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自首,说自己杀死了她最好的三个朋友
故事

短篇故事:她去自首,说自己杀死了她最好的三个朋友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白雪莉
2020-08-17 07:00


唐缓坐得笔直,等着她的审讯。

有人飞快地将门锁上,以防唐缓趁机逃跑。唐缓身后是一整块落地窗,她逆着光,脸看不真切。但是将安知道,她的眼神一定充满了讽刺和戒备。

她穿着宽松的条纹棉服,很瘦小,但越是这样的人,危险度就越高。这间屋子做了特殊处理,墙壁是软的,窗子打不开,唐缓绝对没有机会自杀。

“不用费力气帮我,不值得。”唐缓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为什么不试试呢?”

“我自己知道病因,你绝对没有办法。再说我本是要赎罪的人,我应该死。”

唐缓缓缓地举起手,像是得了癔症:“你看见了吗?我快要消失了。”

将安的左电子眼将搜集到的数据转换处理,好像真的看见有几缕日光穿透女孩的手臂。


唐缓去自首,说自己杀死了她最好的三个朋友,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赎罪。

警察发现唐缓叙述逻辑不清晰,记忆也出现了断层,于是把她就近送到将安的诊所进行心理疏导。自唐缓住进来,她就在将安的电子眼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将安知道,唐缓已经放弃自己了。

“既然你已药石无医,不如帮我一个忙吧?”将安笑容灿烂,露出一排白牙。

唐缓反应迟钝,“这样啊,好啊。”

“像你这样的病例很罕见,机会难得,既然你无所谓,不如做我的实验对象吧?”

唐缓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她斜斜地看了一眼将安,点点头。

将安从怀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吃了它?”

唐缓接过药瓶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一颗药丸吞入腹中。

她倒进椅子里的一刹那,将安启动左眼遥控四周,柔软的墙壁立刻伸出无数电线和触手,它们密密麻麻地连接进唐缓的身体里,而电线最密集的地方,是唐缓的头部。

四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和一面复杂的操作台逐渐升起,将安利落地坐进升起的椅舱里,准备开始。

他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也没兴趣做一个情感树洞。

作为一个命运规划师,他用自己亲手制造的药和仪器,带着病人回到过去。而他会以患者记忆中的某些角色全程看护,必要的时候进行干预。

而他对于过去的干预,会改变未来。 


等将安适应视野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破旧的走廊上,腋下夹着书。

一溜儿的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也有个别教室里喧闹异常,离他最近的教室里,老师正呵斥学生。

陪护病人有一个特点,将安会出现在和患者很近的地方,然后才慢慢获取角色信息。看这样子,自己应该自动穿成了一个老师。看这学校,空间狭小,没有操场,绿化也不好,应该是所乡下公立小学。

“不知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吗?不学习,什么都会了?整个楼道就你们班最吵!”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旧Polo衫,微晃的啤酒肚顶着窗户下的墙壁,正从窗外监视一个班级。

将安不自觉抖了一下,这应该是传说中的教导主任吧?教导主任宝相庄严,宛如托塔李天王。

“将老师真是个敬业啊,一刻也闲不下来,要是所有的老师都跟你这样,我就可以提前过上退休的日子了。”

面对同样是老师的将安,教导主任笑眯眯的,像一个亲厚的老邻居,将安莫名松了口气。

老邻居般的教导主任指了指将安头上的四年(5)班,“有你这样的班主任在,你们班的纪律果然是最好的。”

将安伸头往教室里看了看,一眼就看见坐在正中间的唐缓,找到了!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数学老师还在教室里呢。”刚才的将唐缓不就是拿着计算器在发呆吗?

