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古拉的人间烟火
生活

唐古拉的人间烟火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应惘然
2020-08-16 16:22

在青藏线上骑行的第五天,我就受不住了。大腿内侧被磨出了血、两小腿的肌肉因酸胀而蜷成一团、越来越稀薄的空气几乎让我喘不上气,数十里的荒无人烟更让我心生恐慌。

临行前的昂扬壮志被现实彻底打倒,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我的车胎被沿路的铁钉穿透,内外胎如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在突如其来的冰雪里摇摇晃晃。

我不争气地哭出声来,暗暗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我仗着曾有四年的骑行经验,自诩也看过无数的山川瑰色,便想当然地将西藏高原与平原等同。可等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知轮子的每一圈转动都需要费出九牛二虎之力。

有卡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我颤颤巍巍地想要伸手拦车,可脑海里总不经意地跳出诸多关于穷游西藏搭车女孩的遭遇,又吓得颤颤巍巍缩回手来。

犹豫的当口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便没过我的双脚。要是再不下定决心,说不定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我只得偷偷将防狼棍藏进袖子中,这才咬咬牙向着又一辆呼啸而来的卡车招了招手。

苍天保佑,开车的是一位藏区大姐。她居然还会说普通话,一笑露出藏民少有的小梨涡。我如释重负,在温暖的车厢中逐渐找回麻痹的神经,总算能腾挪出几分心思,欣赏起外头的唐古拉山来。

巍巍如它横卧于雪域高原,眺望可见远处缓缓流泻的江河。雪峰皑皑、白云低垂、骄阳和缓,三景杂糅,挑弄出一副妩媚千转的图景来。我看得痴了,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壮阔却又温柔的美景。

那位藏区大姐与有荣焉,自豪道:“唐古拉山美吧,虽说是青藏铁路海拔最高的地方,但山脉却不是人们想象中那般险峻的模样。它的美在于和缓,在于辽阔下的精致。”

我颇有同感,感慨道:“虽和我老家江南的精致不大一样,却照样美得惊心动魄。”

“江南?”她忽然竖起耳朵。

我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江苏省苏州市人,今年刚大学毕业,本想搞个别样的毕业旅行,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她的眼睛一亮,荡出更加甜蜜的笑容来:“原来咱们还是个老乡,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苏州大学中文系。”我愣愣地回答道,没想到她竟然不是藏民。江南水乡的软糯姑娘居然愿意扎根到青藏,果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因有着共同语言,我们的谈话渐渐多了起来。她目光悠远,仿佛又想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忽而转头问我:“我记得几年前苏州大学里的学生曾经拍过一部片子叫《大檐帽下的青春》,现在还在放映吗?”

“当然。”提起我的男神,我立刻眉飞色舞起来,“那部戏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学长卫国平亲自导演加主演的,剧情虽然简单,但配合着他们的国防生身份很是带感。特别在剧的末尾,他们穿上军装站在国旗下敬礼的镜头,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就算到了现在,每年一到征兵时,学校还会把这剧拿出来播一播。”

她又微微勾起唇角,任梨涡在两侧若隐若现,揶揄道:“能被你们记得这么久,恐怕还是因为他特别帅吧。”

虽然不想承认自己肤浅,但我还是实话实说:“确实,我男神帅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当年追他的女生恨不得能组成一个连。只可惜这么好的白菜被一只叫蒋安安的猪给拱了。”

听了我的话,她突然一脸便秘的神色,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她缓缓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促狭道:“你好,我叫蒋安安。”


当年的蒋安安初生牛犊不怕虎,刚刚踏入大学的校门,便一眼看中了卫国平。准确地说,是照片上的卫国平。

那一年新生报到,她吃完午饭摇摇晃晃地途经校宣传栏,当看到卫国平的照片时,本有些困意蒙眬的眼一下子直了。

一张张蔚蓝色的海报一字排开,蓝天白云下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五名样貌上乘的国防生头戴军帽、高举右手目视前方。那严肃的表情中满是对祖国的热爱,眸中欲报效祖国的坚定一览无余。卫国平就站在首位,剑眉星目,端的是中国男子汉最英挺的模样。

