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近你,然后离开你
情感故事 故事

情感故事:慢慢走近你,然后离开你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桃花红河水胖
2020-08-17 15:03


嘉城开往深圳的列车上。

踏进隔壁的软卧车厢,我就傻了眼:四张上下铺,三个男人或坐或躺,还剩一个铺位空着。

两分钟前,一个眉眼娇俏的女孩拖着行李箱对我说,她朋友不巧在我这车厢,能不能帮忙调换下,就在隔壁,一点不麻烦的。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何况还“一点不麻烦”,我想都没想,说可以啊。

还是人傻,怎能一口就随便答应和人换呢?等爬上铺位,才想起先前的卧铺车厢里明明是四口之家:一对夫妻,一个年纪大的妇女带一个婴儿,三人还头靠头围一起逗了那婴儿的。哪个是她朋友?

我气得想回去找那眉眼娇俏的女孩理论,怎么骗人呢?

可万一人家伶牙俐嘴,她也没拿刀逼我换……

认命地把被子叠成方块垫到枕头底下,罗伊的微信来了,“上车没?”

我忍不住说了刚才的遭遇。

“那去换回来啊!”

“万一吵架……”

“手机开着,我指挥你。”

隔着手机屏幕,熟悉的彪悍之感扑面而来,我心忽然一松,这样就好,这真的比什么都好。

“算了。”

罗伊发来两个字,“怂包。”

火车已经启动,车轮与铁轨碰出“咣且咣且”的声音,枯燥又单调。这是大学毕业后我第三次去看罗伊。按约定,这次本该她来看我的。

真的有天意或者上帝这东西吗?如果有,为什么独独对罗伊那样残酷?上帝总要讲一些公平的吧?

我看着黢黑的窗外,心情起伏,思绪起伏。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难讲。读大学时我和罗伊在一个寝室住的前三年半,只能说友好,但绝算不上好——事实上,她和每个人都这样,不亲不疏。

罗伊是北方大妞,一张床上扔满杂物,只要还剩一块够侧身躺下去的地方,她就能毫无负担睡下去。

轮到她值日做宿舍卫生,总能和宿管阿姨一顿斗嘴:又扣咱宿舍分?毛巾挂那么整齐干嘛?又不是不再用。桌子灰没抹干净?明明干净得不需要抹!马桶还要刷得洁白如新?要求太高了吧?那玩意儿又不用来吃饭。
对逃课像家常便饭的罗伊来说,认真来干这些活儿显然多余。她不是忙着兼职打工挣钱,就是在那张扔着袜子、书包、可乐罐儿和胸罩的一米小床上,腰弓得虾米一样,昏天黑地地睡。

罗伊还怕吵,她抱头睡觉时,谁大声喧哗把她吵醒了,她会蹬蹬蹬背了包冲出宿舍去。

林薇薇就特别不待见她,每次都背后说没公主命还公主病,有本事自己一个人住。

后来罗伊真去校外租了房子。这又招了林薇薇的鄙夷,看着罗伊的空床铺,“呵呵。”

“呵呵”的意思很清楚。

罗伊耐看,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腿长腰细,追的人不少,可全被干脆利落拒绝了。

“你要求到底多高啊。”林薇薇意思到位:除了身材还行,也没多少可圈可点的地方,真当自己天仙了。

“没兴趣。”罗伊仨字打发了。

这也就是住一寝室,还算客气。罗伊不是由人话里有话的性格。

有次在食堂,同学围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聊起各地饮食习惯,罗伊说她讨厌吃煮软的面条,喜欢硬的。一个山东男生笑得猥琐,罗伊把筷子搁面碗上,轻飘飘把那一米八几的高个儿不带脏字儿地给损哭了。

罗伊成绩差,打工赚的钱没少拿去交补考费。

她起初在专卖店打工,后来一次偶然机会,代替学姐去家外资高尔夫球场开业式上端盘子拿剪刀后,她基本就只去这种穿旗袍装端庄的场子了——只要罗伊不开口说话,头发一绾,绝对是端庄的。

但所有的偶然,都会带来某种必然。就是那一次,罗伊遇到了她“有兴趣”的人。就是那一次之后,她很快搬出宿舍。值日的时候还回来,但和宿管阿姨斗嘴次数明显少了。

毕业前半年,寝室里基本都提前签好了单位,除了罗伊。问起,她不急不慌。

“我去深圳。”她万分笃定。

林薇薇不屑一顾,说还真是心比天高,一张门门功课60徘徊的履历,去深圳?

