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九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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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九条命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葛圣洁
2020-08-16 07:05
来自葛圣洁的特供《爱的九条命》。在一个不经意的微小抉择前,在即将或已经落入它掌控的关键时刻,它洞悉我们一切弱点,暗暗冷笑,除了逆来顺受的接受所谓命运的安排,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


植物落败的绿化带和刚拆迁完毕的荒地,没有高大明晃的路灯,没有 「全家」 便利店,更没有行色匆匆的路人。平日深夜,有经验的出租车司机一般会拒载目的地在这附近的乘客。

上午六点,冬至过后的天色已经和深夜没什么两样,因为数辆警车的闪烁警灯,映衬在两旁的密集树叶里,把这片常年沉寂的地区装扮得和市中心步行街商场圣诞节的灯光没什么两样,除了空气里三三两两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和紧张观望。

警戒线已经拉起,刑侦大队的技术组民警正在勘查现场,根据报警人的口述,她是在下班骑车经过时发现了路边的男子,身份确认费了一番周折,他随身携带的手机已经没了踪迹,口袋内侧的皮夹子也一并消失,后来,在他裤子后插袋的信用卡签收单上才获得点线索,很快,经警方推断死者为日籍华裔曾建华,暂住在佘山艾美宾馆、正在沪参加浦江商学院的交流访学活动。

他们第一时间通知了随行的母亲李秀英和儿子曾诚来确认遗体,赶来的还有他们的翻译叶莹,据他们一致反映,曾建华平时有习惯,随身至少带着 2000 元人民币现金和数张总价值达到 10 万元的俱乐部 VIP 储值卡和一张免密码的无限信用卡,他的手机是刚刚面世、大陆尚未销售的磨砂黑色 iPhone7。

死者身穿一件棕褐色的羔羊皮夹克,细腻的毛孔里遍布了已经凝结的血污,让整件衣服都快要窒息。他的眼睛半睁着,面孔呈紫色不用摸就能感受到僵硬,让人想到整容失败的明星。他的神态震惊中带着不可思议,好像看到了什么面目狰狞的怪物。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要抓住生的希望一般,而另一只手则垂荡在一边,似乎放弃了一切,又好像放下了一切。
李秀英和儿子面色惨白地在民警护送下蹒跚靠前。妻子颤颤抖抖这只看了一眼,扭过头就要晕倒了,和她紧靠在一起的儿子赶紧扶住了她,代替她泪流满面向带他们来的副队点头示意,马上就有民警请他们上车先休息,待人齐了一起去大队做笔录。姗姗来迟的叶莹令人印象深刻,姣好的面容,复古丝绒妆面精致,面带红晕,黑色真丝风衣下一套温婉的旗袍,像是从一场喧闹的排队中抽身而出。美中不足的是旗袍太过紧身,不像量身定做的,勒得她的小腹微微凸起。虽然满脸扫兴,百般不情愿的她还是屏住呼吸走上前,一声高分贝的尖叫瞬间划破了勉强保持了许久的寂静,车上的李秀英像是听到了发令枪,猛然间放声大哭,紧紧抱着儿子。

她的下巴搁在曾诚日渐宽厚的肩膀上,隔着模糊的车窗,她伸长头颈,想要再看清一点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她不知所措更有些恍惚,又埋入了儿子的胸前,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以前,她也喜欢这样爱抚曾建华,以前…… 这一刻,一切都结束了,她不再渴望、也不再惧怕回到以前。

这是母子俩跟随父亲到日本访学后的第一个毕业典礼。四年前,儿子刚初中毕业,他们举家移居日本。不料,来了后就不走了,两年访问期结束,因为环境、教育、事业发展等各方面原因,丈夫动了门道让他们留了下来,儿子学了一年语言后,在当地丈夫访学的大学附中一路读到了毕业。

她在半路决定郑重其事地为儿子专门挑选一束鲜花,即使这样她就彻底要迟到了。二十年来,她的赚钱能力跌到谷底,时间观念也倒退到无下限,但是烹饪、插花、裁缝这些手工活倒是学一门钻一门,熟门熟路,只因为儿子喜欢她做的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红烧带鱼…… 喜欢她把家里布置得淡雅芬芳、温馨可人…… 喜欢她给自己用进口面料量身定做的衣服,合体、舒适又不会和同学撞衫。

不一会儿,她就选定了白玫瑰为主花,另外又随手挑拣了零零星星的郁金香、海芋、紫色的三色堇、白色的铃兰、杜鹃、波斯菊。华裔花店老板从躲在花花草草后的收银台里探出投来,脸色暗喜又纠结的说,女士,您的这束花是不是需要突出一个主题,送什么人、用在什么场合,我帮你参谋参谋?

她笑着鞠了个躬,今天是我的大日子。这些花虽然配色多了些,但花语都符合我的心意,辛苦您了。

老板愣了下,只好不再多言,埋头摆弄起来。看似凌乱不相关的花倒也慢慢在牛皮纸的包裹中协调了起来。儿子的长相乃至脾气性格、兴趣爱好都和她惊人的相似。这会在台上,校长正宣布各项奖项的获得者。她看着其他家的孩子一个个上去领奖,她的儿子还端坐在前排纹丝不动,不由直起身微微前倾,尽管如此,长期待在华人圈的她仍然听不懂日语,只是靠身边家长的反映来推测进展。临近尾声,校长突然提高了音调,说了一串几倍长度于之前颁奖词的话,面露微笑朝台下招手示意,旁边的家长似乎都静默等待这一刻,但这一次,没有人欢呼,只有热烈的掌声。聚光灯突然转向了台下,照着的正是自己的儿子。旁边有华裔家长和她解释,儿子得到的是最高奖项,杰出毕业生奖,多门课程全优加上综合能力评分得出的结果。

