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药为锦
生活

入药为锦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北方北
2020-08-16 17:00



自从母亲开了花店,家里的境况一日好似一日。

新房子装修好,没多久,母亲便要急着搬家,她说她是在闹市区脏兮兮的贫民房里待够了,一天也不想凑合了。

挪窝的那天,给母亲供货的老巴叔早早就来了,他从后备厢搬了整整三大箱多肉,说是给母亲庆贺新房子的礼物。

母亲一边客气地推让一边去接箱子,老巴叔一边把箱子举得高过头顶一边朗声道:“唉,这种粗活怎么能让女人干呢?快去,把你家那飘窗大阳台擦一下,咱都给它们摆上喽。”

我看见母亲抿嘴一笑,她的两个酒窝缀在浅浅的笑容里,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妩媚柔和,我吓了一跳,母亲那晦暗的愁容、胆怯的眼神、常年忧伤的情绪竟一扫而光。

我知道一定是因为搬了新家,母亲的整个人又焕发了光彩。

那天,老巴叔陪着母亲在阳台给那些多肉修剪服盆,满室的阳光倾斜着洒进来,他们半蹲着的身体便镀了一层金色,轮廓泛着艺术的暖香。

老巴叔是个养花的老手,他仔细地把根系清理修剪干净,然后在消毒液里浸泡大概十几秒后快速地把它们拿出来,这时候母亲会递上装好土的陶瓷盆。

老巴叔把花苗放进去,摆正抔好土,整个服盆过程手法娴熟,应运自如。等花移栽好了,母亲便又会把盆接过去,她一边铺上麦饭石和五彩石,一边用锥形细管在铺好的石面上注入一种胭脂色液体。

我好奇地问道:“妈妈,你在花盆里放了什么?颜色好漂亮的!”

妈妈笑而不答,老巴叔则温和的地说:“那是一种药,会让花变得很漂亮,我们把这种注了药的多肉称做药锦,你妈妈非常喜欢。”

“哦,药锦。”我便没再问下去,我知道妈妈喜欢是其次,卖得好能赚钱才是主要的原因,要不我们怎么能住上大房子呢?

这个时候,卧室里的父亲醒了,他最近病得越来越厉害了,咳嗽起来整个人都抽作一团。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咳得厉害,黑紫的脸蛋憋得通红,两个眼珠子像要跳出来一样吓人 ,嘴角的流液溢得到处都是。

我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找他的汗巾,这个时候母亲急匆匆跑进来,她麻利地擦掉父亲嘴角的流液,接着便递上一杯温水关切地道:“好一点了吗?快喝一口。”

然而,父亲并不领情,他一把打掉母亲手里的杯子,扯着嗓子骂道:“不要脸的贱货,野男人都领到家了,要是老子哪一天站起来,非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劈成八瓣扔到野地里喂狼。”

母亲并没有还手,她蹲下来捡拾地上的碎玻璃渣,我看见她眼里的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碰击在碎玻璃的残渣上便更碎了,我有些心疼她。

这个时候父亲还在骂,他见母亲没有理他,就更加气愤,把毯子举起来扔到母亲头上,毯子把母亲罩在黑暗里,我听见母亲吓得厉声尖叫,我知道她害怕黑暗。

这个时候老巴叔闻声赶来,他一把扯开毯子,母亲的双手已被碎玻璃渣刺破,鲜血正殷殷溢出,母亲的半个身子抖得像筛糠一样,她的神情又回到了从前,晦暗的胆怯惊怕。

老巴叔二话没说,扶起母亲便走了出去,父亲骂得更加厉害了,都是一些不能入耳的污言秽语。

我听见老巴叔喊我:“紫乐,快去找几个创可贴。”

我应了声便出去翻柜子。

老巴叔给母亲止血的瞬间,我站在地中央,头有些晕,恍惚间,我看见母亲变成了透明的人,她的身材曼妙面容姣好,可不知为何侧影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我揉了揉眼睛使劲再看,她好好的。

这个时候猛地听见老巴叔喊:“紫乐,是不是刚才吓着了?怎么愣着神啊?你找的创可贴呢?”

“在这里。”我慌忙递了上去。

母亲低着头,眼里的泪痕还未干,但她那一刻的神情是幸福满足的。

老巴叔走的时候,餐桌上都是我和母亲爱吃的菜,他说母亲的手不能沾水,菜他做好了,就不留下来吃了,只是一再嘱咐我把碗洗了。

我心里想着,母亲何时如此娇贵?!她一向是粗粝惯了的,那一年她的小指断了她还照样洗羊下水给父亲熬杂碎汤呢?

