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这件小事
故事

自杀这件小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一叶飞虹
2020-08-14 07:00

小云进了家,不满地嘟嘴,问奶奶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说她在陈爷爷家已经吃过饭了。
“陈爷爷对我可好了,我肚子疼,还给我揉肚子。”
奶奶正在收拾东西,忽然停了手,盯着孙女那张小脸,“陈爷爷摸你肚子了?”
小云点点头,“我肚子疼,爷爷给我揉肚子。”
奶奶赶紧把孙女抱床上,脱下孙女的内裤,仔细查看一遍,然后一只手在孙女的身上滑动,一边摸,一边问,摸这儿了吗,摸那儿了吗,小云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摇摇头。
奶奶的手摸到小云的小腹下面,然后是两腿之间,“你好好想想,摸这儿了吗?”
小云被问的烦了,忽然扭过身子,大喊,“奶奶,我忘了,你不要再问了。”
小云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奶奶皱眉发了一会儿呆,越想越觉得,陈旺的那只脏手可疑。他平日对小云那么热络,一定不怀好意。眼前那只黑乎乎的老手在小孙女白嫩的肚皮上肆无忌惮乱摸,然后偷偷伸向孙女的小腹下。
奶奶心中储满了怒火,她要找那个老东西算账,骂他三代祖宗。

李玉萍赶集回来,望见自家胡同口站了几个女人,那几个女儿瞥见她,赶紧讪讪地笑笑,躲到一旁去。
小云奶奶正叉腰在她家门口大骂,高一句低一句,把最难听的话都喷出来。
李玉萍毛了,这好端端的邻居这么突然成了仇家,赶紧问咋回事。
小云奶奶停下骂,喘气,“你家老头不是个东西,是个下三滥,他摸了俺家小云,我不能放过这个老东西。”
“你不能乱说。”李玉萍是个爱体面的人,把名声看的比一切都重。
“俺小云亲口说的。”小云奶奶不服软。
李玉萍赶忙进门。老公陈旺窝在椅子里,头垂到胸膛上,一声不吭。原来小云中午放学回家,家里没人,就到这里来了。吃了饭,忽然说肚子疼,让爷爷给她揉肚子。
“你到底摸没摸人家?你跟我说实话。”李玉萍气急败坏。
“孩子说肚子痛,我就帮她揉揉肚子。”陈旺耷拉着脑袋。
“你缺心眼呀,人家小闺女的肚子你能随便摸吗?现在让人家赖上了,这个臭名声咱不能要,走,跟我去她家对质。”李玉萍一手拽起陈旺。
小云低头站在地面中央,一边是奶奶,一边是李玉萍和陈旺。李玉萍把陈旺一把推过去,让他亲自和小云对质。
陈旺满脸通红,“小云,你不要乱说,不是你说肚子疼,让爷爷给你揉肚子的吗?爷爷只给你揉肚子了,是不是?”
小云抬头,赶紧低头,尔后点点头。
“小云,不要怕,有奶奶在,他是不是摸你肚子下面了?”
小云慌乱地看奶奶一眼,也点点头。
李玉萍急了,走上前,一把抓住小云的胳膊,“小云,你可不能乱说话,乱说话要遭雷劈死的!”
小云惊恐地张大眼睛,撇撇嘴,想哭。
奶奶把小云拖过来,“小云,别怕,大声说,他摸你肚子下面了,快点说。”
小云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挣脱开,跑进里屋,关上了门。
李玉萍用力推陈旺一下,“你死了吗?快去问她,别顶着这么个屎盆子。”
陈旺满脑门细汗,杵在那儿,嘴巴蠕动着,向前挪几步,不动了。
外面院子里忽然有嘈杂声。不知何时,看热闹的人挤了半个院子。人们不好意思进屋,只在院子里喁喁私语。
小云奶奶快步走到院子里,对着大家哭天抹泪,一边哭一边骂,“缺德呀,干出这这种缺德事,俺孩子才七岁啊,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断子绝孙。”
看热闹的人们没有人上前劝止。他们都有点兴奋,一个老男人偷摸小女孩,这是多么刺激的话题啊!他们嘀咕着,猜测着,摸哪儿了,怎么摸的!
陈旺也被李玉萍推到院子里。他擦着额角的汗珠,在众人讥笑的目光里,他脸上的汗珠愈来愈多,怎么也擦不净。
“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李玉萍呵斥他。
“我,我没摸,说啥?”陈旺的一张脸涨的紫黑,低头拨开人群,逃走了。