我很烦这个整天指指点点、硬装成公主的假公主,说深圳也没说要通行证。

林薇薇又“呵呵”,这回针对我,“呵呵”我是个跟在罗伊屁股后面的loser。

彼时我男朋友另结新欢,躲我。被我千方百计找到时,正在学校后门右边第三家店吃烧烤。店小,左右十步。由不得他反应过来,我雷厉风行地把一碟蘸料干碟扣他脸上了。

男友喷嚏连连,新欢起身抓过一只啤酒瓶,绿色的瓶身闪着幽暗的光,我脑补着玻璃碎片划破我脸的凄惨画面,脚定住不知道动。罗伊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把拉过我,对拿着瓶子的新欢说:“敢!动一下,我马上把你脑袋砸成瓢儿。”

我就说罗伊不能开口说话——她生生唬住了人。新欢撂下一句“等着”,作了罢。罗伊说:“行了别哭了,渣男不值得。”

但其实我只是后怕。

那之后,我大有变成罗伊贴身随从“迷妹”的趋势。她依然冷性子,但为那句“等着”,倒给她自己找了个麻烦——我成了尾巴。

“你工作的事其实找实验室的老师帮帮忙,不难的,他们有合作项目的工厂多。”作为“报答”,我献计献策。

“我去深圳。男朋友在那儿。”

我惊掉下巴,瞪眼看她。

她搬出住以后,事实上,我们也都有和林薇薇一样的阴暗想法。

“怎么没见你联系过?”我好奇这个凭空冒出的男朋友。寝室有个异地恋的姑娘整天像壁虎一样粘在挂电话机的那面墙上撒娇、发嗲的。罗伊可没有。

“他常过来看我。”

哦。我明白了罗伊怎么突然搬出去住。

“那他做什么?”

“翻译。”罗伊惜字如金,但表情已然变得生动。

毕业季,东分西散。

走的那天,罗伊给我发短信,“我走了。”

我感受得到罗伊的兴奋,像要启程奔赴新的人生。

“一路顺风啊!”我回她。

罗伊去了一家培训中心做前台接待。我有点替她惋惜。总想起林薇薇鄙夷的口气,我觉得罗伊应该干出一番样子来,打她脸。

罗伊说先这样吧……

先这样吧。她也惆怅。

日子推着人陀螺一样转。从学校毕业走上社会的日子,人人跌跌撞撞自顾不暇。上班要学着察言观色做好员工,没了食堂和宿舍,要看房子比价格寻合租,学着买菜做一日三顿……

我和罗伊偶尔短信两句,我说忙,她也说忙。“忙”很正常,“忙”的另一层意思是生活的轮子没坏,在往前跑。

直到看到那条秒删的说说。



那时已是毕业第三年的深秋。

一个周末的下午,太阳没照多会儿就变成一道薄薄的红光聚集到对面楼的斜顶上去了。我抱着笔记本从懒人沙发里准备爬起身,恰巧看见罗伊QQ空间万年一次的更新:带我一起消失在地铁隧道里……我愿意去死。

我疑惑盗了号,退到主页,再点进去看,惊讶地发现那条说说没了。我心一惊,讲给赵辛瑞听,说罗伊肯定遇到事了。

赵辛瑞是我毕业后交的男朋友,他正忙着打游戏,“谁没个精分一下不想活的时候,你以为我没有?第二天就好了。”

我盯着屏幕上两个身上背着武器蹦来蹦去的小人儿,觉得话有道理,又觉得没道理——在罗伊身上就没道理。

赵辛瑞问要不要陪我去——那时他还是二十四孝男友。我说不要,给你一天清净,尽情打游戏——那时我也是温柔女友。

我坐的周五夕发朝至的车。罗伊推着自行车在地铁口等我,我差点认不出她:米色半高领口针织衫,到脚踝的墨绿色长裙,背微佝——也许是推着自行车的缘故。

我说:“天拉,怎么没穿绣花鞋?你现在彻底是个端庄的女人了。”

