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无月
故事

秋山无月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林顽
2020-08-14 16:04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撑着油纸伞,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地,默默彳亍着,冷漠、凄清,又惆怅……”

沉重的脚步声沉沉地压在走廊的大理石上,缓缓前行。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在教室门前响起,教室内的读书声刹然而止。

门外站着的一名人民警察,个头足足够到教室的门框,目测身高有190往上,穿着笔直的警服,帽子捏在手中,剑眉冷眼,薄唇轻抿,眼神扫过教室内一张一张的桌子。

“打扰一下,我找邓亚楠。”

因是警察同志,身后还跟着教导主任,讲台上的老师迅速的点头应许,示意邓亚楠可以出去。

“这人谁啊?还挺帅的。”学生低头讨论,好奇的目光随着邓亚楠的身影往外望去。

“邓亚楠?”
她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心微蹙。

“我是邓锐的学生,从今天起,就是你的监护人。”
她一愣。

邓锐是她的父亲,S市刑警队的老警察了。多年来破获案件无数,立功颇多,在各局里都是受人尊敬,享有盛名的。

她自幼丧母,邓锐忙于工作,对她的教育是放养式,查什么大案时,连着三天不回家都是有的。

但邓亚楠从未有过抱怨,连叛逆期都没有过。她打心底里尊敬邓锐,因为他是人民警察,也因为他是父亲。

“他怎么了?”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喉咙发出的声音是颤抖的。

是处青山可埋骨。
邓锐死前,只留了一句话。

方成宇盯着面前的人许久,喉咙一哽,沙哑的声音沉沉地击在她心上。

“老师牺牲了。”
她的两耳轰鸣,惊天的雷兜头劈下,酥麻感遍布全身,如群蚁啮咬一般。


整个烈士陵园像是被笼罩在氤氲里一样,太阳虽高挂,但还是叫人看得云里雾里的,瞢然如梦。

邓锐的墓碑前,整整齐齐地站了四五排的人民警察。邓亚楠跟在方成宇身后,从中略过,站在了墓碑面前。

S市的夏季炎热,强烈的太阳光照射在墓碑上,发亮。她眼睛生疼,涩涩地掉了滴泪下来。
身后诸多警察脱帽敬礼,方成宇站在她身侧,高大的影子将她娇弱的身躯笼罩。

她身子颤抖,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

葬礼结束之后的几天,邓亚楠搬去跟方成宇一起住。
对方的公寓租在郊区,人烟稀少,与繁华相反,附近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搬入这里的当天,邓亚楠终于开口,询问方成宇邓锐的死亡真相。

那时刚刚替她收拾了房间的方成宇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小憩,闻声睁眼,沉默了许久,只幽幽从口中道出二字,“机密。”

邓亚楠一愣,“机密?你的意思是,我连我爸怎么死的都不能知道是吗?”
“老师壮烈牺牲……”

“别跟我扯那么多没用的!”她起身,“我要一个真相。”
“这是机密。”方成宇重复。
邓亚楠苦笑着点点头,转过身往房间走去,关门的声音极响,砸得方成宇心里一震。

次日邓亚楠放学,回家中途在公交车上瞧见了骑着摩托车在路上巡逻的方成宇。那打扮是巡警的打扮,邓亚楠记得,他和邓锐一样,是刑警大队的人。为什么选择却在这里当巡警?

她隐约觉得,这大概跟邓锐的死有相应的关联。于是她在下一站站牌下了车,追着那一辆摩托车的身影使劲儿跑,好不容易看到车影子了,对方一个拐弯,往另一条路走去。她着急去截,闯了个红灯过去。

路中央的汽车紧急刹车,打了个弯斜愣愣地停了下来,身后一辆接一辆,纷纷停车,不少人探头大骂。

已到了路那头的方成宇闻声回头,只见邓亚楠正朝自己跑着,再抬眼,指示灯是红色的。他侧身停车,回过头来指着朝自己跑来的人怒吼,“你不要命了!”

对方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上前质问他:“你为什么来做巡警?”
方成宇一愣。

“是不是因为我爸?”她的观察力敏锐,“为什么,我爸的死为什么会致使你调离刑警队?”

