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还魂
故事

短篇小说:古木还魂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清雪初岚
2020-08-14 15:17


山间公路上驶来一辆中巴车,在泥泞的路面上颠簸着,车轱辘上沾满了泥巴,车上的乘客都被颠得东倒西歪。

凌寻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不管车身如何抖动,他都巍然如山,一直在闭目养神。

他将莫澜送到学校,等她一切都安顿好之后才放心离开,正好想起有一位故友似是离这里不远,便心念一动,找人打听了一下,一路辗转换车到达此处,估摸着快到了。

他的邻座是一名青年,相貌斯文,一直不停地看着外面,心事重重的样子。

忽然,司机一个急刹车,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前边桥淹了,车走不了了,愿意下车自己走的就下车,不愿意下车的跟我掉头回县城,明天差不多水就退了。”

司机站起来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道,看样子他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并不着急。

凌寻探头一看,前面有条不大不小的河,此时河水暴涨,将一座水泥桥没过,只隐隐约约地看到一点桥面。

河中水流湍急,水质混浊,漂浮着树枝杂叶,应该是从山上冲下来的。

乘客们一片抱怨之声,司机充耳不闻,只催促乘客快点做决定。

五分钟后,中巴车掉头,又一路颠簸着走了,路边留下两个乘客,一个是凌寻,一个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青年。

两人对视一眼,青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问道:“你好,请问你要去哪里?眼看这天快黑了,路不太好走的。”

凌寻听出他话中的善意,便回之一笑道:“我还是好多年前来过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地方。”

青年心中闪过一抹诧异,凌寻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大,好多年能是多少年,久到能忘记地名?
不过他没有多问,而是指着一个方向道:“那边有个小桥可以过人,我家在河的上游,翻过前面那个山坡就能到,不行你先跟我回村里住一宿吧,还可以跟村里的老人打听打听。”

凌寻凝神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一脸真挚的青年,礼貌地点点头道:“也好,那就冒昧打扰了,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青年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程树就好。”

两人互换了姓名,便由程树带路,找到了他所说的小桥过了河,顺着河边的小路向上走去。
由于刚下过雨,山上潮湿泥泞,两人走得比较慢,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天,基本上都是程树在说,凌寻在听。
程树说他们村叫程家村,是一个位置比较偏远的小山村,祖祖辈辈靠天吃饭,他是近年来唯一走出来的一名大学生,是全村人供着他读完了书,在城市里落住了脚。

但他没忘记乡亲们的恩情,工作之后一直努力在偿还和回报他们,这次他便是回村探望来了。

说话间,两人翻过了小山,远远地望见前面的炊烟袅袅,房屋错落,一个宁静的山村出现在两人眼前。


村子确实不大,也就十几户人家,整个村子依山而建,走到村口,可以看到有一棵巨大的古槐树,盘根错节,虬枝峥嵘,十分引人注目。

程树看到古槐树后,神色明显一松,上前拜了三拜,回头对凌寻解释道:“我们村的手机信号不太好,之前一直打不通电话,怕是出了什么事,如今看到这棵大槐树我就放心了,它是我们村的守护神,它没事,我们村就没事。”

凌寻打量着树冠庞大的古槐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沧桑之意。

“等等,”他忽然开口喊住正要进村的程树,“今天你一定要回去吗?”

程树有些莫名其妙,“当然,这都到村口了啊!”

凌寻点点头,提高声音道:“树后之人,可是也要一同进村?”