教导主任笑了笑,“我下楼续杯茶。”

将安找了个恰好能看见唐缓的角度观察,她处在教室最中心的位置,左右都是女同桌,周围的同学都在被迫学习。只有她无精打采地趴在那里。

将安笑了笑,看来普天之下,笨小孩都不喜欢数学啊。

四年(5)的数学老师姓张,注意到同学们的目光,他出来打招呼,“将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就是来看看大家早上状态怎么样。”

“那这半节课的时间让给您吧。”张老师拍了拍将安的肩膀,眼镜后露出狡黠的笑。

将安巴不得赶紧弄清楚目前的状况,一口答应了。

等他迈着大长腿走进教室的时候,大家一下子活过来,有胆大的同学欢呼道:“噢耶!数学课变语文课了!”

这一声欢呼引起一轮山呼海啸般的吵闹,震得将安耳膜生疼。他莫名有些兴奋,他还从来没当过老师呢。

“我只是替数学老师看一会你们。”下面发出失望的声音,将安笑眯眯地看着唐缓,“我可以允许你们自由安排时间,干什么都可以,但是不许离开教室。”

 “噢耶!”

“太好了。”

……

作为班主任的将安亲口发话,学生们不疑有他,便三三两两地活动起来。有人聚在一起下五子棋,几个女孩子挨在一起用廉价的水彩笔画画、折纸,大多数人都在教室最后面扎堆,即便旁边放着巨大的垃圾桶和潮湿的扫帚、拖把,他们也毫不在意。

后两排显然是男生和“出挑”女生们的十里洋场。

但是唐缓融不进去,她不在任何一个团体里。

一排五个人,左右两两成对,只有她格格不入,明明坐在最中间,明明是左右逢源的位置,她却偏偏落了单。

小唐缓留着厚厚的齐刘海,脸色苍白。没人在意自己,她垂了头,下巴垫在纤细的手腕上,再次抠起那个计算器来。

将安看了半天,心里冒出个注意来。

安心地做了好几天班主任,老师们的办公室就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将安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就可以看见门前空地的全貌。

这几天他搜集到小唐缓的许多信息,比如她总是喜欢模仿其他人的字体,隔几天换一种样子,结果越写越差;数学要比语文好一些;习惯侧坐写作业,为此张老师无数次当众敲她的脑袋。

因为不该错的题目屡次做错,张老师会当堂把唐缓的作业扔进垃圾桶,让她自己去捡,改完再交上去。

“张老师这样做是不是不妥当,万一伤害到孩子们怎么办?”将安皱着眉头道,他看见唐缓坐在光秃秃的花坛边缘,低着头不言不语,落寞地看着别人,明明是和同学们一起跳绳,顺序却一直轮不到她。

张老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们还小,懂得什么受伤啊?再说全班同学都是一样的,谁不好好写作业我就扔谁的,又不单单是唐缓一个人。你倒别说,这小妮子毛病还挺多的,每次罚站的时候,她都把腮边的头发塞进嘴里,也不嫌脏。”

张老师说得来劲,将安眉头却越皱越紧,“你还让她罚站?”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几个老教师抬头看着将安,不明白他在这种乡下学校穷讲究什么。这里的学生都是散漫的野孩子,骂几句、罚个站不是很正常吗?

将安也意识到自己的音量有些大,于是讪笑道:“我是从小地方调过来的,以为咱们这种正规的大学校管理比那边要严谨、科学。在我之前实习的学校里,一个老师就因为体罚学生,被家长举报,丢了饭碗。我本来还担心来着,原来咱们这儿不用顾虑这个吗?太好了!”

张老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将安是在扮猪吃老虎,倒是那位老邻居般的教导主任面色严肃,“将老师说得对,咱们是所国立小学,十里八村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学。我们要做的是以正确的方式传授知识,而不是以严酷的惩罚立威,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老师以后都注意一下。”

老教员的话掷地有声,不少老师点头表示赞同,张老师则装作无事的样子走到一边给自己续水,降低存在感。

上课铃响了,将安终于看见唐缓站起来收了跳绳。原来大家一起跳的,是她的绳子。

唐缓比同龄人要瘦小许多,再加上沉默寡言不讨好,相貌平平不讨喜,所以没什么朋友。坐在倒数第二排走道旁的季小玲每次放学都等着唐缓一起走,她们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明明每天一起上下学,可是一到教室就没有了交流。

