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河旧人
情感

情感故事:云河旧人

来源:花朝晴起网
作者:菀彼青青
2020-08-18 07:01


这年的盛夏,雨水很多。在连续几天的大雨倾盆里,艾凌匆忙办完了离婚手续,带着儿子从上海回到唐城。

在家昏昏沉沉的萎靡了几天,她终是过不惯清闲的日子,在小区里开了一家便利店。

“别太累了,喝杯茶。”艾中健近乎殷勤,双手递过来花草茶,讨好着深夜晚归的女儿。他刚刚六十岁,头发却已花白。

望着爸爸挤出来的笑容,艾凌本能的皱了皱眉,但她忽然发现他的皱纹仿佛又深了,终是迟疑着接过了那杯茶,心情复杂的喝了一口。茶里有红枣、枸杞、人参和菊花。

她不喜欢他的殷切,从小便厌恶。她觉得男人应该昂首阔步、堂堂正正,而不是像他一般,对周围的人永远是谨小慎微讨好赔笑的模样。

但她也知道若不是他多年曲意逢迎,家里也不会有如今富足的生活。艾凌不情愿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弟弟艾帆,都是受益者。

“晚上我炖了鸡汤,还在锅里温着,你睡前记得喝。”

“艾帆说他在美国忙的很,中秋节回不来了。但他会寄礼物给小宝。”

“隔壁老孟前几天又摔了,那个保姆不中用。鹿云河回来了。”

艾中健见女儿喝了他的茶,顿时得到了鼓舞,心花怒放,一时间打开了话匣子。他妻子前几年去世了,艾凌回唐城之前,他独自生活了很久。

他很喜欢和人聊天,即便对面这个聊天的对象,对他有些冷淡。

他说的这些,艾凌都没听进去,或许根本就没有听。她起身轻轻的打开儿子房间的门,见儿子睡的沉,便又掩门退了出来,躺在客厅的藤椅里,乏累的闭上了眼睛。

婚变令她身心俱疲元气大伤。她像八月的核桃,有着苦涩的青皮、坚硬的外壳,内心却是可亲的。她没有朋友,家人也无法交心,这令她周身散发着疏离人世的清淡味道。

鹿云河要回来了吗?回来给孟小春养老吗?

夜已深沉,艾凌在藤椅里恍恍惚惚的嘟囔了一句,“他那么弱,回来能做什么呢。”

但她自己都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也没再理会艾中健的喋喋不休,弯月莹莹,深夜如水,她头脑一沉,便浑然入睡了。



晨起,家中寂静如昨,想必艾中健带着外孙去玩了。窗外小院里紫薇花开的如火如荼,蜀葵热情奔放,悠悠的还有鸟鸣,艾凌心中微动,穿着睡衣寻声而去。

“艾凌?是你回来了吗?”

她的身影只是在院子里一闪,隔壁的院子里便传来惊喜的男声。是几年未见的鹿云河。

艾家和鹿家是邻居,早些年两家的女主人经常在院子里一起喝茶聊天,两家的孩子也亲密要好的很。更有缘分的是,鹿家的云河和艾家的艾帆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是,两个男孩子的性格迥然不同。

一个眉清目秀,一个虎头虎脑;一个静若处子,一个动若脱兔;一个轻易不露声色,一个动辄撒泼打滚。

为此鹿云河的妈妈孟小春常常暗暗的生闷气,怎么自家的儿子,处处比艾家那小老虎慢半拍?