我的孩子是最优秀的!她抑制不住激动的一下子站起身叫他的乳名,他显然也没有准备,羞涩上台,即兴演讲了几句,最后用中文说了句,今天我的一切都感谢你,我永远爱你,妈妈!这就是我的妈妈李秀英,她是世界上最出色的妈妈、最优秀善良的女性。

儿子从台上下来后,很快在人群中找到母亲,闻着浓郁的花香,果然惊喜欢呼,还深深拥抱了她。眼前的孩子已经比她高出一头,宽大的肩膀牢牢把她日渐消瘦的身体包裹进怀里。她慢慢摩挲着儿子的头,白皙的皮肤好像一下子透出了光泽,眉头中深深的川字也渐渐舒展了开来。

这本应该是她这四年来最高兴的日子。突然,她的手停了下来,磨蹭着儿子头皮里那道长长的伤疤,她的眼里慢慢盛满了泪水。

周五的下午,李秀英在三点左右就开始不住向窗外张望。自从儿子上了住宿高中,丈夫一如既往地中国日本两地奔波,即使在日本,也是频繁加班、应酬,他是 MBA 的院长,自己又开办了贸易公司,夜不归宿也是常态。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丈夫的生活,但不能没有儿子。很多时候,空荡荡的房间里充盈着大把大把的时间,没人知道她在期待什么、在思考什么,她的耳边好像响起了儿子咿呀学语时的奶声奶气、怪异变声时的略带阳刚,想着想着,她就微微笑起来。

很多时候,她的确什么也没有想。儿子是她的全部,而如今,这所有的全部也即将从她生活中抽离。片刻的遐思很快被打断,儿子腼腆的笑就在眼前,他走在通向公寓大门的小径,正仰头和她打招呼呢。这一幕,恍惚间,让她想到了多年前大学宿舍楼下丈夫年轻时的样子。她会心点头示意了下,就回到厨房匆匆开工了,炖锅里早就烧了儿子的最爱百叶结红烧肉,再凉拌个酸辣黄瓜,做个丝瓜面筋汤,足够娘俩心满意足的饕餮一番了。

她开始专心于调料的把握,等全部端席上桌了,儿子还没有进门。她纳闷的伸出头张望了一下,眼前居然是这一幕。

高大的儿子正被两三个粗壮的陌生人围着,儿子不经意的一直朝窗口张望,看到母亲探出头,赶紧使了个眼色,叫她不要出声。他又继续和他们理论着什么,对方却不时逼近他,低声说着什么,正准备离开。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瓶啤酒,猛地朝儿子的额头敲去。

她顾不得关煤气,也没有拿钥匙,穿着拖鞋就冲下了楼。在快冲出楼的那一刹那,只听儿子大声用中文喊着:「我没事,谁也不要靠近我!千万不要靠近我。」
她止住了脚步,用表情问:「为什么?」

儿子嘴里喊着的话似乎是对周围路过、围观的业主说的,眼神却刻意瞟过她,皱眉示意她不要上前。她混迹在人群中,带着哭腔打了 120,她看到那群人已经消失了,脱下开衫紧紧摁在他的伤口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上立马长出了一朵猩红的木棉花,怒放得要挣脱了枝叶的样子。

李秀英感觉有点累了。她方才和丈夫进行了一次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对,是争吵,以往大多只是争执。她是个心大的女人,没有原则性的问题,所有事情都是小事,都可以无所谓,哪怕当时如鲠在喉看不惯,过后也是过眼云烟,早就忘掉了。唯独这件事,她要和他争出个结果,她摆脱了往常的请求、恳求,而是要求他必须要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家人。

距离儿子毕业只有三个多月了,却被一群来路不明的人威胁到人身安全,找到了家门口。他到底长大了,为了掩护母亲,拖延了时间,混淆了视听,最终让她得以安好。而丈夫曾建华近来却回来得越来越少,原本一周一次,现在最多一个月一次,有时候甚至刚到家还没吃完一顿饭,接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了久违的温柔语调,对电话那头的人娓娓道来,好像在劝慰什么又似乎是在承诺什么。

他的贸易公司近几年来转向投资生物医药,紧锣密鼓筹备了上市,正是一片蒸蒸日上之际,资金链出现了问题,银行借贷也一再受阻,合伙人见状索性跑路,曾经日甩万金的曾建国成了债主苦苦相逼的主要对象。他倒是往来于大陆、台湾、日本和泰国,来无影去无踪,仍旧一副大老板的样子,进门有保姆,出门有翻译、助理、保镖,于是固定住宿、生活规律的母子俩成了间接的众矢之的。

当曾建华熟睡后,她查阅了他的手机信息,很多年之前,她经常这么做。儿子上小学后,母子俩亲密无间,辅导学业的任务越来越重,她几乎没有了自己的时间,每天都打仗一样为儿子烧饭、送儿子上学、辅导儿子功课、带儿子游玩…… 也就放弃了这毫无结果的习惯。

这回她看到了个陌生的名字,日语的 「蓝姬」,显然不是真名,她把自己认识的他身边的女性过了一遍,发觉自己对他的生活真是一无所知,不记得有谁可以对号入座。她查看了这条发给 「蓝姬」 的短信。

「八月我要回中国一次,大概两个月。家里碰到点麻烦事,比较棘手,需要时间处理,你也多注意安全。」 她端起床头的温水,慢吞吞含了一口在嘴里,扭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好像头一次见到他。手里的水杯把她冰冷的手暖和起来。她长叹一口气,一口仰头喝完了余下的水,就像年轻时泡吧喝酒一样爽气。

她没有哭,只觉得胃里灼热得厉害,她拿了个靠垫顶住肚子,粗略看了看手机的备忘录,下床去儿子房间替他盖了盖被子,又去冰箱里检查了下明天早餐的食材,还给房产经纪人打了电话,希望短租一套靠近学校的公寓。最后,她抱了一床被子走进了客房。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差点错过了早上的闹钟。
他们 「讨论」 了两个小时,儿子的门一直开着,默默参与了这场家庭会议。她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他是决定以 「学术访问」 的形式回国过渡,再另想办法来解决目前的窘境。多年的大学教职工作和商海浮沉让他既有学者的谨慎严谨,又有商人的大胆狡黠。

