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知相思苦,却这一世还是苦相思
故事

她明知相思苦,却这一世还是苦相思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李酥酥
2020-08-13 15:03

明知相思苦,还是苦相思。
她这一世,竟是如此。


乔溪睡醒时觉得神清气爽,她掀开被子,刚要下床,却看到身边躺着个人。

伶仃的光透过帐篷射了进来,映在那人赤裸的背脊上,显出玉一般的色泽。这显然不是北荒能将养得出的肌肤,乔溪思忖片刻,顺手在那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你是从京里来的吧,跟的哪位妈妈?放心,既然你伺候了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话毕,她自觉说得十分像个游戏花丛的浪荡子,不由得意一笑,裹在被中的男子动了动,直起身来看着她。

男子有一双冷淡薄情的眼,眼尾闲闲挑上去,端的是清冷如雪,乔溪刚要再说什么,他却抬手给了乔溪一耳光。

活了二十多年没被打过的乔溪愣了一下,男子张了张口,只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声音,乔溪这才知道,他竟是个哑巴。

乔溪作为一个女子,却能统帅如狼似虎的漠北军,靠的自然不是什么好脾气,她二话不说,把男子摁在膝头打了一顿,冷声道:“敢打我?你们妈妈来之前没教过你,宁得罪小人,别得罪我乔大爷?”

她打得没轻没重,掌下雪白的肌肤上很快泛起了红,男子终于放弃挣扎,屈辱地合上眼来,乔溪把他扔回床上,穿好衣服说:“你给我老实待着,回来再收拾你。”

等乔溪把一群汉子练得哭爹喊娘心满意足地归来,帐子里却空空如也。她把负责看守的亲兵叫来,问道:“里面躺着的人呢?”
“他说去洗澡,我便放他出去了。”

亲兵怜香惜玉,乔溪火冒三丈,盔甲都没来得及脱便下了令:“给我找,找不到他你们明天都给我绕着城墙跑三十圈。”

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男子不一会儿便被从马厩里抓了出来,他像是想牵一匹马,却无奈军马都认主不肯跟他走。乔溪冷笑着走过去,将他一把扛到肩头。看热闹的兵卒们替她喝了声彩,她洋洋得意地拍了拍男子屁股说:“想跑?没那么容易。”

晚上睡觉时,乔溪犹豫一下,钻进了男子的被窝,男子冷冷望着她,若是有把刀,想来会毫不犹豫插入她喉中,她满不在乎,手脚并用缠在他身上说:“北荒夜里冷,这么久了总算有个暖被窝的。”

她没心没肺,不过片刻便安睡下来,男子眼睫颤了一下,悄悄从怀中抽出把匕首。帐外寒星如烁,一点寒光折在刀锋上,倒衬出乔溪一张昳丽面容,她有北荒人血统,高鼻深目,平日故意冷着眉目时锋芒毕露,睡着了,却显出天真温良的模样。

算起来,她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已在这漠北待了十年,男子无声叹了口气,到底把匕首放回去,却听到乔溪带着鼻音说:“刀不错,仔细割到自己。”

她竟是装睡!
男子悚然一惊,她像是知晓他在想什么,在他怀里蹭了蹭说:“你的刀有杀气,我感觉得到。别气了,我以后不打你还不成吗?”

哄孩子一样的话渐渐低下去,她又睡着了,良久,男子神色复杂地阖上眼,到底同她交颈而眠。

乔溪耐心地养了男子快半年,他才肯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他牵着乔溪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写,乔溪想说点夸奖的话,却苦于自己没什么文采,绞尽脑汁说了一句:“季嵘?好名字呀……嵘这个字挺耳熟的。”

季嵘不过一哂,将指尖从她掌心撤出来,她又觍着脸凑过去说:“我将最近从京城来的青楼队伍都盘问过了,没听说丢了人,你不会是被他们偷偷带来的吧,所以他们才不敢声张?”

她说着,将头在季嵘颈窝处蹭了蹭,大狗一样,季嵘把她推开,又不肯写字了。她也不恼,跑出去端了盘肉回来:“从那帮混蛋手里抢来的,快吃快吃!”

