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花以冬
情感 故事 杂感

刺花以冬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阿虎
2020-08-16 06:01

来自阿虎的特供《刺花以冬》。这是一个关于阴谋与爱情的故事,惨烈到让人不能直视;这又是一桩案中有案的黑色犯罪,过度写实却又荒诞不经。


龙四刚小心翼翼把一辆小四轮开在了冰面上。车斗里躺着一具尸体,被牡丹花的老棉被覆盖,只露着两只黑皮鞋底子。

冰湖四野茫茫,一两处挂着小红旗的捕鱼口显得很是微不足道。这是个严酷的冬季,气温大概有零下二十多度,轮胎轧过冰面也只留下一层浅浅的压痕。

龙四刚狗皮帽子压头,大围巾裹脸,只露出两只挂霜的眼睛,被呼出的白气一罩,像是用来喘气的。但他身后却躺着一个不喘气的,硬邦邦随车体晃动。

为了防止牡丹花大棉被散开,尸体用尼龙绳捆了三匝,脖子处一匝,腰一匝,脚脖子一匝。两只皮鞋呈八字形分开,整具身体好像一尾被捆扎起来的鱼。

车斗两边的铁栏上绑了红布条,是龙四刚特意绑上去的,用来辟邪。此刻,那两条红布条正迎风招展,像两条鲜红的舌头。其中一条绑得似乎并不是那么牢靠,眼看着就要从铁杠上脱落,但被乍起的贼风给袭击,绕着铁杠缠了几个来回,终于变得老老实实。

龙四刚两眼睫毛发粘,几乎冻连到了一起,连带着,视野也变得模糊。小四轮方向盘打偏,车轮落进暗的冰槽,「哐」 的一声歪在了一边。随之,冰面上裂开一道可怕的放射状裂痕。那鱼一样的尸体突然也 「活」 了一下。

龙四刚下意识回头,捕捉到那尸体 「活」 了的瞬间,神经弦不由紧绷,嘴巴里吐出两个字:「妈的!」 心想,我还怕你活过来咬我不成?

龙四刚并不怕尸体,他是做殡仪生意的,成天跟死人打交道,可谓阅尸无数。他见过最难看的尸体,是被车祸撞成两截的,挖空了内脏,缝到一起,化了个石膏雕像一样的妆,被推进了火葬场。

龙四刚拉着的这具尸体也是要送火葬场的,目的地是 15 公里以外的原平县。为了节省时间,他走了冰湖,大概可以节省五里半的路程。

雾大得很,遮得太阳几乎照不到湖面,行道树刀枪剑戟一般直戳戳扎在两岸。飞鸟踪迹全无,但可以听见鸣叫,偶尔有一两只扑啦啦从湖面飞过,马上又像折翼一般跌落下来。

小四轮陷落停顿的片刻,一只鸟儿竟落在了车斗里,叫魂一样 「啾啾」 鸣叫。龙四刚慌忙驱赶,那鸟儿逃命般踩着大牡丹花朝阳光里飞去。

龙四刚骂道:「短命鬼!」

龙四刚小心翼翼将小四轮开到了岸边,湿汗顺着后脖子直接流到了腰巴骨。他没有停歇,太阳不等人,天黑之前必须赶到火葬场,尽快把后面那条 「鱼」 烧成一把灰。

小四轮一上岸,马上变得活跃,「突突」 冒着黑烟轻快地行驶起来。龙四刚抹下围巾,夹了只烟。烟真是好东西,一上嘴,就将笼在脸前的寒气给驱散了,睫毛上的霜很快融化,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

太阳滚落西山之前,龙四刚把小四轮开进了原平火葬场。原平城小,火葬场也不大,萎缩在铁道边,像个普通锅炉房。火葬场也兼着殡仪馆,门口白底金字 「原平县殡仪馆」 倒显得颇为体面,很好地掩盖了是个烧死人的地方这种不堪的事实。

焚尸工是个老头,大概六十多岁。龙四刚和他相熟,平常会有业务来往,但并不是很多。龙四刚很少会把死人拉到原平来烧,但总有个把不愿意出高额殡仪费只是坐享其成要一把灰的,他就给拉到这里替冷清的原平火葬场添点烟火气。

例行程序,登记,盖章,搬尸体,有条不紊。

龙四刚给老头压了个红包,要他多加把火,烧得更透一些。他只怕老头业务不精,烧得并不那么彻底。但说实话,烧尸体哪有烧得不透的,焚尸工绝不可能把个带油的焦尸还给家属。
焚尸工将尸体推进了焚尸炉。铁门关上的那一刻,龙四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该死的尸体终于被自己给摆脱掉了。他看见老头调节按钮的手,不由想走上去帮他加把火力。

龙四刚狠狠地想象了一下那焚尸炉里的情景,或许那具尸体正在跳跃,垂死般地睁大眼睛,用力拍打着铁门。或许还有嘶喊,但终于是无力回天。

龙四刚曾听人说,被焚烧的人一般是从大变小,最后缩到像只猫,最后再缩到像只鼠。龙四刚很想问问清楚,尸体会不会变成老鼠那般大小。但老头神情专注,根本无暇顾及旁边的龙风水。龙风水是龙四刚的外号,他除了做殡仪生意,还捎带着看点风水。

