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上法院告我谋杀女儿
生活

前妻上法院告我谋杀女儿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塔克风
2020-08-11 20:04

“够了吗?”我接起电话就问。

“够了。”蒋律师说话的鼻音很重,像是一把藏在鼻腔里的大贝斯。他低音连连地告诉我,我们所持有的证据,已经足够证明我前妻诬告陷害。

“真的足够了吗?”

“是的,如果你想,现在就可以向法院提起反诉。”

“……刘先生?还在吗?”

“在。”我恍惚地回答,“蒋律师,如果我把她告上法庭,胜诉的几率有多大?”

“五六成有了,保守估计。”

“她需要付多少刑事责任?我是说,如果陷害罪成立的话?”

“两三年吧,”蒋律师回答说,“这属于情节比较严重的了。”

“确实。”

“刘先生?需要我过来一趟吗?我们再敲定一些细节?”

“过来吧。”

“好嘞,我中午到。”

挂掉电话后,我试着让自己高兴起来。就高兴起来吧,你终于扳回一城了,并一举拿下了整场闹剧的赛点。

可我就是笑不出来,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此刻肤浅的胜利,简直就是一个极大讽刺。或许,婉容正盼着我反诉她呢,让我变成一头彻头彻尾的魔鬼。

电话又“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难道是蒋律师看错了,其实我们的证据还差一些?我忐忑地拎起话筒,是妈妈。

“你还好吗?”妈妈关切地问我,在经历了一周前的庭审,和这几天的昏天黑地,来自原生家庭的东西,不管是什么,譬如妈妈那区区的一句问候,都能让我热泪盈眶。

“我还好。”

“跟蒋律师谈得怎么样了?”我知道她知道我的“还好”是假的,她没有戳破我,我也没有戳破她,“找到诬陷的证据了?”

“找到了。”

“可以起诉她了?”

“应该可以。”我如实相告,“蒋律师正在赶来的路上,他要跟我敲定一些细节。”

“蒋律师是一个好人。”妈妈由衷地感叹,“不像那个姓何的女律师,那个婊子!简直是一个魔鬼!”

何笑是上周庭审的原告律师,说白了,也就是我前妻婉容的律师。她的大饼脸,昨天晚上,我就惊悚地梦到了。她要和我前妻一起,把我往深渊的黑洞里推……

“你一定不能心软。”妈妈说,我怀疑我肚子里的蛔虫就是她派的,“一定不能!听到吗儿子。那个女人诽谤你,她想要置你于死地,简直就是铁石心肠……那不是你的错,儿子,你又不是故意把她们给扔下去的,所以——”

“别说了妈。我都知道,我一定会反诉的。”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谎称。

“有什么需要妈帮忙的——”

我撂上了电话,因为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妈妈不会生气,毕竟青春期的时候,我也没少这么干过。现在就更有“理由”了,不是吗?

我重新在这空无一人的大房子中央坐下,整个人陷到沙发垫里,等待蒋律师的上门。

已经有两个月了,我一个人住在这栋房子里,曾经还有三个人和我同住,现在,两个死了,一个想让我死。

大年初五,距今已经过去将近一百天。如果能有一个机会,让我的人生永远定格在某一刻,我不会特意选择,只要是那之前的任何一天、任何一秒都行。时至今日,事发前后的情景依然如烙铁那般清晰,伴随着火辣辣的剧痛。每一帧都痛——

“爸爸,你的肚子饿不饿?”在购物中心三楼的回形走廊上,琦琦问我,然后又兀自解释说,“我饿了,妹妹也饿了。”

琦琦一直以为自己是双胞胎里的姐姐。因为我们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严格来说,她是妹妹。刘凤琦,比刘凤菱晚出生一分半。菱菱是姐姐才对。我和婉容故意混淆了她们的姐妹关系,“这样,琦琦更有理由照顾她。”婉容这么说过,“在我们都无力去照顾了的时候。”

“我们马上就去吃饭了,好不好?”我轻快地说,“等妈妈上完厕所出来,我们就去。”

琦琦高兴地说好,菱菱也不明所以地笑了两下。

婉容一直在厕所里面不出来,估计是在排队吧?说实话,当时的我也饿了。为了一探究竟,我欲要拐进那个胡同里,看一眼女厕所是不是在排队……我本来想叫两个孩子坐在排凳上等我,后又转念一想——现在人贩子和抢孩子的十分猖獗,预防万一,还是时刻看护着的好。

于是乎,我抱起我的孩子——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琦琦安静地附上我的肩骨,菱菱怕痒,咯咯地笑,扭个不停。她们今年刚满四岁半,再大一点,或许我就无法一下子抱起两个了。

“别闹了,菱菱。”我说。但她听不大懂,小脚还在胡乱地踢着。

我抱着她们,到商场的胡同里面探了一眼:女厕所果然在排队,一直排到门外。婉容像是已经进去了,何时能好却还是一个未知数。没办法,现在是游乐高峰期,新年长假,不只是女厕所,待会吃饭说不定还要拿号排队呢。

坐回外边的排凳,看着三楼走廊上络绎不绝的男女老少,我这么想着,一直没有把孩子们放下来。她们也安静,琦琦睡着了,菱菱入迷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声不吱……