北荒的地界,食物最是珍贵,季嵘到底还是吃了下去,乔溪就在一边托腮看他,傻傻笑道:“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

处得久了也便知道,她说话就是这么没规矩,把她当个普通女子那样要求,也只会气死自己。

良久,季嵘擦了擦嘴,乔溪失望道:“才吃这么一点啊,我真想把你养胖。”
她毫不在意地将季嵘吃剩下的通通吃了,又把季嵘二字在口中念了数遍,季嵘不理她,她也能自得其乐,替他搬了古琴,要他弹琴给自己听。来之前季嵘便知,她用兵如神,天生神力,见到了才知道,她不过是个小姑娘。

这样的小姑娘很好骗,忽略初见时的不堪,季嵘也能将就着哄哄她,他闲闲弹了几下,帐外却冲进来个亲兵。

“慌慌张张怎么了?”乔溪不悦道,亲兵喘着粗气说:“将军,北戎大军忽然有异动!”
她猛地站起身,连外衣都没穿,踩着一双软鞋便匆匆离去,季嵘在帐中漫不经心弹了曲《声声慢》,这才将衣袖里掩着的那张字条抽了出来,只粗粗一看,便放到烛上,烧了个灰飞烟灭。

他在帐中待了三日,外面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兵卒,到了第三日晚上,乔溪掀开帐门,进来先大口喝水。

她发上沾得都是灰,唇角也干得裂开,脚上的软鞋早就跑丢了,不知从哪拽了一双军靴穿上。季嵘将视线扫过她,她喘匀了气,总算道:“收拾好你的东西,我找人送你去后方。”
“为何?”他在她掌心慢慢写,她只道:“这几日太乱了,怕顾不上你。”

季嵘点点头,随意收拾两件衣裳便跟着她往外走,她却犹豫一下,把架上那件军中唯有她才穿的狐裘大氅披在季嵘身上。

“路上小心。”
这四个字被她说得柔肠百结,季嵘知道,这里守不住了,她才会将他送走的,而她留下,是存了死志,势要与她的漠北军共存亡。

她的眼底有难得的莹光,季嵘到底有三分怜惜,在她腮边轻轻一吻:“我在后方等你。”
他们都知,这一别也许便是永诀,可乔溪不肯让他担心,笑着说:“把自己养胖一些。”

说着,她转身离去,身影十成决绝,是怕自己回头,便舍不得离开。可到底还是回了头,月夜里,他披着白狐裘,丰姿端丽,风流天成,是只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的样子。



乔溪从睡梦中惊醒时,窗外的竹林忽然掠过一只惊鸟。
她揉揉额角爬起来,索性挑了灯看漠北的军务。待天边掠过一抹霜青,有人推门进来,看到她时顿了一下,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乔溪说着,将折子扔到他脚下,“为何不批漠北的军粮?”
来人俯下身去,拾起那折子,他长得好,一身广袖紫衣,映得面容如画,哪怕冰冷如刀,却也有种别样的美,乔溪一眨不眨望着他,听得他平静道:“几个产粮重地都遭了灾,所有人都在要军粮,我又去哪给你变出来?”

“可你准了江北军的,连朔西军都有份,唯独没有漠北军。”乔溪努力同他理论,说到最后,到底按捺不住,将声音调高起来,“季嵘,你别忘了,当年是哪路军队舍生忘死救下了你!”

“啪”一声,李棣嵘慢条斯理收回手,将折子扔回她面前:“乔溪,你以为自己在同谁说话?”
乔溪被他打得脸偏向一边,唇角亦流了血,屋内静下来,听得到窗外风穿枯叶之声,良久,她用手背把唇边的血擦去,低声道:“是我逾矩了。”

她捧着那折子,慢慢走了出去,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瞬,哀求说:“军粮再耽搁不起了,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上战场……”
“孤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他这么说,说明这事无从转圜,乔溪深吸了口气,将满心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回房时,贴身婢女珠玉扑过来,惊呼道:“将军,您的脸怎么肿了?”

“睡肿了呗。”她故作无事,一面问珠玉:“我绣了一半的花呢,赶紧拿来,下个月娘娘圣寿,我亲口应了要送的。”

“您说您答应什么,偏答应送刺绣。”珠玉心疼,数落她说,“瞧您的手指头,被扎得要肿成猪蹄了。”

乔溪一向纵容她,闻言啼笑皆非,自己拿了绣绷坐到窗前,朝阳刚跃起来,借着透亮的光,她仔细端详自己绣的凤凰,到底摇摇头说:“绣得跟野鸡似的。”