艾帆打滚时,鹿云河刚刚会翻身;艾帆肯颤巍巍急慌慌的迈步时,鹿云河正慢吞吞的爬着找玩具;周岁抓周,艾帆虎爪生威,瞎抓乱抛,鹿云河观望了半天,无欲无求,什么都不要。

他两手空空,却不哭不闹,抿嘴含笑、眉飞色舞的,颤巍巍的迈步扑向小姐姐。

只是那小姐姐艾凌不解风情,一个闪身,鹿云河便摔个狗啃屎。

“鹿云河像个丫头,我不喜欢。”六岁的她悄悄对妈妈说。

艾凌觉得只有艾帆才会成为虎虎生威顶门立业的男子汉。

她年幼敏感心思细腻,对自己的爸爸有些不满,因为他在人前总是殷勤献媚、满脸赔笑,与周身清贵气定神闲的鹿家爸爸相比,毫无风度可言。

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小女孩艾凌常常为自己有这样的爸爸而暗暗觉得羞赧。

她更亲近鹿云河的爸爸鹿准,喜欢呆在鹿家的客厅,摸摸钢琴,摸摸古董,又或者摸摸满屋子的红木家具,低下头来,嗅着木质品里散发出的,淡淡的香气。

“艾凌,你从上海回来了?”

恍神间,鹿云河已经跃过了墙头,站在她的面前。他周身优雅,此时却有失风度,她猛然间被拽进一个热情的怀抱,半晌也未回过神。

“艾凌,艾凌,你傻了吗?”这个高大的男孩,哦不,他已经二十八岁,是个成熟英俊的男人了。这个男人开始有些担忧,手在她的头上摸了又摸。

艾凌一把打掉头上这只瘦巴巴的手,嘴里出恶声,“再傻也比你精,你这个瘦八怪!”

眼前的瘦八怪惊喜的有些过头,他用力抱着她,笑的春风自在得意洋洋,就像小时候一样。



“鹿——云河!回来!回来!”

墙这边热情的拥抱,招来墙那边一顿暴戾焦躁。孟小春坐在轮椅里,眼角眉梢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但略歪斜的嘴出卖了她。她中过风,现在生活不能自理。

她声音悲愤而急躁,拼命吼着自己的儿子,仿佛他面对的是个恶魔,她要把他拯救。一心救子的孟小春,此时表情变得狰狞。

看见孟小春,艾凌原本沉浸在愉悦里的心,瞬时冷了下来。

她想起多年前,孟小春对妈妈说过的话,“我们家的两个男人,都很喜欢你家艾凌呢。”

她记得当她阴阳怪气的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妈妈纪阳是多么的无地自容。

“你妈妈病的不轻,快回去吧。”她略显无情的推开他的怀抱,刻意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鹿云河和鹿准很相像,模样、风度、不紧不慢的优雅、挑剔的品位,如出一辙。不过鹿云河遇见艾凌,便如同飞蛾遇见火,风度优雅都顾不得了,只剩热情。

墙那边急切的呼喊又传来了,鹿云河不得不抽身回去,但他的激动未散,“艾凌,我们都回来了,真好,你记着,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艾凌凝望他推着轮椅的背影,反复念着这四个字。他们母子推开院门出去了,尚未走远,她隐约听见孟小春乱糟糟的训斥,而鹿云河则一脸温柔,俯下身去替她揽起耳边的白发。

夏日微风吹动着墙边的紫薇花,艾凌忽然觉得内心有几分惘然。

真是个傻瓜,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她少女叛逆时,曾与唐城最优秀的赛车手相爱,爱的死去活来昏天暗地,那时以为耳鬓厮磨的疯狂便是一生,但后来仍是分手。成年后她离家四处漂泊,结婚生子再离婚,早就心知所谓的永远不是永远,所谓的明天也根本不是你自以为的明天。