她默默地擦了擦口水,再三确定了这部戏的开播时间,特意换上一身贤淑的碎花粉裙,这才脚踩高跟鞋挤进了早已塞满人的放映大礼堂。

当电影落幕时,主演与主创缓步走上舞台谢幕致意。满堂躁动,蒋安安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孤勇,竟不顾早已被挤掉的高跟鞋,一下子冲到了礼台的边缘。

“卫国平,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我虽然不会洗衣不会做饭,但我会撒娇会矫情会逗你玩啊。”她拿着话筒便气势汹汹地吼出了这句话,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准备谢幕的卫国平。

学校的音响设备效果太好,立体环绕声将她的表白话语送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礼堂霎时间静谧无声,众人纷纷张大了嘴,呆愣愣地看着这位突然冲出来的小学妹。

卫国平也愣住了,他收到过的女生的表白也不少,可没有哪位如她这般大胆。蒋安安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安静,她飞快地蹿上台,自来熟地将自己的手塞进卫国平的手心里,笑得两颊梨涡荡漾:“从今天开始,你就做好准备,等着我向你释放满满的爱意吧。”

她的话音一落,全场的起哄声与嘘声便一同高涨。这样的八卦经众人的口口相传迅速在学校里蔓延开来,卫国平的知名程度更上一层楼。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促狭地指着他的身后:“卫国平,怎么不牵着小学妹的手啊。”

是的,表白过后的蒋安安全面开启了追夫模式,每日只要没有课便晃荡在卫国平身后,不远不近,三米的距离,足够她宣示对卫国平的主权。

外攻与内击相配合,也不知道她从哪里要来了他的手机号,每日必早请安晚汇报。他的微信叮咚直响,见天地飘出小姑娘嘻嘻哈哈的日常活动集锦。

少女娇软的语音和欢脱的各种表情包交替着出现,他避无可避,几次三番委婉表达出自己的拒绝。谁知这小姑娘硬是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再接再厉地让他的生活里都存在着自己的身影。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生猛女追男,捅破那层纱更是分分钟的事儿。卫国平吃饭时,对面坐的必然是蒋安安;卫国平训练时,那小姑娘便握着矿泉水等在一边;卫国平打球时,在边上加油声喊得最高的还是她……

情感的沦陷有时不过一瞬,那日他在雨中集训,瓢泼大雨兜头浇下,他猛一回头,竟然看到了还依旧等在原地的蒋安安。

她握着一把小花伞在雨中摇摇欲坠,却依旧倔强地拿着为他准备的三件套:水、食物和毛巾。

淡淡的怜惜散开,心脏的位置似乎被什么填满,他缓缓地跑过去,郑重地握住对方的小手。这一握便是三年光阴,直到迎来了大学毕业的分手季。

……


我气闷地坐在副驾驶上,自从知道了这位大姐就是蒋安安,我瞬间连与她说话的兴致都没有。谁能想到,拱白菜的猪竟然会因为忍受不了短暂的分离,决意挥刀斩情丝。

蒋安安依旧乐呵呵地开着车,许久才轻轻地挑起话头,“其实当初说分手,是他先开的口。那是个很平常的下午,他约我在常去的那家麻辣烫店里见面,他说分手的时候,我正在啜着麻辣烫的底汤,听了他的话后连粉条都忘了吸,就那么尴尬地挂在嘴边。我还记得那天我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溃疡,麻辣汤底溅在上面,如洒了盐般疼痛难忍。”

“为什么就一定要分手?”我攥紧拳头问道。

她将目光移向窗外,“当时我也这么问他,他那时的眸光暗淡,却给了我一个无法反驳的借口。他说他即将被分配到西藏,没个十年八年根本回不来。而我,从来都是一个爱撒娇、渴望被呵护、被陪伴的小女子。”

“就因为这个,你就放弃了三年的感情。”我气呼呼地砸了砸窗户,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不就是异地恋么?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知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这一次,我之所以会选择独行上西藏散心,为的便是和我男友赌气。和许多即将劳燕分飞的校园情侣一般,我与男友也面临着两难选择,他想回家乡出一份力,而我更想安稳地留在苏州。我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如温室的花朵般被父母如珠如宝地呵护长大。

家中甚至已为我准备好婚房,又提前与熟人打好招呼解决工作问题。这样的安稳人生,才是我最初对未来的设想。可我到底还是舍不得这段维持了四年的纯粹感情,若想继续下去,仿佛便只有异地恋这一条路可走。