“我来替您绣吧……”珠玉伸手,她却拒绝了,自己笨拙地绣着,一不小心,就被刺破了指尖,落下一颗血珠子。

珠玉不知道,送绣品的主意不是她提的,李棣嵘知道她不会这些女子的东西,故意提出来折辱她的。乔溪把指尖含在口中,不由苦笑一声,季嵘,李棣嵘,这样随口道来的假名,拿来骗她却绰绰有余了。

待到皇后圣寿那天,李棣嵘同她携手立在一处,远远看去倒真似一对璧人,送礼时,她恭敬地将那幅百鸟朝凤图递上去,皇后本含着笑的面容冷下去,只是道:“你有心便好。”

说着,皇后将那绣品随手丢到一边,不欲再同他们多言,乔溪垂着头,手却忽然被李棣嵘握住,外人看来,大概是李棣嵘温柔地安抚她,却只有她知道,李棣嵘分明是狠狠握着她伤痕累累的手指。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乔溪,你可真是个废物。”
他这么说着,笑得越发亲昵,乔溪勉强扬起个笑容,疼得汗从鬓边滚落,也只是低声道:“抱歉,下次我会更用心的。”

她永远是这样不温不火,同五年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将军半分不像,李棣嵘总算松开她,替她擦了擦汗,忽然柔声道:“阿溪,我替你向母后求情,她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这样的称呼,也只有偶尔会出现,乔溪侧过头去,果然看到天子正向他们走来。
“嵘儿,你同阿溪在这里做什么?”天子问着,慈祥地望了一眼乔溪,乔溪恭敬地行个礼,听着李棣嵘向天子解释,果然,天子的脸色沉下去,却还是温言道:“阿溪,你受委屈了。”

天子同乔溪的父亲曾是过命的交情,对她也如亲女一般。私心里,乔溪很不愿意利用他,可李棣嵘却容不得她的拒绝。

不过几日乔溪就听到消息,天子找了个理由冲着皇后发了一顿脾气,又要皇后亲手绣一幅山河秀丽图出来。这肯定是帮她出气,可她心底却没有半分快慰。

珠玉进来时,看到她坐在窗前,任由冷风苦雨浸湿衣袖。珠玉连忙上前合了窗,抱怨说:“将军,您身子本就不好,万一病了怎么办?”

“无妨。”乔溪微微一笑,苍白的脸在昏暗的光中显出种憔悴的美,看在眼里,竟有说不出的悲苦,“再苦,也抵不得心里……”

乔溪是被赐婚给李棣嵘的。
人人都说,这是天子垂怜,念及乔氏世代守卫漠北,给了这样的隆恩,可实际上,却是解了乔氏的兵权,将她软禁在这富贵窝中。

知道李棣嵘就是季嵘时,乔溪心底有过被欺骗的愤怒,却也有不为人知的窃喜。只是这窃喜在一次次的搓磨里,被耗得分毫不剩,也让她一次次知晓,李棣嵘到底有多厌恶她。

乔溪想起大婚之夜,她还没认清现实,自己大咧咧扯了盖头,冲着李棣嵘调笑说:“果然有情人终成眷属,自从你失踪后,我找了你这样久,兜兜转转,你到底嫁……啊呸,娶了我。”
话是这么说,她心底不是不生气的,气这个人不告而别,却又忍不住想,还好他还平安活着。

李棣嵘坐得离她很远,自己慢慢啜饮着一杯冷酒,许久,方才道:“乔溪,你以为你自己在同谁说话?”

乔溪一怔,他递了杯酒给她,同她敷衍地一碰,乔溪仰头喝下去,刚要握一握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拂开。她跌在床上,纳罕自己怎么气力全无,李棣嵘却笑起来,不屑道:“你还以为是当初吗?乔溪,你碰一碰我,我便觉得恶心。”

他说这样残忍的话时,眉眼仍是风流的,那双凤眸冰冷锋利,狠狠划过她的心口。乔溪总算明白过来,他递来的酒里下了迷药。

李棣嵘拍了拍手,外面进来两个身形曼丽的小姑娘,他随手扯进怀里,指尖拂过小姑娘的下颌:“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同你比起来,她们都成了天姿国色。”

两个婢女捧场地笑起来,柔顺地簇拥在李棣嵘身边。乔溪仍是怔怔的,在久别重逢与这残忍间惶然无措,李棣嵘皱起眉,从婢女怀里掏出一粒丸药,塞到了乔溪口中。

那丸药入口即化,甜蜜又苦涩,似乎让血脉都热了起来,乔溪听到李棣嵘轻笑一声,很有兴致地同她解释:“此物唤作极乐丹,服下能让人如登仙境。”