程树诧异地看向树后,果然看到衣角一晃,一名女子慢慢走了出来,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那女子穿着一袭旧式衣裙,淡青色上衣,绣花领口,下身则是素白长裙,一头长发盘在脑后,斜插了一根琉璃簪,看起来温婉端庄,仿佛从民国画报中走出的人物。

“见过二位,”女子款款道,神色从容,“让二位见笑了,我名为锦初,与友人来此处游玩,不慎与友人走散,眼看天色将晚,想进村中借宿一晚,却因身无分文所以在树下踌躇不前。”

程树听完一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哦哦,这样啊,那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吧,不用担心,村里人都很好的,不会跟你要钱的。”

锦初柔柔地一笑,“那便谢过这位小哥了。”

凌寻在一旁默不作声,任由锦初走过来加入他们,两人跟在程树身后,相互暗中打量又各自不动声色。

离开大槐树,一走进村子,扑面而来的晚风带来一缕山中独有的凉爽,饭菜的香气随处漂浮,家家户户亮起了灯光,伴随着鸡鸣犬吠,可谓非常温馨平凡的烟火人间。

有村民听到动静出来察看,一见是程树,便高兴道:“是小树啊,带朋友回来啦?我家饭刚做好,你三婶包的饺子,进来一起吃吧!”

程树见到村里人十分亲切,婉拒道:“不了,三叔,我先带他们回家见爷爷,然后再帮他们找一下住处,您先回去吃饭吧!”

三叔佯装不高兴道:“跟你三叔客气啥,一会儿让两位客人来我家吧,我让你三婶收拾出两个房间来。”

程树推脱不过,只好答应,告别三叔,他带着凌寻和锦初又向前走了一段,在一个篱笆小院前停了下来。

“到了,这就是我家。”程树看着屋子里透出的灯光,忍不住面露喜悦。
他一边推开篱笆门走进去,一边扬声喊着:“爷爷,我回来啦!”

小院里坐落着三间青砖瓦房,院子里还养着鸡鸭,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位老人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笑声爽朗,“小兔崽子,回来也不知道说一声。”

只见他须发皆白,却是中气十足,丝毫不像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家。

看到孙子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程老头目光微顿,露出几分探究。

程树拉着爷爷的手,将凌寻和锦初的事情说了一遍,两人上前跟老人问了声好。

程老头也挺热情,“来来来,进屋说,地方简陋,倒是让两位客人见笑了。”

几人鱼贯进屋,屋中的摆设同样简洁,木桌上放着刚做好的饭菜,热气腾腾,勾得程树肚子立马叫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地揉揉肚子,在程老头面前小孩子一样撒娇道:“爷爷,我都饿了,我们先吃过饭再说别的好不好?”

程老头笑骂道:“谁让你不提前说一声,这点饭还不够你吃的,让两位客人吃什么?不行我再去做点吧!”

凌寻推辞道:“老人家不要忙了,你们吃,我不饿的。”

锦初也点头附和,“谢过老人家好意,我不吃晚饭,我……减肥。”

双方推让了一会儿,看凌寻和锦初是真的没有要吃饭的意思,程树确实饿坏了,也便没再坚持客气,坐下对着饭菜一顿风卷云残,程老头在一旁直呼“慢点吃”,嗔怪的语气里却带着浓浓的慈爱。

凌寻与锦初找了个借口去院子里等待,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只见村子里零星的灯光闪烁,天空似是密布着阴云,不见一点星光,四下安静无声,连院子一角圈起的鸡鸭都没发出半点声响。

“姑娘在村外等了多久了?”凌寻打破沉默问道。

锦初微微一笑,淡声道:“没多久……还不知先生姓名,可否告知?”

“凌寻。”
锦初霍然扭头看向这个气质沉静的男人,半晌才在嘴角缓缓勾出一抹笑容,“久仰。”

凌寻颔首,“客气,看来姑娘认识我。”

锦初却摇头道:“只是久闻其名而已,没想到今日能够一见。”
“姑娘到底是何人?”凌寻问道。

锦初扶了扶发髻上的琉璃簪,垂眸轻声道:“不过一个迷途之人而已。”

琉璃簪头有一抹红光闪过,凌寻刚要细瞅,程树吃完饭出来了,对两人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走吧,我先带你们去三叔家休息,明日一早再做打算。”