“呵呵!”她回头轻笑,仿佛在笑我的年少无知。

“大学时候的如胶似漆,日日相伴的你侬我侬,是支撑不了一个人被迫的孤独的。”

她又想起了曾经,呓语道:“现在的你永远也无法体会,等一个人的电话等到绝望是怎样的心情。他正式入伍后,因为部队管理严格,所以只能在每周五的晚上才能与我有通话五分钟的时间。

那时我一开始还发挥着矫情本精的特色,看着来电人名上跳动着‘臭平’二字时,还能遏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想着也让对方受一受这等待的焦心之苦。谁知电话就那么突如其来地断掉,再回拨只有机械女音不厌其烦地提示。当时我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总算知道卫国平为什么要找我分手,等待,确实不是性格跳脱的我能忍耐的事。”

“你确实有些矫情,他一个当兵的人,肯定是有紧急任务才会挂你电话。”我一锤定音,慢慢在心中勾勒未来的我遇到这种情形又该如何。

“因为我的矫情,那一周的五分钟便彻底报废,等到下一周的五分钟来临时,我恨不得将这两周的思念如洪水一般倾泻到他的头上。他根本来不及说话,我还没有说完,电话便又断掉了。青藏高原的信号啊,总是没有平原稳定。”

我颇有同感,这一路上我曾经试图联系男友,却时常发不出信号。

“大四的那一年,我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度过。我所有的喜怒哀乐他都不再参与,除了曾经共有的回忆,除了每周五的那五分钟通话,我与他仿佛再无瓜葛。”

我狠狠地打了个冷颤,似乎也能预见到我与男友的未来。突然,我一个福灵心至,狐疑道:“你们不是在他毕业时便分手了,哪里还有以后的异地恋。”

“因为当年,我没同意啊。”她扬起脸娇羞无限,“那顿麻辣烫吃得无疾而终,我还记得那天他一直送我到宿舍楼下都不曾再开口。可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朝他扑了过去,紧紧搂住他的腰,告诉他这辈子除非我先说分手,否则必须永远在一起。”

“好。”我忍不住喝彩,脑海中已勾勒出当年那纯真而又美好的场景:校园里成片的树木在暗淡月光的映衬下将树影拉扯成奇怪的形状,诡异的安静就萦绕在两人周围,其实并不长远的路也终于走到了尽头,卫国平机械地向她挥了挥手臂,正暗淡转身时,少女扑怀而来,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

正说话间,我们就到了唐古拉兵站。宾馆前,一个身穿厨师袍的男人热情地扑出来迎接她。
在车上时她便说她在唐古拉兵站上开了个夫妻宾馆,那此刻站在这里迎接她的男人,想来定是她的丈夫无疑。我心底郁闷再起,脑海中的相守画面被现实无情地冲垮。

我脑子一热,猛地一把揪住她,歇斯底里道:“你不是说没和卫国平分手吗,为什么现在又找了其他人?”

她诧异地看着我,悠悠叹道,“长长久久根本就是一个奢望,我当时自己都不能确定,隔了千山万水的异地恋,到底能让我撑过几个年头,特别是在我大学毕业之后。”



大四毕业时,蒋安安喝得伶仃大醉,众人只以为她不舍这份同学情,也只有她知道,校园中一场接着一场的分手大戏直接挑动了她最脆弱的神经。

当酒醒后她便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也许是残存酒精的作用,支撑着她完成了买票、登机等一系列动作。她做了无数攻略,可一下飞机,还是忍不住心慌气短,最后更因两眼发晕被送进医院。

医院的吸氧室里,卫国平匆匆赶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就如此出现在自己眼前。

“臭平,你不回去看我,我只好来看你啦。”蒋安安摘下氧气罩有气无力地说着,刚说完,又立刻将氧气罩罩在脸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原反应会这么强烈,强烈到她一下了飞机就开始天旋地转。

从医院出来,蒋安安小心翼翼地踱着步,可脸上已洋溢出久违的笑容。她抱着卫国平的手臂,如一只树袋熊般挂在他的身上:“臭平,我第一次来,你一定要带我到处逛逛。”

卫国平在心底挣扎良久,终于如在校时一般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一笑:“好。”

他请了几天假,陪她玩遍整个拉萨。拉萨的天够蓝,他带她去爬布达拉宫,气势宏伟的藏式建筑在她的面前缓缓展开,壮阔得几乎令她顶礼膜拜。他又带她去品尝藏区的美食,老奶奶手中的每一个捏团动作都让她驻足良久。

