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神庇佑的村庄
故事 短篇故事

短篇故事:蓝焰之村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胡绍晏
2020-08-16 08:03

距离目的地尚有好几哩路,安德鲁就闻到了硫磺味,弄得他鼻子里痒痒的。他走在崎岖的山间小径中,这是通往矿村的唯一道路。经过两天的漫长路途,他才到达此处。

从山脊顶端看下去,绿色的火山湖如同孔雀石一般微微闪亮。一缕缕蒸气悬浮于湖面,缓慢地翻滚着,如不注意观察,几乎像是静止不动。还有阳光。阳光使得山坡表层的色调更加饱满,看上去不仅仅是灰褐色的泥土与石块,而是仿佛有了生命。此处虽然景色优美,但他知道,这是个危险的地方,而且理由不止一个。

岩石和仅有的几株灌木投下长长的黑影,全都指向东方,仿佛预告着黄昏的降临。安德鲁加快步伐。但他还没靠近村子,尚未看清村里的那一簇小屋,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前面拐弯处走了出来。

那是个小女孩,看模样不过六七岁,身穿一件灰色的宽松套衫。那衣服看起来很大,仿佛是来自某个年龄很大的哥哥或姐姐,而她的个头还来不及长。

“我叫安德鲁。我在写一篇文章,关于硫磺矿工的。”他告诉那小女孩。她名叫阿丽莎。
“你是说,你想要在村里过夜?”小女孩怀疑地看着他。“我父亲不会答应。你得睡在村外的客屋里。”阿丽莎有一对深褐色的眼睛,其中闪着智慧的光芒。
“跟我来,我带你去见父亲。”她继续说道。

小径进入村子之后成为唯一的街道——假如那可以称作街道的话。破旧的房子中间有一小片空地,安德鲁看到周围有不少人来回走动,打理杂务,大多是妇女与儿童。到处是晾衣绳,挂着灰色,褐色与黑色的衣服,深浅不一,但都不是很鲜亮。一条瘦骨嶙峋的狗躺在泥地里,冷漠地看着他们经过,尾巴拍打着地面,仿佛十分无聊。

男人们仍在矿区里,也就是他先前看到的那个翠绿色火山湖附近。山体的缝隙有时一直通到火山内部,那里面充满含硫的气体。这些缝隙称为喷气孔。把管子插入其中的话,火山内部的气体就会在向外流动的过程中在管道里凝结。液态的硫磺从管道口滴落出来,冷却固化之后,矿工们就会砸碎硫磺块,将其搬运出火山口。这是他启程之前预先了解到的。他还知道,酸性的空气会对人类的呼吸道造成很大伤害。再加上矿工每天要搬运沉重的硫磺,他们的平均寿命都不太长。

阿丽莎的父亲三十岁不到一点,身材结实,肌肉强健。他们到达时,他正大声呼喝,协调矿工们的工作,并在一片固态硫磺中敲敲打打。他个头不高,身上褪色的旧衣服跟其他人也差不多,但他浓密的眉毛和尖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权威。

“你有名片之类的吗?”他问道,尽管阿丽莎已经告诉父亲他的名字。

先前,他刚看见他们走来时,低声嘀咕了一句,速度太快,安德鲁听不明白,但也可能只是本地的脏话。

“很高兴认识你,海耶斯先生。大家都叫我埃卡。我们村子里没有多余的床位。如果你想留下过夜,我女儿会带你去附近的一间小屋。”他握着安德鲁的名片说道。但他对访客的热情到此为止。他略一点头,凝视了安德鲁片刻,然后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谢谢,埃卡。”安德鲁耸耸肩。他似乎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一安排。但说实话,埃卡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他感到不适。

他们沿原路返回村子,经过一片满地碎石的陡坡。他问道,“你们为什么不让别人睡在村子里?我又不会偷东西。”

“一直都是这样的,”阿丽莎答道,“我父亲说外人只会带来麻烦。所以最好尽量让他们离远一点。”

“是吗?”安德鲁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地跨过一个坑,然后又说,“你怎么想?”

“有些外面来的人脸上总是带着一副你们什么都不懂的表情。”她谴责似地说道。“他们有许多好用的工具,但他们以为我太笨,搞不懂那些东西的用处。”

他暗暗忍住笑声。这小女孩的好奇程度堪比一窝小狗。地面稍许趋于平坦之后,他曾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周围环境的照片,阿丽莎说她见过智能手机,然后一口气提了五六个相关的问题。

“好吧,也许他们是不太友好。”他含含糊糊地说。事实上,他有点心不在焉,他正在琢磨如何获取更多信息,又不至于显得太可疑。

他们再次经过村子,黑暗已悄悄降临。骨瘦如柴的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到各处的重重阴影。地面发出一阵轰鸣,地壳底下的岩浆不太安分。来到此地之后,他并非第一次听见这种声响。毕竟这是一座活火山,只不过跟苏门答腊岛上的类似火山口不同,它已经几百年没有喷发。