只有鹿云河这样未曾受过伤的人才会如此天真吧,即便生命亦曾有波折,但他面对这腌臜世界的底气,早已与他浑然一体。



艾凌的便利店连续做了几次促销,最近生意不错。她请了员工替她打理,但有时她也会挽起袖子自己搬货卸货,毫不骄矜。

秋高气爽,店里新到几筐水果,她把水果搬到店里码好,额头不经意间渗出了汗水。累了,她便倚在店前的台阶栏杆上发呆,她六岁的儿子小宝在一旁独自玩着玩具。

发呆就发呆,没想到一恍惚的,她好像站着睡了一觉,猛地醒过神来,发现旁边蹲着个大男人和小男人。是鹿云河在陪着小宝转魔方。

很稀奇的,小宝满脸憨笑,还时不时的抬头望望鹿云河,眼神崇拜。

艾凌夫妇未离婚时,常常吵架,父母的不和睦,令小宝从小性格便内向清冷,不愿与人亲近。艾凌常常怀疑他是否有自闭症。

“这样,这样,好好,再转一下,哈,你看看又拼成了。”一个魔方在鹿云河手里飞快的拼成完整图案,他扔给小宝,小宝左右扭动打乱,他接过来,再次拼好。

“厉不厉害?”他冲小宝眨眨眼,又笑着冲艾凌撇撇嘴,那模样在九月秋阳下,令人几欲迷乱。这个家伙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对她散发着魅力。

小宝憨憨的点点头,拿过魔方左看右看,觉得对面的叔叔很神奇,也很温柔。他记忆里只有爸爸一个男人,一个暴躁的男人,他凶的时候,会把妈妈的额头打破,血迹殷殷。

小宝抬头看妈妈,妈妈额头的伤疤应该痊愈了吧。

“无聊,”艾凌说,“你在国外就学会了转魔方?怎么,为了照顾你妈,事业都不要了?”

鹿云河也笑,“月是故乡明。何况,这个城市的人令我魂牵梦萦。”

她哂笑,“艾帆若是像你这样思乡就好了。这小子两年没回来了。”

“艾帆在国外扎根,拖家带口,我单身汉一个,是回是留,都轻松的多。”

“你倒是懂他。”

“同年同月同日生,我自然懂他。”

“是啊,我两个弟弟,你和他,都是好孩子。”

鹿云河不太爱听她这老气横秋的话,“孩子?”他看向小宝,“这才是孩子。我和艾帆,早就长大了。是你一直看不开。”

艾凌的眼神躲闪,他揽过她的肩,“艾凌,听说你离婚,我便回来了。往日不论,来日可期,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


几十年前,艾中健不过是个皮包商,靠着做区长的邻居鹿准帮忙,才一步步的将生意做大,有了丰厚的家底。

那些年,两家的关系着实很好。甚至在两个男孩未出生之前,两个孕妇还互相指着肚子笑谈,说要结成娃娃亲。

艾中健常去拜访鹿准,殷切的在鹿家帮忙做着杂事。两家的院门平日里开着,艾凌也常常跑到鹿家玩耍。

见到艾凌,鹿准的笑容更加深厚,他喜欢悠闲的坐在黑色沙发里喝着茶,更喜欢将她抱在怀里,用下巴磨蹭她的马尾辫。那份亲昵,倒像是对亲父女。

当艾中健有事相求时,鹿准往往会含笑望向她, “小艾凌,你觉得伯伯该不该帮你爸爸?”他歪头问她,那样子十足的慈爱。

艾凌一眼便望见了艾中健的殷殷期待,犹豫着点点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我们家的两个男人都很喜欢艾凌呢。”两家的女人在院子里浇花,孟小春隔着一丛蔷薇对纪阳说,她向来说话略显刻薄,纪阳早已习惯。

“你看,这三个孩子感情多好。”不远处,艾凌带着两个小男孩正在捞金鱼,稚气的笑声一阵阵传来。纪阳说。

纪阳平日不常过问丈夫生意上的事情,但她知道隔壁区长私下里帮了艾家很多,女儿读的贵族学校,儿子的户口,他都热切的出过力。

而那份热切里,又透着几分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手帮的忙,不足挂齿,而事实上,鹿准也从未再提过。