龙四刚烧掉的不是别人,是他十几年的朋友刘万全。刘万全是开养鸡场的,两人年轻时就认识了,几乎算作是一起长起来的。两人前后脚结婚,前后脚生孩子,只是在发财致富的道路上,刘万全发财在先,龙四刚致富在后。

但如今,龙四刚巴不得刘万全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对刘万全的死毫无心痛之感,只有解恨,因为全世界最该死的恐怕就是刘万全了。那死尸活着的时候曾是他十几年的朋友,但现在,龙四刚不得不重新定义了朋友关系,朋友就是举杯的时候一定想着也有举刀的那一天。

龙四刚提了化成灰儿的刘万全离开了火葬场,胸中溢满凄凉。他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可是鼻孔和眼睛也像被冻上了,蔓不出来任何一点液体。于是,他开始大笑,像个精神病,把声音扭曲成各种怪异的曲调。他几乎把手从方向盘上拿掉,任由小四轮在冰面上华尔兹。

他突然跳下了行驶着的小四轮,重重地摔了出去。

良久,龙四刚才从冰上爬起。他跑到了扎渔网的地方,看那洞口是否冰封。几条小虾被筑进干净的冰层,有着没来得及逃亡的生动。刘万全也是条小虾,在这寒冷的冬天,终是没有逃过死亡的劫数。此刻,他只是一把灰,捏在龙四刚的手中。龙四刚轻轻一挥手,刘万全就被散进了冰洞,竟毫无声息。

刘万全的二叔刘卫东接到了刘万全发来的短信。刘万全说他出去要些呆账,要刘卫东帮他照看好养鸡场。刘卫东有些奇怪,侄子交代事情一向是直接打电话,怎么突然文绉绉地发起了短信,而且短信里居然称呼自己为兄弟。刘卫东心里有些发闷,心说,你跟谁称兄道弟呢,我他娘是你叔。因此,刘卫东马上回拨了电话,但听到的却是客服女甜腻腻的关机提示。

养鸡场里的工人同样接到了一条短信,和刘卫东接到的那条一字不差。这样说来,刘万全的短信是群发,连带着也发给了二叔。刘卫东心想,真没个亲疏远近。

这些年,刘万全养鸡发了家,但他的财富光辉基本没怎么惠及到亲戚朋友,但刘卫东还是觉得侄子对自己不错,起码给了自己一个有收入保障的工作,不至于像村里别的老人那样靠儿靠女,混吃等死。

刘万全一走,刘卫东腰杆一下直了,作为 「家里人」,他瞬间有了领导地位,时不时就要敲打敲打那帮喂鸡的工人。但刘卫东并不能服众,他的颐指气使总被人当笑话来讲。他们背地里都叫他 「老卫东」。刘卫东的确看起来很老,才刚过六十,头就变成了白头翁,豁着一嘴难看的四环素牙,越发显得老态龙钟。然而 「领导」 瘾过了没几天,刘卫东就把自己降回到 「群众」,他不能不 「群众」,不 「群众」 的结果就是掏鸡粪的活儿永远没人去干。而刘卫东就是个掏鸡粪的。刘万全留着刘卫东,也为的是能有人兢兢业业和鸡粪打交道。刘卫东掏鸡粪也不白掏,鸡粪全部拉到自家地里沤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侄子对自己还是更亲近一些,不然鸡粪为什么没有给了别人?但掏鸡粪毕竟是个降底气的活儿,身上一沾上鸡粪味儿,也就没人当老卫东是李老板的亲属了。

刘万全的手机一连关了好多天,这让刘卫东觉得有些反常。刘卫东给住在县城的刘卫国打了个电话,问刘万全是否和他有联系?刘卫国是刘万全的爹,刘卫东的哥,挂职在老年书画协会,天天练习书法。电话打来的时候,刘卫国正气定神闲舞弄笔墨,深深陶醉在创作的快感当中。被电话铃声一惊,神儿马上散了,一个锋回收得相当憋屈。刘卫国说联系过,但其实是图省事,随口一说。

刘万全不常联系刘卫国,刘卫国也不常关心刘万全。身为 「知识分子」 的刘卫国对刘万全的养鸡事业很是瞧不上眼。刘卫国曾对刘万全说:「我死,你埋一下就成,其他都不靠你,丧葬费也我出。」 父子俩也没实质性矛盾,全赖他们骨子里个性独特。刘卫国活得如此豁达,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反而减轻了刘万全的负担。

月底,刘万全还是没有音信。平日出去要账,刘万全最多呆一个礼拜,但这次几乎出去了半个来月。刘卫东心想,不会出什么事吧?他越这样想心里越是不安。养鸡场里的工人也开始七嘴八舌讨论起老板的去向,这让刘卫东感到刘万全的去向更加不妙。

刘卫东跑去花圈店找龙四刚,问刘万全有没有联系过他?龙四刚说联系过,还把通讯录上刘万全和他的通话记录给刘卫东看。刘卫东看得真真切切。

隔天,刘卫东收到了侄子的短息。刘万全在短信里说,他陪一个客户去贵州玩,过几天才能回去。刘卫东很想骂骂侄子,养鸡场铺这么大摊子,不好好回来养鸡,跑那么远的地方去旅游,简直是闲的没事干。但刘卫东只学会了接短信,还没学会发短信,只能把想骂的话咽在肚子里。刘卫东绝对不会想到,这短信是龙四刚用刘万全的手机发给他的。