罗伊说:“去你妈的。”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

哪里看着都和那条说说联系不上。我真怀疑自己冒失了。

也许赵辛瑞是对的。

“怎么想起来看我?”罗伊问。

“惦记你呗。”我看着她。

罗伊眨巴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抬下巴示意我拿车筐里那张地图,“你自己先瞎转转。我下班带你吃饭。”

赵辛瑞给我打电话,问见着同学没,我说她周末也上班,晚上才有空和我吃饭,她给了我张地图。

赵辛瑞狂笑,他知道我是路痴,根本看不懂花花绿绿的地图,“就附近转转,别把自己弄丢了。”

那天我在一处开放公园逛了圈,找了家咖啡馆呆坐半天,又去那公园逛了一圈。罗伊一天没声音,我心里有些冒气泡,觉得这不是“待客之道”——我骨子里确实有些小气的。

等到她发来消息时已经七点。深圳的秋天黑得不早,这个点也黑了。罗伊带我去了家叫海之南的小店,说东北人开的,老乡,味道不错,还给她打打折。

坐下来罗伊说:“教务那娘们儿非不肯给我调。”

我说:“你和教务处干上了吧?”以前每学期去教务处交补考费,罗伊都要骂娘的。可前台接待也归教务处管?我问她。

罗伊说:“还一直前台?教英语呢。”

什么?!我被冰可乐呛得连连咳。

罗伊的英语有多糟呢,别说英文教授喊她回答问题,就是请她照本宣科读两段话,她也念得支离破碎,磕磕绊绊。没办法,罗伊小县城读书出来的,“我们那里老师教的英语和你们全不是一回事儿。”所以考四级一做听力,她就靠猜。

她怎么能去教孩子英语?不是误人子弟?但一想,人家男朋友是很厉害、到处飞的翻译呀!还不能把她那口破英文纠正了么。

“还是有贴身教授天天操练好啊。”

“男朋友把你调教得不错啊。黄腔都开得不动声色。”

我来不及辩解,她说:“我们分了。”

我恍然大悟,“我就说你肯定有什么事。”但也不解,至于那样伤筋动骨么?这太不“罗伊”了。

罗伊说:“我就想你怎么突然要来,千里迢迢的。我删那么快你都看见了?”

话既说到那里,我也不怕戳人脸皮了,“之前不是一直说挺好?”

我这个人,连问问题都是废话。之前挺好就会一直好下去?

罗伊的情绪刹那间一落千丈,或者之前也只是强装笑颜。她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汤,脸在海之南蒙着油雾的灯光下忽明忽暗,“要么喝点酒?边喝边说。这么远来一趟,要让你觉得值回票价。”

罗伊笑,可眼睛里明明泛起泪花。



倒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至少对我们外人来说。

那次在高尔夫球场开业式上,罗伊对一群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人视而不见,独独对跟在头顶微秃的老外身后的翻译多留神了好几眼。

“就差仰视了。我英语渣嘛。活动快结束时,我偏头疼病犯了。我那时不是老在宿舍睡觉?疼起来就受不了。我很小就有这病,遗传。我妈拼命给找偏方,虫子都吃过,治不好。止疼药当饭吃了十好几年,这辈子也断不掉了,后来都只能成倍成倍地吃,不然没用。

那天不知道他怎么从一溜人里注意我的——后来知道是我自己一直不要脸盯他看嘛,他说看我脸煞白,来问,帮我找了药,跑前跑后一头汗。那天晚上我们就在一起了。

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找谁当男朋友。我爸一直嫌弃我妈,嫌她无缘无故三天两头犯鬼病,生个孩子还祸害了孩子。我爸不是心疼我,那是连我一起嫌弃……

他忙,见缝插针飞过来,说等我毕业后去深圳。我说了我的毛病——我和他什么都愿意说,不怕丢丑,不想隐瞒。他说两人在一起,有情有爱就好,他本就是不婚不育主义者。”

罗伊酒喝得越来越急,我知道不妙。那么精明冷眼的罗伊,怎么也会这样幼稚?女人一旦被爱情冲昏头脑,是不是就理智归零?连这种哄孩子的话也当成遇到知音,以为天作之合?

