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亏欠,彼此救赎
情感 生活

互相亏欠,彼此救赎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叙白
2020-08-15 16:03

新买的彩色电视机在播报着新闻,电风扇“咯吱咯吱”地转动着。就那一台电视,稀罕的啊,要知道别人家才刚攒够钱买一台黑白的,老陆家就换了一彩色的,别提多神气了。

一听老陆家换彩电了,电视放屋里,搬着凳子坐着的人都排到院子里去了,整得跟开大会似的。

可没一会儿,“啪”!断电了!

要不怎么说不经用,这玩意儿也就看着好看,还不是一样嘛,耗电还大,瞎折腾!

院子里的人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也不见有谁要挪屁股起身走人,大伙儿都坐在原地,等着供电恢复,耐不住天热,坐在那的人边扇着扇子,边闲聊开来,聊着聊着,倒也不觉得热了。

“这老陆家了不起啊,嘿,第一个买电视的是他家,第一个换彩电的还他家,整个院里只有他陆家有带色儿的电视机。”

“老陆这是赶上时候了,摸黑下海做生意,这不,碰上上头改政策了,允许个体经营,还赶上了改革开放,乘着东风发大财,可惜了……有发财的命,没享受的命。”

“哎,谁能想到,日子好不容易越过越好了,开上小车了,人反而没了。老祖宗那话说得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说老陆要没买那车,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我前两天看见老陆他媳妇,坐着别人的车回来的,啧啧,人才刚走半年,就有新老伴儿了。可怜了老陆家的老四,老陆才刚走,就得了怪毛病……”

“老的好不容易发了财,走了。家里好不容易出个大学生,又病了,这一家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哟。”

“哎,电来了电来了,嘿,这带色儿的比我家没带色儿的就是不一样啊。”

张金玉虽已是近五十的人了,但保养得却不错,这几年跟着老陆在外做生意,人也越做越干练了,一身得体的西装裙,烫了个头,虽略微比从前胖了些,倒也富态。

说起来,已经许久没在家里好好吃一顿饭了,桌上做的都是些清淡的家常小菜。张金玉给儿子夹了块清蒸鱼肉放入碗里。

这是她一早上菜市场买的鲜鲈鱼,要先用刀顺着骨片到里头,用盐腌过后才下锅蒸的,蒸的时候底下垫葱姜,还要放一块肥膘肉去腥增香,儿子就好这一口。

“正岩,多吃点,多吃点啊。”

坐在张金玉对面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和张金玉倒不太像,更像他爸爸一些,五官板正,眉目深邃,就是冷清了些,不太说话。莫名的,张金玉这个当妈的,在孩子面前,反倒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陆正岩没有动筷,他看起来比以前清瘦了不少,椅子边上靠着副医用双拐助行器,尽管如此,陆正岩依然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指甲是刚修过的,白衬衫也是熨过的。

见他不动筷,张金玉索性也放下了筷子,“是不是妈妈太久没做了,变味了?”

陆正岩摇了摇头,执筷,将碗中的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是不变的,变的是生活。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陆正岩抬眼看着张金玉,声音平静而又不起波澜,像是饭余闲谈。

今天张金玉回家这一趟,又是买了新彩电,又是让人安装了闭路信号,又整了这一桌菜,闹了不小的动静,陆正岩知道她有话要对他说。

“正岩……大人的事,你不懂,我和老郑认识几十年了,他人是真不错,他也跟我说过,如果正岩你愿意跟我们去美国,他在美国那边都帮你打听好了医生……你再好好考虑行不行?”

陆正岩摇了摇头,“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东西收拾了吗,什么时候走,我就不送你了。”

不软不硬,态度坚决。

这个答案,张金玉早就料到了,但陆正岩的脾气她是清楚的,好不容易母子俩能坐下好好谈话,张金玉不好再逼得太紧,只好笑着拉过那个站在她身边,看起来有些土里土气的小姑娘。

“正岩啊,你不肯跟妈妈去美国,也不肯去疗养院,你大哥和两个姐姐那,你也不肯去,但总归是要有人照顾你的起居。妈给你找了个保姆,你小姨给介绍的,你说巧不巧,和妈妈是本家,也姓张。细妹,来,往后你就在这干活了,和东家先互相熟悉一下。”

陆正岩抬起眼皮看了眼张金玉边上站着的小姑娘,年纪不大,皮肤黑,穿着红绿花布裁的衣衫,衣衫已经洗得发白了,脚下那双鞋还穿出了个窟窿,大拇指都捅出来了。

大约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打量着,小姑娘两只手攥着衣角,低着头,也不善言辞,显得有些扭捏和小家子气。

见陆正岩没有表态,张金玉忙又道:“你别小看细妹,人家小姑娘很能干的,菜也烧得不错,最重要的是人老实,你这也不肯那也不肯,起码留一个人照顾你日常起居好让妈妈放心不行吗?”