不过晚饭后,我还是依着老巴叔的嘱咐把碗洗了,尽管母亲一再抢夺,我还是坚持洗碗,我告诉她我已经十二岁了,完全有能力分担家务了。

她说:“紫乐,你长大了,那等你把碗洗完我们去阳台看月亮吧。”

我点了点头。


“妈妈,新房子就是比旧房子好。”我一脸满足地躺在松松软软的小床上称赞道。

“这才是家,那是栖身的地方,不管是心还是身体。”妈妈的脸被柔和的灯影罩着,连说话的语调都是柔软的。

“妈妈,栖身是什么意思?”我问。

“等你长大了就懂得的了,紫乐,闭上眼睛睡吧,做个好梦。”母亲抚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

夜里,睡在新房子里有种说不出的安详,就像母亲所愿我真的做了又香又甜的好梦。

那些在旧房子里仿若噩梦一样的景象连一丝都没有出现。

那令人作呕的酒精味变成了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

那些拳脚相加下恐怖的辱骂声和压抑在女人胸腔里的隐隐的哭泣声被静谧的夜沉盖,我感觉从来没有过的舒适。

就如同妈妈期盼的那样,日子过得恬静安详。

所不同的是,妈妈愈发忙了,花店的生意也越来越火,老巴叔常常去店里帮忙,妈妈的面容也不再是愁容惨淡。

倒是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常常是大囔大闹,有的时候甚至是鬼哭狼嚎一样,每当我放学回去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不敢进父亲的房间,他血红色的眼球瞪得又圆又大,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他总是朝着我哀求:“紫乐,快去叫你妈,爸坚持不住了,快一些……”

我吓得一步一步向后退,我想起来母亲的话:“紫乐,如果爸爸闹脾气,就把冰箱里的药喂给他。”每到那时候,我便疯了一样跑进厨房,打开冰箱的门,把药拿过去。

父亲像个看见糖果的孩子一样一口吞下去,然后他会长长地舒一口气,闭上眼趴在床上,不一会,他就会睡去。

我虽然心疼他,可我更恨他。

后来,我发现他嗜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人也一日瘦似一日。

三个月后,他瘦得竟只剩下了皮包骨头,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去给他喂水的时候,他扯着我的衣服瞪着惊恐的眼神从牙缝里挤出艰难的那几个字,我听后头皮发麻,双腿像灌了铅一样不能挪动。

他说:“紫乐,你的母亲是鬼,她变成了鬼。”他说完后自顾讪讪地笑,脸部扭曲到狰狞不堪,像是他从前半夜喝酒回来寻衅打骂母亲的样子,我害怕地离开了父亲的房间。

那一夜,我一直都在回想他说的话:你的母亲是鬼,她变成了鬼。

我突然想起那日搬进新房子里的时候,我仿若有一瞬间看见母亲变成了透明的人,当时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如今,想着父亲说的话,忍不住浑身打颤,莫非?母亲真的变成了鬼?

午夜,我突然听见母亲去了客厅,我悄悄推门而出,借着银白色的月光,我看见母亲站在窗下,她正在给阳台上那些多肉注射胭脂色的液体,她的身体果然是透明的,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惊恐的尖叫声刺破了静谧的夜。

母亲转回头的刹那,我眼前一阵眩晕,便失去了知觉。

等我醒来的时候,母亲坐在我的面前,她温柔地望着我,我却害怕得瑟瑟发抖。

母亲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她说:“紫乐,你不要怕,妈妈还是妈妈。”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夜。

村子里来了一群杂耍的艺人,他们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块大布,上面写着某某杂技表演团。

村子里的人一向寡淡冷寂惯了,突然来了表演杂技的,便争相围着观看。

他们的表演各色各异:拿着砖块往脑袋上砸的,砖块碎了,脑袋却好好的;还有一个孩子身子不动,脑袋却可以转来转去……那一晚,村子里人声鼎沸,像极了万人狂欢的场面。

终于,在村里人的一片叫好声中,最后一项上场了。

一个年纪大概只有十七八的男孩子走了上来,只见他朝着大家抱了抱拳,便直直地躺在了地上开始运气,等他的肚子变得鼓鼓囊囊像个半圆的球时,接着另一个人便拿着菜刀在他的肚子上使劲砍,每砍一下人群里便发出刺耳的尖叫,而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却看起来安然无恙。
到最后,竟又在他的肚子上放了一层砖块,好几个人站在他的肚子上来回地跳动,他的表情虽然痛苦,可早已被黑色的夜和喧嚣的人声所淹没。

等表演结束后,那个年轻的男子竟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呕吐,那翻江倒海的气势像是要把肠胃都吐出来一般。

也是那一刻,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她递给他一块手帕,干净的带着青草的香味,他接过手帕,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女孩就是我,我那年十六岁。

妈妈讲到那里的时候,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接着说,那一夜,她特别的心疼那个男孩子,那么小的年轻就要遭受非人的折磨。

