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侵犯的那天晚上我就决定了自杀(下)
故事

在被侵犯的那天晚上我就决定了自杀(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苏汴州
2020-08-12 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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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攸再见沈奚畴是在半年后的受降大典上。

西戎国灭,沈奚畴坐在曾经父汗的龙椅上,一身黑衣,满面含笑,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笑里透着森然,嘴角噙着邪气。

十几个西戎女子被绑在一起,跪在堂下。

沈奚畴啜了口酒,问白鹤:“这下面的奴隶,你可有看上的?”

白鹤冷冰冰地看了绑着的小攸一眼,摇了摇头。

沈奚畴站起来,身形纤长,负手而行,施施然走到小攸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小攸。

眼中一片冰冷。

“你还活着?”小攸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艰涩。

沈奚畴冷笑,慢条斯理抚了抚自己的衣襟,“怎么?巴不得我死?”

不等小攸回答,他的神情陡然阴鸷,“我死?我会让你和你亲爱的二哥,生不如死。”

小攸瞠目结舌盯着沈奚畴,“为什么?我二哥抓了你,可你毕竟还活着……”

“哈。”沈奚畴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我活着?哈哈哈,可是黑鹮死了!我一百零八口亲卫死了!你知道黑鹮怎么死的吗?眼珠里都长出了蛆!你二哥真是好命啊,明明不是亲妹妹,却比亲妹妹更忠心地像一条狗!愿意下这么大一局棋,哪怕牺牲色相也在所不惜!”

小攸面色惨白,“你说什么?黑鹮死了?”

小攸知道,黑鹮和白鹤,孪生兄弟,沈奚畴母族家的二位表兄,沈奚畴的暗卫,与沈奚畴的感情远胜寻常表亲。

“小公主这番形容,真是令人作呕。黑鹮之死,当是你最出色的杰作,而你如今还能惺惺作态,着实令沈某作呕。”沈奚畴眼中尽是阴冷之色,嘲讽道。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杰作!什么惺惺作态!黑鹮死了,我也很难过。”小攸肃然辩白。

沈奚畴突然被激怒,暴戾地拽起小攸,“不准你叫他的名字,他死无全尸全是拜你所赐!我不允许他死了还受你恶心!”

白鹤无力地垂下眼睛,弟弟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那时沈奚畴被小攸当胸扎了一刀,又是雨夜出走,情况十分不妙,但他不以为意,气若游丝地守在那个凤仙花山洞里,整整七日,他坚信小攸会来找他,哪怕小攸是想来杀了他,他也认了。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胸口的血不停地渗了出来,他靠在崖壁上,木然望着洞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

最后,他没等来小攸,却等来了小攸的二哥。

西戎二皇子带重兵将山洞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皇子一把三叉戟扎在沈奚畴锁骨上,将他钉在地上,他用脚踩着沈奚畴的脸,“妹妹说你在此处,果不其然。竖子还我大哥命来!”

那时候沈奚畴胸口锁骨都不觉得疼,鲜血欢快地涌了出来,他倒在血泊中,想起那时小攸用匕首割破手心,一点点把血滴到他嘴里,告诉他:“你会没事的,血嘛,老娘多的是。”

原来,假的,都是假的。

沈奚畴被关进西戎最残酷的水牢,水中尽是毒蛭,那些毒物无孔不入,钻进他的伤口,咬烂他的皮肉,毒液一点点侵蚀他的肉体,他废了一身武功,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他恨过,可他劝自己,是他杀小攸亲人在先,小攸若是要报复,他还便是,他单纯地以为,只要还了,就好了,小攸总会原谅他,一起去说好的天涯。

所以哪怕他每天遭受毁天灭地的痛楚,他从来只会咬紧牙关,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却没料到黑鹮会找来救他。

黑鹮和白鹤寻了他半年有余,终于得到了一些线索,顺藤摸瓜才找到西戎的水牢。

那水牢从未活着走出过一人。

故,黑鹮及一百零八名亲卫,无一生还。

那一夜,水牢的水都染成暗红,猩红的血水中,熟悉的头颅浮浮沉沉,他把黑鹮的头抱在怀中,他想帮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却不想自己的衣袍早已泡烂在水中。