季小玲和唐缓不同,她活泼开朗,每天和后排的男生打打闹闹。下课有同桌陪她上厕所,还有小男生叫她一起去小卖铺。

她的时间,匀不出一分给沉闷的唐缓。

但是唐缓在作文里写道,季小玲是她最好的朋友。

将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这里的唐缓认不出来他,而他偶尔的问候都会让唐缓受宠若惊。后来他把唐缓叫到办公室,商量道:“我想让你跟季小玲换个位置,你愿意吗?”

唐缓的眼睛一瞬间泛出莹润的水光,她虽然没有拒绝,却低下头不敢看将安。小女孩大概把这种变动看作是种惩罚,觉得是因为她成绩不好,不配坐在视野最好的位置。

将安摸了摸唐缓的头,“你坐在过道,我才能更方便地指导你啊。”

唐缓不可置信地看将安,后者笑眯眯道:“好了,快回去吧,帮我把季小玲叫过来。”

季小玲的态度就干脆得多,她不乐意,那倔强的眼神仿佛是一位呼风唤雨的公主被迫搬出属于自己的寝宫。

“你最近进步很大,所以我想把你调到最好的位置。而唐缓跟你一换,我也能随时指导她,对你们都好。”

季小玲虽然怀疑,但将安到底是班主任。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那之后的事情有了转机,季小玲一下课就跑回去找自己的老朋友说说笑笑,顺道捎上唐缓一起笑,下课还拉着她一起跑去小卖铺买汽水。

唐缓的位置在垃圾桶旁边,天热的时候不好闻,其他同学也时常抱怨这个事情,唐缓从家里带来了栀子花,给后排的同学每人一朵,花香很快冲淡了垃圾的味道,她开始融入后排集体。

虽然好学生大多在前排,但是好学生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们也需要扔垃圾,路过唐缓的位置时,会看见唐缓笔下灵动的画,以及她的各种折纸作品。有同学也想学,所以就会自然地在她桌子前停留一会……

男生们在后面开玩笑的时候也会就近问道:“你说是吧,唐缓?”

唐缓就跟着点点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偶尔会跟着一起插科打诨。张老师虽然还是有些严厉,但是他的行为已经不会再让唐缓哭,因为后排的淘气的男生会设身处地安慰她:

“嗨,这算什么,我上次忘了写作业,张老师让我站在外面。我哥看见了跟我妈告状,我妈拿着棒槌追了我半条街!”

“我不就错了三道题吗!本子被张老师扔了三次,还让我把那些题抄了一百遍呢!”

唐缓哭笑不得,“这还不多,老师不就布置了五道题嘛!”

唐缓不再害怕被扔作业,也不再习惯侧坐,她改掉了吃头发的毛病,也会在下课的时候大声道:“喂,轮到我了,耍赖是小狗!” 


第一阶段的治疗差不多了。

唐缓的记忆过了一个月,现实却只过了半个小时。

将安退出系统,对面的唐缓眼睛紧闭,她虽然在一堆复杂的仪器中面色苍白,但露出的嘴角却微微翘起。

屏幕上有一段画面,走马灯一般播放着一段多余的影像,唐缓越来越孤僻,成绩下降得厉害。她开始排斥上数学课,于是时常逃学,然后隔天告诉老师她生病了。当然,并没有人关心这些。

她跟季小玲的关系也越来越僵,然而开朗的季小玲朋友很多,就算她们不再一起走,季小玲也毫不在意。季小玲脑子聪明,后来将心思都用在学习上以后,两个人的差距越来越大。

而唐缓以为自己被季小玲抛弃,更加孤僻,凭空生出一股子执拗,从此以后就算和季晓玲迎面走来,也对季小玲的招呼视若无睹。

每当无视一次季小玲,唐缓的脸上就露出压抑的冷笑,眼神也愈加沉寂。

她大概已经在心里杀死了季小玲吧?