果然罗伊说:“就那么狗血。我也摊上了当三的事。林薇薇知道要笑掉大牙吧?”

难为她还记得林薇薇。

“其实我发现过端倪的……”罗伊不说了。

“后来呢?”

“后来?遭了报应呗。”罗伊又笑,眼泪却滴到汤里,荡起一圈油花儿,“我怀孕,他消失,跟鬼魂一样,一下飘走了。”

我努力回想见到罗伊时她微佝的背,和那条到脚踝的长裙,可真没注意肚子。

“不能要。”我脱口而出。

罗伊说:“要什么呀,宫外孕,切除了一侧输卵管。”——原来已经是过去好几个月的事。

罗伊一个人从小餐馆定鸡汤,她丢了工作,她重找工作。我把桌上的塑料桌布扣出无数个洞眼。

“其实怀孕我也不会要,看把他吓得吧……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算他头上。是我活该。”罗伊拿烟,抽了两口,在烟灰缸里按灭,说:“大前天——就你看我发神经那天,我在地铁里看到一个背影像他,一闪而过,我一直追到地面……那一天我恨死自己了。我恨自己不恨他,恨自己还想他。”

我知道“人要犯我,我必不饶他”的罗伊消失了,当年在学校门口烧烤店外对我说“渣男不值得”的罗伊消失了。

罗伊又去拿烟。

我笨拙地说:“都没听你说过……这里的房租很贵吧?要不要回嘉城去?那里同学多,还有我。”

“深圳又没对不起我。”

“可是……”

“没事。就当刚毕业,从头开始。好歹近朱者赤过……”她像在说笑,声音里却有扭曲的痛苦。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早,满街找取款机。这两年我比较安稳,又多少躲在赵辛瑞翅膀下,小金库有一点积蓄。

我留了一万块给罗伊。

她接了钱,什么都没说。



从深圳回来后,我和赵辛瑞讲起罗伊的事,我说我争取每年都去看她,我还要多打电话开导她。

赵辛瑞说:“你开导有什么用,这种事到最后总会过去的,有人时间长有人时间短而已。”

我叹气,说:“你不懂,罗伊有病,她也许真的会孤独终老。真希望有个老实人能好好待她。”赵辛瑞说:“天真,越是老实人越有传宗接代的传统思想。”

那天我和赵辛瑞闹了一场,觉得不会说话的男人太烦人了,闹到最后我恶狠狠地说:“你天天沉迷游戏,迟早坐出痔疮。”

赵辛瑞扑哧就笑了,撸小猫一样搂住我,说:“尹小晨你真可爱。”

罗伊的事在我心里引起的波澜慢慢被忙碌的工作和生活吞没了,时间变得像挤不出乳沟的贫乳。我高估了自己,没再去看罗伊,只偶尔发些心灵鸡汤的没用废话去,收到回复就心安。

接下来的一年,罗伊还了我钱。又一年,她成了培训机构的抢手金牌。我打趣她“尊贵的罗老师”,我说:“否极泰来了,马上你的薪水会和我们公司的老外一样以时薪计了吧?”

罗伊说:“想得美,被机构抽去一部分,再扣税,房租水电交通。以前有……咳,反正不拼命不行。”

我明白她省略掉了什么,“节奏快,压力大。你喜欢那里吗?”

“喜欢。”

“后来见过他吗?”我没忍住,问。

“没。”罗伊显然不愿意谈他。

真正放下了的人,不会这样言简意赅讳莫如深吧?