刘万全离开一个月后,有人在村子附近的枯井里发现一具腐败的男尸。警察大规模展开了尸源调查,查到养鸡场的时候,得知刘老板离开了一个多月,马上将其列为了重点调查对象。
刘卫东被要求前去认尸,但他死活不肯,说:「那绝不可能是我侄子,半个月前,他还给我发短信了呢。」 他给警察看了短信,但最终还是被拎着去认了尸。

刘万全获得了命案谈资的第一手资料,成为此后几天村子里的焦点人物。他狠狠地对那群人说:「我一眼睛就看出那不是我侄子,但那尸体头肿得真大,跟个猪头一样。」

龙四刚跑来找刘卫东,询问辨认尸体的结果。刘卫东也向龙四刚重复了这句。龙四刚假装焦虑说:「万全到底怎么回事,快一个月了,连个音信都没。」

负责命案调查的是县局的万青山,他声称刘万全的失踪很可能和命案有关。刘卫东心想,难道是侄子杀完人逃跑了?但他实在想不明白刘万全如何能和一桩命案扯上关系。

当然,万青山也不能板上钉钉确定刘万全与命案有关,他只是找到了刘万全的车,车被遗弃在荒郊野外。在车的后备箱里,发现了疑似猪头尸体的身份证件。

经过仔细走访调查,身份证件正式被确定属于猪头尸体。死者名叫吴文山,山东人,无业,死于致命刀伤。据法医测算,尸体的死亡时间大概为二十天左右,正好与刘万全失踪离开的时间相吻合。

刘万全瞬间变成了命案的嫌疑人,他的所有社会关系都被做了详细梳理,连老年书画协会的刘卫国都屡次遭到警方的 「骚扰」。养鸡场一时 「军心涣散」,生意不济,养鸡工一筐一筐往家拎鸡蛋,鸡被喂瘦了,屁股上也很难再挂蛋。刘卫东骂:「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难不成也要把鸡抱走吗?」 很快,这句话就得到了应验,鸡也被抱走不少。刘卫东想不明白,侄子刘万全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而和一个叫吴文山的山东人结下梁子?万青山数次来找刘卫东谈话,问:「你确定没见过这个叫吴文山的人?」 刘卫东打死也想不起来刘万全和这个姓吴的山东人有过来往,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表现得相当自信。

龙四刚也被万青山叫去询问,他也像刘卫东一样义正词严,说不曾见过好友刘万全和这个姓吴的有过什么来往。当然,龙四刚发挥了他高超的表演才能,说到激动处,居然还夹了两颗眼泪,说,绝对没想到在刘万全身上会发生这种事。万青山安慰他说:「人啊,有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虽然你们是十几年的朋友,但总有些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龙四刚对此深有感触,在这一点上,他不敢假装,也不能假装。

万青山跋山涉水找到猪头尸体吴文山在山东的家,他本想着案情能立马水落石出,但却遭遇了让人万念俱灰的卡壳。吴文山的家早已搬离身份证上显示的地址,而他的乡邻也失去他音信好多年。据亲戚讲,吴文山去了河南,当了倒插门女婿,后来又似乎离了婚,撇下一个吃奶的孩子,再后来就变得去向不明。

吴文山这条线暂时捋不清楚,万青山只好花多点工夫在寻找刘万全上。找着找着,万青山居然拎出了刘万全的一桩风流韵事,而风流韵事的女主角居然是龙四刚的老婆曹金花。

刘卫东震惊了,一向在刘万全眼皮子底下干活的他,居然没发现侄子和曹金花还有这么出。他懊悔平日里没有多长一个心眼,以便替冷血的刘卫国敲打敲打侄子的不检点行为。而今看来,这无疑成为他们刘家门风史上一个硕大无比的污点。

万青山对刘万全的情事毫无兴趣,他有兴趣的是,既然曹金花和刘万全关系亲密,未尝不会知道他的去向或是可能的落脚点。但曹金花坚决否认他和刘万全的种种绯闻,更别提能提供刘万全去向的有价值线索。曹金花甚至对万青山发了狠话,说:「不信我脱了裤子让你检查我的 X!」 说得万青山格外脸红,连继续询问下去的底气都没了。

在曹金花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万青山只好 「曲线救国」,在龙四刚身上找线索。万青山还没入主题,龙四刚马上涕泗横流,对自己戴了绿帽子的事羞愤难耐。万青山只能表示对他的同情。龙四刚几乎跪求了万青山,说:「万队长,你一定把刘万全那孙子给找出来,我得当面锣对当面鼓和他对质,呜呜……」

龙四刚从公安局出来,脑袋轻飘飘的,如沐春风,心里话:去找吧,能找出一根头发丝来,我他妈不姓龙。

龙四刚一个人去喝了点小酒,二两,刚刚好,浑身通透。平日里,他是半斤的量,但以后恐怕得控制,怕万一冒了酒话,让人听了去,一失足成千古恨。

龙四刚冒着酒气回到了家,趁着孩子还没放学,把正在做饭的曹金花拎到床上给打了一顿。打曹金花是龙四刚每天的必修课,如果有哪一天曹金花没有挨打,那一定是龙四刚没有在家。