在回形走廊的对面,我视线的正前方,是一家刚刚开始营业的韩国料理店。店门口不乏早就在此等候的食客,店门一开,大家便拿着自己手里的取号蜂拥而入。一名服务员踉踉跄跄地挤出来,把一块硕大的黑板架在店门左侧两米的位置。

那上面写着优惠方针,特价菜什么的,我猜。韩国料理也不错,好久没吃了,记得上次婉容说她也中意韩国菜……待会就这家店吧?我举棋不定地想着,眯起眼睛,试图把黑板上的彩笔字看清楚——琦琦开始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听不大懂,在我身上舒服地蹭了蹭。刚刚是谁说她饿了的?孩子就是孩子。

菱菱也开始犯困,估计是被姐姐传染,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婉容还是没出来,我正努力想隔着回形走廊看清对过黑板上的明细——特大优惠?下面一行是什么?什么只需一元?

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这边的防护栏前……千万别让孩子掉下去了,脑袋里闪过这样一句话,事后想想,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为了预防万一,我还特意跟防护栏保持着一臂之隔,然而“万一”还是发生了:菱菱腾起双腿,脚搭上了防护栏的扶手,并感觉好玩地保持着。我吓了一跳,在低头看她的瞬间,以至于失声大喊:“回来!”

菱菱听不懂,我知道,这也是过去几年,那位程姓的主治医生反复强调的:不要训斥菱菱,甚至是加重语气跟她说话。她听不懂其中的意思,这样的声调只会带给她无端的刺激罢了。

她被我吓到了,浑身一抽,像是猝不及防地触电,身子猛地脱离我的手臂,开始向前倾。那短短的零点几秒,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把她给抓回来——往前猛地一靠,伸出右手,妄想一把揪住那件白绿条纹连衣裙的裙摆。结果是,我抓了个空,菱菱消失在眼前……

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心脏向下一沉,大脑什么也感应不到了,以至于没有听到那持续的惨叫——在我伸手去够菱菱的时候,琦琦被狠狠地夹在了我和防护栏之间。待我回过神来,她也从栏杆上落下去了。

巨大的刺激把我打进了一种接近“迷离”的状态,事后,直到警方问起,我才意识到琦琦坠落的原因:总而言之,也是因为我。我把她卡在防护栏上,那不是一般重的力道,她当然要挣脱,然后就顺着惯性翻了下去……

翻了下去……

事情发生后,我觉得我应该承担刑事责任,结果却没有——只是在公安局简单地做了笔录,那位钱姓警官跟我解释,解释了好久,我的理解力变得奇差,最后也大概听懂了:一是因为过失,二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不用承担刑事责任。

回去后,我愈发感觉诧异: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死的是自己的孩子,广义上来说,没有惩罚,就是最大的惩罚。我这么想,从沙发上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等蒋律师的上门——还记得,在做完笔录回家的公车上,婉容当即跟我提出了离婚。我愣了几秒,也就答应了。

她面无表情地说恨我。跟热恋时,她说爱我的表情一样。这是婉容的习惯,每当要表达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时,她的面部就会僵掉,像是害怕自己克制不住,反应过于夸张似的……

“对不起。”我说。她没有回答我,表情依旧这么僵着,眼神游离在车窗外,直到车快到站,她才开始无声的啜泣……

前天,就在我潜入她的住所,欲要找到自己被诬陷的证据时,意外地翻出了一张病理诊断书:中度抑郁,创伤后中度抑郁。那一下子的心酸和震荡,我发觉自己依旧爱她,不只是愧疚,而是“依旧爱她”,在她捏造了这么多令人发指的证据,想要置我于死地之后,我依旧爱她。

一个月前,我收到了地方人民法院的传票——是我的前妻许婉容,和警方联合起诉的,控告我蓄意谋害了自己的两个女儿,还“无耻地伪装成了意外”。当然,传票本身没有后半句话。看到这个,我懵了好久:蓄意谋害?是吗?真的假的?反应过来后,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婉容,你到底在干什么?

收到传票没多久,我就被警方传唤了。在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妈妈的情况下,我孤独地接受了“调查”。从警方的口中,我得以窥见婉容她“到底在干什么”:首先,警官给我展示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孩子,菱菱,准确地说。她后背朝上地躺着,皮肤上尽是一些惨不忍睹的打痕,像是被皮带抽的。警官质问这是不是我打的,我当然矢口否认。

没错,这不是我打的,要我说,菱菱从未有过这类的伤口。这张照片我认得,是大概一年前拍的,拍摄的人是婉容:那天,我还没有下班,正在驱车往回赶。婉容下班一直比我早,她打电话说,刚刚发现菱菱的后背上有一条奇怪的纹路,不知道是什么。

我叫她拍张照片发给我,她便拍了——让菱菱后背朝上地躺着,镜头对准那横穿脊背的一道白纹,把整个后背都拍了进去。当时,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想要等后天休息日带她去医院看看。结果,不到一天,那道白纹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那般。

对此,我和婉容一样,十分庆幸,反复地确认了没有什么异样,也没带她去看医生。万万没想到的是,时隔一年,婉容会拿这张毫无恩怨的照片来对付我:肯定是P的图,她给菱菱的后背P上了数道骇然的打痕,然后又编出了一个模棱两可,难以考证的故事:

“你的前妻说,她在一年前发现你虐待女儿,被发现后,你发誓说再也不敢了,她也没再追究。”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好不好,她瞎说的。”

“她在瞎说?为什么?”