银铃般的笑声终于又重新响起,她幸福地拍了拍他的肩,调皮笑道:“原来青藏高原的生活也并不是难以令人接受嘛,拉萨作为省会城市,还是很繁华的。”她再也忍受不了分隔两地的痛苦,所以她决定,留在拉萨,留在自己所爱身边。

卫国平眉心微簇,可饶是他如何劝说,都撼动不了蒋安安想要留在拉萨的决心。他的眸色愈深,终于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开车带她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唐古拉兵站。

兵站发展至今,已不简单作为一个军事用地而存在,周遭零零散散地点缀着几幢宾馆与饭店,将依山而建的兵站小楼包裹其中。牧民们的土坯房坐落在不远的各处,蓝到极致的天俯瞰着这一片海拔高达5000多米的荒凉大地。

蒋安安被这残破的荒凉冲击着视神经,她不由自主地退了数步,有些迈不开自己的双腿。卫国平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她,即使再万分舍不得,也不得不说出那句久违的话语:“安安,这里才是我的驻扎地,这样恶劣的环境你根本受不了。”

蒋安安总算收回惊讶的目光,心底的畏缩被他再次提起的分手话题击散,转而化为倔强的孤勇:“都提倡男女平等多少年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受不住?”

卫国平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丝,“记得你曾与我一同骑行去山西玩耍,那不过还在我国中部,你已嫌弃得不得了,更何况是这里。”他伸手指向远方,“安安,你根本就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在江南温润的绵绵春雨中幸福生活,有你所熟悉的风土人情,将来还会有一个始终陪在你身侧的丈夫。”

“臭平,你混蛋。谁说我不能坚持的。”蒋安安倔强地流着泪,拖着行李箱硬是挤进了宾馆。

可现实总比理想残忍,唐古拉有着全中国最凛冽的风,不费吹灰之力地便划破她娇嫩的肌肤。烧不开的水与夹着生的饭在她的腹中翻滚,简易脏乱的茅厕令她不断作呕。更何况,比拉萨更加强烈的高原反应令她再次天旋地转。不过住了短短三天,她已经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捂着即将跳出胸口的心脏,头一次萌生退意。卫国平就坐在她的对面,将她眼中的震惊与害怕瞧得一清二楚,他最后一次替她拉了拉衣领,终于下定决心郑重说道:“安安,我们分手吧。”

“你为什么不能够离开这里,你是国防生,是未来的军队干部,如果托关系找人,还是可以调到条件好一点的地方的啊。”她顶着哭腔,无措地说道。

卫国平眉眼冷峻,遥望着天边的五星红旗,坚定说道:“我既然选择了当兵这条路,自然是国家哪里需要我,我便奔向哪里。如果人人都吃苦怕累,那祖国的边防还能交给谁。”

“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那句“为了我”终究咽在了喉咙口。

……



我暗暗为曾经的男神心疼,忽然宾馆门口风铃声响动,蒋安安只得暂时停下与我的谈话,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外头,一个粗犷的男人从副驾驶探出头来,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卡车上的士兵们哄笑着吹起口哨,她也不害羞,反而迎着众人调笑的目光,十分亲昵地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低声念叨了一句:“注意安全。”

起哄声再起,男人朝着后车厢笑骂了句“小兔崽子”,再次温柔地挥手与她告别。

我目瞪口呆,指着那男人呀呀了老半天。蒋安安噗嗤一笑,总算有了几分江南女儿的羞涩与软糯:“还说他是你男神呢,怎么见了面连样子都没认出来。”

刚才的那个男人面容黝黑而粗糙,除了眉眼里的几分相似,哪里还有当年照片上的潇洒与英俊。可是她说什么,她说那个人是卫国平,是一意和她分手的卫国平?