李玉萍不知是如何走到家的。人们的眼神犹如蝎子,蛰的她周身火燎燎的疼。她脚步轻飘飘的,没了根基。
陈旺是她的上门女婿,比她大八岁。三十年一直老实巴交,没啥本事,也没啥劣迹。她对这个丈夫自然是不满意的,但这是命,她也没办法。她好强,在城里做了五六年保姆,见了世面,也攒了一些钱,盖了新房子,日子过的在村子里扬眉吐气。
可现在遇见这种事,她慌了,她也拿不准,陈旺到底干没干那缺德事?不管怎样,她的脸面真是丢尽了。儿子怎么找媳妇,出嫁的女儿也跟着不好看。
都是这个老东西,让一家人跟着丢这么大人!这种事到了哪里都让人嚼烂舌头。没嘴的葫芦,不知道为自己辩解,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越想越气,踏进家门,就骂。骂陈旺窝囊废,骂他老了不知好歹,不懂检点,惹了一身骚,让一家人跟着丢人显眼……
陈旺圪蹴在地上,任打任骂,一声不吭。
李玉萍骂了一晚上,累坏了,倒床上睡去。
翌日,天刚亮,女儿红丽抱着外孙进了门。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原来这件事已经传到了红丽的村子。
红丽进屋就哭,说村里都传遍了,她没脸做人了,平日婆婆就爱挑她的毛病,这下更嫌弃她了。
红丽走到陈旺面前,“爹,你说,你到底干没干那事?”
“我没干,真的没干。”
“你既然没干,就不能让人家胡说八道,你得跟人家讲理去,你躲在家里干什么?”红丽抢白父亲,自己也忍不住哽咽。
红丽的儿子哭起来。李玉萍抱过孩子,一边哄孩子,一边继续骂陈旺。骂他没有一点血性,不算个男人,让人家败坏了名声,屁都不敢响一声,还不如去死。
在骂声里,陈旺出了屋,出了院子。
面对女儿,李玉萍开始说落陈旺的不是,诉说自己当初不得已招了上门女婿,一辈子多么不容易,沟沟坎坎过来了,想不到又惹上这种丑事。
母女二人都哭起来。
下午,陈旺回来了。他对妻子和女儿说,“你们别骂我了,我喝药了。”
李玉萍瞅瞅他,骂道,“你去死吧,不要死家里,去那个坏你名声的人家里去死,也算你有志气。”
陈旺转身,向小云家走去。他真喝药了,喝的是百草枯。他觉得除了死,没有别的选择。老婆骂,女儿怨,邻居们看他的笑话,他还有脸活下去吗?