果然,不过片刻,乔溪像是产生了幻觉,她看到李棣嵘换下锦衣华服,穿着一身青衣立在那里,就像是当初,他立在帐中的样子,乔溪向着李棣嵘伸出手,而后被他抱在了怀中。
“季嵘?”她小声叫道,亲了亲他的唇角说:“我好想你。”

红烛落了一夜的泪,乔溪醒来时,正倚在一个男人怀中,男人长得粗鄙至极,猪一样打着呼噜。

屋内响起一声惨叫,李棣嵘推开门,看着乔溪手握一把匕首,狠狠地捅进了男人的心窝,血溅了她一脸,让她的眉目越发冷厉。

“李棣嵘,”她缓缓道,“你竟这样折辱与我?”
“我身为堂堂太子,竟被你当做男宠之流囚禁侮辱,乔溪,这是你应得的。”
闻言,乔溪愣了愣,她将匕首松开,抬起头看了李棣嵘一眼。

很久之后,李棣嵘都能记得她的眼神,像是走到了天地的尽头,雪落满地,再找不到来路。
“原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对你来说,都是侮辱。”她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恍然间,一片血红,“原来如此。”


乔溪离开北荒后,漠北军中很是闹腾了一番。
他们不服管教,联合众多下层军士联名上奏,要请回乔溪。天子震怒,恰逢连年灾荒,更是将漠北军的粮饷一削再削。一时军情激荡,竟是隐隐有了兵变的影子。

李棣嵘带乔溪回北荒时,乔溪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来。
自从染上了极乐丹的瘾头,她的身体迅速虚弱下去,曾经力能扛鼎天生神力的乔将军,如今也不过是个柔弱无力的娇女子。

马车外烟尘滚滚,乔溪将帘子掀开只一刻,便忍无可忍地放了下来。坐在一边的李棣嵘正在看奏折,瞥了她一眼道:“北荒风沙大,仔细呛到你。”

“真是不成了,当初这样的风沙,我还能跑马射箭……”她说着垂下头去,像是怅然若失,“现下竟连呼吸都不习惯了。”

昏暗的车厢里,她露出的脖颈是雪样的白,那双明亮的眸被眼睫遮住,显出如水的波澜。
李棣嵘想起那一年,他们还在北荒,大雪封了路,补给送不进来,乔溪带着一群人去打猎,回来时面上沾着兽血,满不在乎地拿手背擦去,将手里提着的兔子递给他说:“掏了好几窝,总算留下只活的,你一个人待在营中无聊,养点活物也好。”

那时风沙也这样大,吹皱了苍穹日暮,却吹不散她眸中潋滟笑意,像是烟霞烈火,美得艳烈。

乔溪望着他的眼神,心底微微一动,却又不敢凑过去,李棣嵘抬手抚过她的发,低低唤了一句:“阿溪……”

却在此刻,异动猛生,一支箭“铮”的一声没入车厢,乔溪想也不想,立刻扑过去将李棣嵘压在身下。下一刻,数支长箭刺透车壁,乔溪挑起小几挡住后背,却仍被箭穿透肩胛,她闷哼一声,抽出长剑:“一会儿你抓住机会记得往东跑,那边有驿站驻军。”

她身上的血滴落在李棣嵘眼睫,视线里红成一片,刺客们将车壁挑开,刀锋直指李棣嵘眉心,乔溪想也不想,用手狠狠握住刀锋。她身子本就虚弱,这一刻却如凤凰浴火,眉眼锋利无匹,僵持中,她单手将李峥嵘扔到一边,怒吼一声:“快跑!”

烈烈风中,她剑锋如霜,依稀仍是旧年风姿。
李棣嵘带着救兵回来时,只看到一地的尸首,其中没有乔溪,他暗舒一口气,顺着断断续续的血迹往旁边走去。

树影丛丛,寒鸦点点,待他拨开一丛花枝,便看到乔溪昏倒在树下。她浑身没有一寸是干净的,血似乎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涌出来,李棣嵘不敢下手,跪在她面前,声音颤抖着唤她:“阿溪……”

那一寸光阴过得那样长,世界破碎了几个轮回,她的眼睫终于轻颤一下,疲惫地睁开来:“你回来了。”

“我来得太迟了。”他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她却笑了起来,将脸贴在他颈子上,亲昵道:“不迟,只要你回来,便不算迟……你记得这片地方吗,再远一点的山洞,那年我们就藏在这里……”