两人欣然同意,随着程树向程三叔家走去,身后程老头出来送客,目光一直追随着三人,直至他们消失在拐角。


程三叔家是五间大瓦房,就他们两口子住,宽敞得很。

程三婶人长得喜庆,手脚也麻利,早就把两个房间收拾出来,铺上了新被褥,看到客人进门,两口子又是倒茶又是拿烟。

程树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凌寻和锦初又与好客的主人寒暄了几句,也各自回到房间里早早歇下。

山里的夜间温度较低,凌寻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散发着新棉花的香气,让他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眼皮发沉。

朦胧间,忽听窗外狂风大作,接着便是暴雨倾盆,没过多久,轰隆隆之声越来越大,听得人心惊胆战。

凌寻瞬间清醒,从床上坐起向窗外看去,可外面风狂雨骤,天地间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在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里,脚下的地面一阵颤动,如同世界末日来临。

凌寻冷静地思忖片刻,竟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周身自动笼上了一层白光将他与黑暗和风雨隔绝开来,就像是一个会发光的透明蛋壳。

旁边同样亮起一枚蛋形光晕,里面罩着的正是那个有几分神秘的锦初,她穿戴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脑后的琉璃簪氤氲着一团红光。

“来了。”锦初静静地说了一句,没头没脑。

凌寻眉头一皱,视野猛然抬高,两枚蛋形光晕带着两人升至半空,下面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只见竟是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泥石流滚滚而下,只一个眨眼的工夫,那土黄色的浊流便将整个村庄瞬间吞没,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凌寻两人浮在半空如若两个看客,望着这突然爆发的灾难感觉像做梦一样,可两人都没有动,此时风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上下左右都是死一般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寻心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痛,让他几欲落泪,但他很快稳定了心神,瞥了一眼锦初,看到她似是也受到了影响,脸色有些发白。

他刚想问锦初一些问题,忽然脚下一空,包裹着他的光晕消失,他直直地坠入脚下无边的黑暗……

凌寻倏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站在街上,柔和的晨曦洒落下来,小村庄缓缓苏醒,人声渐起,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平静正常,仿佛那场灭顶之灾只不过是凌寻的一场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幻觉,因为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人,锦初和程树,锦初依旧一脸淡然,程树则惊魂未定,两眼呆滞。

身后的院门打开,程三叔披着衣服走出来,看到街上杵着的三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程树,便又惊又喜道:“小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听你爷爷说啊!”

程树刚露出一丝期望的心霎时落入谷底,他张口结舌地看着三叔,为什么三叔竟像一点不记得昨天的事?

凌寻轻轻地拉了程树一把,正六神无主的程树瞥到凌寻镇定的眼神,心中总算冒出一丝冷静,僵着脸回三叔道:“刚……刚回来,三叔,你……你忙着,我带两个朋友先回去看爷爷了!”

他越说越快,不等看程三叔的反应,拉起凌寻和锦初闷头就跑。


程树路过篱笆小院却没有回家,他远远地望到了自己家完好无损的房子,脑子里愈加混乱,迫切地需要有个人帮他理理,所以他把凌寻他们拉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昨晚……你们也看到了,对吗?”他试探地问道,昨晚他回去与爷爷没说几句话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传来可怕的声响,他惊醒之后,却看到屋顶猛然垮塌下来,无数碎石泥流将他一下子淹没在绝望的黑暗之中,那种窒息的感觉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却仿佛过去了一辈子,等他再睁眼,已经站在清晨的街上。

凌寻拍了拍程树的肩膀,不忍道:“程树,其实昨天我们进村之前,我就想告诉你的,你们村子里……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之所以没有强行阻止你,也是想让你能见见他们也好。”

没有活人了?是什么意思?程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只能直愣愣看着凌寻。

凌寻则转头看向锦初,“我原本一直在猜测你的身份,直到刚才终于看清了你头上的琉璃簪,簪头的红光分明是一簇彼岸花的形状,你是阴司之人,对吗?”

