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恋爱之人间小烟火
情感故事 故事

情感故事:非正常恋爱之人间小烟火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南蓂
2020-08-17 14:08

『我爱你,天上的烟火与人间的美食,统统可以作证。』


半夜十二点,谢怡撞神了。

她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年轻男人,手指按在紧急呼救的快捷键上,小腿肌肉蓄力,随时准备跑路。

然而男人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依旧满脸真诚,睁着一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然后轻启弧线优美的唇,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开场白:“我是神。”

谢怡:“……”

她的手指松了松,用含蓄且惋惜的眼神上下看了看对方。

男人在她心中的定义,已经从“深夜尾随单身女性的变态凶手”更换成了“外美内傻不慎走失的四院病患”。

谢怡把手机扔进大裤衩的兜里,抹了一把自己素面朝天油光发亮的脸,又心情复杂地看了看眼前眉目如画,连头发都根根丝滑的美男子。

虽然不大愿意承认,但相比起来,对方的境地似乎更危险一点……

谢怡叹了口气,放弃了寻觅夜宵的计划,绽开一个堪比真情节目主持人的端庄笑容,“走吧,姐姐送你这尊神回家。”

男子愣了愣,流畅的眉尾下敛了半分,神情里忽地有了一丝落寞,“我没有家了。”

还没等谢怡的同情心开始泛滥,男子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是一位烟火神,从这条有数十年历史的夜市的烟火中诞生,现在小街夜市被整治取缔,我便无家可归了。”

谢怡心疼的神色刚酝酿了一半,就给硬生生憋回去了,以至于一时间,眼睛里还冒着温柔的水光,嘴角却已经抽抽了起来,表情上下分离,纠结到有点狰狞。

她磨了磨后槽牙,这孩子病得还不轻。

谢怡干笑了一下,半是安抚半是挤兑地顺口回了句,“哦呦,小街夜市的烟火神啊,那我可以点菜么?鸡柳卷饼不要辣,再加一份去冰椰汁芋圆。”

谢怡加班归来,饥肠辘辘,正准备撸个夜宵,谁知道被“神”碰瓷,吃的还没找着,就得当活雷锋,护送走失美男回家,胃里和心里都弥漫着一股空虚的忧伤。

因此,听到美男瞎扯淡,她也忍不住接个话,纯粹过过嘴瘾。

下一秒,面对着男子手里凭空变出的鸡柳卷饼和椰汁芋圆,谢怡目瞪口呆。

香气从鼻腔一路钻进心窝里,勾动了她几乎融于骨血的记忆。

独一无二,如假包换。

自两年前小街夜市被取缔后,谢怡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个熟悉的味道了。

她默默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找了一处肉最多的地方,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

疼。不是做梦?

谢怡的大脑有点宕机,但是身体却十分诚实,伴随着胃部一阵欢快的“咕噜咕噜”声,她的双手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

一口香喷喷的卷饼,一口凉丝丝的椰汁。人间又值得了。

在美食的攻势面前,谢怡脆弱的无神论顿时摇摇欲坠,她半信半疑地望着男子,费力地从塞得鼓鼓囊囊的嘴里挤出了一句:“你真是……神?”

男子郑重地点头,继续眨巴着清澈见底的大眼睛,诉说自己因为小街夜市不在而漂泊无依的流浪生活,好不容易找到了烟火气最重的谢怡,如今只得依附在她身边。

“……”

谢怡很来气,滚,我明明是不沾人间烟火的小仙女。


小街夜市没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谢怡生于此,长于此。

二十四年前的一个热闹夜晚,在乱糟糟的叫喊中,母亲被各摊主手忙脚乱地送进医院。一声中气十足的啼哭后,父亲眉开眼笑,给她取了小名,叫谢谢。

作为夜市里长大的孩子,谢怡的身上凝聚着大伙儿错位的爱。并不宽裕的经济条件下,她倒是从小就被各位阿姨叔叔、大爷婆婆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阿姨的馄饨皮薄馅大,王叔的鸡柳外酥里嫩,周婆婆的桂花蜜藕又甜又糯,夏天的傍晚李姨总是会送来一碗冰镇绿豆汤,冬日的早晨赵大爷从不忘记给她塞一杯热腾腾的豆腐脑……