画面里的唐缓手指开始变得透明,将安摁下了“Delate”键,唐缓的小学经历便被彻底更改。 


再睁眼的时候,将安迎面和唐缓撞了个满怀,头上的牌子上写着“九年(3)班”。

时间过了这么久,唐缓还是留着厚重的齐刘海。

将安正打算道歉,唐缓却像避瘟疫似的,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原来还是这么沉默寡言啊。

唐缓回到座位上,和同桌说说笑笑,看起来关系很好。

上课铃打响的时候,将安还愣在门口,一个瘦高的男生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你发什么愣呢,都上课了还跟个鬼一样在外面游荡!”

将安的同桌叫秦百禄,是个只求混日子的“不良少年”,个子高,又加上爱捣乱,所以坐在最后一排。将安问秦百禄觉得唐缓怎么样,没想到这小子睁大了眼睛,煞有介事地看着将安:

“你这是转性了吗?你平时不是最讨厌唐缓,觉得她不配和女神坐一起吗?”

“啥?”

秦百禄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将安都愣住了,原来这个身份的人喜欢唐缓的同桌,同时还对唐缓校园暴力。将安立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是别人造的孽,老天爷可不要算在我头上啊!

出于莫名的心虚,将安义正辞严道:“谁说的,我觉得唐缓挺好的,我对女神只是欣赏而已。我看重的是女孩子的内在!”

将安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百禄抡着拳头砸在脑袋上,“你可拉倒吧,给女神写了半个月的情书,因为字太难看,每次都是我给你重抄一遍。你每一天都要念叨一百遍为什么和女神同桌的不是你,为此想尽一切办法整唐缓,现在跟我说这些?”

“我……我在追女神,并且一直整唐缓?”将安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秦百禄慎重地点点头,将安立刻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怪不得刚才唐缓压根不理他。这么说,“自己”应该是造成唐缓严重心理创伤的罪魁祸首之一,校园暴力多可怕啊。现在他变成了这个人,应该如何扭转局势呢?

这一整天将安都没说话,秦百禄还以为他没追到女神得抑郁症了,于是从他书包里翻出一个大红封面的荣誉证书,“哎,你别灰心,女神好歹给你回信了。你每次看这个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他把“荣誉证书”摁在将安脸上,“你再看看!”

将安一把扯下来,只见证书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方形纸条,女神用娟秀的字迹写道:“将安,你不要再给我传诗了,我也看不懂!”

将安一下子精神抖擞,看来这是个中二少年,为了女神逼自己走文艺路线,结果没成功。

事情还有转机!

将安摇着同桌的肩膀,“你不是说情书每次都是你抄的吗?那原稿呢,还在吗?”

秦百禄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将安一眼,然后熟门熟路地从他的书包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子。纸盒子里是一堆花花绿绿的纸条,上面是主人用狗爬字体写的各种诗,因为错别字比较多,被圆珠笔涂了许多个黑疤。

将安随便拿几个一看,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纸条上写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将安一头黑线,这人好歹原创几个啊,再不然就来点直接、猛烈的,连“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都不会用吗?

好在女神也是一根筋,还以为他在问诗词的翻译,这真是失败得够彻底。

这人虽然情场不怎么得意,但是校园暴力却是一把好手。将安渐渐地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自己”以往的劣迹。

给唐缓取最难听的绰号,将电视上的减肥茶、塑形内衣、丰胸药等广告打印出来放到唐缓的位置上,给女神送情书的同时还悄悄地在唐缓的书里夹上一张“你不配和女神坐在一起”的纸条。

对女神穷追猛打,却将所有恶意肆意散发给唐缓。将安知道,这种行为的伤害值可不止一星半点。现在临近中考,慢慢弥补已经来不及了。

有时路上偶遇,唐缓一看见将安就低下头,用厚重的刘海遮住眼睛,脚步飞快。将安见她的手指捏得紧紧的,应该是又恨又紧张吧?