曹金花一声不吭让龙四刚打,手上还沾着两手面,像条鲶鱼一样趴在床上。

龙四刚说:「你他娘哼哼一下。」

曹金花说:「你快点打,打完我还要给孩子做饭呢。」

龙四刚把曹金花的白屁股扒了出来,像剥开一颗硕大的莲子,只是那莲子上布满了鞭痕。龙四刚撕出皮带抽了曹金花两下,像抽打一块发酵的面团。

龙四刚说:「你他娘倒是哼哼一下啊。」

曹金花说:「我没力气。」

龙四刚说:「好,我打得你不得不哼。」

龙四刚堵了曹金花的嘴,抄了擀面杖。

曹金花转头嘤嘤嗡嗡说:「别用擀面杖,你打完我,我还怎么擀面条啊。」

龙四刚赌气道:「我就用。」

龙四刚开始用那擀面杖敲曹金花的屁股,他突然想到刘万全曾经就是在这样的屁股上工作的,一发狠,翻转棍头杵进了曹金花的身体。

曹金花 「啊」 的一声惨叫。

龙四刚下体肿胀,血脉喷张,酒气一下冲上了额头。那棍头在曹金花的身体里抽动几下,将曹金花的血给带了出来。

龙四刚将那血涂在了自己裤裆里,像头叫驴一样满足地完成了高潮。

曹金花提了裤子夹紧屁股去做饭,她感到她的人生有点开裂。每当此时,她都有种杀掉龙四刚的冲动。曹金花提了那带血的擀面杖去清洗,清洗完了就用这插过屁股的东西擀起了面条。擀完面条开始切面条,切到一半的时候,菜刀默默藏到了身后。她想立刻冲到卫生间切掉那畜生的脑袋,那畜生正在清洗下体。可是曹金花还是缺少勇气,如果这把刀切掉了人脑袋,就无法再切面条切菜,从此以后,孩子们就再也吃不上她做的饭了。

说实话,曹金花也曾爱过龙四刚。结婚前,她被他那张英俊的脸蛋迷得颠三倒四。而龙四刚对曹金花也是爱得欲罢不能。龙四刚是个孝子,对曹金花的父母也不错。曹金花老爹当年割脑瘤的钱都是龙四刚出的。婚后那几年,曹金花和龙四刚倒还过了几年美满的夫妻生活。然而四十以后,龙四刚的性欲越来越弱,一开始怀疑房子风水有问题,于是扒光重盖一遍。后来又不断用药,用到头都秃了也没管事。此时的曹金花才发现,丈夫早已失却了往日的英俊模样,变成了头秃大眼泡宽下巴颏的糟老头子。龙四刚怀疑自己骤然变老是因为帮人看坟穴看的。按他们风水界的说法,坟穴不能看得太准,太准容易折寿。而今,事业雄起,床上阳痿,这多少让他心有不甘。就在这时,他风闻了曹金花和刘万全的种种,打击得他越发在曹金花面前抬不起头。那些日子,曹金花每天春风满面从外边回来,龙四刚都会怀疑她刚刚被刘万全干完,于是强烈要求她脱裤子检查。曹金花骂龙四刚变态。龙四刚说:「我对你变态不叫变态,因为你是我老婆。」

龙四刚有次在用皮带抽打曹金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又活了,他绝对没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找回做男人的尊严。从此以后,曹金花开始遭受龙四刚的暴虐。一度,曹金花很想把婚给离了,但得过脑瘤的爹无论如何是不愿意放弃那个比女儿孝顺百倍的女婿的。而曹金花也无论如何不敢在老爹面前诉说自己被龙四刚打屁股的事情。这事只有刘万全知道。刘万全对曹金花说:「我帮你说说他。」 曹金花无奈道:「没用,他不会承认,再说咱俩又是这种关系,他没来挑你的理就不错了。」「那我该怎么帮你?」「你要有本事弄死他,我嫁给你。」

刘万全也没打磕巴,说:「行,反正我有的是钱,雇俩杀手还是雇得起的。」 曹金花也没当真,为了两个孩子,她只能凑合和龙四刚过着。没想到刘万全真得雇了杀手,他毫不含糊对曹金花说:「哪天杀,你挑个日子。」 其中一个杀手正是死在井下的吴文山。

与吴文山合作杀龙四刚的还有他的堂弟吴启运,一个刚从赌桌上下来还没有睁开眼睛的职业赌徒。吴启运和吴文山一共策划了五次杀人行动,但是每一次都是以失败告终,而每一次的失败几乎都可以归结到吴启运头上。在杀人这件事上,吴启运也表现出了他惊人的赌性,他不想做一锤子买卖,而是想用一次次失败渲染杀人的难度,以此来向刘万全抬高酬金。

「人命是个大事。」 吴启运曾对吴文山说。吴文山观点却与他不同,说:「什么大事小事,杀完赶紧尥,时间越长,小事还变了大事呢。」 于是他们在杀人理念上的分歧越来越大,再加上刘万全对他们活动资金的谨慎控制,导致他们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遭遇滑铁卢