从襁褓到总角,从及笄到结发,谢怡的人生紧紧地编织在夜市的烟火中。烟火背后是她的洋娃娃、她的新衣服、她的辅导书、她的大学学费和她去往远方的车票。

小时候的谢怡,还是比较唯心主义的。她常常“丢丢丢!丢丢丢!噔噔噔噔噔噔蹬噔……”地哼着86版《西游记》的片头曲,一边在心里对着她所知道的所有神仙祈祷。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如来佛祖,太上老君……那谁,天蓬元帅姑且也算上吧。

她虔诚地许愿:希望小街夜市一直在,永远都有好吃的菜,永远都有亲爱的人。

可是,她祈祷了十数年,该来的还是跑不掉。

谢怡二十二岁大学毕业的时候,市容整改,经历了和城管软磨硬泡、斗智斗勇、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几番抗争后,数十年的夜市终于还是走向了消亡。

谢怡的父母虽然有些不舍,倒也没太过悲伤。如今女儿长大成人,有了体面稳定的工作,人也孝顺懂事,他们已然心满意足,便生出了回乡的念头。只是人忙活惯了,突然闲下来难免觉得失落,就在老家的小镇上又支起了早点铺,不为挣钱,就图个充实。

其他人也各有去处,要么改弦更张做起了其他营生,要么叶落归根和孩子团聚养老。

倏忽之间,炊烟淡去,一切都散了。

每个人都在别处安排好了自己的生活,只剩下谢怡,租在小街旁的二手单身公寓里,加班回来的每个夜晚,只能怅然若失地在夜市原址处转一圈,然后灰溜溜地回家煮上一锅泡面,草草地将肚子填满,敷衍了事。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夜市不散的亡魂,谁知道这里竟还有个亡神。


“快快快,来杯李姨的绿豆汤,要冰的。”

谢怡从暑热中下班归来,随手扔下电脑包,一脚一个,把高跟鞋蹬出去老远,然后像炮弹一样发射到空调风口下面,还不忘对旁边那个所谓的神灵吆五喝六。

“吃吃吃,就知道吃,虽然我是烟火神,可天天用法力干这些事,也很伤害我的自尊好吗!”

神穿着谢怡淘宝来的20块包邮的白T恤,拿着谢怡的iPad,正躺在沙发上,边看玄幻修真小说,边翻着白眼回应她。

眼睛和嘴巴都没闲着,但倒也不耽误他腾出手,敷衍地打了个响指。

啪嗒,绿豆汤沉甸甸地落到了谢怡手心里。

谢怡哧溜几下,将绿豆汤灌进肚中,燥热的暑气瞬间被压制下去,通体舒畅,心满意足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神的视线黏在iPad屏幕上,头也没抬,忙里偷闲地嫌弃她,“你看看你,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活该是条单身汪。”

咔嘣,一声脆响。

空的绿豆汤杯子被捏得变形。两道寒光从谢怡森冷的眸中射出,阴恻恻地钉在沙发上。

神的世界里大概是没有“宁死不屈”这种操守的,只见他翻脸如同翻页,瞬间抬起一张完美无瑕的脸,露出“很荣幸为您服务”的诚挚笑容,语气顿时也温柔地要滴出水来,“还有什么想吃的吗?尽管说。”

谢怡面无表情地一抬手,扔飞刀似的,空杯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里。

神一副静候吩咐的模样,满脸写着乖巧。

在这张漂亮脸蛋面前,谢怡的杀气撑不过三秒,像是漏洞的气球,“嗖”地就瘪成了色厉内荏的一小坨。

呸,长得好看了不起哦?

额……好像确实了不起。

要不然,当烟火神说完自己“好想有个家”的卖惨故事,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时候,谢怡也不会色令智昏,脑袋一热,就把他拐了回去。

然后,莫名其妙地,包养了一尊神。

供他穿,供他住,供他无线网,供他吹空调,甚至还要掏钱供他订阅网文VIP章节!

好在,这家伙吃喝方面倒是自给自足,还算好养活。

可是,也不知是在接地气的夜市里浸淫太久,还是和谢怡待在一起后近墨者黑,总之,没过多久,谢怡就悲痛地发现,这位神灵大人,虽然长了一副君子端方的好皮囊,但其实嘴贫胆怂皮厚心贱,是个十足的废柴。
人设崩了一地,谢怡很想原地脱粉。