唐缓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同桌,也不见她和别人有什么交流。

半个学年一次的班干部选举开始了,班会上老师让大家投票自己心目中的班委。

将安以请后三排所有人吃饭的代价要来他们的纸条,然后和秦百禄一起疯狂写唐缓的名字。

必须要让唐缓当上班委,好有更多和大家接触的机会。肩上有了责任感,才会有存在感。就组织行为学来说,将安一直在想办法提高唐缓的中心维度。

中年谢顶的班主任看着唐缓名字下六个“正字”,沉默半晌,这几乎是班里五分之三的人数。将安见班主任在犹豫,于是唱票结束后,他嚯地站起来:

“老师!我觉得让唐缓当英语课代表是众望所归,她英语那么好,发音又正,一定能给我们树立一个很好的榜样!”

这下子不只是班主任,全班同学包括唐缓都震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旁边的秦百禄强忍着“我不认识这家伙”的想法,面色苍白地配合着点头。

班主任笑道:“我也没说不让啊,没想到唐缓同学不仅成绩优异,连人缘也这么好,看来我们要有个优秀的英语课代表了啊。”

将安松了一口气,对唐缓报以微笑,后者却皱着眉头,警惕地看着他。她在怀疑有什么更大的阴谋等着她,然后让大家都看她出丑,唐缓连肩膀都在颤抖。

梁琪握住她的手,“太好了唐缓,这就叫做人有多大能力,就能承担多大责任。我这烂英语,你一定要多帮帮我啊!”

唐缓面色苍白,“好了,别打趣我了,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越说越小声,但是梁琪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大家一定都像我这样,是真的认可你的实力!”

将安的纸条被传到唐缓面前,她震惊于这次的来信居然不是给同桌的,纸条里写着:“恭喜荣升英语首辅,我等可都仰仗着大人提携一二啊!”

原本是正儿八经的贺喜,但唐缓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塞进垃圾桶。将安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自己”以往做得太过分了,唐缓习惯性地将它看做讽刺。

与此同时,将安又看到唐缓趴下去的肩膀隐隐变得透明,心说糟糕。

放学的时候,大家都去吃饭,唐缓却迟迟没有离开,将安见状也留了下来,班里只剩他和唐缓两个人。

也许是不愿意和他留在同一个空间,唐缓在书包里装了本闲书就出门了,将安起身跟着她上了天台。

天台上挂着学校医疗室换洗的白色床单,布料翻涌之间,唐缓正躲在其中低头读书。可将安走近了才看见,翻开的纸页上是大片大片深色的泪痕,像深海蓝鲸悄无声息地自杀在海底,尸横遍野,触目惊心。

听到脚步声,唐缓像受惊的兔子,“你跟着我?”

将安抬手示意唐缓不要激动,但对方眼神凌厉,毫不掩饰敌意,“你今天是什么意思,讽刺我?”

“不是,我是真的觉得你很优秀,所以真心推荐你的。”

唐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抹了把脸上的泪痕,“说我不配和梁琪同桌的是你,说我丑的是你,说我恶心的是你,带头让大家孤立我的也是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变相的嘲讽吗?”

“对不起!”将安知道多说无用,干脆地道歉,不过代别人道歉,他心里也是有说不出的委屈。

“什么?”

“对不起,我以前做得太过分了,我知道错了,我现在郑重地向你道歉,并希望尽力弥补自己的错误。”

空气安静良久,唐缓惊地连眼泪都忘了擦掉。但是,她的肩膀已经不再透明。

将安更进一步,“你可以原谅我吗?”