我悄悄的叹息被罗伊听到,她说我一个人好得很。我说:“我帮你查了,一侧输卵管也是能怀孕的,而且并没例子说吃止疼药就会生出不健康的孩子。”

“吃了二十几年、吃了一吨的呢?”罗伊还是黑色幽默。

“你试试控制自己少吃点。”

“那就真活不下去。”

罗伊说她又看过两家医院,什么检查都细致做过了,该治的治不好,倒又多查出了两种病,人家包里是钱,她包里竟是药。

一个外表那样健康的人……我觉得匪夷所思。

“你有空过来看看,嘉城变化大多了,漂亮了,学校也建新校区了。”也许是我一厢情愿,我总觉得罗伊不适合那里。

罗伊说:“我还没要死呢,你别这副口气。”

我说呸呸呸。

“你怎么样?”她问我。

我一言难尽。和赵辛瑞一起四年多,已经隐隐过出了七年之痒的疲惫感,我们总争吵。争吵的内容隔一阵翻篇换新:

——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拍婚纱照?你脑子发什么热?——那你去找个脑子不发热的。

——塞个红包怎么了,这种时候大家都在活动,你有什么好清高的?——老子不稀罕行不行?

——买玩具犯罪?你生什么气?——谁脑子被门夹了买一千块的玩具?不如留着多买几块瓷砖。

——尹小晨,你没发现你越来越俗气吗?——我本来就是,谁让你把鱼眼睛看成珍珠?

我一句一句学给罗伊听,她说,“真热闹。”

这个刚刚还说自己一个人很好的人,把这无聊细碎的吵架也当成热闹艳羡。

我又心疼罗伊,“等忙过这阵,房子的事弄好,我去看你。”



房子的事比想象中难进行得多。遭遇房东出尔反尔,房价一提再提,首付不够和家里开口引出矛盾,各种狗屁倒灶的事后,等到尘埃落定,前后竟拖了一年之久。

我和赵辛瑞早没了欣喜感。好像只是买好了一个无谓的容器。

而更“热闹”的事在忙碌着买房子期间又发生了一件。

赵辛瑞在上海的前女友摔了腿,他趁我出差巴巴去看她。

女人天生自带第六感,不然我不会在夜里十二点把电话打到家里的座机上。

无人接听。

赵辛瑞坦白承认:“她摔了腿住进医院打了石膏,身边又没人……”

“那你应该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是知道你小心眼儿,你看你果然小心眼儿了不是……什么?我没陪她床,我神经啊?我住外面酒店……我当然自己一个人住!”

那夜我歇斯底里,让他现在立刻马上回家,“三点家里的电话还没人接,咱就完。”

赵辛瑞打车回了家。

然而,我们还是完了,或者说在“完”的边缘挣扎。

我说我出去转转吧,调整下心情。

赵辛瑞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闹腾,他以为都解释得很明白了,“你就是小题大作。”

我脸一冷——这四个字是我心上永远拔不去的刺。

我说我答应了房子弄好去看罗伊的,赵辛瑞耸耸肩,“那你去嘛。”

“然后你呢?”我被他耸肩的无谓动作激怒,又没忍住,刺他。

赵辛瑞屁股下的椅子滑出老远,光电鼠标红光一闪砸到墙上,碎片一地,“尹小晨,你他妈的到底有完没完?!”

我他妈没完,我去了深圳。

那是第二次。

罗伊到底和那年要看“教务处娘们儿”的角色不一样了,她说不排她课,请两天假陪我。

她胖了些,气色不错。

“金牌不是很忙?怎么还忙胖了?”

“跟着胖子变胖子。”罗伊说。

“什么情况?跟胖子?”

“他在路上,接我俩,吃饭。”

罗伊嘴里的“胖子”,是真胖子,胖得匀称,从上胖到下。

他开着一辆灰扑扑的捷达。上了车,比外面还热,胖子不好意思地回头,“空调不行。嘿嘿。”

胖子笑起来很宽厚,可也因肉多,一笑挤作一团,面目就有些模糊。后来——到现在,我也总不能一下想起他到底长什么样。

我悄悄抬高右肩,把脸上的汗蹭了蹭,说没事没事,现在有车也算“一族”。

“哪儿,二手的。她不总要去医院配药排队挂号啥的嘛,没辆车不方便,比坐公交车强点。”

那胖子看来是知道她病史了。罗伊一路没怎么说话,只看窗外。

胖子是个周到的人,问了我几句路上的情况、嘉城的发展,又说听罗伊说过我,“可说了好几次。”

我说:“真不公平,她从来没跟我提你!”