但不知廉耻为何物的烟火神大人,仿佛打定主意要赖上谢怡,撵都撵不走,一边毫无愧色地蹭住蹭电,一边用网上学来的各种梗对谢怡进行无孔不入式吐槽。

一旦谢怡要发飙了,神灵大人立刻见好就收,祭出自己两大法宝:食物和脸。

好吃又好色的谢怡,屡次败下阵来,毫无还手之力。

谢怡认命似的长叹一声,用力扒拉了一下瘫得平平的烟火神,把他往外平移了半米远,给自己腾出了一屁股的空间,然后一脸丧气地坐倒。

她总觉得,自己撞到的,怕是个假神。


谢怡歪倒在沙发上,拍了拍被绿豆汤胀鼓的小肚皮,舒服得不想动弹。

抬眼,神就瘫在咫尺之外。侧脸的线条如国手丹青,每笔都恰到好处得精妙,多一分则桀骜,少一分则优柔,正是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最合宜的纤毫之处。

真乃人间绝色。

肚中饱满,眼前风流,谢怡觉得这短暂的一晌,实在是糟心一天中的高光时刻。

她把震个不停的手机扔到一边。那玩意简直像是阴魂不散的大头鬼,从上班缠到下班,装着从老板到客户数不清的怨念,没日没夜地鬼哭狼嚎着。

作为一名食物链底层的苦逼设计师,谢怡的生活已经够悲催的了,可偏偏还有人打着“关爱单身狗”的名号,要给她张罗对象。

真是想起来就炸毛。

谢怡晃晃脑袋,暂且把那些乌七八糟的烦心事都晃了出去,放空大脑,专心致志地欣赏面前的美色。

正在想象力的海洋里遨游的神灵大人,冷不丁听到身边有人在堂而皇之地吞口水。

神抬起头,看向一脸色眯眯正在犯花痴的谢怡。

四目相对之下,当着神的面,谢怡的喉头滚动,舌尖舔了舔嘴角。

“吨”。

响亮且猖狂。

神:“……”

困意像是温热的水蒸气,一层一层漫上来。谢怡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对方闲聊,“喂,你不是神么,还看龙傲天文?”

神摆摆手,恬不知耻地回答道,“我就这点微薄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也就能给你变点吃的了,别提龙傲天,连断罪小学都拿不到入学资格好吧。”

“真惨。”谢怡表达了自己肤浅的同情,“人家灭霸一个响指能灭掉半个宇宙,你一个响指只能变出一杯绿豆汤。唉,都是天上来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神:“……把我的绿豆汤吐出来。”

吃进她谢怡肚子里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命?开什么玩笑。

谢怡直接忽略了这句毫无威慑力的抗议,打了个哈欠。难为她困得眼都睁不开了,居然还在身残志坚地怼神:“你知道现在房价多贵么,就你变的那点吃的,连点零头都付不起。也就是本姑娘美丽善良可爱大方,才会收留你,你还成天对你的金主爸爸进行人身攻击,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下神连囫囵话也懒得说了,冷漠地扔回来一个“哦”字。

谢怡还想“宜将剩勇追穷寇“,可是眼皮越来越重,声音也越来越轻,勉强就只能听见她在那里翻来覆去地叨叨,像个幽怨的念经小和尚,“你说,你是不是就是看我好欺负,才……才缠着我,赖着不走,啊?你们是不是……都看我好欺负……”

谢怡最后的话语几不可闻,湮没为悠长清浅的呼吸。

神却像是被什么触动一般,长长的眼睫毛忽地一闪,终于从小说页面上抬起头来,静静地看向已经睡着的女孩。

她蜷着身体,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脑袋拱在靠枕后面,睡颜看起来很是恬静,与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模样判若两人。

像是一只奶凶的小狮子,在人前张牙舞爪的,不肯露出一点怯意,但一转身回了窝,便疲惫得再也撑不起逞强的面具,终于在倦极而眠后,这么悄悄地、少之又少地,露出了一点柔软的肚皮。

空调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将无遮无拦的冷风横扫在沙发上。睡梦中的谢怡瘪瘪嘴,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声,胡乱抹了把脸上挠人的头发,本能地往温暖的烟火神身边蹭了蹭。

神叹了口气,冲着卧室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床被卷得皱皱巴巴的薄被子无声无息地飞了过来,在半空中自觉自动地展平,然后轻轻地覆在了谢怡的身上。

一只修长的手停顿在女孩的额头上方,好半天,才缓缓地落了下去,替她将垂落的几缕长发拂开。

男人的动作如此轻柔而郑重,生怕惊扰了她此刻沉沉的酣眠。

“真是让人操心啊。”