“不”,唐缓垂下头,“我不会原谅你,这辈子都不会。”

将安露出受伤的表情,“那要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唐缓歇斯底里地笑起来,所有的委屈找到了宣泄口,她盯着将安,一字一顿道:“除非你也亲身经历我受到过的伤害,感受一下被别人恶语相向,口口声声叫丑逼的滋味。”

将安愣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唐缓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他的表情看在唐缓眼里就是嘲讽。唐缓没再说什么,她擦干了眼泪,收拾好书包跑开了。

将安在天台站了许久,校门口的梁琪步子翩翩走进来。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纤细的腰身硬是将一袭普通的碎花裙穿出了巴黎时装走秀的感觉。

不可否认,梁琪放在哪里都是一等一的女神,更要命的是,她出身书香门第,良好的教育让她气质出众。跟人交谈的时候,她那种坦诚而温婉的气质实在是让人如沐春风。

这个年纪,跟这样的人做朋友是需要勇气的。将安不知道“自己”以前对唐缓说了怎样的话,但对她来说一定很残忍,经受过那样的语言攻击,她还能平静地坐在梁琪旁边,已经是莫大的勇敢了。 


镇中学许久没有这样轰动的大事件了,全校都知道早自习的时候有个英俊帅气的初三生,手里举着写着字的牌子,挨个游行每个班级。

将安手里拿着放大的道歉信,面无惧色,淡定地走完所有的班级,最后才到达九年(3)班,自从他进屋,教室里满地下巴。

“致唐缓:

对不起!

我以前对你说过很残忍的话,给你取过很难听的绰号。但是我现在明白,我才是那个最无知的人。说来可笑,你无论是成绩、性格、才华,都甩我几条街,我却大言不惭地讽刺你不配和女神坐一起。其实是我不配喜欢女神,也不配讽刺你。

你比我优秀,所以我郑重地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将安”

将安一顿操作猛如虎,道歉信的内容既圆了“自己”喜欢女神的事实,又语言犀利地“骂了自己”,以后本尊想起来一定会发疯吧?

不仅是同班同学,唐缓直接傻掉了。将安趁热打铁,从包里掏出一本精装版《追风筝的人》,“唐缓同学,如果你怀疑我的诚意,请一定要看看这本书,主角有多自责我就有多自责,但是你不要角色代入,我单纯说思想感情。”

唐缓慢慢地伸手接住,她的刘海遮住眼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谢。将安知道这是大家的注视让唐缓觉得紧张了,他又掏出一本配图版《诗经》递给一旁的梁琪,觍着脸道:“女神,我的绵绵心意都在这里面,请您一定要收下!”

梁琪“噗嗤”一声笑出来,接过诗集,“好了好了,耍宝耍够了,快上课了,回位吧,谢谢你的书。”

啊,即便是老成持重的将安也觉得跟女神说话的时候,迎面仿佛吹来了清香的春风。看这情形应该会越来越好,他差点都有要永远留在过去的冲动了。

将安头发一甩,单手背在身后,装出骑士的样子来,“今晚我请大家吃饭,两位高贵优雅的小姐也请务必赏脸。”

唐缓和梁琪一起笑起来,她的肩膀不再透明,被梁琪一推,红着脸点了点头。

将安还要说什么,但秃头班主任已经进来,他只好归位。刚一坐下,秦百禄就开始扒将安的领口,将安惊恐状捂住自己的胸口,十分为难道:“干嘛?我是女神的人,你不能动我!”

秦百禄一脚把他踹进墙里,然后掏出一个体温计,不由分说塞进他的腋下。

“我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将安:“……”

请客是还投票的人情的,将安是绝对不好意思诓那群小孩子的。再说钱包也不是他的,完全不心疼。

聚会上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男生们兴致高昂地讨论将安的神操作,将安趁着气氛好,按着曾“为虎作伥”的人的头,挨个给唐缓道歉。

吃人嘴短,原本无仇无怨的男生们也就给面子地走到唐缓面前,煞有介事道:“女侠,我是受了小人的蛊惑,一时糊涂才出言不逊。您大人有大量,可一定要原谅我啊!”