“因为她恨我。”我回答说,“你也知道不是?我害死了我的两个女儿,是过失,但她一样恨我恨到骨子里了。那件事之后,她很快就提出了离婚。我想,她应该是盼着我受到惩罚?让我死?”

蓄意谋害……这四个字再次浮上脑际。我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这还不是全部,单单是几道一年前的打痕,怎么就跟如今的坠亡扯上关系了?还蓄意谋害?这还不是全部,我战栗地想,感觉很不真实。

警官静静地看着我,不发一声。

“怎么?”

他的舌头咂了一下,走出讯问室,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是琦琦的玩具球。我们送给她的一岁生日礼物。玩具球带有录音功能,里面有一个隐藏式麦克风,和一个小小的存储卡。两岁的时候,我知道琦琦会用它来录下自己唱歌,至于最近,琦琦不怎么拿出来玩,我也快把这个录音球给淡忘了。

警官把那色彩鲜艳的玩具球放在桌案上,我蓦地想起了琦琦,以前的“旧”时光,不禁悲从中来,自暴自弃的想法掠过脑际:或许我就是该死……最后,我又振作过来:该死是该死,但死在婉容的诬告陷害之下,绝对不行。

“警察同志,不管这是什么……”我刚想为自己辩驳,对方就按下了球面上隐藏的播放键:

琦琦稚嫩的歌声响彻整间房间,我心酸得只想捂住耳朵。警官不断地切换音频,不断切换,一直调到他想让我听的那一则——

蒋律师来了,只摁了一下门铃。如此彬彬有礼,让我一下子肯定是他来了,不是别人。

“刘先生。”蒋律师露出疲惫的礼节性微笑,也许他昨晚也没睡,为了研究我们的新证据,和在判决下达之前反诉的可能。

我请他进来。他从口袋里面拿出鞋套,干练地给自己套上了:“你吃早饭了吗?”他低音连连地问。我一愣,因为二十分钟前,妈妈在电话里问了我一样的问题。

“没有。”这回,我选择如实回答。

“我知道,这是艰难的时候。”他鼓励我,“等到我们胜诉,你就可以好好地吃上一顿东西了。”

是吗?我表示怀疑。

“啊,刘先生,我们说正事吧。”蒋律师坐下来,开始掏公文包,“你找到的确实是决定性证据:那张伪造抽打照片的原图,和你前妻电脑里的PS半成品。需要记住的是:你不能直说自己是偷偷闯入那栋房子,打开那台电脑的。最好说得模糊一些,模糊到让大家能够忽略的程度。否则,这也是一个可以让对方咬住不放的点。”

我跟律师就这点商量了半晌,最后达成了一个不错的结论。

“还有,”蒋律师把相关文件放回公文包,说,“那个可以录音的玩具球,上面你女儿说的内容,说实话,还是让我很担心。”

“怎么个担心了?”

我不知道婉容是怎么制造的这一切,不得不说的是,着实无懈可击。所以我其实理解蒋律师的担心——时至今日,我还是没有找到那两段录音系被伪造的证据,但它又不可能是真实的。

第一段录音录于三个月前,琦琦一副正经又害怕的腔调。她不常有的腔调,说:“爸爸总是让我做一些奇怪的动作……”然后,她童真地列举了几个,简直是不堪入耳!

第二段录音,则是一连串男人的呻吟。婉容指控说是我,我在猥亵我的亲生女儿,然后被玩具球录了下来……

怎么可能。

就我看来,婉容用了某种方式——多半是高科技的方法,制作了这段无耻的音频,以琦琦的口吻控诉我,把我塑造成一个彻底的魔鬼。制作手段十分高明,否则,警方不会发现不了……而第二段音频,我怀疑就是从网上拉取的,铺天盖地的成人影片中的一小段。

然而,这还不是诬告的全部。

婉容还巧妙地编了一个故事:她对警方说,大年初四,就是我们一家四口去购物商城玩的前一天,那天晚上,菱菱看着动画片傻笑。琦琦一副凝重的样子,跑到婉容身边,对她说:“妈妈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婉容反问什么事。琦琦整个脸都是僵的,仿佛这件事情“不被允许外传”。

就在她准备袒露的时候,我——也就是她的爸爸,从房间里走出来,她便住嘴了,没有告诉婉容到底出了什么事,直到第二天的悲剧发生——

“你的前妻控告你在房间里听到了琦琦说的话,知道她欲要坦白,就出来阻止她,第二天琦琦就被你摔死了,和菱菱一起。”蒋律师残酷地复述着这些东西,“然后,在收拾遗物时候,她又凑巧在那玩具球里发现了这些录音,这些……这整个故事,说实在的,我真的很担心。”

“你担心什么?”我有些生气了,“你担心我在骗你,我真的是一个猥琐自己亲生女儿的禽兽,在她要说出真相之际又痛下杀手?”