“听说你们有个看门人?”他装作随意地说。看门人通常都是年长者,有可能知道他想了解的事。

“对,乌苏尔,他就住在那儿。”阿丽莎一边说,一边指向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跟其他小屋没太大区别,到处涂抹着泥灰,用以填补裂缝与洞孔。安德鲁暗暗记下小屋的位置。

在村子中间的那片空地里,阿丽莎停下脚步说,“我答应母亲去瓦札贾那儿取些绷带。你能稍等一会儿吗?不会太久的。”

安德鲁点点头。“没问题,不着急。”

阿丽莎消失在街道尽头的一栋屋子里,他环顾四周。此处大约有二十来栋房子,或沿着街道排列,或顺着岩石山坡向下延伸,歪歪扭扭,互相倚靠。轻微的声响从房屋里传出,有移动桌椅的噪音,有交谈声,也有修理家具的砰砰敲击声。就像世界上任何一个村镇。他忽然有种虚幻的感觉。

让他惹上麻烦的新闻是一桩看似无关紧要的洗钱案。然而这篇报道导致了危险的后果,最终牵涉到政治食物链的顶端,而他所在的新闻社里,也有一些重要人物陷入很被动的处境。于是,在一系列操作下,金融新闻部进入止损模式,而安德鲁和他的编辑德里克被“建议”参与其他主题的工作。

于是,他此刻就只能站在一片黑暗中,呼吸着带酸味的空气,等着被领去一间客房,里面或许连一张舒适的床都没有。幸好德里克提出要顺便协助研究“统一场理论”,使得这趟旅程还稍微有趣一点……不然他的心情可能会更糟。

片刻之后,阿丽莎跟一名老妇一起从屋里走出来。凭着由各处门窗中渗出的光,他只能隐约看到那老妇的脸,但她显然至少有五十多岁。而她躬起的背和蹒跚的步伐更强化了这一印象。

等到她们走到跟前,阿丽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上,然后转身沿着缓坡走了下去。然而,安德鲁刚准备迈步,那老妇却加快步子赶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你就是他啊。”她用沙哑的嗓音说道,不是当地语言,而是英语。

安德鲁吓了一跳,想要退开,但那女人的力气比想像中大。

接着,她又用本地语言说,“不行,不行……你不应该来这儿。”她的表情难以琢磨。是害怕?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他仔细观瞧。不,她只是个本地的老妪,他决不可能见过,即使是在该国首都实习时也不可能见过。

“抱歉,你说什么?”他尽量语气平和地说。

“回去。不要再来。不然……他们也会带走你。”她略带神秘地说。

“对不起,谁会带走我?”他真的有点不安起来。

但那老妪松开他的胳膊,颤颤巍巍地走开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阿丽莎在等他,手里握着一支老式手电筒。下坡的小径比他来到村子里时的路更窄,隐藏在大大小小的碎石中间,几乎难以辨识。随着他们远离村庄,阿丽莎告诉他,“那是瓦札贾,我们的村医。我问她拿绷带,但她说反正也要去我家查看维拉的情况。你不用怕她。我的意思是,她是个不错的村医,但除了在给你看病的时候,她的脑子不是很清楚。大家都知道不用理她。”
“维拉怎么了?”他问道。

这导致阿丽莎扬起一条眉毛。“所以你自认为很聪明?”但顿了一顿之后,她继续说道。“我弟弟维拉的肺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卧病在床。”

“你们有带他去医院吗?”如果愿意,他们可以从外面买药。但他感觉已经猜到答案。
“我父母不喜欢医院和医生。”她淡淡地说。

到达客屋之后,安德鲁发现它跟村里其他的破房子并无不同。不过它被分隔成四间,每一间里都有一张覆盖着草席的床,一副桌椅和一个简单的衣柜。今天似乎只有他一名住客。房间和家具都很破旧,不过似乎有人打扫,还比较清洁。这座岛位于热带,因此他也不必担心夜间气温太冷。

阿丽莎试了试墙上的开关,但现在没电。于是她点燃了油灯。

阿丽莎帮他安顿下来之后,便要求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安德鲁想了想,然后说起有个女人在政府数据库里被误标为死亡,于是她因此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麻烦。阿丽莎提了几个问题,关于数据库及其运作方式,然后皱着眉说,“我跟你说吧,最好别跟村里的人讲这故事。他们会觉得你们外面的人都是疯子,比瓦札贾还疯。”
他忍不住笑出来。“哦,我猜也是。”

阿丽莎离开后,他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边,拿出纸和笔,想要制定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那次灾难性的丑闻过后,他离开金融新闻,接受了眼前这个项目。原因之一是因为他在实习期间学过此处的语言。但还有另一个理由。