刘万全说:「你们要能成事就留下,不能成事就走人,我上哪儿找不到个快刀手。」

吴启运说:「你提供的情报不准确,每次都错过了杀人的好时机。」

刘万全的情报全部是由曹金花提供的,龙四刚哪天单独出行,哪天走夜路,她都详细汇报给了刘万全。

龙四刚在第三次被人暗算以后就有了察觉,自那之后,他每次出门都会带着店里的小工岳敏,尽量不贪酒,尽量不赶夜路。但他还是能感到背后有眼睛在盯着他。有好多次,龙四刚在客户的葬礼上竟撞见了死人的阴魂,站在黑漆漆的棺木前同他挥手微笑。这不妙的死亡征兆吓得龙四刚赶紧跑去厕所念了一通咒语,温热的尿流从身体里留下的时候,他才终于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

龙四刚必须要知道背后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恶鬼是谁,如果不把那只恶鬼给揪出来,那他肯定得有死得不明不白的那一天。能和龙四刚结下梁子的人不多,他会看风水,人缘极好,总是各种热闹场合的座上宾。生意虽红火,但钱财并不是很多,况且赚得又是死人钱,谅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打他的主意。

龙四刚跑去找好哥们刘万全聊心事,但没想到正撞上了曹金花和刘万全接头,神神秘秘,好像地下党交接暗号。

龙四刚心说:「曹金花啊曹金花,如果让我知道是你要暗害我,我一定让你下辈子也难过。刘万全啊刘万全,亏我当你是哥们,你和曹金花有一腿没一腿的,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你真的要对我下手,那我也只能对你不客气了。」

看出端倪的这天晚上,龙四刚把曹金花的屁股给揍烂了。揍曹金花的时候,龙四刚特意把两个孩子撵到了姥姥姥爷家去。这样一来,龙四刚就可以在曹金花身上大展拳脚。曹金花被赤条条地吊起,像一爿待宰的生猪。一棍子打下去,曹金花差点把牙崩断。

曹金花心说,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把刘万全撩出去。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地下情是曹金花活下去的充分理由之一。在挨打这件事上,曹金花有种视死如归的气魄。如果放在革命年代,她应该是能成为刘胡兰烈士的那种。曹金花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胸中屹立着钢铁不倒的意志,因为革掉龙四刚的命已经是分分钟的事情,胜利在望,她决不可能前功尽弃。

龙四刚没收了曹金花的手机,断掉了她和刘万全的联系沟通。可是他并不可能将曹金花软禁在家中,而他也没办法二十四小时将曹金花看管。想来想去,他只好将曹金花放在花圈店里,让岳敏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与此同时,龙四刚去养鸡场找了刘万全摸底,他觉得应该给刘万全一点儿收手的机会,不要弄到两败俱伤。龙四刚邀了刘万全去喝酒。

刘万全说:「不年不节的,喝什么酒啊?」

但两人还是去了一家豪华饭店,点了一桌豪餐,上了一瓶名酒。大圆桌子孤单单就挂着他俩人。

龙四刚心想,你有本事叫人把我干死在这儿。

龙四刚找刘万全喝酒的时候,刘万全其实杀心已褪去一半。想着毕竟是十几年的朋友,为了个曹金花,不至于闹到鱼死网破。

两人都喝大了,但还都不糊涂。

龙四刚说:「万全啊,我是觉着自从你有钱了以后,咱俩这关系越来越疏远。」

刘万全说:「主要是太忙了,你不也忙得脚不沾地?不能怨咱俩,得怨这社会,催得人不停得转。」

龙四刚和刘万全把酒言欢的时候,吴文山和吴启运就在附近晃荡,他们在寻找宰掉龙四刚的最佳时机。两人也没怎么吃饭,肚子饿得咕咕叫,怕万一错失机会。可是等到将近十二点,就只出来个刘万全,龙四刚居然要了个房间住下了。吴文山悄悄对吴启运说:「真想把刘万全一块宰掉。」 但刘万全是他们的财神爷,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当天晚上,刘万全向两个杀手表达了收手的想法,并且想把酬金缩减到一半,毕竟那是一个二十万的价码。

吴文山像个神经病人一样威胁刘万全,说:「不然把你的命也捎上,值二十万么?」

吴文山决意要沾点血才不辱他的杀手资格。而吴启运只是对缩减价码表示了不满,沾不沾血他倒无所谓,没人命官司最好,以后混日子总还自如一些。因此,吴启运偷偷给刘万全打了个电话,说:「你要是能多给我五万,我帮你劝吴文山收手,把价儿落到一半。」

刘万全心说,你他妈想钱想疯了,把我逼急了,我立马把你俩交代到警察那儿,谁怕谁啊。
刘万全嘴上是答应了吴启运,其实心里冒了一个恶毒的想法。这边刚挂掉吴启运的电话,那边马上给吴文山打了个电话,说吴启运想私下多要五万。

吴文山暴跳如雷,他没想到堂弟居然和自己玩这套。

刘万全试探着问:「要不然你俩先商量商量?」 而刘万全的真正目的是让这两只狗起内讧,那样他就可以把价码进一步缩减,最好两三万把他们给打发走。

吴启运一个人在外边吃烧烤,心里正想美事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吴文山的电话,说要一起去找刘万全商量商量价码。

