。

“怎么会没子弹?”罗平难以置信地检查起离子枪弹槽,虽然我还是没解开绳索,但趁他分心,我用尽全力朝他扑去。罗平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他来不及举枪就被扑倒在地。

我计划先抢枪,再让罗平冷静下来。事实上我虽然手脚被绑,但也非常轻松地完成了第一步,可就在我准备劝说罗平时,却发现他再也无法表现冷静了。

他倒下时后脑正好砸在上衣后部的搭扣上,虽然搭扣是没有棱角的金属,但在我整个身体的压迫下,它还是插进罗平后脑。

我趴在地上,想要哭泣可眼里没有半点泪水,唯一的感觉,是对周围完全失去感觉。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搭上肩膀。

“这不怪你。”邹怡蹲在我身旁,声音温柔,“你只想控制局面。”

我擦干眼泪,正要表示感谢,却被邹怡下一句话生生打断。

“她怎么办?”

顺着邹怡手指方向,我看到了罗小萌。她呆站在角落,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哭也不笑。


直到将罗平和李洁的尸体带上地面,我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一开始那支团结一心的九人队伍,此时只剩三个人了。

“一个接一个,现在就只有我们了。”看来邹怡也想到同样的事。

等我掩埋好尸体后,邹怡带着罗小萌站到土堆前鞠躬,我看了眼手表,意识到再过五分钟,就会有变异的动物群经过。

“时间到了,赶紧回去。”我向邹怡打手势,邹怡牵起罗小萌走在我身后。然而就在邹怡踏上金属梯的瞬间,她突然推开罗小萌,反手关上地板,并用最快速度上了锁。

“你……”我还没问出口,就被邹怡用离子手枪指着头。

我和邹怡一上一下,共同保持尴尬的姿势。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地板上若有若无的拍打声和哭闹声一次次敲击我的耳膜。不一会儿,我听到不远处传来类似骑兵队行进时的马蹄声,只是这串声音更杂乱,其中还夹杂了恐怖的啸叫。

声音以极快速度来到我头顶,它们与罗小萌的哭声有一两秒短暂交叉,随后哭声像被吞没般消失。

“没事了。”声音远去的同时,邹怡放下枪,耷拉着肩膀走下楼梯。

“你杀了罗小萌!”我再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一把揪住邹怡的防护服领口。

“我也是迫不得己,”邹怡声音冷漠,“罗小萌虽然还是孩子,但全程目睹父母死去,虽然她什么都没说,可如果将她留下,你敢保证她不会在某个夜晚,趁我俩睡着后举起屠刀?”

“我知道这么做太冷血,但为了活命,这是唯一办法。”邹怡一巴掌打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向避难所深处,“更何况,少一张嘴吃饭,我们也能多活几天。”

由于只剩两个人,相应的消耗比以前少很多,我和邹怡没再商讨轮班,只是做什么事都像情侣那样待在彼此视线所及范围内,除了睡觉。

时间已过午夜,我躺在冰冷的床上无法入眠,我不断回忆今天邹怡的一举一动,无论是暴打李洁,还是将罗小萌留在地面,所有行为无不暗示了她那娇小身躯下隐藏的残忍内心。

我翻身坐起,偷摸着走向男士宿舍区大门。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同样冷血,但为了活命,只能这样做。

趁着夜深,我要杀死邹怡永绝后患。

可当我拉开门,却看见不远处一道人影缓缓接近。我揉揉眼睛,发现来人正是邹怡。

不仅如此,她还端了把离子机枪。


“我输了。”等到她走近,我无可奈何地举手投降。

“不,若不是我先你一步,”邹怡面无表情,手中枪没有移动分毫,“你差点就赢了,杀人凶手。”

“今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将失踪事件连起来又想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太多可疑之处,”邹怡不大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除开罗平提到的,还有那封被万天折起来收好的信。”

“信?”我故作疑惑。

“那封让人误以为秦文去求救的信,”邹怡有些不耐烦,“秦文不用电脑,也没有打印设备,所以那封信,极可能是凶手利用自己的电脑伪造的。”

“太绝对了吧。”我故作轻松地摊开手,却发现邹怡并没受到影响。

“我们平日很少用电脑,所以全都锁在柜子里,只有你,为了制造脉冲将电脑放在信号房,你用自己电脑打印信件最方便。”

“也可能是别人偷溜进信号室盗用我的电脑。”

“就你那间堆满东西,又挤又臭的信号房,你真以为谁都愿意去?”邹怡扁扁嘴,“还有,时间也能支撑我的判断。秦文五点起床做早饭,你五点半结束当天第一次脉冲发送,时间重合,你却没有任何发现,如果真没有其他人,那最可疑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没留意。”

“别演了曾辉,”邹怡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你真以为,万天身上那封信是原版?”