“巡警刑警都是一样的,我主动调离的,跟老师的死没有关系。”
“我不信。”

方成宇无奈地侧头,抿嘴,“你爱信不信,放学了快回家,我晚点下班回去。”
话音落下,对方就翻身上车走了,邓亚楠站在远处,望着那背影,气恼地跺了跺脚。


头午的烈日高照,方成宇将巡逻车停在路边,买了瓶冰水坐在石阶上拧开仰头喝,冰冷的矿泉水顺着喉咙灌下,扎了一下牙。

从前这时候,他正跟在邓锐身边,忙于查案。这世界没有绝对的安全,人民警察的存在,就是让这份安全保障相对大一点。从前他查案,抓捕凶手,几次死里逃生,都没有现在这么怕过什么。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口袋的手机振动,将他拉回现实。

“喂?”

对面是邓亚楠的班主任,他打电话过来,询问邓亚楠的情况,“方先生,亚楠今天没来上学,您这边也没来电话给她请假,所以我打电话过来问问。她没事吧?我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对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打击很大……”

后面的话方成宇没注意听,只知道邓亚楠没去上学。

回想起今天早上某人背着书包离开家里的背影,他蹙眉,一个电话打到了刑警队副队长薛千那里,让对方帮忙找人。

邓锐是刑警队的队长,在队里极其受人尊重,因而邓锐的女儿,也就相当于是整个刑警队需要呵护的人。薛副队一听邓亚楠找不着了,立刻踹开办公室的门,招着手喊没事的兄弟,抓紧时间联系各派出所调录像找人。

“啊,是叫邓亚楠吧,她今早上来过……”一个年轻的警察靠在墙壁,幽幽道。
“来干嘛了?!”薛千大吼,“你丫怎么不早说!”

“她问邓前辈的死因,那是高级机密,况且行动时我们也没参与,于是什么也没告诉她,她就走了。”

薛千一愣,随后指着周围的人大喊,“不出现场的都给我找!翻遍了整个市都得给我找出来!”

邓锐的死亡真相,除却高层和当日一起行动的人,是没有人知道的。这件事情被当做了机密,凡是知道的人,都得死死地封住了口,谁都不许提一句。

邓亚楠是他的女儿,想要知道事情真相,情有可原。

黄昏时,方成宇在邓亚楠老家附近找到了她:凭着薛千那边给的线索,一路摸索了过来,正好在一家饭馆前的台阶上找到了她。

距离身侧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座圆形喷泉,夏季时日日夜夜地喷着水。水声潺潺,颇有节奏地发出一阵阵声响。

邓亚楠坐在台阶上,正低着头啃一个包子。

方成宇停车过去,影子将她一挡,夺过她手里的包子随手投进了两米远的垃圾箱里。
对方怒眉:“你干嘛?”

“为什么逃课?”方成宇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颀长的手揪住她的胳膊,毫无怜惜地往上一提。

“你们不告诉我我爸的死因,我就自己查啊!”邓亚楠站稳身子,踩在台阶上仰头朝方成宇大吼。

“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没必要知道!”方成宇气急败坏。

“我是他女儿。”她断斥,“这个世界上,我是最有资格知道他死亡真相的人!”
方成宇一怔,整个人像失神般地僵硬了许久。再回过神来时,对方已经哭着跑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邓亚楠没吃饭。第二天她闭门不出,理应上课的日子,她再一次任性地逃了课。

方成宇打电话跟老师请过假,终于被耗没了耐心,踹开了房门找她。

他的公寓在二层,屋外年久的银杏树,站着只能望见树身。窗户半开着,细小的虫子停驻在纱窗外,晒得太阳一动不动。

邓亚楠缩在床角在哭,见他一进来,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住,也不嫌屋子热,蒙得严严实实的,不去看他一眼。

方成宇见她哭了,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长腿一迈,坐得稳当,“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必须上学。”
被子里的人吸了吸鼻子,没有出声。

“一会儿我出去巡逻,午饭自己叫外卖。”

邓亚楠:“……”
“你听见没有?”
“……”

他起身,攫住被角用力一拽。蒙出汗的人倏地抬眸看他,两只眼睛通红,正伸着手胡乱抹着泪。
他一愣。

“如果你再出去乱跑,或者明天依然是这个鬼样子,我就打断你的腿。”方成宇是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别说养孩子了,连女朋友都没有谈过一个,毕业后跟着邓锐天天跑现场查案子,空闲的时候就翻旧的悬案。