“不,我相信你的诚实。”

“那你——”

“我是担心别人不相信你。整个链条有力地把那次事故引向了蓄意谋害。而且目前,我们仍旧没有针对那两段录音的反证。”

“有那张照片的反证,不就足以证明她在说谎了吗?”

“话是这么说……”蒋律师拿大拇指揉了揉脑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感觉脊背发凉。最后,临别时,我嘱托蒋律师马上向法院提起反诉。蒋律师郑重地答应我,脱下鞋套离开了。我又是孤身一人,坐回那空荡如荒野的沙发,看着窗外那过分明媚的阳光,无助地哭了起来。

天呐。

我好想她们。

下午两点,我终于饿得受不了了,有些抗拒地穿鞋出了门。

吃些什么好呢?我游离地想着,大步径直穿出小区。我从来不中意这个小区,太过于刻意的园林化,是婉容挑中的这里。她喜欢绿色的景致,我无所谓。还记得在看房子的时候,从电梯下来,一跟前房东道别,婉容就兴奋地跟我说:“我们就买这里好不好?我喜欢这里。你看刘硕,景色多好呀,房子也不错。”

我同意了。那是六年前,我们刚刚订婚。身为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年轻人,我们对一切平淡的都充满热情,几乎每天都见面,为新婚做着准备,在小区对面巷弄里的汤包馆吃拌面,于绿地公园的长凳上相邻而坐,甚至用不着说一句话。

我们似乎很确定以后会有一对双胞胎,双胞胎女孩。还一直拿这个当作梗,开对方的玩笑。等琦琦和菱菱出生,我们都惊呆了,随之而来的是惊喜,和由衷的喜悦。

菱菱的问题是在她三个月大的时候发现的。程医生说我们发现得早,是好事。我并不觉得这算什么。毕竟,相对于那些非双胞胎家庭,我们更容易发现孩子的问题,通过日复一日的比较,还别说,真的很容易。

程医生说出了一个专业名词,又给我们简化了一下。菱菱患有先天性的智力障碍,可能会影响到日后的智力,理解力,和语言能力。琦琦安然无恙,医生说这是很罕见的现象:双胞胎中的一个有缺陷,另一个没有。不幸中的万幸,琦琦是完全健康的。我和婉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但终究是要坚强面对。

程医生的治疗每周一次,价格不菲,好在我和婉容的收入都还可以,开销绰绰有余。程医生大概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学究眼镜,是一个面善的老男人。他给菱菱做各种康复练习,虽然目前还是见效甚微,但我们相信“坚持就是胜利”,事已至此,也只能相信了。

出事后的第三周,我接到程医生的电话,他问我为什么不带菱菱过来治疗了?我的心里一阵堵得慌,透不过气来,攥紧另一只手里的离婚协议书样稿,掐断了通话——直到上个礼拜,我才强振精神,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给程医生回拨了电话:

“刘先生?”

“我得跟你说件事,医生,关于孩子的事。”我僵硬而郑重地说道。电话那头一阵凌乱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根本就听不见程医生有什么回应——“程医生?”我突然感觉慌得不行。要跟外人解释近来发生的事,着实是一种折磨,而那覆盖信号的电流声让我无法“速战速决”,只得尴尬地停在这里,浑身像爬满了虱子一样,额头冒汗。

“怎么了?”好一会,像是信号终于好了,传来程医生不解的声音。我调整呼吸,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结论是:疗程不得不中断结束了,这段时间承蒙医生的帮助。

通话的最后,程医生还安慰我,说了什么,早日走出来,向前看之类的话,我知道他是出于好心,但我却只觉得这些话“虚伪”:如果他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就会明白:那些鼓励人心的俗套,用在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想着想着,走出小区,就过了区区一个马路,我便没力气了,虚弱地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难听地抽泣了几下。握了握拳头,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抱怨上天“为什么这么对我”的时候,得振作起来,在法院作出判决之前,揭穿婉容的诬害骗局。就算是为了妈妈,我也不能破罐子破摔:她今年七十岁了,经历了孙女的意外身亡,如果我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受不住的,百分之一万受不住的。

肚子叫了一声,提醒我再不吃饭就不行了。经过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我走进了那家经常和婉容一起光顾的汤包馆。

现在是饭点吗?我看着座无虚席的店面,有些惊讶。看了看手表……12点半,如果今天是周末的话,如此盛况也就不足为奇了。今天是周末吗?我绞尽脑汁地想,对一个已有大半个月没上班的家伙来说,“今天星期几”可谓是奥林匹克级的难题。

不管了,我在收银台点了一份汤包和葱油拌面。点好后,我费劲巴拉地找着空位。在店面的最深处,有一个四人座,上面只坐着一个女人。我捂着肚子坐下了,正对着那位“吃客”,我的心重重地“噔”了一下。

“你……”

婉容也十分吃惊,半张着嘴看我。她也点了一份汤包和葱油拌面。在开口之前,我心想这可真是太狗血了。简直就像是那些低俗小说里才有的情节。现实的区别是,我们不是什么失散多年的青梅竹马,而是一对因为孩子死亡而积怨离婚的夫妻,上周,她还在试着用法律杀死我……

“婉容?”