生活,她是满意的,如果非要说出些不足,那便是她觉得女儿艾凌渐渐长大了,心思愈来愈难猜。

孟小春的话也隐隐的如同一根刺扎着她,“我们家的两个男人都很喜欢艾凌呢。”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年,纪阳便心烦了多少年。

纪阳生性敏感,心思细腻,是个“林黛玉”,常年病病歪歪,最后压垮她的是鹿准出事。艾凌十八岁那年,鹿准去世了,心脏病突发。

但那是对外宣扬,其实鹿准是服毒自杀。那一年当地政局动荡,有人举报鹿区长常年弄权受贿侵占公家财务,而且男女作风问题严重,受害者均是女童。

大厦将倾,等待他的或许是牢狱之灾。

然后他死了,一切随着他的死,都恢复了平静。只是鹿云河失去了父亲,孟小春失去了丈夫。

从那天起,纪阳便日夜盯住了艾凌,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疑惑,有心疼,有无助,她无数次的想开口询问,却始终开不了口。

最后,郁郁而终,至死,未能得到答案。



失去父亲的鹿云河,除了眼睛红肿,一切如常。孟小春虽刻薄泼辣,却是个好妈妈,她把儿子保护的很好。
世俗的风波,流言蜚语也好,殊死搏斗也罢,都与他无关。他依旧眉清目秀,依旧风度翩翩,依旧是最优秀最优雅的男孩。

成年人心照不宣的不再交往,小孩子却没心没肺。

艾帆每日还是在墙边等着云河一起去学校,云河放学照常到艾家写作业,两个男孩最热衷的依旧是撕毁艾凌书桌里的情书,打发掉那些试图追求她的小伙子。

但她十九岁这年还是恋爱了,艾凌有自己疯狂的资本,她美丽高傲,家境优渥,围绕在她身边的男孩数不胜数,为她而倾倒,而最后,她为自己挑选的男朋友,是个臂膀上有刺青的赛车手,一个肯为她打架的、散发着浓烈荷尔蒙气息的威猛男子。

他们在深夜里喝酒、飙车,在江边大嚷大叫,哭着笑着怒吼着,恣意而挥霍。

与赛车手分手,她恋上了健硕的健身教练,与健身教练分手,她又爱上了酷酷的警察。她一直在爱情的路上奔波,生命里的男人无一例外都是充满着浓浓的男性气息,能给予她安全感与刺激,肯为她打架和卖命。

最终,她嫁给了高大威猛的教授。教授有着强烈大男子主义,当然,骨子里还有暴力倾向。

在她与命运情爱互相撕扯的时刻,艾帆与鹿云河先后都出国了。她打心眼里烦着这两个小伙子,因为他们总是捣乱,令她的恋爱不顺。

尤其是艾帆,每次恋爱,他都要找对方挑衅,大打出手。她快头疼死了。

鹿云河也不是好东西,他的头脑灵活,坏点子最多。他怂恿艾帆撕毁别人写给她的情书,偷用她的手机发分手短信给男朋友,在她的手提包里塞男性物品。

她那时恨恨的吼他们,“别再捣乱了!我只想好好谈场恋爱!”

没想到鹿云河甩甩头发,“他们都不适合你。你等着我娶你。”那一年,他十七岁。

鹿云河,呵,说过要娶她的鹿云河,小屁孩一个。

“是个坏家伙。”

三十三岁的艾凌躺在床上喃喃自语。凌晨的窗外,天色青白,她不知为何想起往事,忽然流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是咸的,用手指蘸着眼泪放进嘴里。艾凌突然又笑了,笑的哑然,笑的莫名其妙。


鹿云河喜欢艾凌,从来没掩饰过。

但艾帆很反对。他觉得鹿云河是他的好兄弟,自己的兄弟娶自己的姐姐,像话吗?