“那天下午,他趁你不在时进信号房验证过,然后又用自己的电脑重打一份,将原版藏在护身符里。”邹怡摊开另一只手,上面正是从中间打开的护身符,里面还夹着折起来的纸片。“来这里前我也去信号房验证过,确定护身符里信的真正来源。”

“所以曾辉,你还有什么可说?”邹怡盯着我,突然间提高了嗓门。

我咂咂嘴,两星期前那个下午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当我走进信号房时正好撞上万天,看到是我,他一时间竟有些慌张。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还没开口,他便快步走开,我本有些疑惑,可当发现电脑和打印设备被人动过,心里全明白了。

当时因为时间紧迫,再加上其他人都在宿舍区睡觉,所以我用了自己的电脑,没想到露了马脚。或许现在万天已经开始怀疑,但还没完全确定,要不了多久,准备充分的他将与我当面对质,所以我必须先下手。

我趁下午没人时溜进厨房,将所有袋装饮品藏起来,只留下万天从来不碰的红茶,我将下午在信号房研磨的安眠药粉混入了茶包中。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假装和其他人一样喝完茶后昏睡过去,然后趁万天查看情况时出其不意地杀掉他。

事实与计划差不多,其他人睡去后我也装模作样闭上眼,没多久万天出现,他喊了几声,见没有回应就开始一一检查我们是否有呼吸,当他来到我身边时,我突然出了手。

万天挣扎着死在厨房门前,趁其他人还没苏醒,我藏好尸体,又仔细清理过地上的血,当时我还沉溺于成功制造第四名失踪者的喜悦中,并没注意到万天临死前扯下护身符偷偷藏了起来。

“看来,我是真的输了,”我长叹一声,“开枪吧。”

“我还有两个问题。”邹怡已经将手指放在扳机上,“第一是你为什么杀死大家?咱们都是好朋友啊!”

“为了活命。”不知为什么,我竟能脱口而出,“等待救援可能非常漫长,就算这里物资丰富也只够用半年,如果少了一张嘴吃饭,剩下的人就能多撑一会儿,活下来的希望更大,比如现在,就我们两个,物资足够……”

“够了!”邹怡怒吼着打断我,“第二个问题,你不会真把尸体扔到废土,给那些变异怪物做食物了吧?”

“当然没有,”我笑了笑,“地面太危险,移动大巴已经是我能做的最出格的事。尸体,其实还在避难所里。”

“怎么可能?”邹怡张大嘴,“每少一位成员,我们就要转一圈避难所,并没发现哪里可以藏尸体。”

“还有一个地方没查。”我摇摇头,“如果可以,让我在死前带你去看看吧。”


我被枪顶着走进信号室,在信号发射器前停下。我蹲下身,旋转起发射器下部箱体舱门上的锁。

“这些全是原主人加装的信号放大装置,”我一手开锁,另一只手指了指周围那些大小金属块。“我将它们全拆下来,空的箱体就成了大型棺材。你们没人用过发射器,自然没认出它们来。”

箱门打开后一股恶臭袭来,我屏住呼吸,将最外面万天的尸体拖出。

“我本以为只要给尸体缠上保鲜膜,放在装有散热器的箱体里就能隔绝尸臭,现在看来还是不行。”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将箱门前的位置让给邹怡,“他们都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虽然邹怡在看到万天尸体后备受打击,但并没有放松警惕,她将我手脚绑上后才将身体探入发射器箱体内,很快,她将另外三具已经腐烂的尸体和被我藏起来的食物、饮水、武器和信号弹拖出来。

“太可怕了。”邹怡擦去眼角的泪,举起离子枪,“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活命,我都必须杀了你!”

可惜邹怡最终没能按下扳机。就在她举枪的瞬间我站起身,右手一挥,一道红色印记出现在她脖子上。

那印记越来越大,邹怡身体抖了抖,随后如同放掉气的气球软倒在地。确认她没了呼吸,我瘫坐在地,将藏于手心的匕首收回衣袖。

邹怡还是太天真,她就没想过,如果我真要杀她,怎会不带武器?