许婉容没有回答,丢下吃了一半的面条,起身欲走。我音量适中地叫住她:

“我找到你诬害我的证据了。我们打算反诉你。”

她蓦地停住。我克制不住地继续往下说,把情况彻底甩入让自己不利的境地:“那张图你是P的,我本来就知道,只是……现在有证据了。”

“什么证据?”她用那种会让一个人自我痛恨的卑鄙语气问。我耸了耸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一个禽兽,一个魔鬼。”婉容如是说。

“怎么会呢!”我忍不住大声说,旁座的人都转头来看我,“那都是你制造出来的假象!因为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你也想让我死。”

“是吗?”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全都是我制造出来的吗?”

“嗯?”

她不说话了,扭头径直朝外走,于一堆苦于找座位的食客中间夺路而出。

这时,我的葱油拌面也上来了,我慌忙地向服务生道歉,不顾饥肠辘辘的肚子,追了出去。

“停下!”

她没有停下,在黄灯时就过了马路。我一直追在后面,半个街区后,我一把擒住了她的肩膀。

她在哭。奋力地甩开我的手,回过身,憎恨地看着我:“你想反诉就反诉好了,缠着我干什么?当我还是你老婆吗?”

“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问,“难道……那录音……真实存在?”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婉容!”我大吼,“回答问题,这很严重。”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吼!你有吗!啊!”

许婉容又转身要走。我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

“我没做过,真的,难道你真觉得,我会猥亵琦琦,猥亵自己的女儿?跟我说你真心这么觉得!”

婉容停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拖住了。我猜是过去的美好攻击了她,让她开始有些分裂,举棋不定。我再一次地赶上她,直视她哭红的眼睛,确认道:“那录音真的不是伪造出来的?”

她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点了点头。那种感觉,对我来说,就像是琦琦和菱菱又在眼前坠落了一次,那般震骇。

砰。

砰。

离婚后,经过协商,我花了一半的钱买下了我们现住房子的所有权。我本来不喜欢这里,婉容喜欢这里,但她不想留下来,而是自己住回了那栋老小区的单人公寓。

那是婉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谈恋爱时,我们的收入不高,始终蜗居在这栋墙漆全无的破败公寓里,三层302室,里面尽是些单纯美好的回忆。

进了屋,那怀念的樟脑球味灌入我的鼻子,进入大脑,心脏酥酥的,像是跌入了时光隧道。虽说三天前我也闯入过这里一次,找到了P图的证据。当时却没有一丝这样的感觉——来这的路上,我们未发一语。一前一后,十分默契。关上那嘎吱作响的老门,婉容说:“那些录音被拷在电脑里。”

我二话不说地挤进电脑椅,欲要开机查看。

“你要拿什么证据反诉我?”婉容在后面问。

我坦白地跟她讲了我前两天闯入这里,从这台电脑上找到了那张图的PSD源文件。婉容再次沉默不语,电脑打开了,要求输入密码。我把我们那所有银行卡通用的六位密码输进去,电脑如三天前那般,“蹭”地进入了主界面。

“我承认。”婉容说,“我确实P了图,因为我恨你——你害死了我们的女儿,不管那确实是无意的,还是什么。身为一名母亲,你不知道我潜意识里有多恨你。”

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在资源管理器的“搜索”界面输入“录音”二字,出来一列索引,我看到了那显示为“玩具球录音证据”的文件夹,藏得很深,俄罗斯套娃般裹着七八个母目录。

“我那是一时糊涂,或许……就是想要发泄一下?P完那张图,我报了假警,说你有虐待菱菱的历史,这次意外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意外,叫他们彻查。我知道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而已。警方多半会发现我是在捏造事实,然后……可以这么说,一开始,我不是想要伤害你,更多的,是意图伤害自己。”

她哽咽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股愤怒,我知道不能怪罪你,但——它必须以某种方式发出去,我才能好受一些……”

她说这股愤怒就像是恶疾,而缓解病痛唯一的方式,就是和我互相伤害。

我点开了第一个录音文件,重新听了一遍琦琦的声音:她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清楚琦琦不是那种口齿不清的孩子,反之。她说的确实是“爸爸”二字,“爸爸”就是恶魔的名字……

“P完那张图,过了大概两周的时间,我翻看了孩子的遗物。”我们一同静静听完录音,婉容继续解释说,“然后我发现了玩具球里的录音,我震惊了你知道吗?那两段录音,结合那天晚上,琦琦想要跟我说,又没说的……最后,我把那颗球交给了警察,想让你受到真正的惩罚。”

我又点开第二段录音,衬着那肯定不是我,又无法考证的男人呻吟,问婉容:“那前面的P图……”

“我继续隐瞒了下去,因为……”婉容说出那显而易见的缘由,“因为我害怕失去警官们的信任,我必须要让他们相信这两段录音,和那天晚上的经过。它们绝对是真实的,我可以借女儿的在天之灵发誓!”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真真假假,那张图确实是P的,玩具球里的录音却是千真万确……我突然有了新的疑问,搁在当下的语境里,不免显得有些跑题,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那抑郁症,那张诊断书……也是你伪造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婉容反问。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想,“呃……那是真的?”