“再说了,你就当做件好事,把人留下,小姑娘家里也可怜,让她在咱们这干活,能比外面多赚点,总比碰上坏人强不是?”

张金玉虽也是农村出生,但这些年跟着老陆下海做生意,不愧是见过世面的,说话很有技巧,倒让陆正岩一时半会寻不到拒绝的理由。

外头响起了车喇叭声,响了一声,是在催促张金玉了。

张金玉一时有些左右为难,欲言又止,陆正岩看着她,然后淡淡一笑,口吻显得很温和,“外头在催你了,你走吧,人我会留下的。”

张金玉起身,又觉得满心满眼都是对这个儿子的愧疚,行至门口,又快步回来抱了抱陆正岩,然后松开手,大约是怕自己心软,回屋拎起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便出了这道门。

听着外头小车发动,驶远的声音,整个屋子忽然静了下来。陆正岩只表情淡淡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没有流露出不满,也更没有丝毫失望。但这微妙的气氛,仍是让张细妹更忐忑了,小心翼翼地开口:“东家……”

陆正岩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动作有些笨拙地起身,试图依靠自己的能力撑起双拐,他看了眼自己家里杵着的陌生人,神色瞬间冷漠了不少,仿佛刚刚在张金玉面前的平和皆是伪装出来的,但他的态度仍显得克制,有风度,只是坚决得很,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天晚了,你随便找一间空房间对付一晚,明天就走。从哪来的,回哪去。”

张细妹一听,面色一变,恐慌不已,当即“扑通”一下给陆正岩跪了下来,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往下掉,“东家,东家,你答应了张阿姨的,你就留下我吧……我很能干的,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我都会,我在家里还喂猪,干农活,砍柴担柴我都能干,我很有力气的!”

陆正岩从未见过这样一个说跪就给跪下的人,还缠人得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又排斥得很,但他无力去搀扶她,只依旧下逐客令道:“你若再不知好歹,不用等明天,今晚就走。”

“东家,东家,求求你别赶我走……”张细妹哭得伤心。

“我找不着工作,赚不着钱,家里就要逼着我嫁给村里的鳏夫,好换钱养弟弟。妈妈刚生了小弟弟,干不了活,爸爸在工地摔伤了腿,我家里真的很需要钱,若不是张阿姨给的工资高,他们是不会放我出来的……我,我肯定不白拿张阿姨的钱,我会好好干活,努力干活的……”

陆正岩没见过这么难缠的,皱了皱眉,“随便你。”

张细妹一听,先是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继而破涕为笑,“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张金玉走后,陆正岩和小保姆的相处,说不上和谐,但也谁都不打扰谁。陆正岩当她不存在,大多时候,他都将自己关在屋里,张细妹要帮他收拾屋子,他也不让,其他的,随张细妹折腾。

张细妹有时候见陆正岩行走得吃力,磕磕碰碰了,想搭把手,可被陆正岩拒绝过一两次后,张细妹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任何紧张和想要帮忙的意思。

一段时日后,张细妹琢磨出了和陆正岩相处的法子,她就忙自己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每天都把活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她也按照张金玉的嘱咐,变着法子给陆正岩做他喜欢吃的,就放在桌上,敲了门,她就变着法子去忙外面的活,等她回来的时候,再将东西收拾了,一天都未必能见上陆正岩一面。

陆正岩当然也有发脾气的时候,但他从来不会殃及张细妹,只是关着门,在自己屋里摔东西。每每此时,张细妹也害怕,但更多的是焦急,她知道东家年纪轻轻就生了怪病,一定很苦闷,她就守着陆正岩的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渐渐小了,然后找各种借口要里头的人吱声。

总之,只要东家吱声了,她就能放下心来,就算东家不大爱搭理她也没关系。

张细妹很有眼力见儿,这大概是陆正岩最欣慰的地方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所有人将他当作一个废人对待,他不需要帮助,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这日,陆正岩正拄着拐杖站在满满一面墙的书架前,一面用助行器绑住腰,撑着身子,将自己翻阅过无数次的旧书重新归置到位,站累了,便用双手撑着扶手,低低地喘息,却不坐下,因为坐下站起,要耗费更大的力气。

这些日子,体力似乎比从前更差了,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活儿,陆正岩竟也觉得疲劳异常,汗湿了背。

天气闷热,闷得人心烦意乱,听得外头一声闷雷,果然是要下雨了。

“哎呀,晒的衣服!”