临死时,黑鹮的手中还攥着那枚白玉,方方正正,不过寸许,但通体莹亮,色泽清润,正中书一字,“沈”。

黑鹮知道,此玉,天下只此一枚。见之,如见淮阴小侯爷本尊。

因此,他拼了命前来相救,却不想,早已有一个严丝合缝的圈套,在等他往下跳。

后来的后来,黑鹮的尸体烂在水中,中了剧毒后,头皮掉落,皮肤溃烂,眼球中竟有蛆虫慢慢爬出,沈奚畴抬手,却连将黑鹮尸首推至高处的力气都丝毫没有。

他隔着水面凝望高高的天空,一丝白光照到他脸上,他以手遮脸,毒蛭摇晃着臃肿的躯体密密匝匝攀爬满他的手臂,他把黑鹮搂在怀里,一双眼睛渐生阴郁。

白鹤费了许多周折,最终终于救出了沈奚畴,沈奚畴武功全废,身体羸弱,毒入百骸,可唯独一双眼睛,阴鸷如同淬了毒的箭。

那个弯弓立马、飞扬跳脱的明俊少年,终是死了。

从此,他不喜不怒,端坐在战车上,慢条斯理看着地图,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的战车一路高歌推进,从西戎边境直逼西戎皇城,他再未拉弓一次,可所到之处,片甲不留,如蒙神助。

巫谷屠村当日,沈奚畴冷眼看着漫山遍野一片血红,他的嘴角涌上一丝冷笑,“让他们交圣女出来,否则,全灭不留。”

松塔暴怒,“沈奚畴,小攸没有……”

一剑入心取了松塔的命。

“谁干的?”沈奚畴一愕,随即阴恻恻道。

一名小卒邀功式地拜了一拜。

沈奚畴站起身来,随手拿起身旁一方砚台,那砚台是一只鱼形端砚,沈奚畴笑吟吟走近,“不错。”

小卒受宠若惊磕了个头。

下一瞬,沈奚畴毫无预警地一把将鱼尾按进了小卒的嘴里。

小卒眼球暴突,满嘴血墨,已然断了气,殷红的血喷了一地,至死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奚畴就着那小卒的衣服擦了擦手,悠悠直起身子,“挂桑树,涂蜂蜜,供乌鸦啄食。兵册上注逃兵,父母妻儿充入奴籍。”

白鹤拱手,“是。”

白鹤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神色黯了黯。

濮阳王如同入了魔。

直至在西戎边陲小镇,下属抓了一群西戎女奴。

白鹤看不清楚,主公的眼里除了恨,还有些什么。

白鹤以为沈奚畴会杀了小攸。

但事实上,他只是送小攸去了马场,专职养马。

马场向西北百里,地势高、风头大,乃是有名的苦寒之地,但黑麦草葱葱茏茏,倒是上好的饲马之所。

沈奚畴至此再不闻不问,偶去马场挑马,也只是在马厩里转转,小攸遥遥望着孤绝颀长的身影,她想告诉沈奚畴,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可她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了,沈奚畴根本不想多看她一眼,况且兄长和黑鹮已然成为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再无可能了。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呢?

山贼侵入的那天正是深夜,风萧马嘶、兵刃相接、哭喊求饶……各种杂沓之声不绝于耳,小攸被声音惊醒,披衣刚跑到门口,就被山贼以刀顶着脖子逼了回来。

火光之中,少女头发凌乱,一双绝美的眼睛惊慌失措,山贼的眼里有了佞光。

小攸被山贼扑倒,小攸奋力挣扎,毫不示弱,但奈何男女的力气有天然的差别,小攸很快落了下风。

突然,一支箭自山贼脖颈处破皮而出,血溅了小攸一脸,山贼倒下,后面站着脸色森寒的沈奚畴。

他的手心扎着半支箭尾,鲜血淋漓,表情却戏谑又嘲讽,“想不到,小公主到哪里都能引得男人趋之若鹜,倒真是小看你,这次又准备了什么圈套?要不我先来尝尝?反正都是恩客嘛,熟人总比陌生人好上许多……”

说罢,沈奚畴压下头,作势要亲小攸。

小攸又惊又怒,想也不想,扬手就掴了一掌。

沈奚畴挑眉,表情十分悠闲从容,他好整以暇拔下手里的残箭,连眉毛都未皱一下,他含笑看着手中的伤口,像是在观瞻一件艺术品。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扼住小攸脖子,眼神像是毒蛇吐着信子,表情阴鸷诡异,“打我?我这个人,看人的眼光不行,但记性却是极好,从来还没有一个人在我这儿讨到过什么便宜,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说,是也不是?”