第二天她送走儿子后,他已经打了很多通电话,联系好了对接的学校、买好了机票,也遥控指挥了公司的运作。挂了电话,看着在厨房忙活的她说:「你们也可以开始打包了。」
「你现在很安全,你怕什么?」
「后面他要期末考试,估计没时间,提早打算起来比较稳当。」 像是在组织一次常规的家庭旅游。」

「你也知道稳当?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是稳当的呢?」
「我这是关心你们,不是儿子一出事我就回来了嘛,不是你布置给我的任务我都完成了嘛,还想要我怎么样?」

「我们什么也不缺,只是缺了在自己家里的安全感。」
他不接口,「砰」 的关门进了卧室,她还在给他做咖啡,他却很快换了西装走出来,进书房拿了公文包,整理着胸口的领结,头也不抬:「我还要和一个客户吃饭。到时候机场见吧,电话联系。」

「没事,我们都会好好的。」 她在曾建华关门的那一刹那不由得说了这句话,他并没有听到最后三个字。
这扇门,再也没有被他打开过。

「没事,我们会好好的。」 多年前,也就是儿子出生前的那一年,这句话是曾建华对她一字一顿又说了一回,之前由医生转述。

结婚一年,李秀英两次宫外孕。头一回,医生切除了她一侧的输卵管,才得以保全她的性命。这一次,受精卵索性停在了尚且留存的另一侧,再也不愿离去,像是曾建华在电影院里和她承诺的那样,永远陪在她身边。

从全麻中苏醒过来的时候,主治医生上前告诉她:「手术很顺利。」
她漠然地点点头,这个中年男人略带感慨地开始描述之前和曾建华之间的对话。
「你是想问你们还有没有可能要孩子?」

「这个当然也是我想问的,但我更想知道我妻子的身体状况会受到什么影响。」
「单从她的个人健康角度,长期来看没有大的影响,但从短期而言,恢复需要好的心情和充足的休息、细心的调理。这一类手术还是有一定损伤度的。」
「也就是说,除了不能生孩子,她的生命安全可以得到保障了?」

「也不能完全这样说。」
「啊,还会有生命危险?」
「你别急,我是说你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
「医生,请用最直白的话告诉我答案吧。」

看着曾建华一副无框眼镜松松垮垮挂在黯淡粗糙的脸上,头发像女人的刘海一样贴在汗津津的额头,医生感觉解释道:「第一,她基本不会有威胁生命体征的状况;第二,她的生育功能还是存留的。」

曾建华不时向上推着滑落的眼镜:「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您,医生,辛苦了。」
「不客气,没其他问题了吧?」
「不对,医生,您是说我们还能有自己的孩子?可是她不是……」

「对,但需要通过人工授精的方式。」
「那就是我们百分之百还是能有孩子的,对吗?」
「不能打包票,但是有希望。」
「没事,医生,请您一定转告她,我们还有希望。」
「病人还没醒过来。」

「医生,我就在这里等,如果她醒来了,请您第一时间转告,并且告诉她,我就在这里等她。」

她听到这里,执意起身,想要叫丈夫进来。她从没对他说过我爱你,他也是,即使在在做爱时他们还是礼貌谨慎的一对,不开灯,盖着被子,有仪式感地有序进行,他甚至从没见过她的裸体。

这一刻,看着他冒冒失失地冲向自己病房时悲喜交加的那张脸,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紧紧拥抱着他,从未有过的嵌入肌肤。

一年后,当她踉踉跄跄、泪水横流走出 B 超室的时候,他们又少见的拥抱在了一起。凌晨的妇幼保健院急症室里没什么病人,只有满面倦色的值班护士,还有埋着头看手机,此刻见怪不怪装作不经意把眼神略过他们的保安。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也没有看到,眼里只有同样睡意未消的曾建华。

「孩子又没了。」
「医生怎么说,怎么叫没了?」 曾建华的瞳孔一下子缩小,再也没有了睡意。
「B 超做下来没有胎心。」

「……」
「胚胎根本没有着床,就是树根本没有扎根,可能我天生就不是做妈妈的料吧。」
「别想太多了,回家我给你好好补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随后的几个月,她都万分难熬。被折腾了几回,她几乎是偃旗息鼓,不再奢望做母亲的事情,而丈夫总是埋头在厨房里捣鼓,她勉强地辞了职,「乖乖」 听老公话养身体。

「我问过学医的同学了,这叫自然妊娠,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你这次相当于做小月子。」 听他解释这一套婆婆妈妈的理论,她突然发现他紧缩的眉头松开了,眉毛中间的川字已经过早留下了与年龄不相称的印记。有一次,他买了一种从没尝过的水果,造型奇怪,据说特别适合调理阶段的人来补充营养。当听到 「无花果」 三个字时,她瞬间倒了胃口,「我这是在自相残杀,以毒攻毒吗?」 她在心里想。

一早,李秀英刚醒来,就听到曾建华已经进门了,接着是悉悉索索的塑料袋声音,他刚从菜场采购回来,躺在床上她似乎能看见一只带着血腥的鸽子,一小捆绿叶蔬菜,还有胡萝卜、土豆、山药和番茄,根据塑料袋的声响,她都能猜出这天有没有买鱼、虾或是水果。曾建华已经尽了力地翻花样,对于一个从不会下厨的人来说,每天上班前做好三菜一汤的午饭并不容易。

陆陆续续有几波人来看望过她,小产的消息本就是最亲近的人才会知道,她的闺蜜、她的家人,原本她并不把这次流产当回事,曾建华忙里忙外的重视让她意识到自己差点搞坏了体质,本是一个提升体质的好契机,她曾听说有人为了治好顽疾,故意再怀一胎,就为了多一次坐月子的机会。

曾建华的努力没有白费,后来没过多久,他们又有了孩子,事不过三,在第四次,他们终于圆了心愿,成为了父母,而且显然是他悉心照顾的功劳,月子过后,她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一丝产后抑郁的征兆都没有,只是他们很少做爱,她有时不禁想,或许这也是她体质不弱反强的原因之一?