上世纪前半叶,他祖父是个传教士。尽管他从没见过祖父罗伯特,但曾听家人和亲戚说起。关于祖父的故事,有各种不同的版本,细节不尽相同,取决于谁是叙述者,以及其目的何在,不过基本的意思都差不多:罗伯特是基督教会的传教士,消失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
在家庭旧相册里,他见过罗伯特拍摄的老照片,大多出自他当传教士的时期。照片里通常都是饱受疾病与饥饿折磨的人,背景中也明显呈现出贫穷的意味。

对儿时的安德鲁而言,祖父罗伯特就像传说中的英雄,带着上帝的旨意巡游世界,为贫困者解除痛苦与罪孽。跟相册储藏在一起的,还有罗伯特与家人交流的信件,其中写到他在偏远地区的传教活动,更有几处提及搜寻神迹,安德鲁猜测,那应该是教会赋予他的任务之一。有一封信尤其引起安德鲁的注意,因为根据他听过的故事,这封信很有可能寄自罗伯特最后造访的地点,也就是他失踪的地点。

因此,当安德鲁需要撰写文化方面的稿件时,他自愿提出来到这个国家。

他从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取出一台仪器,可以测量各种环境参数,比如放射线,电磁场,空气成分等等。不出所料,空气中富含硫的化合物。由于罗伯特的旧信中提到神迹,德里克通过从前的关系,向一家现代物理研究机构借来了这台仪器。德里克性情开朗,喜好交际。他有个物理学博士学位,但只做了三年博士后,便离开学术界,成为金融公司的量化数据分析员。然后,由于内心中对社交的需求,他再次改行,当上了经济新闻的记者兼编辑。面对那桩不幸的洗钱案,他比安德鲁更能坦然接受,而新任务也重新激起了他对物理学的兴趣——于是就有了与研究机构的合作以及这台仪器。但此刻,除了空气成分,并无其他异状。
这又让他回到最初的想法:寻找见过罗伯特的人,或至少是间接听说过他的人。他在纸上写下:看门人。此时,地下恰好又传来隆隆声响。

日记

第二天早晨,安德鲁前去拜访看门人乌苏尔。根据传统,看门人负责关注火山的活动,假如他断定火山即将喷发,便会警告本区域的人。

令他失望的是,乌苏尔只有五十岁左右,罗伯特来访时他还没出生。
“我父亲也是看门人,”乌苏尔告诉他。“我们能与火山的神灵对话。父亲告诉我,许多年前,有个外面来的人迷失在火山坑里。是我父亲驱散迷雾,将他救了出来。不知道那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这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据我所知,很少有外人来到这地方,更不用说跑到火山口里乱转了。”安德鲁问道。

“我也不清楚。不是我忘了,就是父亲没说具体细节。我只知道,当他被救时跟瓦札贾在一起,甚至还曾阻止她滑入酸湖里面。事发时她的脑袋撞到了石头,所以现在才会那么古怪吧。”乌苏尔悲哀地摇了摇头。

看门人显然就只知道这些,于是安德鲁谢过他之后便离开了。瓦札贾似乎是唯一认识他祖父的人。因此,不管她有多古怪,安德鲁决定与她聊一聊。

瓦札贾的房子里光线昏暗。墙壁上钉着一排排架子,上面摆满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想来应该是她的草药和药膏。屋里有一口烧开的锅,瓦札贾正在用一个大木勺搅拌。看到这景像,安德鲁绉起眉头,那感觉就像踏进了女巫的巢穴,令人不安。

瓦札贾似乎少许有点不快。“哦,原来你还在啊。我能说什么呢?观光愉快?哈哈!”
“嗯,我只是想……”安德鲁试图解释。

“不,不,你不用想什么。让我来猜一猜。”她说道,眼神突然精明起来。“你在找人。不是找我,而是一个更老的人。”

“对,其实,我在调查祖父的下落。他叫罗伯特,大约七十多年前来到此处。”安德鲁决定实话实说,虽然他也不太确定这是否是最佳方案。

“为什么?”她的嗓音又变得沙哑起来,就像昨天那样。狭窄的窗户里透入少许光亮,照着她脸上苍老的皮肤,微微闪烁。

他必须小心。“我在写个报道,关于我祖父如何努力帮助贫困人群。如果缺少结尾,就显得不太完整。”

“嘘……”她压低嗓音,仿佛怕有人偷听。“他不见了。消失了。你最好赶快回去,不然他们也会把你带走。”

“抱歉,不过你说他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他试图模仿她的低语声。瓦札贾一定知道罗伯特是传教士。但她知道他也在寻找神迹吗?知道他的确切下落吗?