沈奚畴的手越来越紧,小攸的空气越来越少,她觉得心肺似要炸开一样痛楚,颅内像是一把钝刀毫无章法地搅来搅去。

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畏死,只是突然想起那时,沈奚畴叼着草吊儿郎当倚石而坐,觍颜无耻道:“怎么?舍不得我?”

蓦地,沈奚畴无比嫌恶地松了手,推开小攸,头也不回离开了毡房。

沈奚畴再也没有来过。

后来,听说朝臣进了谗言,道濮阳王功高震主,是以犯了朝中至尊的忌讳,被冠了莫须有的罪名,禁足府中。

这道禁足令来得极妙。

史载:“咸平七年,疫气流行,死者十有三四,渐不可弭。”

此疫,“始肇于京畿马场。”

疫情刚开始时,朝中就有了动作,高头大马的羽林卫百十人出现在马场,但却未带一名大夫,数十车佩兰雄黄紧随其后,小攸明白了,原来这马场上的,在朝中权贵眼中,无一不是牲口,既如此,烧了便是。

滔天火势顺着荒草呼啸而来,有人烧成火球哭爹喊娘,有人拉他人垫背,双双烤成焦炭,时值初冬,衰草连天,火势冲天而上,咆哮如同修罗。

热风卷起小攸衣袍,小攸回头看一片焦土,她已无处可逃。马场上还剩三三两两几个奴隶,马匹死的死,跑的跑,跑远了骁勇的羽林卫也只消一箭就可以撂倒。

这不是除疫,这是一场围猎。

羽林卫们笑着闹着,划分着猎物,为防传染,统一戴黑色的头罩和面罩,像极了索命的阎罗。

连天似乎都要被烧红。

倏然间,黑压压的羽林军突然从中分开,白马飞鬃,一骑绝尘凛然立于羽林军首,一柄寒光森森的剑已经搭在统领肩上。

众人皆惊。

来人正是被禁足府中的濮阳王。

如今禁令未解,公然出现在外,俨然是违抗皇令。

统领道:“王爷,您可知您在做什么?”

沈奚畴戾气陡然大增,“怎么?我做什么需要请教你?”

统领骤然变色,结结实实拜了一拜,这位王爷确实已经废了一身武功,可为人之狠辣,手段之残暴,人尽皆知。

沈奚畴沉声:“灭火吧。”

统领脸色都发了白,“殿下,这,这是朝中的命令。”

沈奚畴略略扬声:“很好。”

说罢,他一夹马腹,马轻嘶一声,端端奔向小攸,靠近了稳稳停下,沈奚畴一提小攸领子,小攸已经被大力抓了起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纹丝不乱,然后——

决然地堵住了小攸的嘴,他的呼吸异常粗重,几乎是半撕咬地结束了这个吻,抬起头,冷冰冰看了小攸一眼,随即回头冷声对统领道:“瘟疫,这下我怕是也染了,来,烧吧。”

众人脸色发灰。

不久,火就被扑灭了。

沈奚畴提小攸回了濮阳王府,换了身素衣就进了宫。

回来已是三日后。

听闻龙颜大怒,但因顾及濮阳王军功,免了死罪,为以儆效尤,军杖三十,罚俸一年。

沈奚畴是被白鹤背回来的,他武功尽失,所以那三十军杖,棍棍到肉,到最后血肉模糊,再无一寸完整皮肉。

夜里小攸刚刚睡下,门就被一道大力“砰”地推开。

沈奚畴脸色惨白,腿甚至有些瘸,他疾步走到小攸面前,他的睫毛上结了露珠,表情本来凶狠暴戾,可突然就显得有些可怜,他喝了不少酒,酒气冲天,但眼神清明。

“我娶你好不好?你大哥死了,可是我哥哥黑鹮也死了,我们,我们就当两清了好不好?我知道,我知道不是这么算的,可是,我……”

他难得说话毫无章法,凌乱破碎,小攸看着他的脸,突然生了摇摆。

沈奚畴继续口齿不清道:“我试过喜欢其他女子,可我总是不能如愿,不是因为她们不好,而是……她们都不是你。”