原本李秀英对曾建华是心存感激的,直到她听到了婆婆对曾建华说的话,才明白了所有这一切更多是作为一个孝子、而非爱人所做。她突然意识到,在她小产后,婆家人一次都没有出现过,连电话都没有一个,直到儿子出生后再露面。而她真的除了儿子几次大生日,再也没有尝到过丈夫的手艺了,尽管经过了近两年的烹饪实践,他的水平已经超越了大多数家常菜馆。

每次她提出想要吃他做的菜时,曾建华总会有不同的理由搪塞。一会儿是 「哪有男人做这个的呀,人家都是老婆烧菜的。」 一会儿是,「现在谁还在家里烧菜的,走,今天改善下伙食。」 又或者 「做菜多费时间,我多赚点钱,这点烧菜的功夫可以请你外面吃好几顿大餐。」 听来不无道理,曾建华说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她默许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后来,孩子发育了,胃口好得一天得吃五顿,少一顿就没法学习,她开始想着办法把蔬菜做出诱人的色泽、豆腐烹出香醇的肉味,就连看似简单、实显功力的中式点心豌豆酥、双面黄、肠粉、饺子,她也做出了私厨的水平,苦学近两年的厨艺班到底也是有收获的,何况她还算有天赋中勤奋的学生。她不承认自己的天赋,「为了儿子这个小美食家嘛,没办法,逼出来的。」 每次有朋友赴家宴面对一桌可口菜肴停不下筷子齐声赞美的时候,她总是谦虚摇手,却不知,爱本是治愈一切的良药,也是烹制一切美食的灵魂。

慢慢的,刘秀英觉得轻松多了,没有了曾建华的参与,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她同样有爱的能力、有岁月静好的生活、有儿子密不透风的拥抱,这一切都是她艰辛家庭主妇生活的念想。

唯一缺少的大概只有性,她会望着窗外接吻的年轻男女愣神,她也会想象着健身房那些肌肉紧实的男人如何进入自己的身体,她却拒绝了老同学、老同事或明示或暗示的一夜情邀请。这些,她想象过了,就足够了,再投入便只是片刻的欢愉、长久的伤害。能够恰到好处地满足自己,不求助于他人,是她这些年练就的最大技能。她明白,除了和她有血缘纽带的儿子,只有自己才是可靠的盟友。

母子俩静静地坐在酒店大堂等候,曾建华告诉他们,这一次的交流访问收获很大,商务会谈会在五点结束,过后全家好好庆祝一番。

电话里听到他说 「全家」 的时候,她心头一暖,这时,她转头看到他和翻译兼助理有说有笑走来的时候,眉眼间微妙的亲密告诉刘秀英,这个 「蓝姬」 不是别人,就是眼前的叶莹。
「不是我们全家聚一聚吗?」 刘秀英把曾建华拉到一边,轻声问。

「没事,小叶就当是自己人,老部下了,今天签下的合作有她的功劳,请人家吃顿饭也不为过嘛。」

「我们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时间还没你和她相处的时间多呢。」
「这说得什么话,你们是我的亲人呀,我不得挣钱养家吗?你看看,多大年纪了,还不成熟点,吃这个醋。人家小叶年龄只有你一半,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可以做你老师了,等会你好好学学。」

「哦?你让她做个二十多年家庭主妇试试,能比得上我么?」
「越说越小心眼了,我们开开心心去吃顿饭,今天是平安夜,来年我要你们都平平安安。」
走在身旁的儿子察觉出了她脸色的变化,忙上前勾住她的臂弯:「妈,怎么了,什么事情?」

看着他一副惊弓之鸟的敏感样子,她微笑起来,拍拍他的手:「没什么,我怪你爸爸今天破费了,这里餐厅很贵的,吃上这一顿,家里可以吃一个礼拜了。」

「妈,这你要想开了,我们一年偶尔上几次餐厅,只要我们开心,爸的钱就花得不浪费。而且你看他今天这么好心情,说不定是债务的事情有解决了,如果真是这样,倒也是喜事一桩,难得放松一会嘛。」

刚落座,曾建华就拍拍叶莹肩,嘱咐安排菜式。她宛然一笑,并不遵命行事,抬头问李秀英要不要由她来决定,刘秀英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她也不再推辞,便问有何忌口,就拿着厚厚的菜单瞟了几眼,慢声细语报给服务生。她和曾建华靠一边坐着,隔着砂锅的蒸汽,刘秀英和儿子紧挨在一起,与他们遥遥相望,漠然无声地品尝着精致的美食,背景音乐里放着 Jonna Wang 的《三个人的晚餐》,单曲循环,大家用心听着,好似耳朵也在品尝菜肴的鲜美。

「你们怎么都吃得那么专心,光吃菜有什么意思,今天都要喝点酒,我们不醉不归。」 他招呼来了一本酒单,让母子俩看。

刘秀英和叶莹一样,谁都忍住了不阻拦他点最贵的几种酒,尽管她们比谁都清楚他的酒量是仅限于 「热菜」 前,所以才在饱餐之后上酒,这些酒到最后都得寄存,还不知何时才会有机会回来喝光。

果不其然,才三杯的光景,他就失态了,抱着儿子痛哭流涕又连连亲吻,刘秀英捧腹大笑,看着儿子嫌弃躲闪的样子,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面前的酒杯也空了又满,平时没机会听曾建华在大学讲坛里授业解惑,今日哪怕是酒后插科打诨都是出口成章,这些年,他果然靠自己的学识和口才赢得了一片天下。