门外的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不锈钢碗盆被撞翻的声音,但张细妹顾不上收拾,急匆匆就冲进了大雨里,闷雷一响,雨是说下就下,张细妹火急火燎地收拾院子里晒的衣服床单。

陆正岩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头火急火燎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身子的疲劳,让他的思绪都有片刻的迟缓,只这么出神地看着窗外。

一静一动,窗里窗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待他缓缓回过神来,却发现院子里那堆原先张细妹急切冒雨想要收回来的衣服被单,此刻都堆在地上,被雨打湿,原本洗净的衣服被单,此刻也沾满了泥渍,而张细妹,却不在视线里。

陆正岩将视线放得更远了一些,果然便见院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个子小小的,却和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扯打在了一块。那小伙子约莫是个上初中的年纪,身子略有些壮,对方一条胳膊都有张细妹的腿粗,但那丫头扯起架来,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陆正岩怔了怔,刚要执起拐杖转身往外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张细妹怒气冲冲的吼声,声调陡然上扬,因而听得格外真切,“你敢再说一次,我撕烂你的嘴!”

那被张细妹骑在地上扯着衣领按得死死的小伙子当然不服了,气得脸红脖子粗,边扯着张细妹的头发试图将她扯开,边回嘴道:“说就说,这家住的本来就是个残废,残废残废残废!”

“我让你胡说八道!你不许这么说东家!”

张细妹忽然像发狂的母老虎一样,猛扑了过去,红了眼,指甲把小伙子的脸都抓破了。雨越下越大,动静也越来越大,惹来不少人出了屋门站在檐下、开了窗,远远地朝外头探头探脑看热闹。

罕见的,陆正岩轻叹了口气,加快了步伐,脸色不太好看,外头的人见到他,也都嘘声散了,张细妹原先还不太能叫得回来的,后来是那嚼人舌根的小伙子自个儿有点心虚,见了陆正岩出来了,猛一用力推开张细妹跑了,这闹剧才算完了。

虽说张细妹和人打架没大吃亏,但到底也没讨着好,灰头土脸被陆正岩叫回来,此刻站在陆正岩面前,浑身湿答答的,滚了一身泥,头发也被扯得乱糟糟的,身上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胳膊和膝盖还破了皮流血了,那一堆衣服被子也白洗了。

“为什么和人打架?”

陆正岩坐在她面前,看着她。

“是他嘴欠!”张细妹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她自己受过的委屈比这多了去了,往常都觉得没什么,可这次就是忍不住,她看不下去别人那样说东家。

但一想到自己将份内的事都搞砸了,还在东家眼皮底下和人打架,张细妹怕陆正岩会赶自己走,急急忙忙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衣服和床单我会重新洗的,保证不会留一点脏东西,要是,要是坏了,就从我的工资里扣,东家你别赶我走……我保证再也不会犯了!”

出人意料的,张细妹以为东家肯定要不高兴的,但陆正岩却一个字也没再提今天她和人打架的事,只吩咐了句:“先去洗洗,换下湿衣服。”

看不出不高兴,也看不出高兴,就是不冷不热的,这反而让张细妹心中惴惴不安,还不如让东家骂一顿罚笔钱呢,但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怕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又把东家家里给踩脏了,忙收拾了一身衣服洗澡去。

等张细妹收拾好出来,原以为和往常一样,是碰不上陆正岩的面的,但令人诧异的是,此刻陆正岩仍坐在先前坐的位置,不一样的是,他面前多了一个医药箱,里头是常见的一些家用药品。

“过来。”

张细妹犯了错,不敢不听话,小心翼翼地过去,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听着东家发落。

陆正岩却没说什么,只是动作娴熟地从医药箱里取出了双氧水,往张细妹胳膊上倒,疼得张细妹龇牙咧嘴,然后用棉签沾了碘伏和药水往她伤口上涂,疼得她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做完了这些,张细妹没敢吭声,只憋着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就是不敢往外掉,忽然听得陆正岩淡淡问了句:“你在家里读过书没,识不识字?”

“嗯?”张细妹愣了一愣,东家这几个月下来和她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这会儿多,她着实有些意外,好半会儿回过神来,忙讷讷地回答道:“读过,读到初中,家里突然出了事,养弟弟又要用钱,我就没读了,出来找活干。”

陆正岩又问了一些张细妹从前上学的事,张细妹心里老大的纳闷,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一问一答。

陆正岩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以后除了做家务,上午、下午各抽出三个小时,读书给我听。”

“哦,好……”张细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东家今天显得比任何时候都和蔼可亲,张细妹一时间也忘了陆正岩的脾气,傻愣愣地多了几句嘴:“我听邻居们说,东家是上过大学的,还是一等一的好学校,后来还在研究所工作,读书一定很厉害吧,如果不是生病的话……”

其实张细妹一直很想知道,东家是生了什么病,但她不敢问,如今说出了口,才惊觉失言,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观察东家的表情。

果不其然,陆正岩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发道:“你去忙吧。”

张细妹心中一阵后悔,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地下去,忽然听得陆正岩冷不丁又问了句:“你想不想参加今年的预考,然后上高中,以后考大学?”