“我也恨过的,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恨你为什么不原谅我,恨你为什么不像我想你一样想我,可是……我告诉别人,我恨你,是因为你害死了黑鹮,是因为我废了一身武功。小攸,我的手也是弯过金弓,降过烈马的……”

沈奚畴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低沉,“小攸,我其实很羡慕马场上的奴隶,甚至很羡慕那个被剪了舌头的马工……”

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小攸凑耳朵过去,沈奚畴的呼吸微微拂在她脸上,他道:“因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人,却可以轻易见到我朝思暮想的人。”

小攸已是泪流满面,大哥之死,说到底是两国交战,哪有什么孰是孰非?大哥那么宠她,能不能让她自私一回,就一回,一回就够,她折寿也可以,就让她丧心病狂这一回。

小攸想,等沈奚畴酒醒,她就告诉他,她没有骗他,没有害死黑鹮,这一切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沈奚畴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小攸抱紧他,又哭又笑。

白鹤刚回府,管家匆匆来报,阿衡被抓了回来,扣了私逃的帽子。

“什么?”白鹤眉头紧皱。

“王妃派人抓了回来,现在吊在校场,小的已经再三说明,是大人您同意的,但王妃……”

“怎么?”白鹤极不耐烦。

“王妃说,说您有什么资格决定府中婢女的去留。”

白鹤厉声:“主公呢?”

“王爷说,只要……只要王妃开心,随意就好。”

白鹤脸色铁青,把外袍甩给管家,气冲冲去了校场。

阿衡已经被吊了一天一夜,脸色灰败,嘴角渗出了血。

白鹤忙不迭放阿衡下来,“阿衡,阿衡……”

阿衡悠悠睁开眼,无神的一对眼珠慢慢转到白鹤脸上,微微笑了下。

白鹤急怒攻心,一把抱起阿衡就去了正殿,沈奚畴正坐在几前看书,小攸坐在几步之外,品着新茶。

看白鹤进来,沈奚畴皱眉,“你的教养和规矩呢?!进门不通报?”

白鹤怒指着小攸,居然呛声道:“那你问她她的教养呢?人就可以这么无端被折磨死吗?”

“放肆!”沈奚畴一拍桌子,“如此造次!不成规矩!”

白鹤脸气得通红,沈奚畴顿了顿,平抑了一下声音,“你到底怎么回事?”

白鹤抱着阿衡上前几步,目光如炬,瞪视着小攸,“此女乃是属下准了归乡的,阖府仆役,属下统领,这是早些年主公定的规矩,是以,属下并未越权,那么敢问王妃,何来私逃一说?私逃便罢,为何要动私刑?王妃好狠的手段,不啻于当年投河的娴妃!”

小攸愣了一刹,那娴妃当年跋扈异常,在府中恣意妄为,且素来视小攸为仇敌,终于激怒了沈奚畴,被赐了投湖。小攸听白鹤把自己比作娴妃,气得直跺脚,梨花带雨,哭得无比凄惨。沈奚畴寒着脸走下案几,扫了一眼白鹤怀里的婢女。

不着一字。

白鹤突然觉得寡然无味,原来在主公眼中,寻常人的生死跟小攸的欢喜比起来,什么也不算。

他能理解主公失而复得之喜,能理解主公为当年所犯之错摧心剖肝,可他人的生死竟不是生死吗?

他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阿衡,狠狠咬牙,“若她死了,这濮阳王府,便也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

沈奚畴浅色的眸子骤然收紧,缓缓落在两人身上,“你与她,并无干系。”

白鹤道:“确无干系。但草菅人命,属下便要管上一管。”

说罢,毅然起身,抱着阿衡缓缓离开。

阿衡有眼疾,经此一番折腾,彻底失了明,又哑又瞎。

白鹤衣不解带地照顾她,那些风言风语并不能左右他,他很清楚,他需要救活这个婢女。

大夫委婉告诉他,在外,此女眼疾已笃,且喉疾寻不到症结,在内,阴寒侵体,数病齐发,故而,难逾此冬。

白鹤一拳砸在廊柱上,他想去寻小攸讨个公道,却被阿衡苦苦劝下,白鹤颓然垂下肩膀,凡其所终,皆有所起,小攸今日如此疯狂,全因数年之前那个初冬。

那一夜,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

主公因为在马场公然抗命,被处三十军杖,夜里,本来昏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醒了,不顾伤情灌了好几壶酒,踉踉跄跄闯进了小攸的卧房。白鹤本欲相劝,但隔着门听见主公低如蚊呐的哭声,他一阵难受,悄声退了出来。