艾帆很有大男子主义。

孟小春也很反对。鹿家男人的审美难道也遗传?当初鹿准对小艾凌的亲昵是她心底的一根刺。她疑神疑鬼,觉得鹿准对艾凌肯定有别样的心思。

老子喜欢过的人,儿子也要喜欢?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其实艾中健也默默的反对。当然多年来他的存在感很低很低,没人注意过他的态度。他一辈子谨小慎微低眉弯腰,是个隐形人。

少年时的鹿云河便经常弹钢琴曲表白艾凌,献玫瑰花给艾凌,写稚嫩的情书讨好艾凌。艾凌呢,只当他是小男生的发疯,觉得好笑。

她喜欢的,是充满阳刚之气的男子,但他,高高瘦瘦文文弱弱,虽优雅如月,风度翩翩,却不是她理想中的爱人。

不过,这个非理想爱人,却很执着的。

艾凌回来之后,他又故技重施,各种绅士表白追求的方法轮番上阵。今日去便利店做杂工,明日陪小宝搭积木,忙的不亦乐乎。

便利店自从有了他,生意更加火热了。谁见过这样身高一米八、唇红齿白的店员小哥?况且这位小哥既绅士又能干,遇到外国友人还能说一口流利的外语。

小宝很喜欢鹿云河,鹿云河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型的游戏乐园,招呼附近的孩子们和放学的小宝一起玩耍,渐渐的,小宝也开始交了很多朋友。

“你累不累啊?”

艾凌很开心儿子的变化,但她仍故作满不在乎的揶揄着鹿云河。

鹿云河却只是微笑,“你最累。你看,你最近又瘦了。”他伸出手来试图摸她的脸。

“鹿——云河,你回来,回来!”孟小春暴躁的声音不合时宜的骤起。

艾凌撇撇嘴,转身走远了。


两个人关系的转折是从九月底的那个早晨艾中健突发脑出血开始的。

艾中健血压高,这天早起在院子里练太极,忽然头疼欲裂闷声倒地,人事不知。

刚巧鹿云河推着孟小春在院子里溜达,他闻声后迅速的将艾中健送到医院,抢救及时,人没有生命危险,非常幸运。

但艾凌赶到医院时,艾中健仍在昏迷,两天之后人醒过来,却意识混乱,不认识女儿,又过了两天,开始发烧说胡话,好脾气也变得急躁悲愤,动不动就哭闹掉眼泪。

艾凌被折磨的心力交瘁,便利店、孩子、老人,她一个人吃不消,医院的护工始终照顾的不用心,她很头疼。

幸亏有鹿云河在。

他帮着办各种手续,帮忙照顾小宝辅导作业,给她和艾中健做可口的饭菜送到医院,帮忙给艾中健端尿擦身拍背。

他做这些事情时,始终安静,始终微笑,连眉头都没皱过一次,日夜不知疲倦。

当艾凌在病房里困的睁不开眼时,他的坚持和付出令她有几分心动。原来,男人的力量不只是在肌肉,更在内心。

“你好歹是硕士毕业,不好好找工作挣钱,怎么总抢着做保姆和护工的活儿?以后准备不吃不喝靠光合作用活着?”

他回国两个多月,不是在家伺候孟小春,就是围着自己和小宝打转,艾凌不禁担心起他的生计。虽然鹿家家底丰厚,但架不住日月长久坐吃山空。

鹿云河嘲笑她,“你怎么还是老思想,非要像你这样卖苦力才是勤劳致富?我靠的是头脑,不是体力。”

他做金融投资,手里的项目大部分是盈利的。在美国多年,他早已是金融行业炙手可热的精英,若不是回国放弃了事业,前途不可限量。

艾凌撇嘴,“是啊,我老了,思想跟不上你这个年轻人了。”

鹿云河得便宜卖乖,“我偏就喜欢老气横秋,有安全感。”

一瓶矿泉水被狠狠的作为武器扔过来,他漂亮的接住,得意洋洋的拧开瓶盖喝起来。

“日子就是烦恼连着烦恼困扰接着困扰,所以,能开心时便享受开心,能休息时就放松睡一会儿,艾凌,这么多年,你活的太紧张了。”