他们一起去了和刘万全经常密会的地方。那是个废弃的地下通道,由于年久失修,几乎没人愿意涉足,如今变成了癞蛤蟆的天堂。吴启运和吴文山走进了地下通道,很快,这里会出现一个短命鬼。行走中的吴文山突然转身将刀刺向了吴启运。吴启运本能地掏出刀子一抵,对方的脖子就穿在了刀上。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许人们会感到这是一个力量多么悬殊的较量。吴文山高大威猛,吴启运矮小瘦弱,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吨位上。然而这较量却出现了翻天覆地的逆转。重型的吴文山轰然倒地,轻型的吴启运占了上风。黑暗笼罩了这瞬间的精彩。吴文山倒地之后,吴启运朝他身上补了几脚,骂:「妈的,叫你对我下黑手!」 但片刻之后,他就意识到了大事不妙。打亮火机一看,吴启运的脑袋已变成个血丸子。这令胜利者吴启运也不由地胆颤了一下。

吴文山很快就死硬了,一堆癞蛤蟆围着他跳舞。吴启运心说,吴文山啊吴文山,你真是罪有应得,亏得咱们都姓吴,吴家门里居然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讲道义的东西,你死了,怨不着我,怨他妈你自己!但吴文山的死,无论如何他是脱不了关系的。当然还有个人脱不了关系,那就是刘万全。吴启运心想,刘万全这畜生一定把他想多要五万的事说给了吴文山,明摆着挑拨离间。既然现在人死了,他也别想撇清关系。于是,他给刘万全打了个电话,叫他到老地方再来谈谈。如果可以谈判,那还好说,处理尸体,拿钱走人。如果谈不拢,一不做二不休,连刘万全一块做掉,从此亡命天涯。

刘万全接到吴启运的电话以后,开着车匆匆赶到了地下通道。他以为两个姓吴的可能已经商量好了价码,但没想到的结果却是一死一伤。如果这具尸体是龙四刚也就罢了,可是偏偏是个 「出师未捷身先死」 的亡命杀手。刘万全心里骂了无数个笨蛋,这笨蛋是骂两个姓吴的,也是骂给他自己的。如果没有他在中间挑拨那么一下,吴文山绝不可能这么仓促地毙命。

吴启运恶狠狠地说:「反正事儿已经是这样了,你看怎么办吧。」

面对已经沦为杀人犯的吴启运,刘万全不可能有太多歪歪点子,他只能陪着吴启运去抛尸,同时答应他在价码上提出的高要求,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抛完尸取完钱,吴启运说借刘万全的车用用,跑路用。刘万全只能同意,他不能不同意,吴启运那把带血的尖刀就晃在眼前。

刘万全步行十几公里回了养鸡场,回去以后,人已经变成了个水人儿。

养鸡场里没人知道刘万全身上发生的这件事,只是隔天注意到老板那辆红色的爱车没了踪影。平日里,刘万全总是提一桶水站在当院擦车,擦得油光可鉴,鲜艳欲滴。但凡有那个不开眼的不小心在上面留下个指纹,刘万全一定会毫不客气对着空气咆哮大骂,骂得那个留下指纹的家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而这辆爱车也见证了他和曹金花的甜蜜爱情和杀人阴谋。曹金花头一次被刘万全撩拨得心花怒放就是在这辆车的后座上,两具洁白的肉条有力地交叉在一起,和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肆虐出了一种叫爱情的东西。曹金花被刘万全掰成了烧鹅,刘万全则充当了挑动鹅肉的那根筷子。刘万全甜蜜地对曹金花说:「金花啊,你真嫩。」 曹金花回答:「万全啊,你真霸道。」 红色轿车在田野上疯狂车震的时候,西天正挂着一轮羞红的落日。两个荷锄而归的农民不明所以从黑色玻璃前走过,私下议论说,那车的发动机估计出了毛病。刘万全就是那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隔三差五就必须要发动一下曹金花那具美好的肉体。刘万全富有诗意地对曹金花说:「金花啊,你是我一生看到的最美的花。」 曹金花流着眼泪说:「可是你不知道我在家受多大的苦。」

曹金花一五一十将自己在家的遭遇说给了刘万全听。刘万全听得异常震惊,他没想到一向文质彬彬的龙四刚竟是那样一个畜生。这个世界上真有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种可怕的道理。刘万全一开始并不怎么相信,本来他睡曹金花就已经有愧于龙四刚,况且两人又是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至交好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龙四刚关起门来脱掉衣服是怎样一种猥琐相。可是当他看到曹金花屁股上一棱一棱的鞭痕,才风驰电掣般地理解了曹金花所言确有依据。
曹金花羞愤道:「他在我下面插了根烟,就那样看着烟一点一点烧……」

刘万全马上堵了曹金花的嘴巴,说:「不要再说了,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曹金花接着说:「我睡觉睡到半夜,真得很想爬起来杀掉他。」