说完我转动眼珠看另一侧窗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

胖子说:“你理解理解,以前时候未到,今天这不直接把我领你跟前来了。”——真让人听不出他是在替自己找台阶,还是替罗伊掩护。

罗伊这时扭过头来,说:“别臭不要脸。”

胖子又嘿嘿笑,跟着说起了明早的安排,说接了我们送去海滨公园后,他去某某医院先挂好下一次的号,再去取配好的药,这样时间安排最合理。

“其实下次可以自己去药店配。我问过了,便宜不少。”

罗伊说:“哦。”

晚上罗伊留下和我住。我为她高兴,自然也责怪她不告诉我。她说:“之前一直都在拒绝他,有什么好说的。这次你正好来……”

罗伊像在说路人甲,云淡风轻的。我还记得当年她说起那翻译,珍宝似的。

“嫌人长得胖呗。”我开玩笑,明白不过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罗伊不置可否。

“人为你都买车了,还天天给你跑腿儿。”

“喇叭不响,哪里都响。就是他买了这辆破车,我才……你想我什么都没答应他,他这么孤注一掷的。我这儿刚松点口,他蹬鼻子上脸,天天下班跑我屋来给我熬中药了。我就喝那些药喝胖的。”

“他都知道?”

“知道,我连……都没瞒,怎么会瞒他。他说和他父母说是他生不出。傻不啦叽的。”

我们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赵辛瑞打过来电话,我冷冷地“喂”,他问我哪天回,“天气预报说预计后天有台风登陆。要不明天就回来吧?我接你。”他口气平静。好像没有临行前砸飞的鼠标,没有“他妈的”。

我不吱声。

“我们别这样,行不行?”

我咬着嘴,噙着泪,我也不想这样的。罗伊看出端倪,一脚踹我,“死啦你?”

我对赵辛瑞说:“行。”

贱就贱在这里:我没勇气一拍两散。我爱他。可那件事成了我心上的孔,无法愈合。一个词、一件不相干的事都能让我多想,然后变成一只竖着爪子的猫,往上扑、毫不留情地挠。

我和赵辛瑞都受够了这种折磨,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冷笑和旧事重提是什么时候。

我们之间的弦越绷越紧,随时会断。

挂了电话,我对罗伊讲了前后经过,说:“不来看你,我也会一个人逃出来的。我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地要刺他。”

“不真爱谁会刺,谁又会让你刺?”罗伊说完自己先失了神。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想起了鬼魅一样飘走了的翻译。那无疑是一段畸形的、不正常的爱,但一样让人念念不忘,伤筋动骨。


我改签了回嘉城的票,提前一天。

胖子起早来接我们,很奇妙地拎了只青蛙绿的购物袋。我说不去海滨公园了,吃好早饭坐一会儿我直接去火车站,明天有台风从浙江登陆。胖子说:“这就要走?”

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是因为别的热切才心不在焉——他从那青蛙绿兜儿里摸出一支装了褐色液体的瓶子,递给罗伊,“早知道不爬起来熬了。”

罗伊说:“谁让你爬起来了?”

我觉得罗伊凶,怕胖子失面子,打岔问:“这治什么,头疼?”

“找了个老中医,试试嘛,都试试。我想着你们玩回来,她晚上再喝就太晚了。”胖子不急不躁,也不恼。

我又何尝不羡慕?如果赵辛瑞肯这样耐心一点,在我为那件事发作时,不说我疑神疑鬼,不说我小题大作,不说我神经病,多解释两遍……可他不。他不懂女人有时只是贪心地想多要一点安全感。

罗伊没送我去火车站,“胖子送吧。他不是有车一族嘛。”

胖子就一本正经说:“是。”

“你好好的。下次等我去嘉诚看你。”罗伊难得关照我。

赵辛瑞撑着伞在出站口等我。雨果然很大,从伞面上斜成线飞落下去。

“还不知道明天要下成什么样。风力七级。你可真会挑时候。”他把伞移过来。

我一把抱住他腰,说:“我再不和你闹了。”赵辛瑞弯身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

我又说:“罗伊找到了个不要传宗接代的老实人,你还说我天真,你看才不是天真。”

赵辛瑞说:“不天真,不天真。”