他埋头苦干的精神从邓锐那里继承得一点不落,导致了脾气暴躁,粗鲁,没有耐心来哄人。本来静下心好好聊上几句就好的事情,非得用威胁。

“我走了。”见对方还是不说话,方成宇转身往门外走去,掩门之际不经意地瞥见少女那副表情,眉毛一蹙,又冷着脸多说了句,“你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配做老师的女儿。”

是啊,邓锐是个英雄,这一生为国家为人民建功硕硕,可到头来呢?连怎么死的她都不知道,别人牺牲还能有个新闻供人民群众悼念赞赏呢,邓锐的死,就只被安了个牺牲的名分,其余的却什么都没有。

社会上如平日一样安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又少了一位铁骨铮铮的人民警察。

她是英雄的女儿。
想到这里,邓亚楠再次将头埋进膝盖,低声哭了。


第二日,邓亚楠起了个大早,比方成宇还要早地出门,早饭在街边匆匆地买了吃的,在这座城市晨始之际,她背着书包,踏上了公交车。
方成宇打电话给她的班主任,询问了情况。

“上课的精神很好,落下的笔记都有问同学借,我就知道她可以挺过来。”电话里的班主任欣慰地笑了。

方成宇客气了几句,挂下电话,骑着巡逻车在街边发了会儿呆。
邓亚楠跟邓锐很像,准确地说,跟他也像。

那像的地方他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来,或许用坚韧来说有些够不到,但他从邓锐身上学到的就是这点,而这一点,邓亚楠不用学,就遗传了邓锐的精华。

晚上放学,邓亚楠早早地回了家,一推开门,这个时间原本还应该在街上巡逻的方成宇正在照着手机学做晚饭。

案板上的白菜被切得杂乱,毫无美感。

她进门的时候,对方正慌乱地把视频点了暂停,跑着去关开了的水壶。
“回来了。”听见开门声,方成宇背对着她问候了一句。

邓亚楠一愣,书包也没放下,站在玄关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方成宇没回答。

半晌,邓亚楠放下耐心,换了鞋子往房间走。

邓亚楠跟邓锐一起生活,但邓锐平时工作忙,所以很多时候,饭是她自己做的。跟方成宇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她早饭从来买着吃的,晚饭也不例外。

方成宇觉得,既然现在不是一个人住,就应该尽量的让这看起来像是个家。

他太笨拙了,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威胁人,但邓亚楠不一样,她是个小姑娘,还是他老师的女儿。他不仅要学会温柔地对待她,也要竭尽全力地将温柔展现给她,让她觉得生活有幸福,还有美好。

这顿晚饭吃得很艰难,比平时多一个小时。因为方成宇的饭做好之后,邓亚楠发现,除了一锅米饭,炒的三个菜都是不能吃的。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方成宇掏出手机,“点外卖吧。”
邓亚楠看着他有些无奈,起身道:“别点了,我来做。”

不出十分钟,邓亚楠在厨房操作片刻,匆忙地炒了个蛋炒饭出来。许是饿坏了,两个人就着水,吃了个精光。

饭后方成宇洗碗,邓亚楠就去了沙发前看电视。

正播到新闻台的时候,有一则巡警殴打醉酒司机的报道正在播放,尽管视频里的巡警被打了马赛克,邓亚楠还是凭借着敏锐的观察力,认出了他是谁。

“喂,你打人了?”
正在洗碗的人闻声,背影一顿。

方成宇是个暴脾气,刚进刑警队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让他把那脾气收着。只有邓锐,说他真性情,桀骜得好,不需收着,收着就不是他了。

今天下午有个酒驾的司机开车逆行,导致交通堵泄,方成宇骑着追了一路,对方都不停,被逼无奈冲着车轱辘死命地开了几枪,吓得对方车子一拐,停在了路旁。

方成宇下车,打开车门从里面一下把对方揪出来。

对方不知悔改,骂了他几句,他性子一上来,一脚把人家给踹了。
事后方成宇被队长批评了一顿,提前下了班回来休息。

邓亚楠见他不说话,接着道:“回去做你的刑警吧,你这脾气,继续干巡警,还不知道要打多少人呢,严重了会被开除……”
“小孩子别多管闲事。”

邓亚楠蹙眉,把电视关上,起身不悦道:“你先前还说我呢,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儿,哪一点继承了我爸的东西,我不配做他的女儿,你就配喊他老师吗?”

