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不想再来的小城
散文 生活

散文:她终究不想再来的小城

来源:花朝晴起文学网
作者:殷长歌
2020-08-18 16:01

“小云,你外婆快不行了,你快点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是刚回老家没一个月的妈妈打来的电话。

后面妈妈都说了些什么,舒云已经听不清楚了,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外婆快不行了,快不行了……

她抖着手打开App订了当天的机票,拿出行李箱开始装衣服。

现在是五月,老家麻城还没进入夏天吧,该带长袖还是短袖呢,是不是要带上外套,舒云脑子里一团乱麻。

衣柜里的衣服被她一件一件地扯出来,扔在床上乱七八糟,捡起外套放进箱子,又拿出来,捡了一条夏天的裙子,又拿出来,又扯了一件长袖。

最后终于捂住脑袋,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她有快十年没回去了吧,如今竟然忘了那个小城的春夏秋冬。

自从高中辍学,那些年她跟妈妈在广州,听着昔日发小、亲戚、同学一个个考一本考研读硕士,有了体面的工作的消息,她越来越憋着一口气,发誓不做出点成绩绝不回去。

一晃十年,如今她有事业、有爱人,终于有了衣锦还乡的底气,却没了当初那口气,更因为忙碌,将回老家完完全全地放在了时间表的计划之外。

上次见外婆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她们母女的房子不大,妈妈接外婆过来住了一个月,临走的时候,舒云拉着外婆的手,说以后一定要换个更大的房子,接外婆来舒舒服服地住再久一点。

外婆满是褶子的老脸都快要笑成一朵花儿,她说,这辈子没走出过麻城那个小地方,如今是享了外孙女的福啦。

舒云听人讲,外婆回去后经常跟小城里的熟人炫耀,外孙女有出息了,以后还要接她去大城市,住大房子,去吃更多大餐。

飞机上的舒云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过往,却发现除了三年前的那段短短的记忆外,其他的都是小时候的回忆,她几乎是外婆带大的啊。

小时候一直说等自己有出息了,一定要让外婆享福,现在自己有点能力了,外婆却等不了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是多么叫人悲伤的情景。

下了飞机,她直接打了个的士,从武汉到麻城的士价格比大巴要贵好多倍,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争分夺秒。

终于快要赶到麻城,妈妈的电话又来了,叫她直接去外婆家,就在上午,外婆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坚持要回家落气。

听到“落气”两个字,舒云心里沉了沉。她有好久好久没听到这样带地方特色的词了。

外婆的屋子里围了一圈人,舅舅李明新看到舒云,眯着眼看了半天,扯开嘴角笑道:“这么多年没见到小云,舅舅差点没认出你来了,以后要多回来看看啊。”

舒云看了一眼李明新,当年她离开麻城的时候,舅舅就已经生了重病,现在看着气色倒是还不错,红光满面的。看来表姐李莉确实是过得不错,给他用了上好的医疗才有现在的效果。

李莉一直是全家人的骄傲,是妈妈嘴里最好的孩子。那被李莉比着长大的童年,是舒云内心的一块阴影,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还隐隐作痛。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又只拿了个第三名,你表姐,每学期都是三好学生,是第一名的!”

 “看看你舅妈给表姐摆的庆功宴,多热闹。你舅妈的哥哥还说,这一代的孩子就数李莉最聪明了,也就李莉考得上一中,别的小孩要是考上啊,他保证顶着孩子游街一圈!”

“都初三了,咋还看小说呢,你表姐可是考的麻城一中啊,你怎么就不知道也给我长点脸!”

后来,舒云确实没考麻城一中,她考上了名气更大的黄冈中学。

在全国中小学生都用着《黄冈宝典》《黄冈小状元》等学习资料的时候,身为黄冈市管辖的麻城市里,父母谈到孩子的时候,都以学习成绩论出息,全市的孩子都以考上黄冈中学为荣。

初中的学生们,六点早自习,晚上八点多下晚自习,周末只放假半天,都卯足了劲地学习。湖北本就是个高考大省,黄冈更是重点之重点,读书氛围居全国名列前茅的地方。

舒云考上了黄冈中学,那在“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麻城来说,是多大的荣耀,黄冈市里的重点中学,更是全国响当当的中学啊。

舅妈强颜欢笑地夸着舒云,故意忽略了前一年李莉的升学宴上她哥哥夸下的海口。舒云的父母自然不好过分较真,游街其实不算什么面子,孩子争气就是最大的脸面。

就在这极大的荣耀气氛里,舒云爸爸却在那个暑假里遭遇车祸,意外身亡了。一家人从热烈的喜气中猛地掉进了浓烈的悲伤里。

舅舅李明新帮着悲恸之中的李明月处理丧事,打车祸的官司,索赔偿,忙里忙外,人也瘦了一大圈,觉得身体不适极了,便去医院做了个检查,得出肾炎以及一些其他病症的诊断结果。

家里的唯一会赚钱的主力就这样倒下,治病要钱,李莉读书也要钱,李莉家也就此陷入愁云惨雾之中。

爸爸的丧礼过后不久,好几天没睡好的舒云那个下午终于昏沉地睡了下去,却没睡多久,被外面压抑的哭声吵醒。

她提起精神,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舅妈哭诉舅舅生病的痛苦,哭诉李莉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哭诉怎么她们家的女人都这么命苦。

直到李明月递给了舅妈一张存折。那里面是舒云爸爸出事后,肇事司机拿来的赔款的三分之一。李明月给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爷爷奶奶,一份留着是舒云以后读书的费用,还有三分之一留着备用以防其他变故,现在妈妈给的是第三份。