等心情完全平静,我穿好防护服,将包括邹怡在内的尸体一一扔到地上。既然这座避难所里没有第二个人,我也不用再担心丢弃尸体时被谁发现。

完成弃尸工作后我再次回到信号室,将被卸下的放大装置重新装回箱体内。我将散热装置调到最大,在椅子上坐下后,那些挥之不去的臭味总算减弱了几分。

杀掉所有人的念头,起源于进避难所的两个月后。那时我已连续发了一个月的求救脉冲,却没得到任何回应,我隐隐开始担心:如果英勇军迟迟接不到脉冲,那么我还需要在避难所待多久?

一想到这里,我自然又操心起物资来。虽然仓库内食物饮水足够九个人用半年,但若能少一张嘴,留给我的自然就多一分。

抱着一定要活下来的想法,我开始有计划地杀人并伪造失踪事件,就这样,我成为活到最后的那个,余下的物资足够我一人用好几年。

接下来,我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躲在避难所里向英勇军求救,至于维系避难所运转的电力和水源,靠着万天死后那段时间到处帮忙,我也能轻松应对。

确认放大后的脉冲已经发出,我戴上耳机,虽然里面传来的还是那段毫无起伏的电子音,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听到新回应。

电子钟传来凌晨三点的报时声,我扔下耳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区。

脑袋一沾上枕头,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我有预感,今夜不仅能睡一场好觉,还能继续过去那场梦,那场怪异之极,让我断断续续连做好多晚的梦。

梦里我是个登山运动员,与队友被困在雪山上。最近那场梦,我躲进山洞,望着外面不间断的暴雪束手无策,翘首以盼的救援迟迟未到。

在我被惊醒前,已经有队友因为冻伤快要死去。如果这次还能继续将梦做下去,或许我能用这段时间的行为,给梦中的自己些许提示。

带着如此执念,我沉沉入睡。



“大法官,404号犯人刑期确定。”王雯燕又看了眼电脑,向站在单向玻璃前身穿制服的男人说道。

被称作“大法官”的李密将视线从玻璃另一侧的睡眠舱上移开,快步来到电脑前。

“他选择了无期徒刑。”见李密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脸茫然,王雯燕耐心解释,“在预设的情景里,如果他能忍住杀意与好友在避难所生活下去,或许就能在某次睡着后苏醒,到那时,他的刑期也结束了。”

“可惜他还是无法战胜自己。”李密暗叹一声,又看向睡眠舱。舱里躺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他双目紧闭,全身插满电线,痛苦的表情看起来像被梦魇缠住一般。

李密翻开文件夹,再次确认这位名叫曾辉的犯人的罪行:作为知名登山者,他这些年制造了多起登山事故。每当他参与的团队遇上险情不得不在雪山等待救援时,他会为了获取物质想尽办法杀掉队友。

本来高山上那些事不会被人知道,但某次有位被他推下山的队友没有死,反而被另一只登山队救起。下山后他将曾辉做过的事抖出,这才揭开英雄的真面目。

最高大法官李密迅速裁定了罪行,至于量刑,他采用了天才科学家王雯燕和她团队最新开发的“睡眠定刑技术”。工作人员将麻醉后的犯人送入睡眠舱,利用电波让他们大脑进入一段预先设好的情景,犯人会在其中面对犯罪时的相似困境,而他们的选择,直接决定了最后刑期。

“接下来曾辉会有怎样的经历?”李密合上文件夹,低头向王雯燕问道。

“他会持续向外发送求救脉冲,但永远得不到回应。”王雯燕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在我的设定里,C国英勇军营地早已被变异的动物和抢匪摧毁。可惜曾辉不知道,他也不敢离开避难所,所以余生都将生活在永远见不到太阳的地下。”

“果然是无期徒刑啊。”李密又叹了口气,再次望向玻璃另一头。此时睡眠舱已开始缓慢移动,几分钟后,它将进入由无数睡眠舱组成的矩阵,成为其中一员。

睡眠舱即将消失前,李密看到舱里曾辉的脸。那张脸上的惊恐消失殆尽,此时看来平静又安详。

或许,他又经历了什么开心事吧,李密不负责任地想着。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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