那一年李棣嵘被送至后方,最终只等来前线兵败,乔溪战死的噩耗。他趁着局势混乱,混在人群里出了城,等待接应的人时,却忽然被人握住了腕子。那只手微微颤抖,他回过头,就看到乔溪披着风帽,露出一双盈盈如星的眼,一眨不眨望着他。

“你去哪?”
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不语,她却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子上:“傻瓜,这样危险的时候,你做什么要去找我。”

她实在很自作多情,李棣嵘想笑,望着她遍体鳞伤的样子,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乔溪找到他后,舒了口气,将他交给亲兵,自己又匆匆上马离开,后来李棣嵘才知道,她在那一战受了重伤,差一点就死了。

后来,他同接头的人离开北荒时,竟被北戎的人生擒,是乔溪领着三百亲兵,九死一生方才救下了他。

那时也同今夜一样,有星无月,乔溪腹部中了一剑,疲惫地倚在他肩上低声说:“季嵘,待战事一了,你娶我好吗?”

他到底是娶了她的。
就算开始过程再不堪,可他明白,再忍耐片刻,便能走到那柳暗花明的终点。
军医给乔溪疗伤时,叹了句:“这样多的箭头,将军,您能忍下来吗?”

乔溪轻笑一声,大咧咧说:“胡说什么,我就算走了几年,也没有柔弱成这样的道理。”
她当年在军中有个诨名乔老大,说的是胆量大,不怕死。军医放下心来,拿刀剜起没入肉中的箭矢,她面无表情,却只有李棣嵘瞧见,她猛地蜷起手来,指尖狠狠地刺入掌心肉中。他犹豫一下,到底伸出手去,只是道:“痛便抓着我的手。”

乔溪闻言,像是怔住,呆呆看着他,军医趁机又剜了一枚出来,她痛得打哆嗦,却冲他笑得那样好看:“对你,我可舍不得。”

那夜他们两个睡在一起,李棣嵘彻夜未眠,看着她昏昏沉沉睡着,手却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他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抚过她苍白轮廓,光影凝固成一滴琥珀,将数年岁月封印,而她就停在他身边,任他如何,却一直未变。

待乔溪身上伤结了痂,李棣嵘提了个建议,要她设宴宴请她曾经的手下。
那些人,都是她真正的心腹,当年战场上过命的交情,自她走后,闹得最凶的便是他们。

乔溪犹豫一下,却看到他略显憔悴的面容,这些日子,为着照看他,他实在受了许多罪。乔溪不语,他便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指尖,柔声道:“我也只是觉得,你该替朝廷安抚一下他们,他们这样闹下去,吃亏的也只会是他们自己。”

他说得有理,乔溪到底设了宴下去。那些不给朝廷面子的兵痞对她的相邀却来得一个不差,宴席上觥筹交错,热闹得紧,李棣嵘一直陪在她身边,替她倒酒夹菜。

有个乔溪当年的副官喝多了酒,摇摇晃晃走来:“太子殿下,您一声不响娶走我们将军,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乔溪担心李棣嵘不悦,觑他一眼,他却已端起杯子,豪爽道:“多谢你们当年替我照应阿溪,虽然不说,可我心底一直感激不尽。”

两个人一同将酒饮尽,周围人看了,也都来敬酒,他来者不拒,到了半程,人人醉了一地,他面色有些苍白地同乔溪说:“陪我出去一下。”

乔溪扶着他出去,担心他要吐,还从别的桌上拎了一壶蜜水,他迎风而立,半晌,乔溪有些冷,问他说:“喝点蜜水就回去吧?”

他接过那蜜水,却直接掷在地上,平静地同她说:“再等等吧。”
乔溪不知他在等什么,耐着性子陪着,心底却越发不安,良久,帐中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乔溪悚然一惊,李棣嵘却笑了:“竟还有人没被毒倒,他们做事越发不尽心了。”
乔溪掀开营帐时,那里面已成地狱。

那些同她出生入死,为着她不被欺负,专程前来替她撑腰的好兄弟们,都已身首异处。血淌了一地,每个人都死不瞑目,无数双眼睛望着她,像是在问她:将军,您为何要害我们?