桌上,只有叶莹一口酒都没有喝,只是浅笑着不时抿一口椰奶。她解释道,自己的胃不好,医生禁止她喝酒。即使这样,她的兴致都在劝酒上,恐怕是长久生意场上练就的本事,偏偏是自己滴酒不进,却能哄得男主人仰头畅饮又毫无怨言,既不张扬又不刻意,关系就是这么水到渠成的变得亲密起来。这样的能耐,并不能后天习得,一旦火候把握不好倒容易弄巧成拙,搞出 「交际花」 的臭名声,得不偿失,因此更显稀罕。

看着她志在必得的样子,李秀英在她经过身边时悄悄留住了她,问她曾建华欠着巨债的事情是否今天得到了解决?她定定神,两人眼神对视了一秒钟,叶莹就忽闪开,笑盈盈地点了点头,如一朵轻盈的棉花糖一样飘离了。这一丝笑,不能言说的内容、过于甜腻,她举起酒杯,慢吞吞地一饮而尽。


李秀英母子俩改签了回日本的机票,除了面对一行李箱的遗物还有一堆不知密码的银行卡,他们不知如何处理,就放在原位,乱糟糟地敞开着,好像主人很快会回来把他们收拾整齐一样。除了每夜会在噩梦中惊醒,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的消息。

第二天,警察打电话来,要求再做一份笔录,询问更多的情况,刘秀英让儿子以身体不适回绝了。

作完笔录的第三天,警方来电,说经过连夜追查,犯罪嫌疑人已经从可能的多名人选中确定,经 DNA 鉴定比对,嫌疑人已经全数交代。

结果却出人意料,凶手并不是那些追债的恶汉,只是个附近小旅馆的维修工。那天小工因为上班时一言不合和住客打起了架,老板为了保全生意,把他辞退了。想到年关将至,自己却一事无成,正在路上闲晃不知去处,见衣着光鲜的曾建华醉醺醺的斜靠在路边,便起了歹念,拿出工具箱里的榔头以防万一凑上前去。刚要摸他胸口的内侧袋,曾建华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小工一慌,榔头因为用力过猛又没握牢倒飞了出去。

他只能手忙脚乱地从工具包里随手摸出一把老虎钳,没料到喝醉了酒的曾建华手劲大得像老虎钳紧紧拽住他不放。本想捞醉汉一票就走,情节反转,四处荒凉哪怕呼救也不会有人应声,小工不得不开始自卫。小工丧失理智地豁出去抡起工具袋就朝他身上一顿猛砸,如同手无寸铁的人面对郊外的野象一样绝望和愤怒。曾建华到底酒喝多了,应激反应一过,人就瘫软下去,又到底五十多了,哪里是年轻力壮小伙的对手,没过几分钟,就彻底动弹不得了。小工也不敢细看他是不是活着,慌慌张张摸了钱包和手机,走了几公里路,回到自己的合租处。

警察寻到他住处的时候,从床底下扒出了那套带血的劳动服,面对 DNA 匹配的物证,知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的训诫小工冷汗直冒,眼睛直勾勾看着民警手里的打火机,接过一支烟猛抽了两口后,他碾了碾地上的烟灰,全招了。

电话那头,警察问刘秀英要不要来确认一下凶手,她断然拒绝了。她说自己太累了,想回去休息了。如果没什么其他需要他们配合的,母子俩还是希望能够如期飞回日本,因为儿子的大学课程马上就开始了。

刘秀英在现实生活中积攒的淡定都在那一个晚上耗尽了。
眼见着曾建国眼睛里的笑意要满溢出来,嘴角也舒心得洌了开来,刘秀英站起身打算扶他回房间睡觉,圆桌太大,按酒桌上的 「行话」,她简直是打 「飞的」 过去的,飞到一半,却见叶莹已经吃力地扶着他的手臂,揽着他的粗腰,抖抖瑟瑟地站起来。两人看到刘秀英也不避讳,光明正大地如同香港回归升旗仪式一样,把那只手臂还给了女主人。

「对嘛,你现在不是花力气的时候,小心自己身子。」 曾建国对叶莹耳语,嗓门却大到足够一旁的妻子听得一清二楚。

「曾诚,来,带你爸出去散散步,醒醒酒。他今天喝得都上头了,也不知道遇到什么大喜事了。」

待父子俩一出门,叶莹也起身想回屋休息了。刘秀英轻轻摁住了她的肩:「小叶,别急呀,我们还头一次一起吃饭,我还没谢过你平时对建国工作的支持呢。我先干为敬,你看心情,随意。」 今天的饭桌上,自然是她的酒量最好,也喝得最从容。

「嫂子看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我是个直来直去的爽气人呢,您就请直说吧,我不介意的。」

「这一年,我们大家都过得不顺,建国虽然有商业头脑,也有经商的胆识,但是却上了最信任的人的当,他的合伙人老同学带钱跑了移民了,彻底失联了。可怜我的儿子,平白无故因为他的债务被讨债人打伤。我看你也有了身孕,我先要恭喜你,本不应该说这些丧气的话,但还是提醒你要小心为好。」

「嫂子,债务的事情我有听建国…… 曾总提起过,但没想到有那么严重。」
「我们估算了下,欠下的债把眼下这些年积累的钱都搭上去也不够。我们恐怕还需要卖房……」

「卖房,那你们母子俩住哪去,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啊。」
刘秀英望着满脸恳切关心的那张脸,差点没冷笑出来,还真善解人意啊,曾建国这样的男人要的不就是这样的温柔体贴、低眉顺眼嘛。

「小叶,我把你当自己人,才和你说这些家丑,我们建国年纪也大了,心脏病、高血压哪哪都是病,都是些说走就走的硬伤,你平时也多提醒他,还债虽然要紧,但是工作也得有身体的好底子才行呀,你说是不是?」