“你可真固执,嗯?我应该猜得到。”她叹了口气,仿佛很无奈。“好吧,好吧,你等一会儿。”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进里屋。

空气中有一股苦涩的味道,掩盖了无处不在的硫磺味。他听到里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瓦札贾走了出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信封又老又旧,边角都翻卷起来。

“拿着,这就是你要的。”她依然压着嗓子说。“回去吧。”她又开始搅拌那口锅,眼神迷惘,再也不抬头看他。

安德鲁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受欢迎,于是便回客房去了。

在回客房的路上,安德鲁抽出牛皮纸信封里的东西。那是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罗伯特·D·海耶斯。他的心砰砰直跳。

但阿丽莎在门口等他,显然想听更多故事。这一回,他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比如一辆能以极高速行驶的新型列车。

“但为什么需要跑得这么快?”那女孩总是让人猝不及防。

“因为有时候真的很赶时间。比如说,有个病人需要接受肾脏移植,而捐献健康肾脏的人在很远的地方。为了防止捐献的器官死亡,运输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他解释道。

阿丽莎思考了片刻,然后哲人似的点点头。“我能理解你们相信科技。但我父亲只会报以嘲笑。我们的信仰很简单,只相信自己的神灵,也就是火山里的神灵。”

“是吗?所以村民们不愿离开这里,即使采矿和酸性空气让你们的寿命比其他人短?你不希望弟弟的病快一点恢复吗?”他问道,希望能引出一点信息,不管什么样的信息。

“我……我不知道。维拉的情况不是很好。”她犹豫不决,跟平常不太一样。“但我不该谈论这件事。我母亲说,假如火山神灵想要带走他,我们不该抵抗。假如他命中注定可以活得更久,那他自然会活下去。”

这听起来不太妙。“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能跟你父亲谈谈吗?维拉可能需要帮助。”

然而,在矿场里,埃卡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态度近乎无礼,并且明确告诉他,不要再管这种事,不然连客房都不让他住。安德鲁有点恼火,但他还没准备好跟矿场的工头对抗。

罗伯特的日记从他失踪前三年左右开始。他常在世界各地行走,而那段时期主要在东南亚。
罗伯特是个虔诚的人,每当他所属的教会派他外出传道,他都会寻访附近的神迹地点。不仅仅是那些明显属于基督教信仰的地方,但凡有可能用圣经教义解释的奇迹,他都会去走访一趟,无论第一眼看上去可能性有多小。

安德鲁翻阅日记,发现了许多罗伯特作为传教士的日常细节。其中大多只是简单的陈述,包括他主持的仪式,宣讲的道义,以及在穷乡僻壤建立的教会组织。

一开始,他仔细阅读日记。到了午餐时间,他只是从背包里掏出几支蛋白质棒充饥。然而渐渐的,他发现那些事无巨细的描述对他的调查并无帮助。即使是跟神迹相关的部分也没有用,因为多半只是道听途说,再加上平铺直叙的环境描写,缺乏关键信息。因此,他迅速翻到最后几段。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始读,阿丽莎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她弟弟维拉的病情严重恶化,拼命地咳嗽,血水从嘴和鼻子里涌出。血量大得惊人,他们不得不用脸盆接着。等到安德鲁到达时,他已进入休克状态,皮肤和嘴唇都呈现出死灰般的颜色。屋里弥漫着血和草药的气味。

男孩脖子上的脉搏迟滞缓慢。我得想想办法。但村里没有电话,而他的手机自从来到火山附近就没了讯号。

“你们听我说,”他对维拉的母亲说道,语气近乎乞求,“你儿子情况很不妙。我这就去镇上寻求帮助。同时,请准备好让他转移。他可能需要住院。”

“不,他不需要。”埃卡出现在门口。“海耶斯先生,正如我所说,你想要帮助维拉,我很感谢,但我们不需要其他人指手划脚。”

瓦札贾坐在屋子角落里喃喃自语,但当埃卡和另外三名矿工走进屋里,她站起身来。“不,不,固执的家伙,你帮不上忙。回去!快去读!去!去!”她嘴里一边唠叨,一边推着安德鲁快步走向门口。

安德鲁感觉莫名其妙,但也任由瓦札贾把他推走,因为他想不出改善目前状况的方法。当他回头观望,看到瓦札贾使劲挥舞着手臂,就像要把他撵走,嘴里甚至发出“嘘——嘘——”的驱赶声。