谢怡的手机不知被她踢到了哪里,犹自在轻微地发出震鸣。

神循着声音,好不容易从沙发坐垫的缝隙里将手机抠了出来,茫然地捧着这个抖抖索索的玩意儿,想要让它安静下来,却不知从哪下手。

神灵大人对现代电子设备的了解,暂时还浅薄地停留在用iPad看网文和戳中家用电器开关上。

瞎点了一通,手机没消停下来,屏幕反倒倏地亮了。一条新进来的微信消息赫然跳在眼前。

神看了片刻,眉尖蓦地蹙起一点。


周六中午的旋转西餐厅,灯光昏暗,冷气通彻,三角钢琴慢悠悠地流泻出优雅的旋律。

对面的男人自称姓章,一身剪裁合体的高定西装,发型纹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一块金面的机械表。谢怡不识货,认不出牌子,只觉得金光乱闪,很是碍眼。

入席已经快半个小时了,章先生还在滔滔不绝地向她介绍今天的红酒,似乎恨不得把这些葡萄的前世今生都交代一遍。

谢怡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手却在桌子下悄悄按住了腹部,勉强将一串差点蹦出来的“咕噜咕噜”声给压了回去。

唔。好饿。

她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才会答应了这场相亲饭局。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群人。当他们自己在爱情的海洋中鸳鸯戏水时,便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远远地看到岸边死狗一样趴着的单身男女们,就跟强迫症看到了被啃缺一块的歪瓜裂枣似的,难受得要命,死活要凸对凹,榫对卯,给人凑成双双对对了,喏,心里这才舒坦。

谢怡的同事,莹姐,就是这种人。

莹姐自个儿婚姻经营得有滋有味的,越看谢怡,越觉得糟心。在她眼中,谢怡这朵上能换灯泡,下能修水道,电梯坏了的时候,扛着饮水机桶一口气上了五层楼不带喘的大龄单枝奇葩,简直连月老都不忍直视,估计给她划拉到黑名单里去了。

于是莹姐舍我其谁地包揽下了做媒的工作,三番五次要给谢怡介绍对象,都让谢怡找借口推脱了去。

直到家里的亲戚都在医院里躺完一轮了,谢怡终于用完了所有的推辞,彻底词穷,只好无奈应承下今天的饭局。

“谢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正餐终于上了。谢怡饿得眼都花了,还得时刻保持优雅,慢慢地把牛排切成小块,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一副猛虎扑食的模样。听到对方的问题,她没抬头,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爱好美食。”

“哦?那看来我与谢小姐算是同道中人了,真是有缘。”章先生兴致顿起,热情地展开了话题,“我最喜欢法国菜,搭配巧妙,充满了想象力。意大利菜也不错。我知道有一家餐厅的Ravioli(意大利方饺)做得特别地道,不如改天请谢小姐去品尝一下?”

还改天?饶了她吧。

谢怡委婉地想要表达谢绝:“其实,我对西餐一窍不通,吃不出门道。”

“那你喜欢吃什么?我也乐意奉陪。”

“我平常就吃些大排档、夜市小吃这类。”谢怡老老实实地回答。

一直风度翩翩的章先生闻言顿了顿,眉头不加掩饰地皱了起来。

“谢小姐真是简单直率。不过大排档这种东西,还是少吃点为好。”

谢怡正在切割的牛排刀停滞了一下。

章先生却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依旧用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说教着:“这些东西,毕竟它不太卫生,环境也差,吵吵闹闹的,什么三道九流的人都有,不是你这样的女孩应该去的地方。”

谢怡没说话,可是眼色已经冷了下来,一直挂在脸上的礼貌笑意也倏然收敛。她轻轻地将刀叉放在了盘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咽完嘴里咀嚼着的食物,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坦荡荡地望向了对面。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手腕却忽地被人捉住了,力道自下而上,直接将她从座位上拉起。

触手之处,掌心发烫,将咖啡店里的冷气都压退了下去。

视线顺着手腕上移,谢怡错愕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烟火神。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英俊如临风玉树,像是从盛夏的晴空中走出来的,浑身都暖洋洋的,洒满了细碎又明亮的光。



烟火神攥着谢怡的手,一路将她拉出店外,徒留章先生一个人,一头雾水地愣在座位上。

户外炎热,日光倾倒了满身。

谢怡被晒得眼睛一眯,终于回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神明大人说谎根本不用打草稿,张口就来,“噢,你昨晚睡觉说梦话来着,义愤填膺地抨击了相亲的功利性,怒斥其为现代快餐式爱情的缩影,又说自己是被迫的,哭着喊着让我来救你。”