输液管里滴滴答答,药水缓缓的流着,艾凌听见他在耳边轻轻说,内心微震,但她假装没听见,假装困了,伏在窗边把头扎进了被子。

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内心有个声音如雷激荡。

“艾凌,艾凌,他懂你。”



半个月后艾中健出院。他的左腿走路机能受到了影响,医生建议回家坚持做康复。

艾凌分身乏术,做康复的重任,鹿云河主动担了起来。孟小春那边有保姆照顾,他早晨和上午陪着她,下午便在艾家扶着艾中健走路,给他按摩。

他虽然不够威猛健硕,却有一种优雅的静水深流的气质。他的力量缓慢而深久,令艾凌对男性有了全新的认识。

孟小春自然是愤慨的,她几次隔着墙头骂鹿云河,骂艾凌,骂艾中健。没想到出院后的艾中健像变了一个人,脾气暴躁无常,再也不复原来那谨小慎微的笑面虎模样。

他拖着一条不利索的腿,在墙这边吼的更加激烈。

“你这个老神经病!再骂我家艾凌一句你试试!”

“我忍你好多年了,你得寸进尺!当初你对我老婆瞎说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气死我老婆,我早就恨透你了!”

“你不喜欢我家艾凌,我偏要喜欢你家鹿云河,我要让他做我女婿做我儿子,给我养老送终!到时候你孤家寡人,受罪吧你!”

孟小春被骂的狗血喷头,气的浑身颤抖,但她仿佛被骂的突然泄了气,原本是个膨胀的气球,现在瘪瘪的,只剩失落和疼痛了。

她自己的儿子是怎样的,她最清楚。他从小就喜欢艾凌,她能拦得住吗?

她一生骄傲而泼辣,强撑着脸面,可丈夫居然背着她有那种事,儿子也不听话。如今她更是双腿瘫痪,连话都说不完整。

她嚎啕大哭哭了,哭的彻底,哭的无助,眼泪大颗大颗的滴下来,仿佛要诉尽这一生的委屈和苦痛,失望与强撑。

鹿云河日夜安慰她,但她失去了精气神,渐渐的,有了小脑萎缩的迹象。她说话越来越少,哭的越来越多,眼神逐渐呆滞,对熟人渐渐的不认识了。

到了冬天,她只记得自己的儿子,鹿云河。

哦,也不对,她似乎还记得艾凌。艾凌每次在她眼前出现,她都翻个白眼表示不喜欢。可是这个白眼不仅没换来她想要的,反而,大家都会很开心。

“她记得她记得,她有反应!”大家总是兴冲冲的讨论。

这时的孟小春不知为何很喜欢看大家的笑脸,所以她对艾凌翻白眼的次数越来越多。



艾凌和鹿云河在一起了,经历了那么多波折,艾凌觉得可以试试。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们住在彼此的隔壁,鹿云河穿梭在两个院子,照顾两个老人,艾凌照顾便利店生意和儿子。

只有在深夜里,他们才能在院子的藤椅里相拥着坐一会儿。静静的,话不多,但内心很安定。

三十四岁的艾凌和二十九岁的鹿云河,在早春的月光里,格外的贴心。

情海沉浮,艾凌最近才发现,原来温柔而有力量的男人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宝藏。她自觉有些配不上他,自己不值得。

但鹿云河紧紧拥着她,给她力量,“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爱就是爱,她有几段情史几段婚史几个孩子是否还有足够的热情是否还值得,鹿云河都不在乎。

他只觉得自己太幸福也太幸运了。因为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他终于等回了那个他从小便爱着的人,而她,也愿意给他照顾自己余生的机会。

他们本不打算很快结婚的。但没想到艾凌有了身孕。

于是简单的领证,全家简单的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艾帆带着老婆和混血的漂亮女儿也回来了。他仍不同意他俩的婚事,但是无力阻拦。