婉容没有回答我,眼神开始放空。是真的。我想,心里一阵揪心的绞痛。

“我不该跟你坦诚的。”半晌,她像是如梦初醒,又咬牙切齿地说,“你说录音里的人不是你,你发誓说录音里的人不是你!但谁知道呢?琦琦确实说是‘爸爸’!她确实说——”

“你想想啊,”我打断她的呓语,把几个小时前,从蒋律师的辩护草稿上看来的内容复述出来,“不可能是我,为什么?因为这个玩具球就是我给琦琦买的。我知道它有录音功能。假设我真的如此禽兽,我是说假设!假设我真的如此禽兽,我……我不会傻到让琦琦录下来的,理解吧?那个琦琦口中的‘爸爸’,不管他是谁,一定对这个玩具球的功能并不了解,狗娘养的,这才被录下来了!”

婉容一脸震骇。跟最初听到这番辩论的我一样,被蒋律师的才智给征服了。我等着她的回答,在那短短的一分钟里,我在心里预想了几十种她可能会说的回答。结果是,我一个也没有猜中。

“我好想她们。”她哭着告诉我,脸上的迁怒与愤恨已慢慢淡去。

“对不起。”我抱住我的前妻,对她说道,“我也想你……”

我们歇斯底里地哭成一团。

半夜两点,我接到了蒋律师的电话。

“刘先生?”那重低音有如冲鼻子的芥末,把我一下子给弄清醒了,“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出什么事了吗?”

“就是告诉你一声:刚刚,我看到了法院发来的通知:我们的反诉被批准了,明天他们的人会过来,深入了解情况。就照我教你的说,没问题的,刘先生……你在家里吧?”

“法院这么晚还在上班?”我用反问来回避问题。

“不不不,通知下午四点就发过来了,只是我刚刚才看到,抱歉哈。”

“没事。”

“你在家里吧?”蒋律师又问。

“你问这个干嘛?”我有些生气。

“不在家吗?”他有些惊讶,“那就……他们的人明天一早就要过来。大家都对你的遭遇十分重视,如果不在家,明早得早点回来才是啊!”

“我会的,六点行吗?”

“行。”

在挂电话前,我想客套地说声谢谢,却被当下的境况给压了下去。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摇醒枕旁的婉容。她睁开那仍挂着两行泪痕的眼睛:“你要走了?”

“不是。”我严肃地说,“我觉得我们必须把后面的事商量明白了。”

“商量什么?”

“诉讼的事。你的诉讼,和我的诉讼。”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是仍未睡醒那般。我向她转述蒋律师所说的:

“……反诉审核通过了,明天一早,事情就定死了。”我清了清嗓子,“我们解开了误会,那两段录音不是你为了栽赃我而伪造的,录音里的男人也不可能是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报警吧,撤销所有的诉讼,跟警察说清楚,然后查出那个残害琦琦的男人究竟是——”

婉容坐了起来,我以为她要说话,所以顿了一下。

“婉容,”我下了一会决心,说,“我可以向法院承认虐打菱菱的事实,这样,你就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了。”

她张嘴看我:“不!怎么可以?你的律师不是已经跟法院提出反诉了?那些证据……”

“我说是我伪造的就行。”我握住她的手,“就当那没有打痕的照片是我P的,不就行了?”

“那你会被追究责任的。”

“当然。”我呜咽着说,“我是应该被追究责任。我害死了孩子们,我毁了这个家,不是吗?这点惩罚算什么。”我告诉她,我想尽量保护她不受到伤害,这也是我应该做的。一种救赎,或者说。

“不行。”婉容摇摇头,从床上下来,“我不会让你顶罪的。”

“婉容……”

“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杠不过她,只好在心里又多了一层罪恶。我们决定撤销双方的指控,同时把关于“录音里的男人不会是我”的新发现告诉警方。

“这儿需要一个律师。”婉容边说边拿出手机,我们都已经穿好衣服了,坐在靠前的桌旁,“我打给何律师。”

“别。”

“嗯?”

“打给蒋律师。”我掏出我的手机,“我十分不信任那个何笑。”

半个小时后,蒋律师来了。在电话里,我跟他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除了跟前妻旧情复燃,睡在一起这回事,我几乎所有的细节都说了,甚至是汤包馆的盛况……

蒋律师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们一秒,然后便变回“职业精英”的表情,在门口飞快地套起了鞋套。

“地很脏,不用套的。”婉容说。蒋律师愣了一下,又花了整整一倍的时间把鞋套脱掉,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来,告诉我们:“我接的案子里,除此之外,唯一一个要让我半夜出门的,是一则毒品案。”

“抱歉。”我只得说。

“没事,”他摆摆手,现在,听到他的低音炮,我会有一种舒服的安全感,“所以说,你们的误会化解了,要取消双方的指控。”

“没错。”我们异口同声地说。蒋律师皱了皱眉:

“还有,你们想报警,让警察找到真正猥亵琦琦的人?”