谢怡抽了抽嘴角。她不觉得自己的梦话能如此有条有理,连时间地点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不过,这好像也不重要。

谢怡仰着脑袋,眼睛半睁半眯,借着日光的掩护,细细打量面前的男子。

糙汉如她,也不得不承认,方才掐着点突然出现的神明大人,很有点英雄救美的气质。

在咖啡店里积攒的那一小股不愉快的情绪,像是从冬天滚到夏天的雪球,转眼就融化成了一泊温热的水,在阳光下冒着慵懒的小水泡。

谢怡的心情突然多云转晴,甚至飞出了可疑的粉红色小心心。

等等……粉红色?小心心?

“咳、咳咳!”谢怡猛地咳嗽起来,怀疑自己是冷热交替,血脉不通,怎么好好地开始心跳加速了?

烟火神大人瞥了她一眼,还挺关心的样子,“受凉了?”

“没事。”谢怡莫名心虚起来,指了指人模人样的烟火神,生硬地拗开了话题,“那什么,你这身西服哪来的?”

“家门口的商场啊。”神甩甩手,从袖口抖落出一枚吊牌,“本来我是去买衣服的,结果店里那个漂亮姐姐说钱不够,但是可以租给我,一天一百块。”

谢怡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上手,顺着神的手腕一路揩油,摸上了挺括的西装面料。啧,这材质,一百块才租不到呢。肯定是店家觊觎美色,看脸打折。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那感觉,就像是自个后院一块郁郁葱葱的白菜地,突然被别家的猪惦记上了。

她忍不住撇撇嘴,“你哪来的钱啊?”

神随意地耸了耸肩,“我变了一车西瓜,在你家门口卖了。”

谢怡:“……”

傻子,那得卖多少个西瓜啊,要卖你也该卖车厘子啊!

经谢怡这么一问,神倒像是被提醒了,一拍脑袋,“对了,我还得赶紧去还衣服呢。”

“还个屁!”真是羊入虎口不自知,谢怡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回家脱下来,我去还。”

“哦。”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谢怡的脸上突然蹭蹭地腾起了一股杀气,但作为一个有眼力价的神,他顺从地点了点头,决定不去计较这些细节。

神很乖巧,天气很好,肚子很饱。

谢怡大摇大摆地转身,对着烟火神一招手,“走,回家!”


回家后,谢怡还没来得及去商场宣示菜园主权,就“哐啷”一下,病倒了。

不知是吹空调受了寒,还是对七分牛排水土不服,总之向来皮实的谢怡,这回是头疼脑热,上吐下泻,连痛经也提前赶来凑热闹。各种平日里不注意积累下来的毛病,像是约好了来开大会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简直就是百花齐放。

都这样了,中国好员工谢怡同志居然还要出门上班。

“扶我起来,我还能工作。”

烟火神大人毫不客气,摁着女孩滚烫的脑门,直接把她摁回了床上,然后打了个响指,棉被、热水袋、感冒药、暖宫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房间的各个犄角旮旯里蹿出来,一股脑地往谢怡身上招呼。

“嗷,你要热死你姐啊!”谢怡被裹成了一个茧,从被子上方露出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用浓重的鼻音抗议道,“没必要,真的没必要,都是小毛病,抗两天就好了,我哪有这么娇气——唔……好苦……”

药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嘴里,谢怡正在聒噪,冷不防一口嚼到,顿时苦得小脸皱成一坨。

烟火神大人指间一翻,一支桃子味的棒棒糖凭空出现。

甜味自舌尖泛开,丝丝沁入心田。

吃了药,出了汗,谢怡觉得舒爽多了,把嘴里含着的棒棒糖拨弄到一边,鼓着半个腮帮子,抬头看忙前忙后的烟火神。

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些年来,孤身打拼,也不是没有独自挨过病痛的时刻,为了不让父母担心,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委屈。

可体验一把才知道,原来,有人照顾的感觉,真的不错。

虽然,眼前的神明大人似乎心情不悦,脸色冷峻,眉间起了褶皱,下颌也绷出了僵硬的线条。

“喂……你怎么了?哪个肉胎凡身这么不长眼,敢惹我们的神灵大人生气?”

烟火神冷冷瞪她一眼。这家伙,病成这样,还有力气贫嘴?