话音刚落,地板咚咚咚的发出一阵响声,方成宇回头,身后的人已经回了房间,“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邓锐死后,方成宇没在人前哭过,他表现得比任何人都镇定,接了邓亚楠回家后,就申请调离了刑警队。薛千认认真真地说给他放个长假,让他好好考虑考虑,他也一口回绝了。

他阖眼,在沙发上一坐就坐到了深夜。
进刑警队那年,邓锐是前辈,在会议室给他们这群新人上课。

“穿上这身衣服,命就上缴了国家。”邓锐指着他们的警服,一字一句道:“是处青山可埋骨,没有回头这一说。”

你不配喊他老师,邓亚楠的声音如同利刃在他心头狠狠地扎了一刀。
“薛千。”他掏出手机,给薛千打了个电话过去。

“祖宗,您看看时间……”
“我要调回刑警队。”
对面的人一愣,瞬间清醒,“开窍了?”
“嗯。”
“成,位置给你留着呢。”


重新调回刑警队需要时间,听说站得高望得远,放松心情就得爬山,于是方成宇趁着周末,带了邓亚楠去爬山。

S市郊外有座不小的山——秋山。

邓亚楠的体力意外地好,背着包愣是跟他一口气到半山腰,没喊一点累。黄昏的时候,在山顶找了个位置,两个人一人一顶帐篷,搭好了露营。

晚上点着篝火吃了自己带的食物,闲来无聊,就坐在一起聊天。

邓亚楠的生活枯燥,除了学习和同学之间的小打闹没啥可说的,倒是方成宇,做警察多少年,说着说着,就聊到案子上。

“相邻的市区里有座比秋山大了两三倍的山,树多,据说有野兽,所以平日里鲜少有人敢上山。有几个小孩不知天高地厚,大白天的成群结队上去了,啥野兽都没发现,找到了几具尸骨,吓得往山下跑。报警之后,当地的警察从那片地里又挖出来不少尸体,死亡时间都不一样。”

邓亚楠屏气,十分认真地听他往下说。
似乎是故意的一般,他的语气放得缓慢,在这漆黑的山林的显得格外瘆人,“你知道最新的一具尸体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吗?”

邓亚楠背后一凉,摇摇头。
他狡黠一笑,“在孩子们上山的前一天晚上。”

“当地的警察查了许久,都没找到任何关于凶手的线索,但每隔几天,现场不远处就会出现一具新的尸体。于是现场不断扩大,线索依然渺茫,久而久之就传出了山鬼吃人的说法……”
“停!”邓亚楠断喝一声,“你堂堂一个警察,怎么讲这么没有科学根据的东西?”

方成宇一愣,哈哈大笑:“后来查出来了,就是人为的,凶手是个老汉,专挑外出打工的青年动手。”

“为什么?他杀那么多人,不害怕吗?”

“说来可笑,那人神叨叨,说毛主席说了这世上无鬼神之说,他不怕。”
邓亚楠:“……”

晚点的时候,方成宇在帐篷里睡觉,不知是不是因为亲近大自然的缘故,趴在里头做了个噩梦。
邓锐两手握刀,鲜血直流,瞪着他大喊了一声,“开枪!”

画面重叠,他扣下了扳机。

即刻间,他从梦中惊醒了过来,伸手一抹,满头的汗。
帐篷外稀稀疏疏一阵,他试探性地喊,“亚楠?”
“啊?”外面的人应答。

他打开帐篷,看到披着毯子紧张兮兮倚在他帐篷前的人,“你干嘛呢?”
对方吞吞吐吐,低头道:“还不是你,讲那案子……”

他一愣,嘴角不由得翘起,“你害怕啊?”
被说中了心思,邓亚楠不悦地蹙眉,转过头,打着手电筒继续坐着。

“你整个前半夜都在这儿坐着?”
对方没理他。
片刻,帐篷里伸出只手,一拽她,“进来吧,我看着你。”