那群艺人在村子里待了三个晚上,他们白天转着村子向每家每户要粮食,夜晚便继续表演杂技,朴实的村民一边用粮食救济着他们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的表演。

也是第三天的晚上,我站在人群的后面看他们表演,突然黑暗里一只手抓着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拽着一路小跑,在一处房子的后面,停了下来。

原来是他,那个表演气功的男孩。

他望着我说:“谢谢你的手帕。”

我的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我感觉他一直盯着我,目光炙热,吓得我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把手帕塞进我的手里,我听见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善良的女孩,我们明天去隔壁的村子里表演,你如果愿意,就来找我。”说完,他便消失在夜色里。我摸了摸自己紧张的胸口,一步一步挪回家。

第二天夜里,我背着父母家人偷偷跑去隔壁村找他,本来只打算见一面,却不想他们连夜要赶场,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去赶场。

我当时觉得他们到处赶场特别刺激,就没做多想跟着他上了车。

我没想到,我上了那辆车后,竟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连着走了一天一夜的路,最后在一个荒凉的小村子里住了下来,我当时虽然有些害怕,但是他一直在边上安慰我说,等赶完场子便送我回去。

天真的我每天都盼着他能送我回家,可是后来,他却告诉我,由于赶场过了几个省,我暂时可能回不去了。

“暂时?这怎么可能?我的家人会急坏的。”我哭着责问他。

他紧张地安慰我:“对不起,我也没有想到,等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回去。”

我知道那时候自己孤身在外,哭闹也是没有办法,只好暂且相信他的话。

那段时间,他总是告诉我说,他会对我好的,好一辈子,只要有机会就会带我回去看我的家人,我在爱情的幻想中憧憬着未来。

就那样,我死心塌地地跟了他,第二年便生下了你,他便是你的父亲。

不幸的是,那些辛苦而美好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霉运便来了。

你三岁那年,杂技团在演出的时候出了意外,你的父亲身体出了状况,失去了气功的功力,他再也不能运气,团里不养闲人,我们只好被迫离开了杂技团。

由于没有其他生存的技能,你的父亲又不愿意去做苦力养活我们,我们只能住在贫民区,靠着我微薄的收入艰辛度日。

那段时间,你的父亲心情渐渐变得糟糕,整日酗酒,我好言相劝不管用,便和他争吵。起初,他还只是言语上和我相争,后来,他便开始对我动手,一次比一次厉害,最终,家暴成了噩梦。

尽管每天都要面对你父亲的拳脚相加,可一想到瘦弱的你不能没有家,我便忍气吞声,可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你的父亲竟染上了毒瘾。



如果不是他疯狂到那样的地步,我是不会对他下手的。

为了能买得起毒,他几乎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他的魔爪伸向了你,如果不是遇到他——你的老巴叔。

你早已落进了人贩子的手里了。

我开始和老巴学着做生意开花店。

在花卉市场,有一种多肉叫做药锦,是在幼苗时期注入一种药水,它们便会长成好看的颜色,叶片像玉一样质地滑腻,卖相好,生意便越来越火。

一年前,店里新进了一种药水,胭脂色的红,长出的花瓣晶莹剔透,夜色下,犹似翡翠般透明。

可这种药水还有另一种奇效,便是令人产生幻觉,眼前的景象仿若透明。

我动了那个念头的时候,自己也吓出一身冷汗,可是,一想到他要把你卖给人贩子,我更加害怕。我便在他醉酒的夜里用了那种红色的液体,你的父亲如我所愿出了意外,掉进了一个废弃的井里,双腿瘫痪。

这一年来,为了平息我内心的罪恶与愧疚,我精心地照顾他。可,人的欲念是会膨胀的。我实在受不了他躺在床上还要折磨我,我再一次下了狠心,在搬新家的时候,用了胭脂红的液体,所以,你们就会看到透明的我或是其他东西。

“爸爸为什么会越来越瘦?”

“他每日的饭食里都有少量的药剂。”母亲说的时候竟面如平湖。

“妈妈,冰箱里的药是什么?”我害怕地问,我好害怕我是帮凶,我虽然恨他,可我终究还是心疼他的。

“是安眠药,碾碎后服下,你的父亲已经神智昏庸,他分不出是什么。”

“怪不得爸爸一吃完就马上睡去。”我在心里想。

“紫乐,你长大了,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会去自首的。”

我怔怔地望着我的母亲,不相信那个柔弱的母亲竟变成了杀人凶手。

半个月后,父亲走了。

他骨瘦如柴,面目烟黑狰狞。

我去看母亲的时候,是在夜里,看守所里有一种冷寂寂的刺骨的阴寒,我躲在老巴叔的身后,母亲朝着我微微笑,她的眼眶充满泪水。我听见老巴叔说:“何香,好好改造,你放心,紫乐,我会照顾好,我和紫乐等你回家。”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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