埃卡的倨傲态度令他感到恼怒。没错,他或许被从旧岗位上踢走,他或许受到权威的挤压,但他不必忍受这样的羞辱。

也许明天我应该招来一些帮助。

稍稍平静之后,安德鲁又开始阅读日记。地下再次传来轰鸣声。这碾磨似的声响是否变得更频繁了?他不太确定。有可能是错觉,因为他一直专注于其他事。

他翻到最后一篇日记。祖父的笔迹原本干净准确。但这里,他的字歪歪斜斜,往往会偏离基准线,仿佛他的手变得不太稳定。

‘……明天,他们将把我带去山洞。作为上帝的仆人,我没有怨言。据村民们所述,此处的确像是有真正的神迹。即使并非如此,也是上帝让我有此番经历。如今,我的手不住地颤抖,头晕目眩的不适感已经折磨我许多天。假如我失去意识,这或许就是我最后的遗言。然而,假如我能挺过这一关,假如我能活下来,向世界宣告此处的神迹,就让这篇笔记作为一种提醒,教我必须继续谦卑地侍奉上帝,不妄自尊大,也不辜负他给予我的恩赐。’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都是空白纸页。瓦札贾怎么说的来着?他们也会带走你。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罗伯特抵达村庄之前的篇目。祖父似乎也遇到与他相同的问题:村民们不信赖外来者。在罗伯特追问之下,有些人会告诉他,邻近村子里的人把土地出让给来自西方的集团公司,结果土地成了油棕榈或咖啡种植园,而村民却沦为奴工。此处的酸性环境不适合种植园,因此他们没有受到侵扰,不过村民依然不太愿意跟外国人打交道。另一个原因是,偶尔有旅行者来到村子里,诱惑青年男女去别处工作,使得他们的家庭缺少人手应付日常的劳作。

然而最令他惊讶的发现还是那个山洞。罗伯特无论去哪里都会造访神迹地点。他没有发现任何确凿的信息,就连那些梵蒂冈承认的神迹也不例外。但这座山洞却不一样。根据罗伯特的记叙,它位于火山坑的周边,隐藏在一堆大石头中间,不了解情况的人是看不出的。

假如村里有人生病,而且明显无法康复,村民们就会举行祭神仪式,然后将病人抬入山洞,令其独自留在洞内。

其结果不可预测。有时候,那人就此消失了,找不到一丝痕迹。有时候,病人的状况毫无改善,最终仍会死去。但偶尔也会有人活着走出来,身体依然很虚弱,但显然已恢复生气,康复只是迟早的事。

当然这样的信息,他们最初不会告诉罗伯特。直到有一天,他救下了本地村医的女儿。那小女孩不慎摔倒,滑向火山坑中央的湖水,而罗伯特抓住了她的手腕。

火山内部的含硫气体会通过湖底的裂缝渗入水中。气体与水反应,生成的酸液比汽车电池里的酸还要强。因此,这个外来者救了瓦札贾的命,当时她才七岁。自那以后,村民们对他更为友善,不过仍然不允许他去看山洞。

然而罗伯特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宣讲福音,就得了重病,看样子应该是伤寒。疾病来势凶猛,他一下子就变得十分虚弱,无法离开村子。

村民们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救他,也就是那个山洞。

这意味着维拉也会被送进山洞。他在瓦札贾的房子里找到阿丽莎,并从她口中获得确认,这一决定难以撼动。

“是的,他们要把维拉送进山洞。”阿丽莎不安地承认道。

天色已暗,瓦札贾仍在搅拌那口锅,眼睛盯着地板,似乎并没有在听他们谈话。

“进了山洞之后,有多少人会痊愈?”安德鲁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太多。事实上,我从没亲眼见过有人活着回来。”阿丽莎答道。“但瓦札贾是其中之一。”

那老妇开始轻轻哼唱:“干草地,湿泥巴,爬回岸边,不干也不湿……”

瓦札贾被罗伯特救下时,脑袋撞到一块石头。昏迷一周之后,她被送进山洞。第二天早晨,她自己走了回来。但是自那以后,她时常会失去对现实的感知,嘴里喃喃自语,不知说云。随着她年纪渐长,这种失神状态变得越来越频繁,如今,她犯迷糊的时间似乎比清醒的时间还多。

“维拉一定要在正规的医院里接受护理。”他说。但是要怎么办到呢?埃卡肯定不答应。
“一切都是光与影,光与影……”瓦札贾仍在哼唱。然后她愁眉苦脸地说,“哦,我的头巾呢?我最喜欢的一条,上面有许多小狗图案?”
虽然有她的杂音干扰,但一个计划在安德鲁脑中成型。

第二天一早,安德鲁回到港口小镇。他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一辆能正常工作的皮卡,并且租借过来。等到他将一叠当地现金交到车主手中时,夜幕已经降临。

他不想在黑暗中走那崎岖的山路,因此决定在镇里住一晚。

第三天早晨,手机上断断续续的数据终于给他带来一些新闻。硫磺矿所在的火山口有个三级警报,让他吃了一惊,也就是说,假如火山活动继续发展,它将在两周内喷发。要是真的发生这种情况,此处的小港口也会被毁。他打了个电话给编辑德里克,请求支援。

安德鲁回到村里时,又已经是傍晚时分。阿丽莎在离家几栋屋子的地方拦住他。

“你来迟了,计划有变。”小女孩告诉他。“矿场的缝隙里喷出太多气体,他们无法继续工作。因此他们决定提前举行仪式,送维拉进山洞,以防万一气体把山路也阻断了。”

又是火山活动。这不是好事,但……问题得一个一个解决。

阿丽莎的家人随时都会找她,因此她无法引领安德鲁去山洞。不过她带他来到村外的一道岩缝,让他藏在里面。假如他躲在暗处,外面的人注意不到他。这里是埃卡和他的伙伴们去神迹山洞的必经之路。安德鲁或许可以偷偷跟在后面,然后等待他们离开。