「对啊,嫂子您说的有道理。我看曾总平时挺注意养身的。不过这债务问题始终是一桩心事。」

「现在创业真的不容易,我们老曾那么大年纪了,估计下半辈子能还清债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不要说什么东山再起了。」 刘秀英看到叶莹脸上隐藏不住的失落和空洞,像是要去兑换超级大奖的人突然发现彩票被扔了。她低垂着头,下意识地抚摸自己的小腹。

「哎,我和我的孩子怎么办?他刚开始大学生活,别人是依仗父母的富二代,他连贫二代都算不上,正宗的负二代。」

「嫂子,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怎么曾总像没大事发生一样,公司运转也都很正常啊,最近不会裁员吧?」

「我是看你有孩子了,同是做妈妈的,多少得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不过以我对你老总的了解,公司少了谁都不会少得了你,你还怕什么,不过待遇就难说了,你得找曾总再商量商量,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姐,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就别说谢不谢了,就陪姐坐会,到了姐这个年纪,年轻时默默为家庭奉献,甘愿做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没想到孩子大了,要飞走了,自己的身材相貌也都飞走了。眼下,真的是一个人喝酒,越喝越伤心。」

转眼一个小时过去了,再好的酒力也承受不住一个人喝闷酒,有的人喝醉了会滔滔不绝、有的人喝醉了则是倒地就睡、有的喝醉了只是嚎啕大哭,刘秀英却是越喝越清醒,红酒似乎变成了胶原蛋白,注满了她有点轮廓模糊的脸,又化成了一股精气神,将之前的绝望颓势一扫而空。

红晕开始在两人的脸上都弥漫开来,好像酒气也会传染,刘秀英开始默默流泪,原本晕乎的头脑却旋即清醒起来,好像眼泪把体内的酒精都蒸发了。

她看到一直坚持不喝酒的叶莹也开始小口抿酒,皱着两条漂染过的巧克力色眉毛,酒红色的亮泽长发开始披散在肩膀,随着她不时仰头低头,好像也在跳着狂乱的探戈。
这一顿晚餐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的样子,末了,叶莹去了卫生间,再也没回到包厢。


凌晨四点,宏池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 「110」 来电,一个中年妇女慌乱告诉他们,她的丈夫在晚餐后失踪了,一夜未归。报警人正是刘秀英。

由于曾建国 「失踪」 距离晚餐时还不足 48 小时,无法立案,被指派的地区派出所民警只能登记了相关信息,民警在睡梦中以最快速度赶到酒店,又帮助他们在酒店内部及周围四下寻觅一番,算作是完成了一次 「求助」 出警,其实已经做得够到位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谁知道他们在回访时是不是会得到吵架后丈夫自己回来的消息,或是妻子搞错了,丈夫一直在另外一个住处好好地睡觉。但是刘秀英如临大敌般一直哭泣,话也说不利索,让他们感觉事情又没有那么简单。但不管怎么样,他们还需要赶往下一处报警人所在地。自从 「110」 成为一种类似市民万能热线的存在,他们已经习惯了每逢值班疲于奔命的现状。惜字如金、皱紧眉头,累积的疲倦和负能量简直可以让这些凡人变成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但他们胸前的警号和执法记录仪又不允许这样的失控。

警察离开后,按照刘秀英的讲述,她预感到丈夫可能因为巨债想不开,一整天茶饭不思,越想越心慌,失眠了几个小时以后,她把儿子拖出来,漫无目的地开始沿着酒店一旁的公路朝外走。这是一条他们从机场来时的路,曾建国是个守旧的人,应该会选这条路。除了对女人的品味外,他喜欢去同一家饭店点同样的菜,似乎打破规律和习惯就会消耗他额外的能量。
他们从行李箱里好不容易扒出一只手电筒,离开酒店的时候,天色全黑。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也都消失在高高的柜台后,大堂如同一座富丽堂皇的空城,但是监控探头记录下了他们的心急如焚。

一辆接一辆的集装箱卡车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尘土飞扬得刘秀英一路咳嗽。这条路没有人行道,他们只能打开手电筒,颤颤巍巍地走着,希望不要被来来往往疲劳驾驶的司机撞倒。
那晚跟着高大的儿子,看着他酷似丈夫的背影,泪流满面的她终于明白,自己还是爱曾建国的,即使他在自己的生活里是个隐形人,但无论如何,他们曾经的爱情竟然如此真实地存在于眼前,只不过自己一直视而不见。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因为通宵未眠加上激动紧张,已经透支了体力。路边却没有哪怕喝口水、洗个手的歇脚地方,整片整片的荒地,让人简直怀疑自己是否身处这个超大型的国际化城市。

母子俩看到前面有一段岔路,虽然低洼不平,两边野草丛生有一人多高,但是前面似乎有一家杂货店,还有一块醒目的广告牌:「电话 饮料」 白晃晃地亮着,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 「踏青」 的目的,兴冲冲地快步走向那一抹灯光。

这时,搀扶着刘秀英的儿子正在认真低头走路,突然感觉到手里一沉,母亲的身体重量瞬间都集中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他甚至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还有一下低声的惊呼。
他把手电的光对向母亲前方,顺着刘秀英惊恐万分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曾诚后来无法描述当时的感觉,只是觉得心口裂开了一道,但是里面悬着的东西又放了下来,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但是他觉得冷,刺骨的冷,外面的寒风穿堂而过,里面空落落的,再也无牵无挂。好像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肉身,他不觉得悲伤或是恐惧,只是很怀念,曾经的一切。

他上前替父亲整理了下领口,捋了捋头发,还把他的手相交叉放到腹部。现在,曾建国就像一个领导正襟危坐,准备要开会一样。做完这一切,刘秀英执意要在旁边坐一会儿。这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

最后,他拖拽着母亲离开了那里。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恍惚地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回到酒店。没有人知道那段路是怎么变得如此遥远。
走进自己的房间,曾诚让母亲休息一会儿,从隔壁拿来了母亲的所有行李,让她换上睡衣先小睡片刻。