早晨,小云向往常一样踏进教室,几个同学马上围拢过来。
“小云,那个老头真摸你了吗?”
“你让他摸了吗?”
“他摸你哪里了?”
有的同学还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小云吓得哇哇大叫,胡乱挥舞着胳膊。老师进来了,围住她的人才一哄而散。
中午放学时,没有人和她一起搭伴。她一个人慢慢朝家走。对于大人之间的事,她不太懂,但她却明白,这一切和她有关。奶奶问她,陈爷爷摸她哪里了,她真的忘记了。她只记得肚子疼,就让陈爷爷给她揉肚子。陈爷爷的手很粗糙,很温暖,很有力,揉了几下,她就不疼了。她还舒舒服服打了一个小盹,醒来后,就回家了。
可是奶奶非要她说陈爷爷摸了她两腿之间,还说,是为她好。她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感觉到那绝不是一件好事情。
快到家时,她被一个人拦住了。原来是大成叔,手里还举着一块巧克力。
“小云,叔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我有巧克力。”
小云疑惑的看着他。
“你陈爷爷摸你哪里了?告诉叔。”他眼里闪亮一下,“小云要做个说实话的好孩子,叔绝不会告诉别人。”
小云瞪眼望着他,忽然扭身跑了,身后传来三成的笑声。那笑声让小云很讨厌。
小云跑回家,躲进里屋,插死门。奶奶问她怎么了,让她开门。小云不吭声,也不开门。
一会儿,奶奶做好饭,又在外面喊她吃饭,小云依然不吭气。
这时,陈旺进门了。他对小云奶奶说,“我喝药了,喝的是百草枯,我一会儿就死了。”
小云奶奶脸色一沉,骂道,“你该死,不要脸的老东西,还活着干什么?你死,不要死在我家,脏了我家的地。”
“我想再见见小云,问她一句话。”
“你休想见到她,你滚,你滚出去。”小云奶奶拿起了笤帚。
“小云,小云。”陈旺大喊起来。
小云在屋里听见,走出来,刚一露头,就被奶奶拽回去,然后锁在里面。小云奶奶举起笤帚,落在陈旺身上,“要死,去你家死,别祸害我家。”
陈旺走出来,他想临死之前和老婆女儿再说几句话。儿子在外面打工,是见不到面了。他知道自己死的很窝囊,可是除了死,还有啥办法?
他走进自己家门时,已经坚持不住了,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李玉萍和红丽这才慌了。
“爹,你真喝药了?”
红丽赶紧拿手机,打开录音机,给陈旺录音。
“爹,你快说,你到底干那事了吗?”
“我没干,真的没干,我就是给孩子揉肚子了。我说不清啊,只有死了。”陈旺的声音微弱了,嘴角流出更多白沫。
录好音,红丽才打120。李玉萍到大街上喊了几个人,把陈旺送到县医院。
陈旺在医院住了两天,生命垂危。儿子红卫也从外地赶回来。医生建议进ICU病房。每天的费用就是一万元。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
李玉萍问医生,“能保证治好吗?”
医生摇摇头,说不能保证。
“那就算了,人才两空的事俺不能干。”
于是,李玉萍和儿子女儿把陈旺拉回家。陈旺是带着呼吸机回家的。他苟延残喘,早已不能言语,面色蜡黄,只剩下最后几丝生命气息。
现在,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床下站着生活了三十多年的老婆和辛苦养大的儿子女儿。
李玉萍看着陈旺,对儿子女儿说,“早死晚死,都是个死,别让他受罪了。”
于是,她上前,一把扯下呼吸机。陈旺即刻抽搐起来,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女儿儿子大哭起来。
村里人听到动静,过来帮忙了。人越聚越多,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挤在院子里,小声议论着,互相打探着消息。虽然见惯生死,但这种死法毕竟稀罕。有的人说陈旺一死就证明是清白的,有的人却笑笑,说未必,也许是畏罪自杀。
儿子红卫说不能让爹白死,拨打110,报了警。很快,两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挂着白幡的大门外。

红丽流着泪把那段录音交给了警察,说这是她爹的临终遗言。
小云是重要的人证,所以她被警察传唤而至。但她站在警察面前,无论警察叔叔怎么哄她,她都低着头,一声不吭。没有办法,小云只好被带到警察局。小云奶奶急了,想跟着一起去,却被拒绝了。警察让她放心,会安排一名女警官照顾她。临走时,警察还带走了小云几条内裤。
面对漂亮温和的女警官,小云还是不吭声。没有办法,女警官只好脱了小云的衣服,在她身上找证据,看有没有罪恶的指纹或其他隐秘东西留下,特别是小云的重要部位。
整个过程,小云很乖,一点反抗都没有。
陈旺死后的第十天,警察局那边有了信息。小云的内裤上没有可疑物质,她身体的重要部位上也没有可疑指纹或其它隐秘东西,也就是说,陈旺是清白的。
李玉萍堵在心窝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上下通畅了。这时,几个近邻上门了。邻居说不能饶了小云奶奶,也要让她丢丢人。
于是,李玉萍早早吃饱了饭,站在小云家门外,高声骂了起来。她的骂功也是很不错的,词句很少重复,骂了一天,嗓子就有点嘶哑了。李玉萍不罢休,借了一个大喇叭,又骂了一整天。小云家一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像没有人一样。
李玉萍不甘心,因为她知道,小云的父母回来了。
骂到第三天的时候,一辆警车来了,停在她身旁。原来小云的父母打了110,报警了。警察了解这件事,所以对她很客气。警察劝她消消气,说这样骂白白耗费气力,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可以通过别的渠道。
“我就是要让她一家人丢丢脸。”李玉萍发狠说。
在警察的劝说下,李玉萍提了喇叭回家。她和儿子女儿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决不能饶了她一家,咱告她。”李玉萍说。
“要不咱请个律师?不过听说律师费很贵。”儿子看着母亲。
“行,多少钱咱都请律师,这个钱必须花。”李玉萍没有任何犹疑。
一家人去了县城,找到一家律所,交了一万元的律师费。律师答应,过一阵会把诉状写出来。
总算扬眉吐气了。李玉萍回到村,逢人就说雇了律师,马上要告那一家人了。
但小云家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当然,李玉萍并不指望小云家的人来给她赔礼道歉,即使赔礼道歉,她也不会应承。但那边没有任何声息,她很奇怪,莫不是耍什么坏心眼?
李玉萍忍不住打听,然后,她乐了。小云出事了。
小云从警察局回来后,就没有再说话,也不爱吃饭了。小云奶奶开始没当回事,毕竟,这一阵,自从出了这件事,小云就不大讲话了。她依旧让小云去上学。但很快,老师说小云不正常,为了安全起见,让小云奶奶把她领回家。
小云奶奶这才慌了神。一看瞒不住,她赶紧给儿子儿媳打电话。小云见了爸爸妈妈,眼神依然呆滞。妈妈招呼她,而她像见了陌生人一般,没有任何反应。妈妈慌了,搂着她,哭了。
接下来的几天,小云的父母带着小云四处看神婆婆,给她压惊。但小云并没有好转。最后,小云的父母带着她离开了,去大城市给她看病。
小云的奶奶舍不得小云,想跟着一同去,但小云妈妈冷冷拒绝了,“都是你干的好事,如果小云有个好歹,我也不会认这个家。”
李玉萍听到小云的事,太高兴了。报应,真是报应。