我尽量管住自己,柔软很多。赵辛瑞投桃报李。

然而短暂的温情过后,我们又像两只斗鸡:为房子的装修风格争论过;为回谁家过年吵过;为打游戏、熬夜、储蓄支出这类鸡毛蒜皮也没少生龌龊。好在没人再为那件事放冷箭。

时间飞起来了一样,我们领了结婚证,我们又努力存钱准备办婚礼,生孩子……

而罗伊和胖子也在深圳买了间一室一厅。他们还开那辆没空调的二手捷达。

罗伊的偏头疼并没有起色,她说药全白喝了。胖子冬天爱吃羊蝎子火锅,夏天一天只吃两餐减肥。

罗伊家的沙发还是宿舍一米床风格,衣服堆成堆。后来胖子为她在不大的客厅里放了个晾衣架,花花绿绿挂一架子,倒也成了道风景。

罗伊有时也咬着牙气咻咻地和我说胖子的小气,“我们去景点嘛,门票185,他就给我买了一张,说在外面等我。真不待见这样的。”

我想,这原来就是我们——我们大家——的生活,我们都有惊无险地走过是是非非,但生活没有终点,哪怕营营役役、庸俗不堪,我们还是要努力地日复一日。幸运的是,温情和柔软还在。

胖子微信上问罗伊有没有找我时,我才想起罗伊很长时间没和我插科打诨,比以往每一段都长。

我打过去,胖子说:“我妈想让我们领养个孩子,罗伊……跑了,不接我电话。怪我,我和她吵架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她吵。”胖子听起来像要哭。

罗伊不是那样的风格,就算不同意,她会说出来,刀子杀人、横眉冷对地说,但不应该“跑了”。

“她反正要上课的,丢不掉。”我泛泛地安慰胖子。

“说她请假了我才急的。我想她会不会去你那里,她没什么朋友……”胖子吞吞吐吐。

我用座机拨罗伊电话,通,没人接,我和胖子说:“联系上我告诉你。”

重拨到第四遍,罗伊才接了,“你怎么啦,胖子都找到我这儿来了。”

“屁大的事他能把天作出一个洞。和你一样,事儿逼。”

“行了,什么事?肯定不是为吵架领不领养孩子吧?”

“也不知道胖子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胖子他妈也是个特别好的人……”罗伊像在自言自语,边上有嘈杂声。

“你都知道你还折磨胖子干什么,他刚刚都快哭了,一个大男人。”

“他什么男人?骂都骂不走的男人。”罗伊忽然哭出声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罗伊哭。我是说,我见过她哭,隐忍地、泛出泪花地哭,但这样歇斯底里的,从没有。我吓到了。

“到底什么事嘛?你在哪里?!胖子为你都愿意背生不出的锅,他有什么不能答应你?”

“我不配。”

我心一沉,想到翻译,难道重蹈覆辙?“为他?罗伊,你要这样,连我都瞧不起你!”

罗伊似乎反应了好半晌,人慢慢平静了下来,“不是。上个月底机构组织体检,我得了乳腺癌。”

我牙齿打颤,缩成一团,罗伊才三十出头,她怎么把别人几辈子的病都得上了?我拼命朝赵辛瑞招手,“给我倒杯水。热的。”

罗伊一定没做治疗打算,也没告诉胖子。

“你不能喝酒,你在喝酒吧?你要去医院!”

“切掉一侧胸,不就这样吗?我还嫌身上的零件不够齐活吗,哪里都要少一侧?”

我听见嘈杂声里有人不怀好意地笑。

“操你们妈。”罗伊的声音变得凶很,很快又一溜试图息事宁人的东北话,我忽然知道了罗伊在哪里。

拿过手机赶紧给胖子发微信,“她在海之南。快去。”

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觉得自己快吐了。

“现在医学科技发达了,什么病不能治?”

“头疼就不能啊……我最近挺想我妈的……我以前有阵恨她,恨她生我干嘛……其实我一点也不怕死,我觉得是个解脱,我真不怕。可我怕胖子提结婚——胖子说领了结婚证领养手续简单些,我肯定不领啊……

我真死了本来对他是好事,他那条件本来就一般,再来个死了老婆二婚——黑乌鸦更黑得看不出颜色了,他这辈子就只能毁我手上了……他当我三心二意,受了伤呢……”

罗伊说说停停,絮絮叨叨。我庆幸用的座机,不然手机早没电了。

胖子到了后,才给我打过来说了声“谢谢”,我听见胖子喘得牛一样,我能想象胖子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上汗水涟涟。

我眼泪刷一下出来了,这要怎么和胖子说……连我都开不了口,何况罗伊?