她绝望地后退,却撞在李棣嵘身上,男人温柔地拥住她,低声说:“别怕,他们喝了毒酒,走得很安稳,这样血腥也只是怕有漏网之鱼。”

乔溪在颤抖,她抬起眼,却看不清李棣嵘的模样。
五年前被当做青楼小倌的季嵘不该是这样子的,他不会说话,总冷冷看着她,却会在夜里替她掖好被角。

那片刻温柔,朝夕相对,令她贪恋到如今,可行至陌路时,一切终于分崩离析。
乔溪抽出剑来,抵住李棣嵘喉管,他无动于衷,只是道:“胡闹,你要为了这些不忠于朝廷之人同我决裂?乔溪,你莫要忘了,你是太子妃,自当以大姜天下为重!”

家国,天下,到了如今,她还剩了什么?
乔溪大笑,刚要说些什么,一支利箭却穿透她的肩胛,还未好透的伤口再一次撕裂溃烂,为着同一个男人,却分明已是两种心境。

她疼得握不住剑,半跪在地上,帐外李棣嵘心腹进来,禀告说:“殿下,余党已尽数诛杀了。”

李棣嵘“嗯”了一声,望了乔溪一眼,她的头垂得极低,刚刚那沸腾到极点的痛苦已经落了下去,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绝望。

爱不得,恨不到,他亲手将他们引向这样的局面。
良久,他挑起乔溪下颌,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只是道:“乔溪,你都做不到的,无论是杀了我,还是杀了自己。”

她不会舍得杀他,而他,也不肯让她轻易死去。
这可笑的尘世,她必须同他一直走下去,哪怕跌跌撞撞,却也不死不休。



李棣嵘将漠北军中乔氏的拥簇尽数铲去,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这一战,他打得心狠手辣,传到京中,老朽的天子却抚掌大笑,赞他:“真乃吾麒麟儿。”
看了密函上天子对他的评语,李棣嵘不过一笑,便在烛上烧了。他拎着食盒,绕过九曲的回廊,轻车熟路地打开一间被紧紧锁着的房门。

屋内没有光,混沌到了极点,他点上蜡烛,轻声道:“阿溪,我来看你了。”
一点孤灯映亮些微的视线,床上有个身影缓缓动了动,李棣嵘上前,将床幔掀开,露出床上的乔溪。

她被铁链紧紧捆在床上,儿臂粗细的金晶玄铁令她除了脖子,哪里都动弹不得,李棣嵘将食盒内热气腾腾的粥端出来,舀了一勺,又吹了吹,方才喂到她口边。

乔溪双眼睁着,内里却神采全无,对他毫无回应,李棣嵘不恼,只是无奈道:“你若诚心绝食,我便只能用那个法子了。”

那个法子指的是喂她一颗极乐丹,让她沉浸在虚浮的幻觉里,那个时候,别说让她吃饭,便是让她去舔他的鞋子,想来她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不如杀了我,李棣嵘,我当初折辱于你,这么多年,还没还清吗?”
“还不清了,阿溪,我不会让你还清的。”

乔溪终于张开口,将那一勺热粥喝了下去,李棣嵘露出个笑容,小心地替她擦净嘴角。待她将粥喝完,他起身要走,身后的乔溪忽然问他:“那一年你来北荒,是为了什么?”

良久,他合上门,只是说:“阿溪,你那样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那一年北荒之上,她掠了他去,同他一夜风流,是折辱,却也是一场阴谋的开始。

那时的李棣嵘还不是太子,他非皇后亲子,却工于心计,前太子一向自大,却同乔氏是最好不过的盟友,只要北荒稳如泰山,太子的地位便也不会有损。

所以李棣嵘来了,他本想同乔溪结盟,却被自己叛变的心腹喂下毒药失声,更是一路追杀,万般无奈,他混入那些京中来北荒做生意的青楼里,却反被喝醉的乔溪掳走。

他将计就计,引了北戎大军,让乔氏背上战败的罪名,太子早就失了天子宠爱,军中最大的支柱也倒,终于让他抓住机会,成为了新一任太子。

李棣嵘在北荒,不知怎么做到的,竟建起江南的亭台楼阁,烟雨水榭。乔溪试过逃跑,几次下来,李棣嵘将她抓回来后索性直接锁在床上。

他不准她死,却也不甚在意她是否快乐地活着。
离了京师,李棣嵘像是转了性,不再忙于政务,反而整日在她身边流连,哪怕她被锁在床上。他总在她身边静静陪着,有时替她抚琴。