刘万全马上说:「行,你想杀他,我帮你找杀手。」

此类对话进行过无数次,曹金花以为刘万全就是帮她说说狠话,没想到刘万全真得开始在网上找杀手了。曹金花心想,这一生能有个男人为自己做这种事,还真是难得。因此,在找杀手杀龙四刚这件事上,两人结成了钢铁同盟。天下生意,有买就有卖,杀人也不例外。龙四刚在网上晃荡了多日,终于找到一个绰号 「山哥」 的人,此人声称去过缅甸,手里有枪有子弹,且枪上有数条人命。发了张照片,大黑眼珠子横肉脸,一看就有杀人犯的潜质。龙四刚马上通知 「山哥」 进行面试,「山哥」 就是吴文山。吴文山还拉来个叫 「猴子」 的,猴子就是吴启运。



吴启运落网落得干脆利索,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万青山逮到吴启运的时候,吴启运正搓麻搓得手心冒汗。手太潮,刘万全给他的十几万几乎全打了水漂。万青山进去的时候还看了会儿吴启运赌牌,确定他就是吴文山的同伙 「猴子」 的时候,才拍拍他的肩膀轻描淡写道:「跟我们走一趟吧。」

吴启运输钱输得眼红,说:「等会儿。」

万青山没给吴启运等的机会,直接叫人把他给拎走了。吴启运这才知道大事不好,一辈子就此完蛋操,再也摸不着那牙白色的方块疙瘩了。平生没啥大的遗憾,这算是一桩。

吴启运被拎上警车的时候还挣扎了一下,说:「你们凭什么抓我,有什么他妈证据?」 吴启运身后还跟着一串赌徒,在大面上看,自然是因为 「聚众赌博 「这事。没想到,他却不打自招似的说出了那样一句。

万青山冷笑一声,说:「除了这事,你身上还有什么事啊?」

吴启运腿肚子马上打了哆嗦,他清醒地感觉到,杀吴文山的事已经案发。警察如果没点证据,绝对不会千里迢迢跑这儿来摁他。

吴启运坐在暗黑的审讯房里被熬了两天,熬得俩眼打对儿,大小便失禁。他得抗一抗,他也并不清楚警察手里有什么牌。此刻,手铐加身的吴启运也像是在进行一场赌博。

万青山手里也没太多有力物证,只有宾馆里的几段模糊录像,大概能判断出吴启运和吴文山曾在一起呆过。

吴启运终于被熬得灯枯油尽,但他还是心有不甘道:「是刘万全杀了我哥吴文山。」 接下来他将刘万全雇凶帮曹金花杀龙四刚的阴谋从头到尾扯了一遍,并刻意强调吴文山的死与自己没有一丁点关系,还假惺惺地掉了两颗眼泪,说自己差点也被刘万全暗算,幸亏跑得及时,才没有遭遇毒手。

万青山接茬问道:「那刘万全为什么要对你俩动手?」

吴启运说:「价钱谈不拢。」

万青山接着问道:「那刘万全有这个本事杀你俩,干什么不自己去弄死龙四刚呢?你俩二比一,都弄不过刘万全一个人?」

吴启运又编了些瞎话,穷尽了他一生的想象,但最终还是被万青山兜一圈给装了起来,就差最后一步扎口结案了。万青山并没有急于扎口,这边审着吴启运,那边同时审着曹金花。两边口供一交叉,令猪头尸体案瞬间变得清晰。

受害者龙四刚受到人们格外的同情,但万青山也没放弃对他的暗中调查。龙四刚希望尽早结案,万青山却在打持久战。如果办案需要一种灵感的话,那么万青山真的是灵光乍现,大胆猜测刘万全的失踪可能与龙四刚有关。刘万全失踪后曾给熟识的几人群发了短信,而他的二叔刘卫东居然被他称为兄弟。如果不是失误,那这样的短信很有可能不是刘万全所发。

刘卫东曾经找龙四刚询问刘万全的去向,第二天就收到了刘万全的短信。并且反常的是,短信发完之后马上关机。如果不是刘万全有意这样做,一定是有人在故意制造假象。换句话说,这部手机很有可能不在刘万全手中。通过查找刘万全的银行卡账户,卡中没有一笔交易信息。航空和铁路部门的旅客出行记录中,也没有发现刘万全这个名字,而刘万全更不可能到过他在短信中所说的贵州。

猪头尸体案和养鸡场老板的失踪在小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曹金花的风流韵事也被人们添油加醋传得娇艳欲滴。一时间,全城的男人们似乎都开始用眼睛觊觎起曹女士那具美好的肉体。被戴了绿帽子的龙四刚一边作为受害者被亲戚朋友们同情着,一边又作为阳痿患者被全城人民嘲笑着。

身处这样的环境,龙四刚不得不控制着他气势如虹的焦虑。刘万全的确是被他所杀,地点就在他的花圈店里,岳敏充当了帮凶。龙四刚本来只想给刘万全一点教训,没想到一恍惚就下了狠手。杀手的到案和曹金花的被押让龙四刚失却了杀死刘万全最初的快感,转而陷入令他刺骨到底的绝望。他突然很想结束生命,不想再用干枯的身体绑架扭曲的灵魂。龙四刚坐在自己的花圈店里,周围是一圈的花圈和挽联,还有那些金光闪闪的冥器和法器。他觉得或许死后,不过也就是这种排场。但或许全无,没有人会向一个杀人犯敬献花圈,没有道士和和尚超度他的亡灵,就连他的孩子都要被看管起来,不让靠近他这样一个龌龊的父亲。