他自己洗了个漫长的澡,泡在浴缸里,他闭上眼,又看到了父亲没有血色的、苍老的脸,透过雾气,他发现印象中的父亲如同陌生人一样,和儿时记忆中的那个判若两人。他整个身体沉没到水下,直到胸口发闷才慢慢坐起。他自己都惊讶于未经训练却与生俱来的冷静,好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支撑着他经历这些命运脱轨之事。

等到他走出浴室,已经是早上九点了,刘秀英挂着泪痕的浮肿眼睛,也终于合上了。


接到曾诚的 「110」,虽然距离第一个报失踪电话还不到 48 小时,但已经无需计时,曾建国生命的停摆结束了一切也开始了一切,民警忙碌地在勘察现场,立案也是迟早的事了。

整个勘查用了两个多小时。负责案件的法医办案经验丰富,只上前看了几眼,就摇摇头示意队长,直接排除了死者自杀的可能性。

队长和侦查员们围坐在一起,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桌上的大玻璃杯里不是泡着半杯茶叶的浓茶水,就是飘着涩味的清咖啡。办案那么久,每一个案子都是迂回辗转,耗尽了时间和精力才峰回路转的。眼下,这个案子最短速度内的侦破让众人都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对劲!
队长老王已经是重案组的老前辈了,他看穿了众人的想法,「你说我们还真是劳碌命,抓不到人,烦,怕他再犯案子害人。抓到了人,还是烦,怕抓错人,冤枉了好人。总之,就是无穷无尽的烦恼。」

大家还是闷声不响。
「要我说,我们工作的乐趣就在这里,不烦哪来挑战,不烦哪来投入,感觉烦了就对路了,说明大家都用心,都思考了。小李,这次做 DNA 鉴定的是哪个同志?」

「鉴定科的小陈。」
「就是新来的那个?」
「恩,老杨退休了,老金正好那天调休,还有两个老同志一个在跟案子,一个在警校晋升培训,只剩他了。」

「会不会这里有差错?」
「应该不会吧。」
「什么叫应该,世上有应该不应该的事吗?我们讲的是证据,不要给我拍脑袋。去,现在一起重新找老金再走一遍。」

王队和众人继续讨论了会出错的各种可能性,将他杀过程演绎了几个来回,始终没摸出头绪,知觉告诉他,证物室里可能会有些收获。他踌躇着寻了过去,又调出了当时比对 DNA 的那条小工的裤子,对照着鉴定结论,看了半晌,眉头一松一挑,头微微抬了一下。

小李太熟悉他这个动作了,忙凑上前去,「王队,哪?」
「金工,这一处是陈血,和其他地方颜色不一样,当时并没有检测到,麻烦你把这一处血渍再和死者比对一下吧,」

隔着玻璃门,王队和小李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看到老金拿着加急检测报告出来,两人几乎像是电影里等待家属被推出手术室一样,立马迎了上去。

「怎么样,这是谁的血?」
「不是死者的血。」
「不是死者的,那还能是谁的?」 小李抢着问。
「不是别人的,就是这个小工自己的血,还有死者直系亲属的血。」 金工翻阅比对着之前的结论报告,依然面无表情。

酒足饭饱,支走了父子俩出门散步醒酒,和叶莹的 「促膝谈心」 更坚定了她的打算。这应该是她这一生最大的赌注了,即使失手,巨债在身,也没有什么可以再损失的了,但一旦得手,可以保证儿子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她愿意为此放手一搏。

走出这几天他们入住的行政双标间前,刘秀英戴着羊皮手套,把迷你吧台上的启瓶器放进了手提包,然后在酒店外广场上找到了并没走远的父子俩。她提出要和曾建国单独散散步,儿子点点头,就朝大堂走回去了。

曾建国大踏步往前走,脚步却画着 8 字。刘秀英努力让自己的气息平稳,快步跟上他。这一切并不容易,这么多年,她早就放弃了追随他的脚步,他们过得是完全不同的生活,一个世外桃源,一个厮杀战场,一个娴静淡雅,一个意气风发。现在,酒醉后,似乎一切都回归正常了,他们出奇的保持了同步。
他很快亢奋地挥着手,摆脱了被刘秀英挽住的胳膊。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也的确没什么再好给你的。你应该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愧疚的理直气壮。

「你的儿子和你的债务没有关系。」

「我的儿子?他眼里也只有你这个妈了。」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坏账不应该是你这个法人承担的吗?」

「没什么意思,我年纪大了,小叶一心向着我,她的儿子才是我真正的儿子,不索取,只有对我的依赖和尊重。」

「你以为她知道了这笔债务后还会跟着你么?她可不是我这个原配,和你二十多年同甘共苦过来的。」

一辆集装箱卡车呼啸而过,凉风和着沙土扑面而来,曾建国弯腰在路边呕吐。醉酒人特有的酸臭气味被风捎来,刘秀英一阵作呕,拼命忍住不吐,眼泪都快夺眶而出。

「看来你真是家庭妇女当傻了。这债务还真和我没太大关系,你是法人,儿子是 CEO,我只是个打工的。打工的要承担什么责任,可笑!」

刘秀英突然想起来,一年前,曾建国曾经和她商讨过,为了更好地拓展公司业务,给儿子买婚房,积累第一桶金。全家准备利用儿子的大学生创业优惠的政策以及对失业中年女性的扶持,以母子俩的名义新注册了公司。她自己还签过字,让儿子请了假陪他去办过手续。当时曾建国对母子俩开玩笑说,这恐怕是史上最轻松最省心的公司老总了。

她当然也记得,在他创业成功的第一年,有一次出差遭遇了高空交叉强气流,惊魂未定的他落地后第一件事,就是用这年公司的几乎全部利润给自己买了一份巨额意外保险,并写下了遗嘱。那时候写下的保险受益人,自然是尚未学步的宝贝儿子。遗嘱肯定有变化了,但这份保险,随着曾建国业务的拓展,自动扣款的金额早已经是九牛一毛,毫不在意了。然而,经年累月的付款让收益额相当可观。