“啊?”张细妹傻眼了。

见张细妹傻头傻脑的样子,陆正岩微微皱眉,“难道你想一辈子给人做保姆?”

“我,我想……可是……”张细妹知道陆正岩的意思,是要资助她读书,考大学,这份幸运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她简直不敢相信,但她不想冲陆正岩撒谎,她想,真的很想,“谢谢东家,谢谢东家……我一定不会耽误干活的!”

陆正岩点了点头,神色一缓,“你不用叫我东家,付你钱让你来干活的不是我。我在家中排第四,你要是乐意,也可以叫我四哥。”

“谢谢东……四哥。”

张细妹傻站在那,只觉得今天,自己一定是被幸运砸晕了头。

陆正岩看她那傻样,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要让张细妹腾出时间到他这读书的事,也许,他是想给自己找点麻烦,给自己找点事做吧。

张细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幸运,遇到陆正岩这样的东家,他虽然对她一贯十分严格,甚至称得上是严厉,但他教她读书,给她辅导,还将她推荐到了学校里,连学费都是陆正岩资助的。

自然,张细妹也不敢辜负陆正岩的苦心,她按照约定,每天抽出六小时来上陆正岩的课,其余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把活都干完了,天都黑了,她就用晚上的时间来完成陆正岩布置的学习任务。

后来到了学校上课,上完课她便飞奔赶回来收拾家里。陆正岩不怎么给她辅导了,但偶尔还会抽查她,若是答得不满意,陆正岩也不会怎么说她,只是态度会变得冷淡许多,这比被陆正岩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张细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从邮局里拿到挂号信,第一个就想拿回去给陆正岩看,她报了医学院,打算学医。

自然,一方面是因为当下有政策,学医可以减免不少学费,但也有另一方面的原因,那是她的私心,她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将来治好陆正岩的病。

“四哥,四哥……”张细妹喜滋滋地拿着挂号信跑回家,可才刚进家门,她便笑不出来了,面色一变,焦急地抱着摔倒在地的陆正岩,不知所措。

陆正岩的脸色很不好看,都开始青紫了,边上还有呕吐物,好在张细妹在过去几年有过类似的经验,按照从前陆正岩曾经嘱咐过的,稳定了心神,打了急救,将陆正岩给送到医院里去了。

“患者已经出现了吞咽困难、饮水呛咳等,都属于延髓麻痹表现,肢体情况也不容乐观,骨骼肌无力、肌萎缩严重、肌束颤动。”

“肌萎缩侧索硬化是最常见的一种运动神经元病,目前没有特异性疗法,能做的主要还是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延缓病情进展。但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预后不太乐观。”

张细妹浑浑噩噩地走进病房,满脑子都是医生的话,陆正岩已经醒了,张细妹不敢让他看出自己的情绪,忙调整了心情,小心翼翼地询问陆正岩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

末了,张细妹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四哥,我不想再上学了,我想留下来继续照顾你。”

要是,要是她去上大学了,谁能在陆正岩身边照顾他?再者,学校那么远,要是有个好歹,她也赶不回来……总之,她不想上了。

陆正岩自然知道张细妹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几年张细妹的成绩水平如何,他很清楚,考上想去的学校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看张细妹态度坚决,陆正岩看着她,许久没说话,直到张细妹摸不准陆正岩的心思,小心翼翼地问他:“四哥……”

陆正岩缓缓回过神来,他看起来十分疲惫,满是倦意地轻叹了口气,“我的情况,我自己清楚,先前我妈让我去疗养院,我拒绝了,仔细想想,在疗养院,兴许会得到更好更对症的照顾,但前提是……”

陆正岩抬眼看着张细妹,“你去上学。”

张细妹还是去上大学了,这是陆正岩的条件,态度很坚决,张细妹知道,疗养院有医生二十四小时监控,有医疗设备,对陆正岩而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远在大洋彼岸的张金玉听了陆正岩的这个决定,是悲喜交加,其实陆正岩的病情只会恶化,不会好转,这是所有人都做好心理准备的,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着陆正岩。这次陆正岩松口同意去疗养院,总归对张金玉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张细妹不在陆正岩身边照顾着,心里放心不下,即使身在异乡,也总是一天一个电话。

她就选择陆正岩醒来后精神状态最好的时间给他打电话,她站在电话亭里,手握着听筒贴在耳边,絮絮叨叨地与陆正岩说起自己实验的事、遇到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有时候实在没什么见闻可以说的,她也会编一些有趣的事来哄陆正岩高兴。

约莫这么过了一两年,陆正岩在电话里第一次问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了,或是有出色的异性朋友可以留意的。

“总独来独往,不大好。”陆正岩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这两年张细妹编的那些话,他哪里会听不出来,他大约也猜到张细妹除了整日拼了命地上课做实验,唯一的空闲时间,就是给他打电话,或是写信,但总这样下去,总归是不大好。