到了夜里,他看见有人走近。埃卡背着儿子,另有三个同伴跟他在一起,用手电照亮小径。这是一段下坡的弯路,从他的藏身之处前面经过。他紧贴着石墙,一动不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大地再次发出轰鸣。这一次他能通过双脚感到震动。他定了定神,试图排除对火山喷发的恐惧。

然后,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向他飞驰而来。哦,该死……

是村里的狗,或许已经闻到他的气味,一边向他奔来,一边吠叫。那条骨瘦如柴的狗在岩缝入口处停下,继续吠叫着。埃卡的伙伴把手电打到他脸上。在刺眼的光线中,他看到那几个人手中持有长长的巴冷刀,随着他们的移动微微闪烁。
“海耶斯先生,我想你得出来。”埃卡平静地说。

他被扔进了村里的仓库,比通常的房子略大一些,塞满了工具,箩筐和硫磺块。只有靠近天花板处开了一扇小窗,上面镶有铁栏杆。他们把他推进仓库的双开大门,然后在门上加了一把大锁。

地面又伴随着轰鸣声在摇晃。他要怎样告诉看门人火山预警的事?这又是个有待解决的问题。

“干草地,湿泥巴……”外面有人哼唱。
安德鲁赶紧走到门口。“嘿,嘿,瓦札贾,我需要你帮忙。火山快要喷发了。快去警告看门人,或者,你能让他来见我吗?”

透过门板缝,安德鲁看到那疯女人转过头凝视着他。片刻之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响,既像是笑声,又像是犬吠。等到她转身离开,安德鲁看到她朝着看门人的房子缓缓走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稍后,乌苏尔透过双开大门对他说道。“政府的人和警察早上都来过。我就只告诉他们,‘劝说我是你们的职责,但我的职责是要留下来。’”
“你没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吗?预警一定是真的。”安德鲁焦急地说。

老人只是摇摇头。“预警是他们的猜测,这些人对火山神灵一无所知。对我来说,今天和昨天并没有分别。”

安德鲁想要说服他,因为假如看门人拒绝撤离,许多本地人也不会愿意离开。在这个国家里,火山不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代表了生命本身——火山喷发的灰烬让土地更加肥沃——因此看门人的观点很受尊重。

但这时,一个身影从乌苏尔身后的黑暗中踏出来。“海耶斯先生,需要我指出你又在干涉我们的事务了吗?”

埃卡打开门,沉着脸站在安德鲁面前。
“不,不,岩浆很快就要喷出来了。你们还有几天时间收拾打包。就几天,最多两个礼拜,但不可能再多了。你得相信我!”安德鲁不顾一切地说。他被埃卡激怒了,因此语气显得过于激烈。

“相信你?但愿我可以。抱歉,假如你要我的信任,就得靠行动来争取。”埃卡手一挥,安德鲁的头部被什么东西击中,一切陷入了黑暗。

等他醒来时,安德鲁发现自己仍在仓库里,躺在地板上,身子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床单。他的头疼得就像有人在钻洞一样。

通过天花板附近的小窗,他看见天空呈现出深黯的蓝色,不是黎明就是黄昏。他试图转动脑袋,但感到一阵晕眩与恶心,也许是脑震荡的症状。安德鲁看到瓦札贾坐在他的临时床铺另一头,手里似乎在摆弄草药。

此刻,地底的咆哮连续不断,他已经对震动与噪音不太注意。

我得从这儿逃出去。他正想着,阿丽莎端着水和粥进来了。她进屋时,大门被打开,但他看见外面坐着两名矿工,充当临时看守。

小女孩看到他醒来很是欣慰。他昏迷了将近一天,因此现在应该是黄昏。他努力坐起来,勉强咽下少许她带来的食物。

“我必须把你弟弟带去城里。”他压低嗓音说道,然后指了指门口的警卫。“你能把他俩引开吗?”

阿丽莎犹豫了片刻,然后说,“也许很难,不过让我试试看。”

“也许很难,不过让我试试看。”瓦札贾在角落里重复了一遍阿丽莎的话。当他们一起转头望向她时,她露出一个无比愉快的笑容,仿佛刚刚听见世上最快乐的事。

“我的头巾呢?我最喜欢的一条,上面有许多小狗图案!”安德鲁听见瓦札贾在外面的街道上嘶喊。此刻已经入夜,艾丽莎跟他在一起,假装收拾晚餐的器具。
两名警卫望向瓦札贾,看着她往阿丽莎家走去。

“卜兰,你得把我的头巾还给我。”那老妇大声呼唤阿丽莎的母亲,“它一定就混在那堆绷带里。浸过草药的绷带,我昨天给你的。”