这个“小人”自然指的是将安,他一脚把那人踹进墙壁里。大家笑成一团,气氛顿时暖起来。唐缓一一和大家握手,配合道:“走江湖不容易,那大家就一笑泯恩仇吧。”

店家见状居然配合地放了《神探夏洛克》的插曲,饭到中途,地中海的班主任居然提着一件啤酒走进来,场面顿时达到高潮。

班主任撸了撸头顶,“万一东窗事发,你们可千万别说这酒是我拿的啊。”

大家起哄起来,师生顿时笑成一团。

然而当晚就东窗事发了,有人将整件事记录下来,撰写成文章投给了当地报纸,这件事立刻被当做道德模范报道出来:头版头条上放着一张地中海班主任一脚踩在椅子上,高举着啤酒带头让大家干杯的照片,他的大脸被正面拍了个高清。

这件事持续发酵,不仅仅是九年(3)班成为了学校的模范班,就是整个学校的知名度也提高了好几档。校长看见班主任那张“无法无天”的照片气得七窍生烟,但功过相抵,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缓回赠给将安一本杂志,“谢谢你,这是我上稿的杂志,送给你。”

其他人纷纷抢着要看,抢不到的就瘪着嘴,“我就不信这个邪,我自己去买一本,我倒要看看唐缓的才华是如何花式闪瞎我的钛合金狗眼的!”

将安看得津津有味,“这么说你原谅我了?”

唐缓已经将厚重的刘海梳起来,她的笑容充满了自信,“早就原谅了啊。”

与此同时,女神梁琪回赠了一本唐诗宋词。唐缓暧昧地朝他眨眼,“你这家伙可是蹭上天鹅肉了。”

将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书,抬头见女神朝他笑,脑内不由得上演了骑士公主的风花雪月,结果被秦百禄一巴掌镶进课桌里。

这一镶,就掉出了唐缓的过去。

外面已是中午,但是日光经过特殊处理过的玻璃已经不再焦灼,柔软地铺在唐缓身上。唐缓还在睡着,她的笑容是暖的,透明的手臂开始渐渐恢复。

将安摁了快进键,三块大屏幕同时播放陈旧的记忆。

原本的故事里,唐缓看闲书总是被老师批评,班主任为了唐缓的学习,没收了无数本她拿生活费买的书。而那个被将安顶替的男生原本叫吴繁北,他暗地里发动“兄弟”一起排斥唐缓,同时猛烈攻城,居然真的成功拿下女神。

吴繁北和女神在一起后,甜蜜指数爆表。一边是紧张的学习,一边是甜蜜的恋爱,日子过得刺激而绚烂,只是梁琪却从来不知道吴繁北背地里做的事。

但唐缓以为她知道。

渐渐地唐缓更加沉默寡言,她不再同梁琪有交流,也封闭了自己的心门。

糟糕的事情再一次上演,唐缓开始对梁琪和吴繁北视而不见,就好像她没有同桌,其他同学于她也只是甲乙丙丁。她越来越讨厌自己,也讨厌伤害她的所有人,讨厌这个世界,于是她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有一天她突然看到以前拍过的大头贴,孤独的她双眼灰暗,“明明是有朋友的,可是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对着毫无记忆的影像,女孩的心里突然涌起滔天的恨意,然后开始对这种恨意产生恐惧,“是不是我杀了他们,然后忘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她有罪,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惩罚。杀了人就该死,最后一丝存在的理由也失去了。

唐缓的生命体征逐渐减弱,最后死在一片惨白的病房里。她虚无的眼神投向视角所在的门外,那里人来人往。

将安看得心慌,唐缓的眼神太过绝望,即使隔着屏幕,也让人心生凉意。

他截取了整段记忆,毫不犹豫地摁下“Delate”键。

最后他关闭设备,房间里又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两张椅子,一张办公桌,墙壁柔软,窗明几净。

唐缓好像睡了一个很沉的觉,她坐起来,尽情地伸了个懒腰。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她举起手里的瓶子,“咦,这是什么?”

“是后悔药啊。”将安的笑容和煦。

“后悔药是做什么的?”

“大概用来回到过去,和自己曾经伤害过的人,说一句对不起吧。”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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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指的秘密 ——马尓文在斯特拉酒馆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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