锦初也没想继续隐瞒,对着凌寻见了个礼道:“锦初乃阴司接引使,也就是俗话中的‘鬼差’,早就耳闻阁下的大名,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凌寻摸摸鼻子,有点讪讪,所谓的“大名”,应该就是他作为生死簿上的“钉子户”,千年不倒的名声吧?因他有逆天福运护佑,生死簿上的名字无人敢勾,也无人能勾,地府曾因此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妥协。

“客气,客气,”凌寻厚着脸皮回了个礼道,“接引使大人可否解释一下程家村是怎么回事?”

锦初摆手一笑,“不敢当,叫我锦初便好。”

接着,她神情严肃,转向程树道:“我说的话你听好了,程家村已于八月初五晚上毁于天灾,村中四十九口人全部遇难,如今你看到的程家村不是真的,而是幻境。”

程树听不太懂凌寻和锦初的对话,什么“彼岸花”,什么“鬼差”的,正一头雾水,听到锦初对他说的话,登时五雷轰顶一般。

他不相信地四处望了望,分明就是自己长大的村庄,那么真实那么熟悉,但他很快想到昨晚的事以及各种蹊跷,一向坚信唯物主义的他又不由得动摇了。

锦初继续说道:“原本人死魂魄该归地府,可程家村死去的人,却没有一个前来报到,因此地属我管辖,所以上司便命我查探情况,来到这里才发现村子被一股力量包围着,从外界根本看不出异样,我一时被阻挡在外面,才会在树下等候。”

“所以,到底为什么我们村子会变成这样,大家……大家真的都不在了吗?那我见到的三叔还有我爷爷,他们明明……”

程树说不下去,抱着头蹲下身去,几滴水渍在他鞋边的土地上绽开。

“是‘一日轮回’。”凌寻思索了片刻说道。

锦初点头,蹲身扶起程树,凝视着他的双目道:“你们村子里,应该隐藏着一位异能者,他来不及阻止灾祸降临,便干脆将村民们的时间定格在那一天,使他们死而复生,不断轮回,但如此下去,他们的灵魂被束缚在此处,时间久了,怕是难入真的轮回了。”

程树抹去脸上泪水,红着眼睛道:“我该怎么做?”

“找到那个人,让他撤掉这个轮回幻境,我便可以带这些灵魂回地府了。”锦初答道。

“可是,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程树一脸迷茫。

锦初却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你知道为什么我原本进不来,跟着你却能进来吗?”

程树面露惊愕,看看锦初,又看看凌寻,指着自己道:“你是说那个人跟我有关?”

凌寻轻叹一声,“走吧,是时候回去见一见你爷爷了。”


依旧是那个干净利落的篱笆小院,程老头坐在屋门口抽着卷烟,眯缝着眼睛看着三人走进来。

“小树回来啦。”老爷子胡子一翘,笑了。

程树的眼睛更红了,快步走到爷爷身边,跪伏在他的膝头,哽咽道:“爷爷,您还活着吗?”

程老头抬手敲了孙儿脑袋一记,吹胡子瞪眼道:“小兔崽子胡说什么,你是盼我早点死么?”

程树捂着头,小心翼翼地又问:“那爷爷你还记不记得这两位客人?”

程老头悠然吸了一口烟,道:“自然记得,不就是你把他们带回来的,只不过这两位都不是等闲之辈就是了,尤其是这个看着年纪轻轻,其实是个老不死的老怪物。”

他说着,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凌寻的方向。

凌寻轻笑出声,“老木头,果然是你,为何一开始还要装作不认识我?”