此刻,人们纷纷打开门,查看外面的喧闹是怎么回事。

阿丽莎的母亲站在家门口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他这里听不见。
“不!不!我的头巾!”瓦札贾声嘶力竭地嚷道。“还给我!那是我最喜欢的!”
两名业余警卫伸着脖子观望,想要看清那边的状况。

安德鲁和阿丽莎悄悄走到虚掩的双开大门旁边。但守卫们似乎记起了自己的职责,回头张望。

忽然,又有其他人在喊叫。“你这条笨狗!”原来村里那条瘦骨嶙峋的狗似乎发了狂,到处呕吐与撒尿。人们试图逮住它,却遭到反抗,它又吠又咬,在整个村子里乱窜,除了瓦札贾的嚷嚷,这条狗也使局面更加混乱。

狗奔向仓库,两名临时看守被叫起来帮忙围堵,却发现自己有被疯狗咬伤的危险。他们挥舞着棍子,却次次落空,因为狗的动作快得出奇,犹如妖魅。

“咱们走吧。”阿丽莎低语道,又恢复到往常信心十足的模样。
趁着两名守卫忙于对付疯狗,安德鲁和阿丽莎悄悄溜出大门,消失在黑夜里。

回到客房,安德鲁迅速整理背包。他仍有许多补给与食品,但一旦展开行动,这些都会成为累赘。因此他只挑有用的物品,比如瓶装水,手电加电池,智能手机,等等。

当他的视线落到那台笨重的仪器,他有点犹豫。虽然机器很沉,却是他来到此处的首要原因,也是祖父追寻的目标。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而且德里克花了不少功夫才把这台高科技设备弄到手。按德里克的说法,他好不容易才激起“统一场理论”研究团队的兴趣,让他们出借仪器,以便在神迹地点测量数据。四种基本场力中如有异常现象,或许就能给他们一些线索,为这四种不同的力场建立统一的数学模型。单单出于这一层原因,安德鲁就感觉有必要带回一点结果,不管有用没用。所以他还是带上了机器。

他们先是攀上火山坑的边缘,然后下行至布满岩石的湖边。此处,他能看见一大片耀眼的蓝色火焰,在火山坑底部连绵延展。那其实是地缝中冒出的硫蒸气遇到空气发生燃烧,在黑暗中显得怪诞而美丽。若是换一个时间,他多半会驻足欣赏。但此刻,他必须继续前进。
除了蓝色火焰,火山坑里也充满其他火山活动的迹象。深红色的岩浆分布于各处,在微光中冒出阵阵黑烟。有些岩浆流入水中,翻滚的蒸气不断升起。除此之外,地面时不时地震动,使得他们的攀爬更加困难。

在阿丽莎的帮助下,他找到了山洞。其入口果然在岩石堆里藏得十分隐秘。黑暗中,假如他不知道山洞的存在,就算来回走几趟也看不出来。

山洞内部有一条缓慢下沉的过道,弯曲漫长,照亮路面的光似乎不完全来自岩浆。
洞中有炙热刺鼻的气流,或许源自岩浆所在之处。他们沿着岩石过道前进,最后看到了那男孩。

维拉躺在一个大石窟的地板上,但周围似有东西在移动,他们从石窟的入口望进去,只看到晃动的光与影,不断扭曲变形,来回移动,无法辨识其中有什么样的物体。男孩身上也有闪烁的光芒,仿佛五彩的波纹在身体表面浮动,有点像万花筒。

他们还能听见声音,混合了鸟雀的啼鸣和昆虫飞舞的嗡嗡声,隐隐约约,似乎来自遥远之处,在地壳的呻吟声中几乎难以分辨。

所以这就是那神奇的医疗者兼绑架者?它的确很古怪,看起来就像有人设置了立体全息投影仪,并配以随机音效。

晕眩与恶心再次向他袭来,而且愈发强烈,他定了定神,向前走去。很奇怪,那些影像消退下去。等到他来到维拉身边,古怪的光影已丝毫不复存在。

安德鲁将背包挂到胸前,然后背起那男孩。这时,山体内部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山洞都在颤抖,石块开始如冰雹般坠落。

他们向外奔去。

出了山洞之后,他们看见到处都有黑烟与岩浆,天空中落下灰烬,偶尔也夹杂着燃烧的微粒,皮肤和衣服都有被烫焦的危险。蓝色火焰燃烧得更为炽烈,比刚才窜得更高。火山爆发看来比政府预告的要来得快。

他希望看门人能醒悟过来,招呼民众撤离,但这件事他此刻无能为力。于是他继续往前,而阿丽莎则用电筒照亮前路,以防意外踩入坑洞。头部的疼痛,胃里的不适,腿上疲惫的肌肉合力阻挠他继续前进。酸性的空气,崎岖的路面,震颤的地表也带来更大障碍。

阿丽莎志愿帮他背包。那个包对她来说太过巨大,但她咬咬牙,毫无怨言地往前走去。
距离他停皮卡的地方还有一哩路,他们身后出现了火炬与电筒光。村民们试图追赶他们。由于安德鲁背负着维拉,因此双方距离迅速缩短。