踌躇片刻,她还是进去了,倒在还存有方成宇余温的帐篷里,一阵安心。方成宇挪到帐篷边上,把手电筒束在一旁,如他所说地看着她。

“你不睡吗?”
“你安心睡,我睡够了。”
身后的人轻轻“哦”了一声,没多言,倒头便睡了过去。这觉睡得不安稳,她期间醒了好几次。

前几次方成宇一直在那坐着,点了支烟,在黑夜里一点一点地抽着。最后一次对方趴在她身侧的地方睡着了,她一愣,身子往后退退,有些安心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方成宇一睁眼,发现邓亚楠在他怀里,两个人贴得很近,手电筒也还开着。他一愣,不由得抬胳膊,但对方的头枕着他,他一拿,邓亚楠就醒了。

对方和他一样,大眼瞪小眼先是一愣,随后迅速地起身,往后一退。邓亚楠慌张,脸一红,撞在帐篷顶上,尴尬地抿着嘴,低头弓着腰爬了出去。她愣愣地站在帐篷外,吹着凉风,伸手一摸,脸颊滚烫。

帐篷里的人揉揉发麻的胳膊,心跳得极快。


方成宇回到刑警队,立即就坐上了刑警队队长的位置,副队长薛千是他的同期,两个人情同手足。回来当日,就拉着他往会议室跑,说棘手的案子,他再不回来,队里的兄弟就都得哭了。

问起方成宇在邓锐死后为什么要申请调离刑警队,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真相,方成宇也不说。

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因为伤心过度,才导致一蹶不振。
然而方成宇回归后参与的第一个案子,将他的秘密在薛千面前暴露无疑。

邓亚楠放学后在家里等了许久,未曾见到方成宇回来,便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是薛千。对方说了句在医院,把地址告诉了她。

不出半小时,她就打车到了病房。

方成宇正半趟在病床上,绷带从左肩一直缠到腰间,围了个严实。

“怎么回事?”她一进来,就问坐在另一个空床上削苹果的薛千。
方成宇抢先回答,“小事,抓人受的伤。”

一旁的薛千冷哼一声,“是啊,小事,不就是被捅了几刀吗?”
邓亚楠一愣,回过头瞪了一眼方成宇,“这是小事吗?稍有差池就会没命的!你做了这么久警察,不清楚吗?”

“知道,我这不……”他抬眼,发现站着的人哭了。

薛千察觉到不对,尴尬地把苹果往方成宇手里一塞,挠着头往门外走,“队里给你放长假,你休息着,过几天兄弟几个再来看你。”
门一关,这狭小的病房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你别哭啊,我这不没事吗?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你别担心。”
站着的人抹了泪,声音沙哑,“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警察这工作危险,邓锐活着的时候,邓亚楠就每天为他提心吊胆的。他去世了,她又为方成宇提心吊胆着。生怕他哪天也被人说成牺牲,离开她。

方成宇愣愣地望着她,思绪被远远地拉回到一段深埋着的记忆,被人捏在手里撕扯着。
他心里一痛,喉咙一沉,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方成宇伤养好后,没有回刑警队,他把位置让出来给薛千坐,然后以顾问的身份,进出警局,为其出主意办案子。

好几年,他一次现场也没去过,一次枪也没再摸过。
不仅如此,他的烟瘾越发地大,甚至还染上了随身带酒喝的习惯。

邓亚楠高考这年,志愿填了市里的警校,那学校方成宇熟悉,邓锐在那里毕业,他也在那里毕业。

当天晚上,他生气地把她的志愿表撕了个粉碎,毫不留情面地阻止她念警校。
邓亚楠气恼,与他大吵了一架。

最终还是方成宇带着酒气的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做警察?”
“你又是为什么呢?我继承父亲的志愿不行吗?!”她仰头道。
方成宇瞥了她一眼,“说实话。”

“我要进刑警队,查我爸的死因。”她道,“你们不是不告诉我吗?那我就想办法。”
方成宇蹙眉,气恼道:“你非得知道是吗?这么多年了,还时时刻刻地想着是吗?”
“不知道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她大吼。