也不知是不是被陆正岩说中了,张细妹愣了愣,握着电话的手一紧,然后故作轻松地笑道:“哪有,我认识了不少朋友,先前还不是怕四哥不同意,让你觉得我不务正业,不专心学业,不敢和你说,其实我谈朋友了,有好几个月了。”

如果,那是他希望看到的,能让他放心的话……

电话那头,许久,传来陆正岩温和了不少的淡笑,“那就好……”

挂了电话,也不知为何,张细妹的心中总是心烦意乱,以至于下午的实验还出了好几个错,临走时,还被导师叫去谈话。

原以为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的事才被导师叫去谈话的,张细妹还颇有些忐忑,但一坐下,导师只是闲聊似的问了一句:“你是陆正岩推荐的学生啊?”

“兆老师……”张细妹怔了怔,“您和他认识?”

兆修远笑了,“我和正岩是高中同学,从前玩得最要好的。我听说正岩写过推荐信,还资助了一个学生,就在我们学校,没想到就是你,也是这次见了面我才知道这事。”

“说起来,高中毕业后就和老家的同学联系少了。前段时间我们学院和老家的第二医院建立了合作项目,趁着回老家的机会,我顺道就去看了看正岩,这次回来汇报完工作,未来一两年我应该会长期在那,也可以多去看看正岩。”

大概是想到陆正岩的近况,兆修远不禁一阵惋惜,“他的事,我听说后也很震惊,哎,真是造化弄人。当年正岩是我们这批学生里最出色的,没想到啊……”

“他……怎么样了?”张细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有些迫切。

兆修远微怔,然后回过神来,笑道:“我去看他的时候,感觉他的精神还可以,他还特意嘱咐了,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我们多照顾你。”

张细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没有说话。

“正岩这个人,就是凡事太要强,不太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我听疗养院的护工说,正岩不大与人交流,总一个人闷着这样不好,有空你也多劝劝他。”

“正岩现在身体的情况……身边总归要有个人照顾,日子还长着呢,我也是半开玩笑说起要给他介绍对象的事,不过被正岩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说他不想拖累别人……”

“他真的,这么说的?”张细妹听到自己的声音略微沙哑,心中的滋味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兆修远又多看了张细妹两秒,也不知是在想什么,最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看了看表,向张细妹道歉:“不好意思,聊着聊着忘了时间,我一会儿得去送个审批材料,你看……”

张细妹也忙起身,但在临走时,脚步略微迟疑,最终迅速转回身,又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小心翼翼地请求道:“兆老师,您这次回去,能帮我带一些东西给我四哥吗?”

兆修远第二次去看望陆正岩的时候,果然依言帮张细妹捎了不少东西,整整半个行李箱,什么东西都有,当地的特产,一些调理身体的东西,还有些小玩意。

“你这小丫头,恨不得把整个城市给你搬回来。”兆修远翻着那些东西,哭笑不得,“其实这些东西,很多咱们这也有,我就是看她一门心意,没好拒绝。”

“给你添麻烦了。”陆正岩笑了笑,又与兆修远闲谈了一番,当然问得最多的,还是张细妹在学校的情况。

“她啊,是我带的这一届,最拼命的学生,没见过她这么拼的,你知道我们私下里都管她叫什么吗?叫拼命十三妹!”

这一点,陆正岩倒一点也不意外,吃过苦的孩子,往往最知道机会来之不易,要拼了命,才能改变命运。

“我听闻……细妹在学校谈朋友了,那个人,你认识吗?”

陆正岩问这话,本意也只是想从兆修远这了解张细妹所谈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人品如何,家世如何。即便如今张细妹已经大了,但他回想起她来,总是下意识地想起她当初那缺心眼傻愣愣的样子。

兆修远到底是个人精,他倒也不急着回答,边给陆正岩削了颗苹果,边话中别有深意地提醒了一句:“正岩啊,你这个小丫头,是个执拗的性子,她有自己的心思。”

陆正岩微怔,然后轻轻皱眉,“什么意思?”

“她谈没谈朋友,我不清楚。不过我听说,追求她的男孩子倒是有一些,毕竟细妹这个孩子人踏实、勤奋,是个能过日子的。但依我的了解,这孩子不大与人往来,总是一个人上实验,一个人下实验,听说,是在老家有对象了,心里不大能放下……”

陆正岩闻言,果然皱起了眉,脸色不太好看。

兆修远见他这样子,不由得安慰了句:“这丫头到底是跟着你长大的,你对她有恩,除非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估莫着这丫头是不大可能放心得下你的,这应该是个推托的借口吧,你也不要多想……”

有自己的生活……

陆正岩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良久,才轻叹了口气,淡淡地摇了摇头,“修远,我记得……你先前跟我提过,要给我介绍对象。”