「哐当」 不远处传来长途客运车驶过一块路面不平大钢板的巨响,她只听到脑门里嗡嗡余响,虽然只能看到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但他轻蔑的笑脸就好像直视着自己,每一道皱纹都在挤眉弄眼地透出讥讽。她的手伸向了手提包……

他闷闷地惊呼了下,身体一歪,似乎崴到了脚,肩膀好像抽动了一下。就在她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时候,突然转过身力大无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们第一次牵手时,也是这样的姿势,别人的十指相扣,到了他们这儿,就像是被家长领着的小孩子,她的手腕总是被他紧紧握着,很有安全感,整个人被拽着跟在他的身后去看一个全然不同的新鲜世界,她曾以为可以看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的世界。

就在她分神犹豫的一刹那,腾空冒出了另一只大手钳住了他们俩的手腕。

这是曾诚的手。她紧张地探望四周,幸好他们的肢体动作并没有引起高高在上的司机们的注意。儿子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心疼,还有埋怨,她知道,他觉得自己太过软弱了,即使长久以来没有获得应有的爱和尊重,还是留恋在婚姻空城里不愿离开。
「你为什么这样对妈妈?她是你的老婆啊,我是你的儿子啊,我们三个人是一家,你为什么还要去再对别人好?」 儿子把她的手从中抽离开,使劲揪住父亲的领子摇晃他的身体。
「你个逆子!就这样对你爸说话的?」

「你不配做我的爸爸,我印象里的爸爸,喜欢陪我看书,爱给妈妈买漂亮衣服。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能见你几回,和陌生人有什么两样。」

「你也看到了,你妈妈和小叶比,还有什么,而我什么都有。对,小叶当然知道这笔债务和我无关,她配得上有我的孩子,还有我的房子,我愿意给她,而你」 曾建国转向她,定了定涣散的眼神:「我真的不爱你了,早就不爱你了,你难道感受不到我的痛苦吗,不觉得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尽义务吗?」

他一边说一边发了疯一样和儿子拉扯,瘦弱的曾诚很快被骑在他身下,他的拳头已经雨点一样落在儿子身上,狂吼着:「你们这没良心的母子,我弄死你!」

她不再迟疑了,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镇定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野草堆里捡起那把小小的启瓶器。她居然能在让人眼花缭乱的晃动中,对准曾建国的太阳穴,又再次对准后脑勺。这一刻,她已经没有了软弱退缩的余地,巨大的恐惧已经吞噬了所有的仇恨和悲伤。

他们连夜往酒店赶,刘秀英用自己的贴身内衣帮儿子擦掉了脸上的血迹,他们走回房间的时候很镇定,但一走进房间,两人就哑声抱头痛哭起来。通宵一宿,刘秀英都在嘱咐儿子,这所有的事情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与他无关。她甚至拿出了那份保险公司的合同和自己的遗嘱,还把所有的密码以及联系人方式写了加密邮件到他的邮箱。

红着眼,两人像故事接龙一样理顺了晚饭后的所有事情。刘秀英又重复了一遍,还问了几个争锋相对的问题,以便让儿子记住所有商量过的细节。

她来到水池边洗了整整一刻钟的手,还呕吐了两回。
最后,她拨通了电话,报告了丈夫的失踪。


讯问室里,经过权利义务的告知,征得犯罪嫌疑人小工的同意后,测谎仪开始运作。
「你为什么要顶罪?」 王队直视着他,开门见山。

一直垂头丧气的小工愣了下,嚎啕大哭着拍大腿:「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地和我们说。你现在只要说出自己能回忆起来的所有事情,就是帮你自己最大的忙。」 王队又递给他一支烟。

等小工抽完了烟,稳定了情绪,他语速极快地开始描述自己遭遇的整个事件,和当时认罪时的一字一顿判若两人。

小工在路边看到了彼时奄奄一息的曾建国,走到边上听他微微打着呼,身上一股酒气,以为遇到了个喝高了的醉汉。正巧被老板扫地出门,没什么积蓄又没了工作的他已经从他身边绕了过去,一扭头,又走了回来,看了一会儿他没动静,就哆嗦着上前摸他的口袋。

他摸得小心翼翼,头皮里都在渗汗,看着醉汉一点不动弹,就放大了胆往内侧袋里摸,厚厚的皮夹还有手机。他暗自窃喜,谁料到刚要得手,曾建国居然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嘴里似乎还在说着 「救我」。小工吓坏了,摸黑拔腿就跑回了暂住地。一开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裤子上都是血渍,知道自己贪小便宜竟然闯了大祸,又不敢报警,心存侥幸失眠了大半夜,拔了电话卡玩着自己从没摸过的智能手机。

好不容易熬到了白天,他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被夺门而入的民警摁在了床上。看着自己被人赃俱获,他想,这还真是黑灯瞎火死无对证,人背起来还真是喝水都能噎着,这回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心一横,自以为聪明,索性来个剑走偏锋,想能够躲掉死刑一劫,却不料这不高明的一招不但耽误了案件的侦查,还差点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当天值班的大堂经理回忆起了这对母子,指认他们离开酒店时走的方向恰恰与他们陈述的相反。与此同时,日本驻石保险公司的业务经理赶来核实曾建国的死讯也引起了警方的注意。隐藏在草丛里的启瓶器在第二次勘查第一现场时被警犬发现,上面的羊皮纤维和刘秀英的手套一致,小工和死者身上都存有的第三人血迹恰恰是曾诚所留。人证物证都已经板上钉钉,即使刘秀英已经回到了日本,还是逃不过法律的制裁。

脱下黄马甲,小工长长地舒了口气,自由真好。

后来,听狱警说了真凶 —— 那个母亲的故事,他只是摇摇头。在他看来,这样的女人在他们村里就是过着寡妇的日子,现在终于把自己变成了真正的寡妇。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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