可她已没空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自从那卡车离开,她便飞速地投入到打扫与择菜做饭之中。我心痒难耐,只得缠着之前的那个厨师男人去求一个答案。

想不到那男人是卫国平的忠实粉丝,一提起卫国平便两眼放光,等说到蒋安安与卫国平的爱情故事时,恨不得手舞足蹈上演一场一人分演二人的大戏。

“嫂子走的那天哭得稀里哗啦,卫连长送她去坐汽车的时候眼睛都肿了。那天我们这些大头兵谁都没敢大声说笑,向来刚强的连长那天回来时眼眶都是红的,他一个人去了操场跑操,就这么一圈接着一圈地跑,跑到最后完全脱了力。

可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就是那种特凄惨的强颜欢笑,看得我们这群大老爷们都心疼。我们本来以为这一切到此为止,谁知道那几天唐古拉山下起了罕见的大雪,将青藏公路封得严严实实。嫂子坐的那班车,很不幸地也被困在了山里。”

……

温度在持续下降,汽车中的空调随着汽油的点滴耗尽越来越弱,救援的电话早已拨出,可茫茫雪海只一片雪白。

蒋安安虚弱地靠在车椅上,早已冷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无。食物和水逐渐接近尾声,腹中的空虚让她愈发地颤抖。她绝望地举起手机,生怕这就是自己生命的终点,在彷徨与无助中给父母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卫国平的脸浮上心头,她从未在哪一刻如此时一般思念着他。原来四年爱恋,早让自己念着他、想着他成为一种本能。

四周的人远比她镇定得多,甚至围在一起小声地唱着藏语民歌。她诧异至极,可他们却见怪不怪,脸上扬起最绝对的信仰:“你不用这么担心,唐古拉兵站的部队会来救我们的。这条道路一遇大雪就封路,可每一次都是唐古拉兵站的士兵前来救援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话,雪白的天地里忽然出现了一排黑点,那黑点由远及近,恍若希望与光明一同到来。

她的四周都是欢呼声,旅人们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救援车前的五星红旗膜拜。士兵们核对着旅人名单,将热气腾腾的馒头分发到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的手中。

蒋安安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四周人群充满了希望的神情,忽然有些明白卫国平所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转眼间,卫国平就出现在眼前。数米距离,他奔跑而来,带着一身的惶恐与后怕,几乎下死力地将她搂在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他轻轻落了泪,即使在车站与她分别,他都强忍着泪水。可直到此刻确认她安然无恙,他终究控制不住。

四周响起掌声与祝福声,可蒋安安什么都听不见,她安静地倚在卫国平的怀中,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和她。

可灾情不等人,他放开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后,又再次投入救灾抢险之中。食物与药品及时送达,唐古拉兵站的宾馆也已准备到位,用来安置受伤旅客。部分受阻道路在抢修之下恢复通行,急行的旅客在警车护送下离开。

卫国平再没空将注意力全然放在蒋安安身上,蒋安安乘坐的车辆恢复通行,她带着那片刻的感动踏上南下的归途。

他与她,仿佛又变成两条交叉线,短暂交集后永无相汇之点。



回了江南的蒋安安再无讯息,彼此间的电话号码都默默地被彼此遗忘。此去经年,于他们而言便是两地永隔。

卫国平将全部的心思放在训练上,即使已成为连长,还每日不停地晨训、晚训与夜训。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让自己不去想起蒋安安。过往的回忆化成五味,那心在酸甜苦辣中各滚过数遍,被高原上猎猎的风吹得生疼。

“国平,帮我压个车呗。”战友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挤眉弄眼,“隔三岔五出去都腻了,这次换你压车。”

“成。”他心底略有疑虑,这号称瘦猴的战友不是最喜欢压车出军营去外面溜达么,怎么今天突然改了性子?

等汽车开出营站大门,缓缓停在一所宾馆的对面,他看着从宾馆中款款走出的女子时,便知道了瘦猴眉宇间的促狭是为了哪般?

几个月不见的蒋安安已几乎被高原的风改造成另外一个模样,原本细腻的肌肤早已被粗糙的高原红所取代,唯独那水眸依旧神采奕奕。

他浑身微微发抖,怎么也想不到蒋安安会以这样的面目出现。他以为他的安安会心如死灰,会在东南沿海找到另一个可共度一生的良人。

“臭平,臭平,我来啦。”蒋安安张开双手朝他跑去,如无尾熊一般吊在他的身上,“你想甩掉我那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最是娇气,寂寞时需人陪伴、生气时需人开解、伤心时需人宽慰、欢乐时需人同享。可这个陪伴者也是有条件的,在我蒋安安心底,只有你才能配得上。”