这是她曾经求都求不来的画面,可如今,心却一片苍凉。
暮春时天子受了寒,八百里加急宣他们俩回去。

李棣嵘亲自将乔溪抱上马车,在她眉心轻轻吻了吻:“此去京中……阿溪,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乔溪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消瘦的脸簇拥在雪白的狐裘中,李棣嵘替她理了理鬓发,忽然问:“你还记得吗,我去后方那晚,你把狐裘给了我。后来我被俘了,北戎的人认得是你的狐裘,这才放过我一条命。”

她的眼睫微抬,看他一眼,只是道:“若是没给你就好了。”
若是没给他,他早就死在北戎军中,尸骨寒透,也不会有今日局面。
“可惜没有如果,阿溪,你就是那样做了。”

他将两人十指交扣,像是无比相爱,可她手指冰凉,再也暖不热了。
天子病重,待见到李棣嵘,第一件事却是替他纳了个侧妃。

“阿溪,你这些年一直无子,皇伯伯没有法子……大姜千秋社稷,棣嵘必须得有个孩子。”
她半伏在那里,恭顺地听了,心底毫无波澜,出了宫殿,李棣嵘沉吟片刻,轻声对她说:“一个侧妃而已,生下孩子后,我会把孩子抱给你抚养……”

“我曾怀过一个孩子的。”她忽然轻语,“就在我们大婚那一夜,你将我推到别人怀里,之后我怀了个孩子,我知道不是你的,便自己打掉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缓缓将心头的伤疤撕开,闻言,李棣嵘一时容色大变,甚至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乔溪淡淡望了他一眼:“随便你娶多少侧妃,生多少孩子都无所谓,李棣嵘,你再也伤不到我了。”

李棣嵘将手背到身后,只是沉声道:“孤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就待在这里好好照顾父皇,替我尽孝。”

乔溪不语,他转身离去,到底没忍住,回过头问她:“那个孩子……你真的打掉了吗?”
皇家之中,混淆龙种是天大的丑事,知道自己怀孕后,乔溪第一个反应就是,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她秘密找来药剂,却在熬好后颤抖着手,不能送入口中。
这个孩子,她第一个孩子……她十二岁那年,父亲同母亲一道死在了战场上,她被下属抚养长大,却永远缺了一点最亲密无间的爱。

后来李棣嵘出现了,哪怕带着毒,她也飞蛾扑火般爱上。
她颤抖着用手抚上小腹,笑了一下,眼泪簌簌地落进药中。
“你不该来,乖孩子,去投个好人家吧。”

那是她不为人知的挣扎,李棣嵘从来不知道,他给了她多少痛苦,如果相遇是为了这样痛心断肠的恨,又为何要开始?

风卷着落花飘下来,乔溪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她身后,李棣嵘握住一片花瓣,任它被掌心里淋漓的鲜血染得赤红一片。

乔溪在天子身边侍疾许久,很多次,天子都只差一口气,却又挺了过来。
李棣嵘来时,眉峰皱得越来越紧,却又安抚她说:“再过几日,我便向父皇求情,要别人替你侍疾。”

“他不喜欢你,对吗?”乔溪问他,他沉默一会儿,到底点了点头:“他不喜欢他的任何儿子,因为我们还年轻,他却已经老朽。”

天子,又哪里真是天命之子?会老,会死,看着自己风华正茂的儿子,妒恨便不可遏制。
李棣嵘利用这一点除掉了前太子,却也被这一点绊住步子,天子迟迟不肯下旨传位于他,更有传闻,天子秘密调动大军,埋伏在京畿重地,并从封地上接回了自己最年幼的儿子。
“你多等一等,我会来接你的。”

他许诺,她眼底却没有期许,果然,待到冬雪压枝,她没等到他,只等到太子谋反的消息。
消息来时她正同天子下棋,天子举棋不定,笑道:“真是老了,脑子转不动了。”

她不语,天子又道:“阿溪,这些年,苦了你了,我知晓棣嵘对你不好,可你喜欢他,我便由着你们了。”

原来,这些年她的苦楚,全被旁人看在了眼里,像个笑话似的。乔溪抬起眼,看到天子老迈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如今,我只相信你了,阿溪,替皇伯伯将那逆子杀了,朕的小儿子你也见过,同你也挺般配。”

乔溪应了声是,取了虎符,却又问道:“您都知道吗?”
天子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她一哂,便离去了。



乔溪同李棣嵘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战场上。
雨丝凌乱,血流成河,李棣嵘率领的亲卫军本就不敌天子埋伏下的精兵强将,更遑论乔溪忽然加入战局。

她从小就是个好将军,兵法战术一眼即懂,这些年收敛锋芒,到如今再不用遮掩。李棣嵘的残军被逼入太子宫,大军张弓引箭,只待殿内有人走出,便万箭齐发。

乔溪跃下马背,副官迎上来,她只冷冷道:“我奉陛下密旨,要让这反逆亲耳听了,你要阻拦?”