程老头哼了一声,嘟囔道:“还不是你这个家伙到哪儿都没好事,你自己把好运气都占了,别人只能倒霉了。”

凌寻无奈摇头,这么久没见,他这个老朋友还是这副臭脾气。

锦初等两人叙完旧,方开口请求道:“还请老人家撤了这幻境,让锦初好回去交差。”

程老头睨了她一眼,“女娃眼生得很,绣光去哪里了?”
锦初脸色变了变,道:“绣光是我的前辈,如今她职位提升,不做接引使了。”

程老头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屁股扔到地上用鞋底碾灭,淡淡道:“我活了一千三百岁了,没少和鬼差打交道,所以你要说的我都懂,不必多费口舌。”

凌寻叹道:“老木头,你这又是何苦,支撑如此一个幻境要耗费的灵力不可估量,生死有命,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还看不透吗?”

“看透了,”程老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道,“但有时候知其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程树在一旁听得呆若木鸡,这样的爷爷让他感到十分陌生,他不由得颤声问道:“爷爷,您到底是什么人啊?”

程老头摸摸他的头,慈祥道:“小树别怕,爷爷不会害你的,你先去屋里等着,爷爷有话跟两位客人说,乖,不会有事的。”

程树将信将疑地站起来,看到爷爷态度坚决,便只好压下满腹疑问,乖乖地进屋去了。

锦初趁这个空当儿悄悄问凌寻:“你认识他,可知他什么来头?”
凌寻目不斜视道:“你见过的。”

“我见过?”锦初秀眉一蹙,脑中灵光一闪,睁大眼睛道:“难道是……”
“不错,我本名程槐,正是村口那棵大槐树。”程老头笑眯眯说道。

凌寻叹气,转头对锦初说道:“你的前辈没跟你说过么?他还是这世上仅存的一株还魂木。”

锦初讶异,她是真的不知道,绣光与她一向不合,这次任务也正是绣光指派给她的,没帮手不说,还什么都未对她透露。

还魂木,还魂木,阴者转阳,死者还魂,相传古代一位智者在一场以少对多的战役时,便是用还魂木不断复活战死的将士,只是复活一次便要损伤一次灵魂,周而复始,直到魂魄耗尽,方取得了惨烈的胜利。

但这毕竟有违天道,事后上天降下惩罚,用九天之雷击毁了所有的还魂木,唯有当时还是小树苗的程槐躲过一劫。


“以前这里是荒山野岭,没有人烟,我自从能化成人形以后一直都很孤独,过往的精怪也没人肯停下来与我说说话,倒是凌寻这个老怪物与我相识之后,偶尔还会来看看我。”

程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望向凌寻的目光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直到二百年前,时逢战乱,有程姓族人逃难至此,在我真身大槐树下安了家,逐渐形成了一个小村落,名为程家村,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的周围逐渐有了烟火气,他们把我这棵古树视为有灵之物,对我供奉朝拜,虔诚祈祷,希望能够受到庇护,有一方容身之地。”

“我被这些善良纯朴的人打动,多次出手护佑,使这个小村庄一直平平安安到现在,他们回报我的,是我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快乐,春天花开之时,有孩童在树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夏天烈日当头,村民们都聚在树下乘凉,天南海北,家长里短,直到深夜才散去;秋天正值丰收,他们会采摘最大最甜的果子供奉到树前,举行热闹非凡的祭典;冬天凄清寥落,却还是会有人冒着雪来看我,摸着树干与我聊聊天。于是后来,我忍不住化成人形,融入到他们中间去生活了。”

程槐絮絮地说着,凌寻与锦初也便静静地听着,一棵树与一个村子就这样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难怪在幻境里,村庄被摧毁那一刻,他们都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悲痛,原来那正是程槐留在那里的一抹悲伤烙印。

但锦初还是忍不住有一个疑问,“您既然说多次护佑过村庄,那为何这次天灾没有躲过?”
程槐颓然而笑,面上似是自责又似是愧疚,还是凌寻知道一点内情,不确定道:“可是定数到了?”