可以肯定,假如被他们赶上,他不可能再有机会脱身,况且,谁知道埃卡会拿他怎么办?因此他深吸一口气,聚集起剩余的能量,竭力向前冲刺。

他们钻进皮卡时,村民们就紧跟在身后。不过一旦汽车启动,剩下的人除了朝他们谩骂,也别无办法。然而火山里冒出更多烟与火,阿丽莎一度想要独自回去,但安德鲁说这没有意义。“假如他们要离开,自然会离开。否则的话,你也说服不了他们。而且我还需要你帮忙照顾维拉。”

到了港口小镇,一辆摩托艇正等着他们。这是他出发去矿村前就安排好的。在附近的城市,他们又搭乘早上第一班飞机前往首都。德里克已帮忙在首都作好联络工作,飞机一落地男孩就被送进了医院。

三天后,德里克和安德鲁在旅馆的房间里策划一篇关于火山爆发的特别报道。安德鲁由于轻微脑震荡也短暂地住了两天院。不过他现在精神饱满,已经可以讨论工作。

“你给我的数据,我交给了那些物理学家。”德里克指的是仪器的测量数据。那天晚上,当他跟阿丽莎在历险的过程中,仪器一直都设置在数据采集模式。

“关于电磁场和放射线,有不少值得研究的地方。但真正让人吃惊的在于引力。”德里克对他说。

“我背着那玩意儿拼命乱跑,加速与重力感应器一定都被搞糊涂了,怎么可能看出什么名堂?”安德鲁问道。

“嗯,我敢肯定它一定是被颠得厉害。但除去随机运动之后,有一些稳定的信息,或许意味着空间的扭曲。”德里克咧嘴笑道。

“空间的扭曲?就像黑洞?”不过没错,他在山洞里时,头晕目眩的感觉的确有所增强。
“不,比黑洞更复杂一点,他们称之为‘克莱恩瓶’,你可以通过它看到来自平行宇宙的光,不过那光线会受到扭曲。”德里克再次露出微笑。“别这么看着我,那是物理怪客们告诉我的。时空通道的作用就像是透镜,不过如果要具体解释的话,得用到数学,我知道你不喜欢。”

据研究团队所说,该区域富含硫的化合物,形成了一个特殊环境,而这些化合物或许有某些未知的特性,导致高频引力波在山洞里形成共振,造成了时空扭曲。然而,高频引力波在自然界通常观察不到,因此这其实引出了更多问题。

“那地方已经完全被火山喷发给毁了,山洞不复存在。我们什么都证明不了。”安德鲁有点懵。

“但那可以写个好故事。”德里克很实际。
通过扭曲的空间看到另一个宇宙,这一概念让安德鲁既兴奋又迷惑。假如村民们向平行宇宙求援,却拒绝来自这个世界的帮助……他不知该如何评判,那是否意味着他们其实比外人想像的更开通?在同样的情境下,他会把亲人送进一个未知的谜团吗?甚至是交给一个难以琢磨的神秘种族?毕竟,瓦札贾并没有完全恢复,而罗伯特干脆就失踪了。

也许这关乎信仰。就像祖父罗伯特,愿意尽一切力量侍奉他的神。也许他不信奉罗伯特的神,但至少可以尝试帮助落后地区的人们,用他的报道引起世人对恶劣生活条件的关注。也许,离开金融新闻并不是一件坏事。也许,他应该感谢引力波,让他看到以往看不见的东西。

阿丽莎和瓦札贾来看望他,再次见到她们,安德鲁十分愉快。
他们飞往首都后,火山在当天下午喷发。此时,乌苏尔终于下定决心召唤大家撤离。在政府的帮助下,矿村及其附近的居民大多都被输送到安全地带。但那老人自己却没能活下来。他坚持最后一个离开,一颗燃烧的岩石砸入他的房子,击中了他的头部。

“他是个好人,很遗憾他没能逃出来。”安德鲁闻讯之后说道。

“但村里大多数人现在都很安全,甚至包括我父母。父亲说要当面向你道歉,假如你不介意见他的话。维拉要是留在山洞里,就会被岩浆吞没。”阿丽莎说。

“对,维拉恢复得很快。医生说他的肺有严重损伤的迹象,但基本上已经自行愈合了。医院只是推了他一把,让他恢复得更快。”安德鲁解释说。“我们也得感谢瓦札贾。喂那条狗吃药的主意简直太高明了。”

“哈,地面一个劲的震动,就算没有我的草药,那条狗也会发狂。”瓦札贾笑着说,她的脸满是皱纹,白发自两鬓垂下,就像是神话中走出来的人物。接着,她环顾四周,仿佛十分困惑:“咦,我的头巾呢?有许多小狗图案的那条。”
安德鲁和阿丽莎一起抬头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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