岳敏被警方传唤了,随后又被放了回来。岳敏又被警方给传唤了,随后再次被放了回来。岳敏第三次被传唤了,这一次,他没有被放回去。万青山对岳敏说:「龙四刚完蛋了,但你没有。」 没有完蛋的岳敏充当了万青山的破案工具。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岳敏被抓后的当天晚上,龙四刚的花圈店突然失火。正是午夜,火灾殃及了周边房子。万青山赶到时,火势已不可控制。从花圈店里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经邻居辨认,正是花圈店店主龙四刚。人们一时骇然,不明白花圈店老板为什么竟以这种可怕的方式自杀?难道正如传闻所说,龙四刚是杀死刘万全的凶手,在警方的压力下畏罪自杀?万青山看着那浓烟滚滚的花圈店,心有懊悔,如果早一点能把龙四刚控制,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得如此惨绝人寰。万青山心想,不愧是花圈店老板,居然给自己办了这么一个盛大的葬礼。

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场葬礼的豪华。寒冬的午夜,在花海遍布的花圈店中,龙四刚穿上了店中最贵的一套寿衣。挽联是龙四刚亲手写就,墨迹还带着湿痕,飘散着墨香。新月一般的八卦镜高悬头顶。四围点满了碗蜡,油光锃亮的银盆中盛满灯油。一只火柴擦亮,萤虫一般跃进了那盆油汪汪当中。大火骤然而起,映亮了八卦镜,照亮了龙四刚的秃顶。龙四刚嘴角微微挑起一丝笑容,他看见了八卦镜上刘万全头插斧头惊骇的血脸。火越燃越旺,八卦镜 「当」 的一声落进银盆,血脸随之消失。一股浓烟袭来,轰然罩住了龙四刚的身体。龙四刚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大火焚身,他的身体会被烧焦,然后一点点变小,变成一只猫,变成一只鼠。而他所期望的是,最好化成灰儿,连渣儿都不要剩。但英勇的消防战士幻灭了龙四刚的期待,龙四刚最终是以一具焦黑尸体的形式被抬出来的。围观地人们说,快看,他下面还在,居然没被烧掉。万青山将那些杂嘴子给赶到了一里地之外,于是那群人就攀爬到对面房顶上去了。

龙四刚的死让万青山很难结案,他去找了曹金花,说:「龙四刚自杀,你怎么看?」

曹金花说:「他早该死。」 这话她已经对万青山说过了无数遍,但她对自己被龙四刚虐待的事情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万青山接着问:「那刘万全的失踪呢?」

曹金花说:「我早给你说过,刘万全肯定让龙四刚害了,你不信。」

万青山说:「我不是不信,是没有证据。」

曹金花说:「他既然能把自己烧死,为什么就不能把刘万全烧了?」

曹金花的一句话让万青山的脑子一个激灵,他心想,对啊,龙四刚是做死人生意,未尝不会把刘万全拉到火葬场烧掉。

万青山走访了周边县市的几个火葬厂,终于在原平县发现了蛛丝马迹。刘万全失踪那日,龙四刚恰好送了一具尸体到原平县火化。火化登记簿上显示,被烧掉的是一个 70 岁老头。但这个老头在此前一个星期就已经被烧,一个人不可能被火化两次。

万青山对焚尸工老头说:「你也没看烧掉的是年轻人还是老人?」

焚尸工老头满脸委屈,说:「一般送来人,只要证件齐全,就不会再看脸了……」

「我跟你说,你这就叫不负责任。」

焚尸工老头也没反驳,领受了警察的严厉批评。谁知万青山又补充了一句:「你赶紧退休回家得了,死人钱还没挣够?」

焚尸工老头工资加红包,确实挣了不少,但钱都让他那个王八蛋儿子拿去花了。说来万青山和那王八蛋还能扯上点亲戚关系,老头也算是他的表姨夫了。

表姨夫被万青山批评一通,老小孩一样蹲在墙角,好像自己也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杀人犯。万青山要离开的时候,表姨夫突然跑出来叫住了他,说:「大侄子,你先别走,我想起个事。」

万青山说:「有话说,有屁放。」

表姨夫理直气壮道:「那你这态度,我只好不说了…… 嗨,没准能帮你破案呢…… 嗨嗨,算了……」

万青山只好低了架子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姨夫」,说:「啥事?」

表姨夫说:「那天去湖边钓鱼,看到冰上有几块骨质,心想,谁这么不孝顺,把骨灰往湖里撒。我就把几块骨质捡起来埋在了湖边,人都讲究入土为安嘛,咱也就做做好人。」

万青山问:「你确定是骨质?」

表姨夫一脸被轻视后的不服气,说:「哎呀,我烧那么多年死人,连骨质都不认识?」

表姨夫马上被万青山带走去找骨质。老头子记性差,脑子不好使,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埋骨质的地方。

万青山调来武警,一群兵蛋子跟少女绣花一样趴在冰面上一点点找寻。突然有个兵举着一块洁白的东西叫了起来:「我找到了!」 众人马上聚拢,将那兵围成了一团。万青山撕开人群将那块东西抢在手里,只搭了一眼,便断定那不过是一块像骨头的石头。

万青山心想,到底是结不了案了,这帮怂人,真是该死。

此时,漫天大雪正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很快就驱散走了人群,只把四野茫茫还给那无边的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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