见谢怡这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神灵大人有点兜不住自己的怒意:

“谢怡,你能不能长点心?你说你,吃也没忌口,睡也不规律,一点都不爱惜身体,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像个女孩子的样吗!”

谢怡忽地怔了怔。

神经常损她,但平日里,那都是不痛不痒的玩笑话。可这一次,他的脸上殊无笑意,眸中波澜涌动,是正儿八经的嫌弃与谴责。

甚至,和相亲饭局上那位章先生的评头论足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怡张了张口,她很想像平常一样,嬉笑怒骂地怼回去,但回敬的嘴炮已经上膛,却意外地哑了火。

一股莫可名状的难过猝不及防地漫上了胸口。

他,原来也是这般地瞧不上自己吗?

谢怡心里堵得发慌,牙关用力咬合,棒棒糖碎裂成块,尖锐的边缘划过口腔内壁,蓦然一阵刺痛。

“我就是这样啊,就是不讲究,就是过得乱七八糟啊。要不怎么母胎solo二十几年?没人要嘛。”谢怡负气,索性顺着对方的话,破罐破摔。

神愣了一下,脱口道:“谁说你没人要?”

谢怡恹恹地自嘲:“有人要的话,我还用去相亲么?”

“我——”神想说什么,却卡了壳,像是一时找不到措辞。

“行了行了。”谢怡打断他,有气无力地一摆手,心中烦闷不已,生怕从对方口中再多听到一句对自己的厌弃,“我明白神明大人的意思了,甭说了,留点情面。”

她翻个身,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把自己整个埋进了棉被里。

烟火神看着佯装熟睡的女孩,神情有些懊悔,可嘴唇翕动半晌,到底沉默了下去。

霎时安静的房间里,两人一立一卧,都不说话,各自揣着心事。

谢怡心想:既然这么看不上我,干嘛还缠着我不走啊?

而神心想:谢怡,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根本就不明白。


谢怡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她向来是个通透的性子,不为难自己,也不麻烦别人。病中的那个插曲,被她混了苦药与甜糖,咕咚咕咚,一口吞入肚中,再没提起过。

她该笑笑,该吃吃,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那股不安分的悸动。

谢怡若无其事,可是,神却变了。

——作为曾经24小时在线的自助外卖机,谢怡发现,他居然开始拒绝接单了!

起初谢怡还以为是他消耗了太多法力,需要休养。毕竟自己家这位是个神界菜鸡,每天只管谢怡一个人的饭,还时常哼哼唧唧地喊累,上回为了一键换装,变出了一车西瓜,确实有点突破法力上限。

谢怡有点心疼,老母亲粉上线,开始想方设法给神补充营养。

一到饭点,谢怡就牵着神在小区里遛弯儿。

“哇,这味道,谁家在做红烧肉!快,多吸几口。”

“104的刘奶奶厨艺可好了,烟火气肯定很重,你过来熏陶一下。”

“哎呦我去,好臭的螺蛳粉,溜了溜了。”

“咳咳……李大姐!锅糊啦!”

神被迫吸了一肚子千奇百怪的酸甜苦辣,差点消化不良,最终忍无可忍,把自己关进了阳台,还超水平发挥地加了一道禁制。

谢怡抱着五种口味的自热火锅,正追在神屁股后面,嚷嚷着要给他来个多机位环绕式SPA,冷不防一头撞上无形的屏障。

大概是菜鸡的法力有限,神幻化出的这道屏障很柔软,撞在脸上,也不觉得疼,像是陷进了一床隐形的鹅绒被。

谢怡揉了揉毫发无伤的额头,蓦然有些发愣。

隔着屏障,能看见神背对着自己,正躺在阳台的摇椅上,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安静地望着夜空。

在他头顶,是高悬的星辰,遥远而孤寂,在光年之外无声地闪耀。

在他背后,高楼华厦,万家灯火,霓虹燃烧着长街,如火龙般卷向远方。

天上很冷,人间闹哄哄。

神就这样静静躺在谢怡三十二层单身小公寓的阳台上,好似把自己卡在了天地之间,不上不下,起伏不定,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谢怡就这样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第一次,她突然觉得,这家伙终于像个神了。

他高高的,远远的,站在天边,挂在云端,像一张美好的画,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

他不属于这个吵吵嚷嚷的人间,更不属于自己浑浑噩噩的人生。

他终有一天,要离开。

谢怡的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沉甸甸的,撑得她整颗心脏都酸涩起来。

是……害怕吗?她害怕有朝一日他会离开吗?