半夜倒也相安无事,斟酌片刻,白鹤累了半天,头痛欲裂,交代好就回了房,服了宫中太医赠的安神散,倒头便睡。

后来白鹤常在想,他常年夜间警醒,如果那一夜,他如常巡视,便没了后来那些造化弄人。

他惊醒时四周火光大炽,他以为夜间走水,翻身而起,冲了出去。

却不是大火,而是半夜进了刺客。濮阳王府府兵尽数在场,火光中一黑衣人正在负隅顽抗,身边已经倒地十来个黑衣人,白鹤眼尖,一眼就看出来此人所使尽是西戎招式。

黑衣人逐渐不敌,白鹤心焦,忙问下属:“主公呢?”

府兵俯了俯身子,“主公无碍,只是动了急怒。”

急怒?

白鹤稍稍安心,点了点黑衣人,“活捉,拖到地牢来。”

审完刺客,白鹤从地牢出来天已微青,府内却早已大乱。

小攸跳了琳琅湖!

为求一死,生生凿破了湖上的冰,一头扎了进去。

白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以为经过昨晚,两人早已和好如初!

他嘴唇颤了颤,“主公呢?”

“去琳琅湖了。”

白鹤脚下一顿,毫不迟疑飞掠而去。

湖面乱作一团,府兵随从婢女无数,闹嚷嚷乱糟糟中唯不见濮阳王,雾茫茫的湖面依稀可见一个不大的冰洞,白鹤惊恐指着那里,“主公?”

侍从一头冷汗,点头。

“废物!”白鹤一边怒喝,一边快步朝冰洞跑,一边迅速撕扯下外袍,一个猛子扎进刺骨的水中,一眼就看见了主公,四下却丝毫不见小攸踪影。

发现得太迟了。

沈奚畴背部有伤,体力明显不济,却还不要命地往更深处泅渡,他在寻找小攸。

白鹤没见过沈奚畴这个样子,如同走火入魔,红着眼没命地往深处下沉,白鹤大惊,扯住沈奚畴就往上蹬,沈奚畴拼命挣扎,伤口裂开,湖水中绽开了红花,白鹤心一横,一个手刀打晕了沈奚畴。

沈奚畴一场大病,自此寡言冷漠,如同易筋换骨。

后来白鹤才知道,小攸半夜被西戎暗卫搭救,却不料被沈奚畴发觉。沈奚畴冷眼看着小攸和来人举止亲昵,笑意森森地放了一箭,那是濮阳王的响箭,一时间府兵亲卫甚至暗影悉数出动,因为,非生死关头,此箭不出。

施救的西戎人被一干高手剿灭,濮阳王拖着小攸蛮横地将她甩在床上。“到底是我愚蠢,竟会一而再再而三受你蛊惑!你为了背叛我,不惜与一个暗卫蝇营狗苟,你竟是,竟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沈奚畴厉声道:“既如此,我便成全你!”

任凭小攸声泪俱下地否定,终也没能改变结局。

如若欲望不可医,得到你,或者杀了医。

沈奚畴的脑中只有这句话。

小攸转醒时,天还未亮,沈奚畴不见影踪。

那些话,她还没来得及说。

她没有陷害沈奚畴,没有害黑鹮,没想过要逃,没有委身西戎人,她想过了,过去的就过去吧,等下了地狱她再跟大哥负荆请罪,她愿意嫁给沈奚畴,后半生不问对错,但问前程,可是,可是……这些话终于毫无意义了。

她收紧残破的衣服,王府后院乃是极大的琳琅湖,水脉一直通往外面,她伏在冰面上,一拳一拳击穿冰面,最后手掌血肉模糊,冰面才裂开一道口子。

沈奚畴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边,“你想逃?我偏不让你如意!松塔死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是怎么死的吗?一剑穿心!死之前还想给你辩解!我告诉你,哪怕杀光你身边所有人,你也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她笑了笑,师父,我来陪你了。