我和胖子说了。前前后后。

说完后我屏气凝神,把手机特意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生怕胖子猛地号啕大哭。

没有。可胖子的沉默更让我害怕。谁不自私?

“谢谢你啊。”他终于说。

我接连消沉。赵辛瑞问:“要去看看她吗?”

此情此景,我不知去了怎么安慰她,怎么安慰胖子。我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面对面,我害怕这种变故,我不知所措。

“等一等吧。”我说。

率先复活的是胖子。他还是体面周到,说:“隔了这么多天,肯定让你也跟着担心了,我们罗老师同意去医院了。”

“胜算大吗?”我问。

“都听医生的。目前她只要同意去、肯去,就好。她这个人,不容易,没一天舒坦过。”

我想起第二次去深圳,罗伊说问胖子干嘛非要和她好,“马路上谁都比我强,我算个废人你知道吧?”

胖子说:“没见过长这么好看的废人。我就喜欢你好看。”

罗伊说真怕听胖子说这些四六不着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情话,泉水叮咚,从胖子嘴里说出来就是炸弹。

我想胖子的炸弹也是掏心窝掏出来的。

“我等些时候去看她。”

“别别别,你们工作也忙,谁都不容易。放心,我都打点安排好了。”

那一刻胖子在我眼里几乎是巨人。

我和赵辛瑞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又改善了。我是说,我们竟有些像回到了刚恋爱时。我说过,我们不是不爱对方,可我们都被来自生活的倦怠、压力挤得东倒西歪,我们的心越来越粗粝……

但现在,我们又试图更体贴,更耐心。毕竟能这样日复一日地平淡延续,实在已属幸运。我们理应珍惜。

如罗伊乌鸦般所料,她切除掉了一侧乳房。

我做好随时订票的准备,甚至去百度了“安慰癌症病人的话”,抄在小纸片上,夹在钱包里。

我问胖子术后的情况。胖子说还好,就是她太安静,让人不怎么放心。打算等出了院送回他们那里休养一阵。他家屋前有水屋后有山,空气好,等到定期做化疗的日子再接回来。

我对罗伊说:“去吧,对你恢复有好处。缺什么我给你寄去。”罗伊说不用,胖子心细。她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我打算用来给她打气的那句“等你兑现诺言,来嘉城看我”就没能说出口。

胖子反过来安慰我:“慢慢来。等些日子……”

我知道一切都得罗伊自己去扛,就像她当初扛过那段伤筋动骨的感情。

我一直靠胖子的信息了解罗伊的状况,一直在等。

直到胖子和我说,他们打算从深圳离开了,搬回他们家。

我问罗伊是真的吗?她前所未有的温柔——也许是虚弱,“真的。胖子为伺候我,辞了工作,估计以为我活不长了,想多陪陪我。我就说他是个倒霉蛋吧?”

胖子憨憨的声音像画外音,依然不急不躁,“不能这么说……那不都暂时的吗?”

我眼眶就发了热。

“胖子家那里是山清水秀,家里人也特别好……”罗伊不搭理他,继续对我说。

“走之前还是我去看你吧。下次再轮你们来。”

我迅速订了票,不知道买什么,转悠半天挑了几件性感厚杯内衣。我想起罗伊家客厅那一架子花花绿绿,她还应该穿得美美的。



火车在黑暗中疾驶,赵辛瑞发消息来说“晚安”,我真感觉到阵阵困意袭来,火车撞击铁轨的声音渐渐遥远。

我梦见一场打斗,一个叫生活的混蛋被胖子和罗伊打得鼻青脸肿,罗伊依然长腿细腰,前凸后翘。

早晨被列车上的广播声播醒时,窗外已经阳光灿烂。

我收拾随身行李,取票时看到钱包里写满安慰的小纸片,在手心里捏成了团——她不需要。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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