“是的。”婉容顿了顿,狠狠地补充,“一定要找到!”

“不得不说,这比那桩毒品案有意义多了,对我来说。”他郑重地说,憋住一个哈欠,“包在我身上。”

“太谢谢您了。”我说。

“没什么,别忘了付我报酬就行。”

蒋律师与我们商量了好久。最后,还是最初的决定:指控全部撤销,我将重获清白,婉容必须为那张P过的假图负责。并不是什么重罪,这是让我唯一感到慰藉的地方……蒋律师答应会帮我们全部办妥,包括法院和警察那边,一条龙服务。当然,我们终究还是要露面的,律师只是帮我们开开路。

五点钟,蒋全才离开婉容的住所(这是他的全名,蒋全才),随着玄关门砰的一声关合,我靠着门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婉容在发抖。我走过去想要抱她。她轻轻地躲开,问我:“那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琦琦想要跟我说的,是……”

“估计就是被人猥亵的事。”我分析,“按照那录音里说的意思,可能是……长期的行为?之前琦琦太小,现在终于察觉到不对了,决定说出口?”

“那为什么你一出来,她就不说了?”

“她可能觉得这难以启齿,婉容,她跟你更亲,不是吗?”

有道理。

“长期的行为……”婉容心碎地重复这几个字,“……是哪个畜生!”

“不管是谁,应该是可以长期接触到琦琦的人。比如幼儿园老师什么的,又或者是——”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

“又或者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几乎是用蛮力扒开婉容,冲到那台电脑前——“不是,肯定不是的!”我劝自己,操作电脑的同时,调开手机里的万年历。那名为“玩具球录音证据”的文件夹被埋得很深,我只得再用一次文档搜索引擎……

“刘硕?”婉容迷惑地问,“你想到什么了?”

“操!天煞的!那个、那个……操!”确认以后,我猛砸那不堪一击的电脑桌,悲愤咒骂。

没错。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禽兽。

时间回到四年前,身为新晋父母,我们本就沉浸在“双喜临门”的幸福喜悦里,直到在菱菱的身上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菱菱比琦琦胖了一点,就那么真正的一点点,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依稀可辨——有点肉的是姐姐菱菱,瘦一点的则是妹妹……三个月后,因为一个残酷的理由,我们开始倒着背:有点肉的是“妹妹”,菱菱变成了妹妹,而较瘦的琦琦则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姐姐。

“残酷的理由”,说白了,就是菱菱的脑发育缺陷。

一开始给我们确诊的不是程医生,而是一位中年女人。她说她也可以给菱菱做康复练习,但“程医生会做得更好”,这是一个诚恳的建议,她也确是如此认为。我和婉容经过比较,觉得程医生的医龄比较高,再加上那位女医生的慷慨推荐,我们最终选择了前者……

现在想想,若我们当时踏踏实实地在女医生那里治疗……不说往后的成效,现在也没法说了,最起码,在琦琦短暂的一千多天生命里,能少一些阴晦无解的煎熬。

“程医生!”

听到这个结论后,婉容十分震惊,“怎么会!”

“你看看,”我示意她看电脑屏幕,“第二段录音,就是男人呻吟的那段,它标题后面的——”

“时间?”

“对,时间!”我很高兴婉容能快速跟上节奏,“读一下看看。”

婉容读了。这段录音起始的时间是2018年5月19日,中午11点12分……读罢,我马上把手机递给她。界面正显示在18年5月的万年历上,5月19号是星期六,在意识到这点,和这点背后所代表的,婉容惊呼一声:“那是我们带菱菱去做康复治疗的时候?”

本来,每个周六,我们都会带菱菱去程医生那里做康复治疗。琦琦也会一块去。毕竟她这么小,也不好一个人放在家里。琦琦很乖,一路上从不会给人添什么麻烦。在菱菱于咨询室接受治疗的时候,我们三人会等在咨询室隔壁的休息间。休息间只有一扇门,和咨询室相连,去那儿只能先经过咨询室,这么设计的初衷,或许是为了不让一些闲杂人等占用宝贵的休息空间吧?

话说回来,琦琦确实有独身一人待在休息间的时候,每次都有——一是我们信任程医生,该死的信任;二是这疗程的缴费着实复杂,我们两个必须捣鼓十几分钟,一楼十四楼来回上下……每当我们去缴费的时候,琦琦就一个人在休息间里等着。有时候,譬如5月19号那次,因为是中午,我们还跑到医院对面的食其家去买了点饭,把时间一度拉长。为什么?因为我们信任程医生。

“我们不该信任他!”我咬牙切齿地说。

婉容捂着脑袋,想了一会:“那琦琦口中的‘爸爸’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叫那个姓程的爸爸?”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偏要猜的话,多半是程医生让她这么叫的——琦琦从小就认识他。

毕竟,在她们三个月大的时候,针对菱菱的疗程就开始了……事已至此,并不难想象,每一次,在我和婉容离开的那几十分钟里,程医生都会去骚扰琦琦。一开始可能是极其友善的套近乎,说出“我是你的第二个爸爸”之类的恶心话。到后来,等关系被建立起来了,那家伙就开始动手动脚,利用孩童的无知,来满足自己的兽欲……