对方一愣,高大的身形一顿,往后退了退。他疲惫地阖了阖眼,倚在墙边,开口徐徐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她一愣,望着方成宇的表情,忽然又觉得真相并不是个好事情。
“是我,”他脱口而出,“老师被抓做人质,是我开的枪。”

那是个人贩子,开面包车带了一堆孩子往别处转移。邓锐隔着车窗跳进对方的车里,与对方打斗,后面坐着的孩子全程哭,害怕得缩成一团。
警车在后面紧紧地跟着,犯人破罐子破摔,开着车往郊外的河里冲。

邓锐两手抓着他的匕首,双手鲜血直流,方成宇赶到的时候,汽车正摇晃着往河里冲,儿童刺耳的哭声从里面传来。

邓锐隔着破碎的玻璃朝他大喊:“开枪!”
他一愣,跑着的步伐顿了。

“开枪!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了吗?”犯人在邓锐身后,这枪开不了,开了邓锐也得死。
“方成宇!”邓锐松手,紧紧地按住犯人的头,与自己相抵,“方成宇,不开枪不配做警察!”

他两耳轰鸣,大脑一片空白,双手颤抖着,最终还是扣动扳机。一声枪响响彻云霄,一颗子弹,穿透了两颗头颅。

事后领导要求,此事除了在场之人,旁人一概不能知道,这是警局的最高机密,邓锐的死因,就是连他女儿也不能说。

邓锐死后,薛千知道方成宇难受,理解他申请调离刑警队的心情,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从那时起,方成宇便患上了枪械恐惧症。

因为开不了枪的缘故,在回归之后的抓捕行动中被犯人逮住机会,捅了几刀,差点儿没命。
方成宇克服不了,于是请了长假,不碰枪,不抓人,只作为顾问在刑警队帮忙。

这几年,方成宇想过要不要向邓亚楠坦白,刚开始的时候,他想着再等一等,等一个好的时机。可是渐渐地,时间久了,他就更说不出口了。
他倒是没有怕别的,唯独怕邓亚楠恨她。


得知真相的邓亚楠,就算是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着,那是父亲心甘情愿的牺牲,也还是无法面对着方成宇生活。

这其中一大部分的原因,都怪她千不该万不该喜欢上了方成宇。对方的脾气暴躁,一点都没有作为一个监护人该有的样子。

但正是这样桀骜的方成宇,让邓亚楠动了恻隐之心。那心动的不是时候,她用力地藏着,连托盘而出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所谓的真相,给用力地推开了。

自此,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就远远地超出了年龄这种东西。
她不顾一切地报考了警校,依靠着国家的补贴,和邓锐警局的好友们分头的接济照顾,在警校读到毕业。

这几年,她决绝的,没有跟方成宇,联系过一次。

毕业典礼那天,方成宇作为嘉宾,被邀请来学校做演讲。邓亚楠坐在台下,一眼就认出了他。
对方穿西装,脊背挺直,岁月待他安好,俊颜如初。

演讲后在后台同学校的老友会面,方成宇问起邓亚楠的情况,对方说这姑娘努力,在学校样样都是满分,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欣慰地笑笑,想起当年没能阻止她报考警校的事情,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月底的时候,邓亚楠被分配到刑警队,跟在薛千身边。有个连环爆炸案在那时轰动全国,已有四处地方爆炸,造成死伤诸多,引起全城恐慌。

方成宇作为顾问帮其查案,薛千派了邓亚楠跟着他,做记录,权当学习。
两个人除了工作上的事,你一句邓警官我一句方前辈地叫着,仿佛从未相识过。

这天深夜,薛千连夜召集了人来开会,几天几夜都睡在队里的一群人,披了个外套就在会议室围了一圈。

薛千召集的人,开会的是方成宇。

邓亚楠坐在角落里听着,原来,是方成宇推算出了下一次爆炸的地点。

“由前四次的爆炸推算,犯人是个非常聪明并且极端的人,将所有地点连起来,大概可以组成一个五角星。之前四次爆炸,都是居民办的医务室,今天是最后一次,我市最大的安和医院,若是这次爆炸的话,将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别出太大动静,爆破队在车里等着,先交由便衣来搜,不能被犯人察觉到动静。”方成宇嘱咐完后,警队连夜出发,与之同行的还有专业的拆弹专家,后方还有武警机动队埋伏着。
领导们十分重视这次行动,几天未合眼,亲自出现场指挥着。

这次方成宇破天荒地跟着出了现场,与邓亚楠一起,一间一间病房地搜。一直到天快亮时,都没搜出个所以然来,到了一间空病房,邓亚楠站在方成宇身后,不悦道:“方前辈是不是推算错了?”