谢怡暗暗问自己:

你不是很烦他强行碰瓷又赖着不走吗?

现在神明大人不开心了,不定哪天就飘走了,你不应该感到开心么?

可是……

谢怡用力攥紧了手指,却怎么也按捺不住那股愈演愈烈的失落,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

自热火锅的塑料外壳在谢怡越收越紧的臂弯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变形声。

她终于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满满一怀的活色生香,肚子还瘪着,她却突然觉得没滋没味了。


谢怡每天下班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急忙去确认神还在不在。

她提着心,吊着胆,可面子上还是要强装镇定,不肯露出多少心意,只悄咪咪地扒住门框,探出半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

嗯,还在。

她那颗飘忽的心,这才落下来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像是一个中了剧毒的人,每天只能拿到一小瓶解药,喝一次,管一天,不多不少,勉强吊着命。

神就这样在阳台上自闭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不吃不喝不睡觉,成日就是躺在摇椅上,看星空,看大地。中间还顺带手地,给阳台上几盆濒死的多肉浇了浇水。

这天,是农历七月初七,中国的情人节。

当然,作为民间的自嗨节日,是不可能不上班的。作为没人权的单身狗,是不可能不加班的。

“小谢呀,你下班后有约吗?”莹姐一边瞄着钟,一边连屁股带椅子滑到了谢怡的工位旁边。

谢怡正在喝水,被突然扑过来的浓烈香水味呛得险些没倒过气。

“咳咳……没。”莹姐的热情通常都有后话,谢怡警觉地在咳嗽间隙中连连摆手,“姐,我不约。”

莹姐把谢怡疯狂摇摆的爪子拍了下去,“害,不是要你相亲。今天不是七夕么,我老公定了餐厅,所以想早点走,你要是没事的话,我这份图纸——”

话说到这里,谢怡自然会意。

目送着莹姐花枝招展的背影旋风般地卷出了办公室,又环顾了一下顷刻间就做鸟兽散的同事们,谢怡似乎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一群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

她心有戚戚地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僵硬的颈椎,强自抖擞精神,将视线重新按回了图纸上。

直到十点多,谢怡才带着一身疲惫,困意朦胧地打开了家门。

踢掉鞋子,扔下电脑包,她连灯都来不及开,光着脚,习惯性地走到卧室门口,向阳台的方向望过去。

只一眼,谢怡蓦然打了个激灵,困意登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阳台上没有人。空空荡荡。

只有对面的灯火,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糊不清的光晕,迷离如幻梦。

他终于还是……走了吗?

禁制已经解除,她毫无障碍地走进了阳台,呆愣地站在原地,与几盆重焕生机昂首挺胸的多肉绿植,面面相觑。

瓷砖很凉,寒意像是游走的蛇,从光着的脚底板一路钻上来,狠狠地剜进心肺。

她觉得很冷。

仿佛回到了小街夜市被正式取缔掉的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空空荡荡的街口,仿佛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不知站了多久,谢怡仿佛倦极,抱住自己的膝盖,缓缓地蹲了下来。

带着哭腔的声音一点一点却漫了上来。

“可恶,走了都不说一声……可恶,还欠我电费没还清呢……可恶,原来是真的嫌弃我啊……可恶,是不是找到别的精致小仙女去了……”

“最、最可恶的是,我……我喜欢上你了……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清澈的月华铺了满地,被女孩的泪水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水光潋滟,汇聚成了几个粼粼的字:

“我在小街夜市等你。”



小街夜市偃旗息鼓,已经废弃两年之久。原址处被划出了两列车位,满满当当地停塞着私家车。

谢怡一路冲刺跑,气喘吁吁地赶到。

路灯黯淡,树影斑驳,长街寂寥无人,星月点点如泼。目尽之处,只有一个颀长的背影,静静地立在小路中央。

察觉到谢怡的奔跑声,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在他手心里,有一捧绚烂璀璨的光芒,霎时灼亮了谢怡的眼眸。

流光溢彩,恍惚之间,寡淡褪去,声色回位,眼前赫然还是夜市盛时的景象:

华灯伴着星月,铺开的大排档人声鼎沸,熙来攘往。啤酒配着烧烤,简易的小厨房热气朝天,灶火亮堂。折叠小圆桌,几把塑料椅,就能围起一场酣畅淋漓的夜宴。难眠的人们在这里徘徊,邂逅同样孤独的灵魂,酒杯碰撞,喉结滚动,开怀的人挥洒意气,伤心的人亦得慰藉。