律师来电话了,说诉状已经递交法院,但案情复杂,何时开庭是一个漫长的等待。律师让她有心理准备,一个官司拖几年是常有的事,急不得。
“不急,不急,反正官司我家赢定了。”李玉萍说。
家里没啥事,儿子红卫回去上班了。等待开庭的日子里,李玉萍自得其乐,学会发快手,用抖音。她可不是一般的农村女人,脑袋灵光的很。她把与陈旺的所有合影制作成相册,取名《望夫云》,配了一首如泣如诉的歌曲,发在快手上,赢得网友众多点赞和评论。
她还发动儿子女儿为她点赞。每天看看点赞的数目,成为她生活的一项重要内容。
每次走过小云奶奶家门口时,她都挺直了腰板,向大门睃一眼,希望能看见她猥琐胆怯的模样。但大门总是紧锁着,一打听才知,小云奶奶去女儿家住了。
李玉萍暗笑,不敢呆在村子里了。
七月半头,红丽来给陈旺上坟。母女两个包了水饺吃了。李玉萍买了很多烧纸,提了一瓶酒和女儿一起来到坟上。火烧起来,李玉萍慢慢念叨。
“陈旺,你活了六十二岁,一直窝囊,最后还被冤死了。告诉你一件好事,听说那个害死你的丫头得了痴呆病,你若有灵,就显灵,让她永远痴呆,一辈子别想好。”
一阵风忽然刮过来,卷着旋涡,裹挟起一片尘土,打在这对母女身上。
三个月后,陈旺的案子第一次开庭了。小云家没有人到庭。听说小云的父母带小云四处看病,无暇顾及。半年后,第二次开庭,李玉萍没想到小云家竟也请了律师。那边律师说小云也是受害者,至今不能复学,在医院治疗,孩子的未来堪忧。
两方得律师在法庭展开辩论,一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执不下。
双方都不同意和解,法官也很头疼,难以决断,此案成了一个难题,拖延下去。
李玉萍没想到事情会变的这样。她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了,女儿有她自己家的事,不常来了。她这才想起陈旺的好处。陈旺虽然窝囊,但很勤快,很疼她。家务活从不让她插手,洗碗做饭都是他一个人忙活。她可以坐在那儿看电视,等着饭端上桌。
特别是她当保姆那几年,虽然挣工资,但整个家都甩给了陈旺。那时,儿子还上学,女儿还没有出嫁,这个家还多亏了这个老实人守着。她从城里回来后,对陈旺更看不顺眼,对他吆三喝四,指手画脚,但他从不反驳,更不和她吵架,一如既往侍候她。那时,她不觉得是一种幸福,只是嫌弃他。
因为孤独,李玉萍真的开始想念陈旺了。每当看她自己发的快手时,她都会流泪。
一年过去了,陈旺的坟头已经长了青草。人们渐渐把这件事淡忘了,偶然说起他,都说他死的真窝囊。人们也打探小云的消息,都说这个孩子可能毁了。
唉,还说什么呢?世间的事有谁能说清楚!只是可惜陈旺的一条性命,可惜了小云的如花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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