他虽然孔武有力,但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未赢过鹿云河。因为鹿云河遇事更执着,更有内心的力量。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艾凌不需要花花绿绿的形式,鹿云河也就随她。她想要的这世上的一切,他都会随她的心,如她的意。

艾中健俨然成了最有威严的人,因为他脾气大,全家都宠他忍让他,不愿惹他不开心。他原本是个健全的人,因那场病而变得走路歪斜,内心难免烦躁与委屈。

艾凌见他总是哭哭闹闹,对他也没了脾气。她原本对他是不屑一顾的,没想到多年后,自己成了最宠他的人。

他要买新衣,她便陪着耐心的挑选一整天;他嫌鹿云河做的鱼难吃,她便下载了几十个食谱给他换着花样做蒸鱼炸鱼红烧鱼;他动不动就发脾气摔东西,她便好言好语的哄他抱他任他的眼泪鼻涕粘在她的肩头。

日子很无奈,但无奈里也有那么一丝丝甜。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嫌弃他,但当他老了病了学会耍无赖了,他们父女反而和解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可理喻。你瞧,说什么大话吹什么牛,时间会为你拆台。亲情、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分不开的。

难道还真能眼睁睁的任他老任他疯而不管不顾吗?世间的儿女做不到如此狠心。

对艾中健是这样,对孟小春也是这样。艾凌挺着肚子,每每得到孟小春的白眼,都觉得既可气又可笑。

但有什么办法呢?她生下女儿的第一天,还不是要把女儿欢欢喜喜的报给她看?谁让她是鹿云河的妈,是自己女儿的亲奶奶呢?



女儿过了满月后,艾凌去了纪阳的坟前拜祭。

她知道妈妈曾经很希望能得到自己的一个答案。纪阳后半生都在自责,但那份自责又说不出口,隐晦在内心,日夜折磨着她。

儿女双全的艾凌想告诉妈妈,“没有。”

但纪阳能听见吗?

往事翻滚,像电影画面。艾凌看见少女时的自己,鹿准常常把自己抱在怀里,他的眼神温柔,笑容可亲,她以为那是父女之爱。

她对他的权利、他的风度、他的一切一切,都是热切想接近的,那是一个女孩对男性最初的崇拜。

但当她渐渐的通晓男女直视,便开始对他的怀抱有了防范。可她仍敬他爱他。

可当那样的传言铺天盖地而来,颠覆了她青春少女所有的幻想,她的心结骤起,再难解开。她开始迷惑,他对她的喜爱,到底是把她当成女儿,还是当成小玩物。

她迷失在女孩对男性的认知里。她讨厌如艾中健那样的殷切胆小,曾以为鹿准是最理想男性,却不想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原来她以为的最理想,藏着世间的最龌龊。

此后,她便只认准了一款男人,那就是散发着浓浓荷尔蒙的、身材健硕脾气暴躁的、肯为她打架为她拼命的男人。

可是最后换来的,是家暴,是离婚,是逃离,是伤痕累累的回到故乡。

鹿云河是她生命里的奇迹。他从旧时光里走来,执着而温柔,微笑着不语,他敞开怀抱,拥抱着所有的美好和悲伤,亦等着她自投罗网,给她安心和放松。

艾凌不知道这次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她不愿仔细想了。

有时候糊涂一点也挺好的,糊涂便可以自私,自私便可以幸福。幸福多难得啊,她害怕失去。她已蹉跎半生,未来能不能安定?

她是曾经沧海,他是静水深流。

其实,想那么多干嘛呢?有那个时间,倒不如给女儿换个尿布,为儿子辅导作业,陪爸爸散散步,推婆婆遛遛弯。

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与这个深情而温柔的男人热切相拥。

旧时光如锦,来日方长却不长,余生,她一分一秒都不愿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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