兆修远愣了一愣,“是,是啊,我是随口一提,毕竟你身边总要有人照顾,就是……怕委屈了你。”

陆正岩虽然身体状况不行,但毕竟家里也算富裕,又是个有学识有文化的,若不是生了这场病,以他这样一表人才的,怕是根本轮不到别人给他介绍对象。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陆正岩笑了,“你放心,我的情况,大约也走不了太远,走一段是一段吧,等我走不动了,也定不让别人委屈了……”

张细妹已经打算今年寒假要提早回去给陆正岩一个惊喜,为了这个,她不得不将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安排得满满的,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却在这时候,接到了陆正岩的电话。

陆正岩是直接打到系里去的,张细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跑得连鞋都来不及穿,心中一阵惶恐,这几年她在外面最怕的,就是突然接到老家来的电话。她无法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直到在电话里听到了陆正岩的声音,她这颗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喘着气:“四哥……”

“修远给我介绍了一个朋友,我见过,人不错,我们打算搬到一起住。”

张细妹听到这话,身子僵冷,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陆正岩打这个电话,不是要和她商量的,只是通知她,告诉她,他有要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伴侣了,他们打算住到一起。那么她呢,她当然是不方便再继续住下去了……

张细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仍故作轻松地询问对方的情况,陆正岩说,对方离异,独自带着一个孩子,很不容易,但是个不错的人。

“你们,你们相爱吗……”

张细妹问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可笑,他们才认识多久,怎么就相爱了。

果然,电话那头,陆正岩默了默,然后笑了,没有拿那些一看就能戳破的谎言搪塞她,“爱与不爱,不重要,我们各取所需,这就够了。后半生,我需要人照顾,而她,也刚好需要我。”

陆正岩都安排好了,他知道那对母子的日子过得艰难,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等他死后,给他们母子留一笔钱,就算作补偿了。

果然是……各取所需。

直到此刻,张细妹再也忍不住了,在办公室众目睽睽之下,对着电话号啕大哭,“四哥,你不要我了吗!”

张细妹退了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火车票,这个年,她到底没有回老家过,只说自己被琐事耽搁住了,回不去。陆正岩听说她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只是淡淡地吩咐了句,让她在外面不要亏待自己,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也是,这毕竟是四哥和别人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年,她这个外人在,总归是不合适的。

张细妹好像真的接受了陆正岩要和别人在一起的事实,除了没日没夜地做实验,就是在打工。她以为让自己足够忙起来,是能够平复自己不该有的心思的,但……但好像,一点用也没有。本该是万家灯火的团圆日,张细妹后悔了……

她像疯了一样冲到了火车站,售票大厅仍是拥挤不堪,夹杂着各种方言,各种气味,她在队伍中被人挤来挤去,又被人谩骂,终于忍不住在这拥挤的售票厅里,号啕大哭。

好在,她赶上了最后一班火车,不是直达,几经周转,但到底是站了一天一夜赶回了家。一出站,她就直奔陆正岩所在的疗养院,但却没能在那儿见到陆正岩。

疗养院的人说,陆正岩已经出院了,有一阵子了,当时来接他的,是个女人,微胖,看着敦厚,还带了个七八岁的儿子。

张细妹像疯魔了一样,片刻不停地又赶回了陆正岩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天黑了。她看到属于陆正岩的那栋楼亮着灯,张细妹连行李都没有,就直奔家里,打开了门,饭厅里正吃饭的母子俩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四哥呢,我四哥呢?”

张细妹急急追问,但对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见他们不答,张细妹不由分说地便要直奔陆正岩的卧室。

那对母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了,女人急急忙忙撇下那一桌子饭菜要拦张细妹,但张细妹没管她,径直便往陆正岩的屋里去。

一进陆正岩的屋,张细妹便闻到卧室里一股霉味,而此刻陆正岩正躺在床上,衣衫不知道是几天没给换了,身子不知道是多久没给擦洗了,胡子不知道是多久没给刮了,他身上甚至还起了许多红疹子,这么冷的天,被子却又薄又硬。

“四哥……”

张细妹一想到陆正岩往日是多么爱干净整洁的一个人,如今见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眼泪就不禁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想到那对母子在四哥的家里吃好的用好的,却是这样照顾他的,顿时心中怒火便噌一下蹿起,红着眼冲了出去,不由分说地就开始砸东西,扔那对母子的衣服行李,泼妇一样骂着,推搡起来,要赶人。

时隔多年,张细妹一如当年和嚼人舌根的小伙子扭打成一团的那个女孩一样,拗起来,疯起来,俨然就是个泼妇。

陆正岩听到她的声音,听到那动静,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他大约没有想到张细妹会回来,但沉重的身子却拖累着他,只听得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床头柜上的东西推倒,“砰——”