她终于自由了。

守着阿衡,白鹤居然睡了过去。

他缓缓掀开眼睛,那些旧事仿佛又在眼前,后来的事情世人皆知,遍寻八年,濮阳王终于找到死后才被追封的“王妃”。

由此,濮阳王被狐狸精迷了心窍,荒淫无度。

阿衡死在除夕。

死之前,阿衡一笔一划写给白鹤:“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做连江点点萍。”

因为眼盲,字迹凌乱却依然清晰可辨。

阿衡没有葬礼,白鹤一凿凿打了一口薄棺,埋在了大荒山下。

白鹤弃了剑和马,粗布素衣离开了濮阳王府,满目决然。

一如八年前,那个被从冰湖中救起的女子,面容枯槁,神色惨淡,“神医,求您给我一张普通的脸。”

“此术不同寻常,恐会损伤心绪,以致记忆溃散。”

“正合我意。求您,神医。”

白发白须的药阁长老悲悯地看着面前双目流血的女子,“你已经失去了褐瞳,视力微弱,何苦再受此一劫?”

女子只是笑,“求您。”

易筋换髓之痛,不亚于凌迟之刑,人会眼睁睁看着一张面皮被从脸上剥落,扯起每一根神经发疯一样叫嚣,女子如画的眉目,终于变成了一张庸碌的皮相。

她果然丧失了记忆。

长老爱怜地抚着她的头,“老夫曾在濮阳王府行过针,濮阳王忠勇侠义,不可多得。现下濮阳王府正在招募婢女,你不妨前去试试,历练历练,有助恢复记忆。”

女子温顺点了点头,进了濮阳王府。

她没了记忆,竟也再不能说话,视力极差,但却勤快老实,倒也安稳度日。

一别八年。

直至濮阳王带了“王妃”回来。

任王妃娇纵跋扈,阿衡只觉得与自己无关,做好份内便好,却不料,被王妃推入河中。

阿衡觉得惊恐,觉得刺骨的水一直灌进了大脑,四肢百骸熟悉的刺痛,她的脑子“嗡”一下,耳边不断有人尖叫,她听见尖锐的男男女女的呼喊声:“小攸!”

“小攸”尾随跳下,大力撕扯着阿衡的衣服,疾言厉色:“我的侍女说同你一起洗澡,看见你背后有一鸦青伤疤,是也不是?”

阿衡不明所以,头疼欲裂,王妃疯狂撕扯着她的衣服,她的脑袋如被雷击,熟悉的刺痛,熟悉的冰冷,熟悉的窒息感,熟悉的屈辱和绝望……一切一切,都太过熟悉。

一道光猛地劈开大脑。

殿上,她看见了沈奚畴。

暌违八年,他已没有少年的飞扬跳脱、烈马青葱,他硬朗且阴郁,英挺又阴沉。

他轻飘飘地说:“上家法吧。”

阿衡闭上眼睛,任那鞭子一遍遍甩在身上。

命运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她苦苦挣扎,奋力抵抗,最终却还是回到了原点,可怜,可怜。

那个“小攸”眼中笑似繁花,伏在沈奚畴怀里却楚楚可怜,她看着不能说话的阿衡,被曾经心爱的男人打到晕厥。

可不过半个时辰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水中娇俏掩唇道:“听说你哑巴了,还没了记忆啊,那可不妙了,我们还得重新认识,以前啊,你都叫我娴妃姐姐的。”

阿衡一惊。

“小攸”接着说,“你觉得我的脸熟悉吗?这可是你的脸啊,我千金求药,就是为了改换容貌,我倒要看看当年魅惑王爷逼我投湖的贱胚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攸”一张绝美的脸瞬间变得阴森,猩红的唇如同张口噬人的魔,“我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为了换脸养药,每日我都要取自己的血,我就是为了报复,我要你死!”

“小攸”像是失心疯般又哈哈大笑起来,“可谁知,贱人自有天收,我回来,哈哈哈你都死了……那正好,我就跟我心爱的男人长相厮守便是了。”

她的表情又登时凶恶,“可你回来做什么?做什么?!!!”

经过的丫鬟一声惊呼,“小攸”终于松开了扼住阿衡脖子的手,且自导自演开始扑腾,“救命啊!”