程槐沉重地点点头,作为还魂木,他一直都背负着天罚,如剑悬顶,而一千三百岁便是他的定数死劫,所以他的灵力日渐微弱,以至于连这么大的灾祸都没有提前预知,导致村灭。

“我已经没有能力让他们真正还魂了,只有用‘一日轮回’来留住他们,能留一天是一天,能留一刻是一刻。”程槐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道。

锦初沉默了一会儿,硬着心肠劝道:“可以理解您的这份心情,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法,让村里的人每天都重复一次死亡前的恐惧,然后第二天又一无所知地回到原点,等待下一次恐惧来临,您觉得,这样对他们公平吗?”

程槐不言,他举起微微发抖的手,掩面呜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真的舍不得……”
这时屋门打开了,程树泣不成声地走出来,紧紧抱住程槐,轻声道:“爷爷,放手吧,让大家安心地去另外一个世界,你知道他们并不会怪你的。”

程槐抬起头,望着村里人与往常一样开始了劳作,一个个亲切熟悉的面孔都是那么鲜活,他闭了闭眼睛,说道:“再给他们一天时间吧,到今晚的11点,一切都会真的结束的。”

他话音刚落,程三叔忽然出现在院门口,扯着嗓门道:“大伯,小树是不是回来了?咦,咋你俩还哭了呢?”

程槐爷孙俩忙擦了擦眼睛,笑着与程三叔打招呼,程槐笑哈哈道:“没事,跟小树说了些往事,勾起情绪来了。”

程三叔挠挠头,忽而醒悟地看向程树,“原来是你爷爷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了呀,没事小树,就算你是捡来的,可你爷爷待你比亲生的还亲呢。”

程树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便明白了,既然爷爷不是人类,自然与他没有血缘关系,如果说他是爷爷捡来的,这倒是合情合理。

程槐看到程树平静地接受了,心中欣慰,问程三叔道:“老三,你来找小树有事吗?”

程三叔一拍脑门道:“差点忘了,我看小树不是还带两个客人么?正好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宰只鹅,再弄几个菜。”

程槐摆手道:“去你家干吗啊,老三,你去挨家挨户通知,今晚上都来我这儿,小树回来一趟不容易,咱们一块儿聚聚。”

程三叔眉开眼笑,应道:“好好好,今晚咱爷俩好好喝一杯,我这就去!”



白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程树在村中流连徘徊,不管谁看到他,都会亲热地打招呼,婶子大娘们还一个劲儿地追问他有对象没有,一开始差点把锦初给当成他女朋友,一听不是,大家惋惜的眼神看得锦初心中直发毛。

傍晚,村里人陆陆续续地来到篱笆小院,有搬桌子、摆板凳的,有帮忙宰鸡杀鹅的,还有洗菜打下手的,大家齐心协力,乐乐呵呵地张罗出几桌饭菜来。

等所有人都落了座,程槐站起来说了几句开场白,程三叔在下面不断地起哄,逗得人们哈哈大笑,气得程槐非要揍他,程三叔讨饶,自罚三杯才算了事。

山风习习,小院里吃喝玩闹,欢声笑语不断,程树笑着看着,有时却趁人不注意,偷偷地转身擦掉眼角的眼泪。

凌寻和锦初作为客人,接受了几杯敬酒之后,一直静静在一旁观看。

锦初低低一叹,对凌寻道:“我忽然有些理解程槐的做法了,如果是我,我也不舍得,这些人活得真挚而温暖,是老天无眼。”

凌寻却平静道:“一切都是定数,程家村因程槐而存在,如今不过是一同归去罢了。”
夜很快深了,小院的宴会也到了尾声,男人们醉倒了一片,女人们揪耳朵都喊不醒。

程槐看了一眼时间,端起最后一杯酒站起来,对着大家似是自语般地说道:“各位,你我缘分一场,就此别过。”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酒杯“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仿佛被禁锢了许久的困兽出笼,狂风骤起,眼前一切变得漆黑,时间到了,那场注定的灾难即将重新降临。