外头,终于静了。

张细妹听到屋里头的动静,急忙赶回来。她将那对母子赶走了,然后开始一言不发地盛水,端水,收拾屋子,做卫生,但就是不与陆正岩说一句话。

陆正岩知道,张细妹生气了,正在气头上,他就这么看着她赶了人,忙里忙外。良久,他终于疲惫无比地叹了口气,“细妹,我们谈谈。”

张细妹怔了怔,停下了手里的活,却依然没有搭腔,只是不由分说地紧紧拥着他,亲吻他的脸庞、嘴唇,动手要脱陆正岩的衣服……

陆正岩躲了,他甚至试图狠狠将张细妹推开,但张细妹却不管不顾,只扳正他的脸,强迫着要吻他。这个吻,咸咸湿湿的。以陆正岩的体力,完全不足以将张细妹推开。

“细妹!”陆正岩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偏过头,这一声呵斥,有些严厉,又似乎已经将他所有的体力都掏光了,他只能疲惫无比地喘息着,口吻温和下来,“我们谈谈……”

直到此刻,张细妹才停下了动作,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她跌跪在陆正岩身边,脆弱无比地将头靠在陆正岩的心口,带着鼻音,口吻卑微哀求,“四哥,你还要不要我?”

陆正岩的身子微僵,许久没有回答她。

张细妹直起身子,试图用手抹干自己的眼泪,可越抹,眼泪就越多,但她的眼神倔强得很,态度坚决得很,好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爱你,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可我,可我打小就想着要照顾你一辈子,你怎么能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细妹……”

“四哥,你娶我吧,你娶我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图,我就图你别赶我走,让我名正言顺留在身边。如果,如果你不肯要我……我也不上学了,我就缠着你,你越赶我,我越缠着你,若你哪一天真的,真的走了……我就和你一块走!”

“你在威胁我……”陆正岩似乎是想生气,但却又没有体力生气,他看着张细妹,看着看着,似乎是真的看明白了,她何止是十头牛拉不回来的,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怎么也拉不回来的。

良久,陆正岩终于轻叹了口气,似乎是对张细妹让了步,又似乎是……对自己让了步。

他淡淡一笑,抬起手,轻轻地落在张细妹的头顶,揉了揉,眼神温柔,“我不赶你,我也可以听你的话,配合治疗,我不知道剩下的时间还有多久,但,我就私心这一回……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答应我的条件。”

不领证,不结婚。

等他走后,她要翻篇,要为梦想继续前行。

做个好大夫,治好更多像他这样的病人。


陆正岩还是住回了疗养院,张细妹就在疗养院附近租了房子,每天都来看他,陪他说话。

陆正岩的情况不太好,但医生却说,陆正岩的精神状态不错。张细妹每天都来,同一个病房的病人和医生护士几乎都认识她了,偶尔还会拿她取笑,催促陆正岩赶紧把媳妇娶了,每每这时,陆正岩也只是笑,并不顺着话题聊。

趁着天气回暖了,用过午饭后,张细妹就将陆正岩推到楼下去晒太阳了。张细妹就坐在陆正岩边上,给他读书,时不时还会夹杂两句自己的点评。

“细妹。”今天陆正岩的精神似乎格外好。

“嗯?”张细妹放下书,抬起头看他,阳光正好,暖洋洋地落在张细妹的脸庞上,比起刚来陆家那会儿,她的肤色白了不少,都可以看到脸上细细软软的小绒毛。

“这两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吃你做的饭。”陆正岩的眼神温柔,淡笑着看着张细妹。

张细妹愣了愣,“可是院里不让自己私自准备饮食,要求按照院里统一分配的营养师拟的菜单进食。”

“我想看看你在附近租住的环境,在那里应该有厨房。”陆正岩微微一笑,却是十分自然地提议道:“我们溜出去吧。”

陆正岩一向板正的人,近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柔和不少,有时候还像个小孩子。张细妹着实有些为难,倒不是她不肯让陆正岩去她租住的房子,实在是因为她自打搬进去后,大多时候都在疗养院里陪着陆正岩,自己的屋子却极少收拾,乱糟糟的,她怕让陆正岩瞧见了。

但一想到陆正岩难得提要求,便也豁出去了,“好!”