后来,阿衡休养三个月,心碎神伤之间,毅然请出,后被王妃捉回,乱棍震碎心肺,倒吊一日,促使血不回流,终于油尽灯枯。


半年后,国丧。

濮阳王薨。

听闻王妃殁了,濮阳王醉酒,命殒琳琅湖。

具体死因不详。

只有白鹤知,半年前,因他负气出走,濮阳王怒极,抄了白鹤的家。

什么也没寻得,只是单纯为了撒气,这许多年,濮阳王已容不得旁人先他而去,这意味着背叛和抛弃。

盛怒之下,他却一眼看到一张字迹凌乱的手稿。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都做连江点点萍。”

再熟悉不过的字。

他的世界瞬间倾覆。

他不信,甚至派人掘了阿衡的坟,那女子下葬不久,面容安宁,唇际含笑。

背部鸦青疤痕却清晰如初。

耳边突然一片嚣乱,有人哭有人喊,有个声音穿透嘈杂,笑呵呵道:“这阴虎的爪子可不是寻常伤,过几日淤血回渗,你的后背会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鸦青伤疤,是为夫无能啊。”

名满京城的濮阳王晃了晃,一口血污了蟒袍。

他去见了药谷长老。

“您帮她易的容?”

长老叹气,终于沉默。有些事情,他知道得太迟了,不然,他怎会送那女子去濮阳王府呢。

“您可知她的视力为何至此?”

长老看着雾气弥漫的药谷,声音也像是从浓雾中传来,“我也是后来才知,她把褐瞳献给了巫神。”

沈奚畴一凛。

长老道:“她二皇兄抓了你,囚于水牢,且一心准备慢慢凌虐到死,她二哥素来与她并不亲厚,她遍求无果,便出此下策。”

所以她视力微弱,且最终失明,所以她早没了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无法医活那个前来相救的西戎人,让那个西戎人亲口告诉濮阳王,他不是前来相救的,而是受那野心勃勃的二殿下之令前来骗小攸的褐瞳的。

二殿下选了与沈奚畴酷似的属下前来行骗,却不知小攸早没了褐瞳,将那下属真的认成了沈奚畴。

巨大的痛楚淹没了沈奚畴,“可失去褐瞳,她会渐渐失明的……”

长老道:“她这一生失去的,何止是一双眼睛呢。”

暮霭沉沉,沈奚畴望着雾气蒸腾的药谷,他突然想起那年小攸对他说“我就是舍不得你”,那时他只觉心头一甜,却不想这是那女子用生命捍卫的诺言。他以为从来是他被辜负,他被亏欠,却不想正是他斩了小攸的绮念,断了她翘首以盼的一切委婉。

后来他才知道,圣女的眼睛之所以关乎社稷,乃是有扭转乾坤之力。

白鹤有通天的本事,如何才能从水牢里救人出来?

西戎当时已经势大,沈奚畴如何才能势如破竹,攻城略地如入无人之地?

只因那个傻子,用通天彻地的仙人之眼,换了一个凡夫俗子的一世平安。

也是如此,那一夜灯火昏暗,她将前来相救之人认成了沈奚畴,却不料真正的沈奚畴,在远处看着小攸与一男子亲昵异常,动了杀念。

黑鹮之死也与小攸无关。

二皇子跟踪了前去找沈奚畴的小攸,一石二鸟,囚禁了沈奚畴,同时以小攸为要挟,要求大妃同意自己继位,他根本不想给大皇子报仇,只为自己君临天下,荣登至尊。


樵夫给屠夫说:“传说啊,造了太多杀孽,活人便会被恶鬼诅咒。”

屠夫脸都绿了,“你胡说什么?”

樵夫竖起眉毛,“怎么就是胡说了?战场上杀人无数的濮阳王最后疯了不是。”

“疯了?”

“可不就是疯了,他亲手掐死了王妃,那可是他找了八年的女人。”

“啊?”

“这还不算,那王爷拿一把寸余的小刀,一点点剔下了王妃的面皮,说什么‘这不是你的,这是她的’。”

屠夫打了个寒颤,“真是疯了……”

他是疯了,早疯了。

风吹过一山又一山,那个疯子一步一步走到琳琅湖,正是夏至时节,岁月丰盈,青山妩媚,他端详着湖中倒影,突然吃吃一笑,没有片刻思索,一跃而下。

只有他看见了,那惝恍倒影中,一女子笑靥如花,向他伸手,你来,你来。

这一生的风雨琳琅,终于尽数葬在这琳琅湖底,把亏欠一一还上。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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