“谢怡。”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怡揉揉眼睛,在交叠的幻境之中,看到了唯一真实的那个人。他站在那里,带着笑,满襟的烟火,一身的星光。

原来,他还在。原来,他未离开。

失而复得的情绪太过激荡,谢怡的鼻子蓦然发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错眼珠地凝视着,生怕他会如泡影般消失。

直到神一步步走近,将她冰凉的手,纳入了自己的掌心。

他唤:“谢怡。”

他紧接着说:“七夕快乐。”

他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

谢怡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热度从手心一路燎上去,燎得她双颊绯红,眸里霞光错落。

神明大人,这是在对她表白吗?

她又惊又喜,瞪圆了一双水汽朦胧的眼睛,犹自不敢相信,“真的吗?”

烟火神抿了抿嘴角,被她这句傻乎乎的反问逗笑了,忍不住摸了摸女孩毛绒绒的脑袋。

女孩的眼睛里都是光,眉宇坦荡,嘴角天生带着浅笑的弧度,颊边一颗红豆般的梨涡。

那是曾经无数个夜晚,他从重重云霭与万千星光之上,俯身看向欢喜如沸的人间时,所熟稔于心的模样。

烟火神倏地敛了神情,向前一倾身,目光深长又专注,仿佛天地之间,万物都不管不顾,只得这眼前一人。

谢怡几乎要醉在这样的眸光中,双脚一个踉跄,便跌在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拥抱中。

可没过一会,那颗执拗的小脑袋又蹭地抬了起来。

神智归窍,谢怡立马要秋后算账。

“喂,你不是很嫌弃我吗?”

神用下巴一磕她的脑门,把她摁回原位。“胡说,明明是你嫌弃我。”

谢怡挣扎着再次冒头:“那我生病那次,你发什么脾气?”

神又把她按下去。“谁让你随随便便去和别的男人相亲?谁让你过得马虎,不懂得爱惜自己身体?该。”

好吧。谢怡埋头在神的怀里,深刻反省了一会,又想起最后一笔账。

“你你你,这大半个月,你为什么不理人?还罢工?”

谢怡能感觉到神轻笑了一下,胸腔贴着耳廓,发出闷闷的共鸣声。

“因为这个。”神松开了她,举起手中的那团光芒。

谢怡这才看清,原来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用星光与烟火凝聚出来的戒指。

“看电视上,你们人类表白的时候,都得有个戒指。我也没钱,就用烟火与星光给你攒了一个。你看,这个行吗?”
烟火神大人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点忐忑,又有一分期待,紧张兮兮的模样,活像是个交卷的小学生。

敢情这位神灵大人像个小财奴一样,辛辛苦苦地攒着捉襟见肘的法力,大半个月没营业,没日没夜地看星星看月亮,原来是在忙活这个。

显然,烟火神大人被偶像剧误导,并没有搞清楚“表白”与“求婚”的区别,但谢怡决定顺水推舟,将错就错,不去计较这些细节。

“连颗钻都没有。”谢怡抹了抹眼角,突然笑了,边笑边熟练地怼他,手背一片湿润。她左手抹完换右手,可眼泪还是没完没了地往外冒。

谢怡索性不管了,就这么又哭又笑还冒着鼻涕泡地朝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也就是本姑娘美丽善良可爱大方,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那一团耀眼的光芒停驻在了谢怡的指间。

细看进去,里头五彩缤纷,星光与烟花争辉,欢歌与笑语齐鸣,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处处都是热闹,处处都是活色生香的欢喜。

“真的。”烟火神再次拥住了谢怡,笃定地回答了女孩方才惴惴不安的反问。

这个傻姑娘呀,她率真热烈,简单自在,满身都是烟火,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她有多么好,自己居然不知道。

“我爱你,天上的烟火与人间的美食,统统可以作证。”

尾声

谢怡在沙发上睡着的那晚,神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听她咕咕哝哝地说着梦话。

她说的,当然不是什么相亲的事,而是念叨着,“你说……你为啥缠着我……缠着我不走……”

那是神第一次觉得,这家伙根本不像看起来那么机灵,他忍不住对着熟睡的女孩问出口:“你是真的猜不到我为什么要缠着你么?”

从始至终,我只是一点夜市里微薄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那是有个小姑娘,数十年来一直在心里祈祷,希望岁岁如今朝。

“谢怡。我是因你而生。我是为你而来。”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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