蒋安安见他不说话,忽然把嘴凑了过去,在他的唇畔啪嗒一口,得意道:“你看,我没有高原反应了吧,说得我好像有多脆弱似的。我已经在这里偷偷生活了几个月,现在几乎已经能完全适应。原来一旦习惯,没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这还是他的那个娇气的安安么?他心底惊涛四起,可还是不忍心让水样的女孩陪着自己在这里吃苦。他硬下心肠,再一次推开了她:“安安,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我就要待在这里。”蒋安安跺了跺脚,“臭平,那天被困风雪中,看到你们的部队千里迢迢救援,看到旅人们谈及你们时的熠熠希望,我便懂了你。可正因为懂你,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放不下你,所以我才来找你。”

他不忍再听,生怕自己忍不住而同意了她的做法。她生性爱热闹,凄清而寂寞的高原,不适合她。

可他还是没能说服她,蒋安安倔起来,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开始心不在焉,既想让他的安安早日回到江南过本应富足的生活去,又殷殷期待着那个倔强的姑娘能多在这片土地上留些时日。

蒋安安是个不服输的姑娘,即使每次卫国平都会苦口婆心地劝她离开,她还是慢慢悠悠地开起自己的小旅馆,一步一步地在唐古拉扎根下来。她还额外经营着一家小店,将江南的风土人情通过一件件小挂件展示在店铺的墙上。

蒋安安会在每一个他出兵营的日子里穿上最美丽的衣服,倚靠在自家小店的墙壁上等着,她会偷偷地握住他的手不停地埋怨:“臭平,你什么时候向我求婚啊。其实你们部队里的其他小伙子也挺好的,还有很多到我店里和我套近乎呢。你要是再不主动点,我说不定就要红杏出墙了。”

卫国平不停地抖动着眉,将店里可能出现的潜在情敌扫荡了几番,愈发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你能不能改个店名,红杏不好听。”

“不。”蒋安安笑弯了眉眼,“我要等着围着我的墙加高加厚嘛。”

她悄悄地抓牢他的左手,“我这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就算到了唐古拉,那也是极其抢手的。”她说这话时,曾经娇嫩的肌肤早已被厚重的高原红替代。水乡姑娘,终于臣服在凛冽的高原风下,变成了藏区大姐。

如此又持续了一年,蒋安安的小店已成为唐古拉兵站一道亮丽的风景,而她,也成为全军营战士心中的女神。

两人结婚的那一天,都已经粗糙的双手紧紧握在一处,卫国平有些紧张,哆哆嗦嗦地语无伦次:“蒋安安,你可想好了,若等咱俩领了证,你再想要离婚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离婚,为什么要离婚。我不顾家人反对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开店,可不是为了将来能和你离婚的。将来我们生两个小孩好不好,一边一个承欢膝下。”

“好。”他终于不再迟疑,用左手紧紧地握住蒋安安的右手,“我的右手留着向国旗敬礼,那左手就留给你。”

蒋安安心满意足地笑了,他们背对着唐古拉兵站拍婚纱照。红色小楼下是他们无比亲密的身影,照片中,卫国平的脊背笔挺,能承受祖国托予他的重任;他的胸膛宽广,能担下她予他的似水柔情。


这就是蒋安安与卫国平的故事,原来夫唱妇随也可以如此的荡气回肠。我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轻轻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小小的同心锁吊坠,翻过来便是一个Z与一个L,分别是我和男友姓氏字母的缩写。

这是男友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彩金的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亲自将两个字母刻在了背面,歪歪扭扭的刻纹中却盛满了他的心意。

他说,他想回家乡发展,为贫瘠家乡的发展献出自己的一份力。我笑他痴,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却不为我们的未来多做考虑。

我握着吊坠哭了一脸的泪,蒋安安无声地安慰着我,良久才悠悠说道:“个人爱恋,旁人说再多也是枉然。你只需清楚自己的心意,如果真的放不下他,如果他真的值得你放在心上,那么万水千山于你们不过一瞬。”

“就像你甘愿放弃江南的繁华,陪着他待在唐古拉?”我泪眼蒙眬。

她甜蜜一笑,“他要在这里守着他的祖国,我视他为此生唯一,便只好千里迢迢而来,在这里守着他。”

我懵懂地点着头,忽然电话铃响,男友憔悴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孤独地响起。我瞬间便泪如雨下,也不知是不是唐古拉山给我的孤勇,促使我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只要有爱,就算穷乡僻壤,也能承得下彼此浓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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