对方没说话,静静地站了许久。

身后的人没了耐心,转身要走。
“你还恨我吗?”
闻声,她的脚步一顿。

“你和老师一样,天生的英雄料,之前我还担心你做不好,没想到你这么优秀。你办案时的眼神和老师如出一辙,就是太冲动了,要是老师在的话,肯定会让你继续矜持,但你得收收自己的脾气……”

“闭嘴!”她眼眶微红,大声道:“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评判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房间。

彼时天蒙蒙亮,窗外的鸟儿刚刚立到树梢,叽叽喳喳地叫着。树叶婆娑,凉风微微地飘。
方成宇阖眼,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心里一揪。

他迈开步子,走到病床另一侧,半蹲着身子打开床侧的柜子,将那颗闪烁着数字的定时炸弹取了出来。


炸弹找到了,犯人留了一手,不是远程操控,是定时。

倒计时的声音十分细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真切。方成宇发现的时候,距离炸弹爆炸,还有不到三分钟。

拆弹已经来不及了,这是全市最大的医院,附近是繁华区,冒风险的代价太大。

他给薛千打着电话,带着炸弹开车往距离不远的秋山跑,一路上交警开路,闯了无数的红灯。

邓亚楠得知这一切的时候,对方已经开出去两分钟了。

“这混蛋挂了!”薛千一脚揣在车身上。
远处的邓亚楠瞬间清醒,方才在那间病房里,方成宇发现了炸弹。他没有说,反而跟她聊一些有的没的。

她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方成宇。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方成宇!”她大喊:“你快下车!”

汽车还未驶出无人区,方成宇开了免提回答,“还没到地方。”
“时间不够了!你快下车!”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下车!我要你活着!”
“你继承了老师最好的东西,骨子里有英雄气概。”

“下车下车下车!方成宇!下车!”
“凶手可以锁定为中年男性,文化程度高,目前为失业或是旷工状态,话少,常低头走路,无家属,目前很大机率还留在医院里。我相信你能抓到他,你继承了老师的一切。”

“我求求你了!”她的声音嘶哑,苦苦地哀求着他,“方成宇,我求求你了,下车,别继续了,别继续了!”

她半跪在医院外的空地上,如火般的夏风一下一下地灼在脸上,擦在心上。
“我爱你......”对方的声音刹然而止,最后一个你字尾音未来得及说完。

信号被切断,只留了一串急促促的嘟嘟声。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进警局那年,邓锐就说过这句话。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尘土扬,云月美。

穿上这身衣服,命就上缴了国家。他们是人民警察,他们为国为家,家是亲人爱人。最后一秒的时候,他倏地明白过来。

家是邓亚楠。



方成宇葬身于秋山脚下,附近距离最近的路人,被他不要命的车速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炸碎的岩石从山腰滚滚而落,砸在燃烧着的汽车顶上,将大火压了又压。

安和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不断,邓亚楠掩面恸哭,锥心的风透过缝隙翻腾着往骨里窜。

她听清了那最后的三个字,未来得及给个答复。而令她最最后悔莫及的却是,仓皇一生,她其实并未真正地恨过他,这恨里夹杂着最多的,不过是个闹人的爱。

方成宇于她,其实远不止邓锐的学生这样简单。在朝夕相处之中,他粗鲁的照顾方式让她喘不过气,但心却一点点被融化了。

她最恨他的,不过是他隐瞒真相,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
他也是她的家啊,这大千世界里,她唯一的家。

这年的夏,在一场爆炸中结束。凶手在爆炸结束后三天被捉拿归案,被判处死刑。
S市的烈士陵园里,终日只增不减地增添着新墓碑,无数英雄在这里安定下来。

邓亚楠这一生中,有两个英雄,一个是一生丰功伟绩,赫赫功名在身的父亲。
一个,是方成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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