“不能告诉任何人哦,否则你妹妹的病就好不了了。”他会不会这么说?我讶异于自己竟然会想出这般龌龊的话来?若程医生真的这么说,我无法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魔鬼存在。

无法相信,但确是合理的、为数不多的解释之一。

“确实,琦琦会带那个玩具球过去……你说他有没有对菱菱也……”婉容惊悚地问我。我越想越害怕。

“我要杀了他。”我颤抖着声称。

“不要冲动。”

“难道你不想让他死?”我反问。

“我想让他死。报警一样能起到效果。”这时候,婉容出奇地冷静。我不禁有些气恼:前段时间不断诬告我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冷静?

“杀人偿命,即使杀的人罪大恶极。”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你以为我不想亲手杀了他?如果他真的,真的是……”

“他肯定是。”我接话。

“那我们报警,现在就报警。”婉容说着,拿起手机。在拨号等待的时候,她猝然看向我,“你为什么要失手?”这是一句质问。因为语境的缘故,联系不上前面,我愣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起码留下一个也行呐!”她把话说完。

是啊。我虚弱地想。婉容开始跟电话那头的警官说明情况,还没等通话结束,我就兀自走到楼下,蹲在台阶上,看着失焦的一个点。没有哭,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前倾的力道再轻一点,琦琦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什么都回不去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个老恶魔付出代价。即使这无法改变什么,他必须付出代价。




三天后。

“刘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外面呢。”

“程学林被放了。”在电话里,蒋律师告诉我,以为我还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就是看着他回到医院的,那家伙从车里下来,一脸的若无其事,一脸的漫不经心。

“一开始我就叫你做好准备了。”蒋律师如是说,“证据不足。要知道,录音文件的时间后缀是可以篡改的,就算证实没被篡改过,也只能算是间接证据。”

“我们没有篡改过。”我猛拍方向盘的盘面。

“我知道,但是……”医院后面的建筑工地发出电钻的巨响,我没听清蒋律师说的话,也不是一定要听清楚,那多半是一些我不爱听,又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的阐述。

“……你说是吧?”

“是。”

挂掉电话后,我气短地瘫坐在驾驶座上——证据不足?操!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家伙没错。

十天前,我给程学林打那通电话,解释“菱菱不去治疗”的原因时,还没开始讲,电话就爆出一阵凌乱的电流声。我本以为是信号问题,现在想想,更可能的解释是:程学林听到我严肃的语气,要跟他说件事,便以自己的角度,想当然地以为是琦琦坦白了在休息室里发生的事,而我是来找他算账的——他过于惊吓,以至于手一软,手机滑落在地,撞到边边角角,造成了那一连串的电声噪音……

呃!

又坐了一会,我从医院的停车场里出来,徒步往门诊大楼走去。原来是医院的住院部在施工,整栋楼都在改造。那动静……我闷闷地想,心脏病人不会是要暴毙了?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大脑放空,一头扎进了门诊楼的电梯,在拥挤的人堆里摁下了十四楼的按钮。上到三楼的时候,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回过神来:这是在干什么?去找程学林当面对质吗?去杀了他?

我在五楼下了电梯,跟三个中年妇女一起。不行!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冲动!暴力看似可以解决问题,实则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妈妈需要我的照顾,婉容也是:她正在被行政拘留,因为在警察面前伪造了证据。好的方面是,蒋律师替我起草的谅解书起到了一定作用……

总而言之,妈妈需要我,婉容可能不一定会需要我,但我希望她能需要我。

我深呼吸,重复多次,从安全楼梯下到一楼,准备离开。

那是一家四口,跟曾经的我们一样。他们从下行的电梯里出来。男人比我的年龄大一些,女人跟婉容长得神似。他们的衣着有些不够讲究,两个孩子却穿得十分漂亮:小男孩被抱在爸爸的怀里,看表情,我就知道他可能会有一些缺陷,跟菱菱一样。另一个女孩比弟弟大得多,六七岁的样子,帮弟弟拿着病历卡,和一大堆检查单。另一只手牵着妈妈。他们四个一齐朝我这边走来。

后面是缴费窗口。意识到这点后,我给他们让了路。女孩客气地跟我说谢谢,我点头回敬。

“一定行的,只要坚持。”缴费完毕,再次从我身边经过,男人信心满满地对他的老婆说,“程医生说了,只要……”

他们走远了。我注视着他们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手机响了,蒋律师打来的,我看了一眼来电提醒,没有去接。五分钟前,那男人浓浓的外地口音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散不去:

“一定行的,只要坚持,程医生说了,只要……”

那个小女孩,如果……

可能还有更多受害者。

得出这个假设后,“喀砰”一声,我的理智断掉了。

蒋律师又打了过来,我依然没接。

“你怎么不接电话?”他开始发短信,“警方有突破了,你们想的没错,真的是他。回我电话,快!”

我没有回他的电话,而是跑到后面的施工区域里,想找一根适合挥砍的铁棍子,或是什么的——有尖头的最好。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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