“老怪物,小鬼差,拜托了。”程槐转头吼道。

凌寻差点骂街,这老混蛋也不提前通知一声,仓促之间只好硬着头皮上。

他将身上所带灵符尽数挥出,在小院上空团团旋转,布下一个拦截的结界,程槐高举双臂,形同一株人形之树,额头上则有一片树叶形状的绿色图纹亮起。

仿佛在呼应他,村民们的额头同样亮起一片绿叶,不多不少,整整四十九枚,此时他们已经失去了意识,双眼紧闭,身体在绿光的映照下变得透明缥缈起来。

锦初从容地拔下发髻上的琉璃簪,簪头一抹红光氤氲变幻,化作一簇怒放的彼岸花。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程槐一咬牙,喝道:“收!”
绿光纷起,一片片绿叶从村民们的额头飞出,回到程槐的额头上,只见那片绿叶愈来愈浓郁,有如实体。

锦初将手中琉璃簪在指尖一转,在面前虚空划开了一条泛着白光的通道,簪头的彼岸花像是火引,瞬间点燃,一簇簇鲜红的花朵沿着通道绽放开来,指引着迷茫的魂魄踏上黄泉之路
“花开彼岸,引魂渡之,去吧。”锦初素手轻轻一推,四十九条魂魄便飘飘荡荡,踏上了彼岸花的通道,消失在虚无的尽头。

等到最后一个魂魄消失,凌寻的额角已经冒出了冷汗,空中旋转的灵符相继化成齑粉消失。
“老怪物,已经没事了,撤了吧。”程槐轻声道,额头上的绿叶忽明忽暗。

凌寻收手的那一霎那,泥石流再次毫不留情地吞没了村庄,只不过这次没有人感觉到恐惧和痛苦了,剩余的四人不受幻境影响,很快从黑暗中挣脱出来。

看了看手表,程树只觉恍若隔世,正是昨天他们进村的时间,而如今他们依旧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前却哪里还有什么程家村,只有一片被泥流覆盖的山坡,荒芜悲凉,找不到一丝曾有人存在的痕迹。

“我要护送这批灵魂回地府,先行告辞了,诸位,后会有期。”锦初对着其他三人点点头,一转身消失在原地。

程槐跌坐在地上,原本挺拔的背佝偻得厉害,程树心中难过,扶着他道:“爷爷,您没事吧?”

程槐拍拍孙儿的手,将他拉到面前,仔细端详着他道:“当初我就是在这里发现你的,不知道是谁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把一个孩子扔在这儿,我觉得你与我有缘,便给自己安了一个身份,收养了你。如今村子没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才不辜负全村人对你的期望。”

程树心中一沉,他怎么听着爷爷这番话有交代遗言的意思?

程槐又看向凌寻,轻松一笑道:“这次多亏你了,他们是带着美好的记忆走的,谢谢你。”

凌寻亦笑:“跟我客气什么,程树以后如果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程槐感激地点点头,额头上的绿叶逐渐黯淡,变成灰色,他的身影同样开始黯淡,程树只觉手中一空,爷爷最后对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似是在让他不要哭。

只见身旁的大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庞大的树冠变作枯枝,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挺立了千年的古树缓缓倾倒。

程树呆呆地看着,心中空荡荡的,现在,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后记

凌寻留给了程树一个联系方式之后,与他告别回到了东辉市。

都市依旧喧嚣,形形色色的人在街上匆忙走过,凌寻不觉会想起那个朴实无华的小山村,它如今被埋在泥土之下,怕是永无天日。

又过了几天,凌寻看到了一则新闻,说是某地一个山村发生山体滑坡,将整个村子都埋了,却不知为何,外面的人两天后才发现,现在正在组织救援工作。

但在救援途中,发生了一件令人惊奇的事,被埋的村子上面忽然长出了一株株整齐的槐树苗,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九棵。

由于村民们生还的可能性为零,最后在村子唯一幸存者的坚持下,救援队放弃了挖掘,决定就让他们长眠在自己生活过的地方。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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