副官是天子亲派,只为监视她,此时被她所吓,一时无言,除此之外,更是无人敢阻。乔溪径自推门入了殿内,李棣嵘站在最前面,两人对视片刻,乔溪对他说:“将衣服脱了吧。”
那年初见,喝醉酒的乔溪被青楼妈妈下了迷药,含糊不清地抱住他说:“美人儿,将衣服脱了吧。”

时光翻云覆雨,以为会忘,却原来念念不忘。
见他不动,乔溪扬眉一笑,将手中一枚兵符丢过去:“漠北军符,有时候比皇帝的圣旨还好用。一会儿,你找个人扮作你的模样俘虏我出去,我们被射死时他们会有所松懈,你可以混入军队里,然后去往漠北。”

她说得从容,李棣嵘问她:“为何一定要你留下?”
“只有看到我,他们才会相信真的是你,也才会放箭。”
他顿住,良久,沙哑着声音问:“阿溪,你还喜欢我吗?”

乔溪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他问了个很可笑的问题:“自然不喜欢了,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你?主少国疑,你才是最佳的皇位继承者,我只是不忍心我乔氏守了几代的大姜零落。”
她已经放下了,将那心动掩在尘埃,李棣嵘茫然地脱下外氅,看着她举步向外走去,忽然叫她:“乔溪。”

她没回头,连步子都没停顿,一束光射进来,她缓步进去,像是融化在了里面。
乔溪不知道,李棣嵘叫她,是想同她说句话的。

说什么呢,从赐婚后说起,他知道天子将乔溪赐给他时,其实很高兴。他同乔溪说初见是折辱,其实是骗了她。

她珍而重之的回忆,于他而言,亦是难言的宝物。
可天子要收归乔氏兵权,又不想他同乔溪关系太好,生怕他同乔溪联手窃了天子的江山。
所以他只能伪装,伪装自己厌恶乔溪,伪装自己以折磨她为乐。

他们的身边,皆是天子派来的奸细,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中,所以他一步都不敢错,哪怕她哭得再痛,也不能告知她真相,甚至连替她拭去眼泪的权利都没有。

他宁愿她恨她,也不愿她同他一起万劫不复,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那么若是他未来起兵失败,天子也许会饶她一命。

听乔溪说,她曾怀过一个孩子时,他几乎凝固了。
那新婚一夜,没有别人,是他同她交颈而眠,只是在她苏醒前,找了个人躺在她的身边。
那孩子,他们的孩子,就这么没有了。

到了如许境地,他还能说什么呢?她恨他,那便让她恨吧,上穷碧落下黄泉,他只求下一世,她会因这恨重新来到他身边。

那时,他会好好待她,再不让她落一颗泪。
云歇雨住,千里皇城寂寂无声,血与雨一同滚落。

乔溪站在宫门前,目光凝于远方。哪怕看不分明,可她心里明白,那里,李棣嵘正耐心等待着机会离开。风吹来,卷起衣袂发梢,露出她身上点点猩红,斗篷烈烈如火,她身边,李棣嵘的心腹早已同李棣嵘交换衣物,远远望去,就仿佛李棣嵘将她揽在怀中。

乔溪一时恍惚,他们这一生最后,最亲昵竟是如此。
她微微一笑,以目示意,李棣嵘心腹收到信号,作势要逃,天子派来的副官见势不对,想起天子曾言,不必顾及乔溪安危,立刻挥手,厉声道:“放箭。”

万箭齐发,如一场再不停歇的骤雨,良久,一切归于静止。

早起的采茶姑娘看到一队人从城中奔出,烟尘滚滚间,有人额上束着一条白绫,又在肩头背了一枝早开的桃花。

她问同伴:“额束白绫,肩负桃花是什么讲究?”

“那是老传统了,”同伴打个哈欠,懒洋洋说,“这样穿戴的人,十有八九是死了心上人,表示自己心已死,留在尘世的,只是躯壳。”

说话间,那队人已然远去,看方向,正是前往北荒。



-END -

喜欢本故事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