路上,张细妹问了陆正岩想吃什么,陆正岩只提了一道清蒸鱼,这倒让张细妹着实意外。她刚到陆家那会儿,明明记得张阿姨说过陆正岩喜欢吃清蒸鱼,可后来陆正岩又说不喜欢,以至于她一次也不敢给他做这道菜。

如今既然陆正岩提了,张细妹索性便和陆正岩一道去附近买了菜。回了家,面对乱糟糟的屋子,张细妹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扭捏着,倒是陆正岩没有在意,但张细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将屋子大略打扫了一番,然后便洗了手进厨房备料。

清蒸鱼说来简单,其实也颇为讲究,买的是新鲜的鲈鱼,洗净后要先片刀入骨,用盐稍稍腌制了,再垫上葱姜,放上一块去腥增香的肥膘肉,然后再上锅蒸。

这都是张细妹凭借记忆里,当年张阿姨教的法子做的。陆正岩就将轮椅转到她身后坐着,看着她将蒸好的鱼端上。

“要将汤汁倒掉,淋上豆豉油。”

“什么?”张细妹回头看向陆正岩,端着那盘鱼,有些诧异。

陆正岩笑了笑,转着轮椅进了厨房,来到张细妹身边,只见他动作娴熟地点火,将锅烧热,然后又往里倒了些油,等油烧热的空当,他又切了些葱段,握刀和按着葱段的手指修长,看得张细妹目瞪口呆。

“再洒点葱段,将热油浇上。”陆正岩回头,见张细妹一脸惊讶,愣了愣,“怎么了?”

“我第一次看你进厨房……”张细妹傻愣愣地开口。

陆正岩闻言,淡笑:“从前,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是要学会照顾自己的。”

二人又做了些简单的家常菜,吃过饭后,张细妹收拾了碗筷,又提出要帮陆正岩刮胡子。

陆正岩没有拒绝,张细妹献宝一般拿出自己白天在买菜时经过便利店偷偷买的刮胡刀和泡沫剂,陆正岩也任由她折腾。

张细妹原先是弯着腰帮他打上泡沫刮上胡子的,后来大概是维持着这个动作站累了,索性便在陆正岩的腿上坐了下来。她一手捧着陆正岩的脸,一手拿着刮胡刀,目光专注,将刀片那头轻轻地抚过陆正岩的皮肤,可刮着刮着……

张细妹的目光随着手中的刮胡刀游走至陆正岩的唇边,她的眼神变了,鬼使神差的,也不管陆正岩的脸上还沾着泡沫,低头就往陆正岩的嘴唇吻了下去,陆正岩的滋味,热热的,软软的……

陆正岩的身形明显是微怔,但还是慢慢地,给了张细妹一些回应。

他们都能察觉到对方的身子炙热,也能感受到情感正到了最浓烈的时刻,但却在最后一刻,陆正岩还是断然止住了,只轻轻地拥着她,低语:“留给能陪你一生的人,好吗?”
张细妹默然不语,床头的电话已经响过无数次了,应该是疗养院打的,陆正岩让她拔了电话线,他二人就这么和衣相拥着躺在床上,张细妹是背对着陆正岩的,二人谁也没再说话。

不知是过了多久,张细妹听到身后传来陆正岩的声音,温柔低语,嘱咐着:“细妹,天亮后,通知我妈,还有家里人回来一趟吧……”

张细妹愣了一愣,却没有回答,好像不回答,就能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没有听到陆正岩的嘱咐一般,她紧咬着牙,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再见到兆修远时,已经是两年后了,她是在陆正岩老家附近遇到兆修远的。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

张细妹知道,兆修远是为当年给陆正岩介绍对象的事道歉,他没有想到自己所认识的敦厚善良的人,会待陆正岩那样刻薄,险些害了他。

“都过去了。”张细妹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四哥在的话,应该也不会在意,毕竟你也是出于好意。对了,都到家门口了,吃个便饭吧?刚好买了新鲜的鲈鱼。”

张细妹还住在那栋她和陆正岩相处了许多年的老宅子。

兆修远没有推辞掉,便只好笑道:“那就打扰了。”

陆家的一切没有太大的变化,兆修远还在陆正岩的书架上,找到当年他们高中时的相册,听到厨房里的动静,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询问是否要帮忙。

“不用了,就是一些家常菜。”张细妹动作娴熟地处理了新鲜的活鱼,手里边给鱼身片刀,撒盐腌制,边道:“一会儿就能上锅蒸了,蒸好后得把汁水倒掉,淋上豆豉油,洒些葱段,再将油烧热……”

说着说着,张细妹一时竟有些走神,恍惚间,好似四哥还在她身旁,笑着提醒她,“再将油烧热浇上。”

见张细妹端着那锅烧热的油久久没有下一个动作,兆修远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正岩走之前,嘱托过我,希望能让你继续学业。我帮你争取到了出国进修的机会,这是推荐信。”

张细妹愣了愣,然后点头,“谢谢兆老师,我会考虑的。”

“正岩生前曾对我说过,你的出现,是上天予他最后的仁慈。我们都希望,你能将旧事翻篇,继续为了梦想前行,做一个好大夫。”

“是吗,四哥真这么说过?”张细妹继续了那个动作,将热油浇下,嘴角微扬,热泪却盈眶,“其实他不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四哥才是我的救赎。



-END -

喜欢本故事别忘了“转发分享”

你有好的故事分享请点击:投稿作品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