舅妈抽噎着跟妈妈说了好些感谢的话,便带着存折走了。

谁知那本存折,还没在舅妈手里待够三天,就被外婆拿了回来。拿回来的场面极其难看,外婆将舅舅舅妈臭骂一顿,说自己妹夫命换来的钱,自己妹妹唯一的倚仗,他们两口子怎么有脸去动。

外婆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泼辣的角色,七十岁的年纪,骂起儿子儿媳来,依然中气十足,逼着儿媳妇把存折拿了出来,又送回了李明月手里。

外婆颤着手,声音几近哽咽,“他那病,还死不了,大不了我的棺材板钱给他拿去花,可你怎么能那么傻,以后,你们孤儿寡母要是遇了事,你哥病了,你没有钱做倚仗,谁来搭救你们,你自己就罢了,小云还小,还要读书,你怎能不留后路啊……”

舒云看着妈妈伏在外婆的膝盖上痛声大哭,这世上,从来都只有外婆最心疼她们母女,也只有外婆,担心没了父亲的舒云,以后的路会异常艰辛。

可是舅舅又要怎样想?李明月是难,李明新他也难啊,同样都是外婆的孩子,外婆此举,只怕他也伤心了吧。
这些舒云都想不出来,她也担心舅舅,但大人之间的事情,她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她只知道,舅舅依然见了她都是笑眯眯的,李莉也依然跟她一如从前,是亲密的姐妹。

十几岁时的往事一幕一幕地在脑海里飞驰而过,当年骂起儿子中气十足的外婆,如今已经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上。

她看到舒云走近自己,坐在床前,浑浊的眸子水光闪动,吃力地抬起手,想像舒云小时候那样,再摸摸外孙女的头发,却发现自己抬手都已经非常吃力。

舒云将自己的头埋在外婆的胸口,闷声道:“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苦笑,“外婆老了,要走了,这些年,可想你了。”

舒云抬起头,噘嘴道:“外婆会好起来的,等好起来了,就跟我去广州,我带您去看广州塔,去游珠江,到时候啊,我啥也不干,就开开心心地陪外婆玩遍广州好不好?”

外婆泪眼花花,脸上却一直笑着。

祖孙两笑完了,外婆拉着舒云的手,眸子里满是祈求地说了一句:“小云,别恨你舅舅。”

话说完,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舒云捏着外婆弥留之际递给自己的一张信纸,跟随屋里其他亲人一起,响起一片悲凉的哭声。

麻城一向有老人过了八十离世便是喜丧的说法,外婆的丧礼办得极其热闹,舒云出了一半丧仪的钱。

舅舅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对舒云说:“小云果然出息了,没读大学也不比读了大学的孩子差。”

舒云没吭声,她是没读成大学,甚至连高三都没读完,就被妈妈强行要求辍学了。

她听说,李莉在大学就跟男友一起创业,大学毕业出来,两人就办了公司,生意红红火火,刚购置了别墅,换了百万的名车。

她听说,当年下铺的闺蜜,考了名牌大学,毕业后成了律师界的美女名律师。

她还听说,当年她在高中的初恋,一直保持跟她当年相当的成绩,读了大学后出国继续深造,如今在外面混得很不错,而他们之间的学历鸿沟,圈子已然完全不同,此生再无交集的可能。

那年,李明月突然发疯了一样,不让舒云继续读书了,说她读下去只会将自己拖垮,又是哭又是凶又是骂,坚持要她离开学校。

舒云曾哭着求了李明月,叫她给自己一个高考的机会。李明月咬着牙拒绝了,她说,早点进社会,早点挣钱,少浪费点学费,会更好。

舅妈无奈地叹气,开解舒云说,李明月一个人在外面,确实很不容易,大概是无力供养她继续读了吧,高中的学费还好说,大学需要的花费,那些赔偿款,是远远不够的。

舒云无奈辍学了。

没有学历,她听从妈妈的安排去学了个美容的手艺。

爸爸死后,她跟妈妈相依为命,她怨,却不恨。爱,却不再对妈妈太亲密。母女两人都过得纠结无比。

昔日同窗一个接一个高升的好消息传来,当年班上的学霸,老师给予厚望的舒云,却在美容院里,给前来消费的白领、贵妇们,小心翼翼地做着美容,学着说一些她们爱听的话,研究着这些女人的喜好,谨慎地推销着店里的产品,尽力地提升自己的业绩。

她的心里头,一直憋着一口气。

她无法接受,昔日老师心里头的骄子,同学们学习的榜样,再见面时,他们光彩照人,而她却低进尘埃。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麻城那个小城里的少年们,最好的那条,能走出小城,提升阶层的一条路。

舒云已经失去了那条路,只能加倍的努力。她加班,琢磨技术,研究心理学,拼命存钱,终于存够了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美容店的钱。

这些年,身在异乡,从一个小学徒,走到如今拥有十多家连锁美容院的状况,鬼知道她付出多少,又是多大的心气儿逼着她一路前行。

这些年,她一直没明白,造成自己命运转折点的原因在哪里。外婆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给了她答案。

那是一封舅舅当年写给妈妈的信。

信上桩桩件件,都是在说舒云考上黄冈中学后,骄傲自满,从不学习,流连网吧,家里武侠小说堆得比课本还高。

李明月从小就对李明新极为信赖,否则当年也不会分出自己仅有的那笔钱,给他治病用。

自然是信了自己哥哥的说法,气愤之下,觉得舒云读书全是在浪费钱,强行叫她退了学。舒云的读书之路,就此毁去。

是那笔钱,让他们兄妹之间一直存在的嫌隙,彻底成了李明新的痛点,李明新一直就觉得外婆偏心女儿,偏爱舒云,不喜欢李莉。

在被外婆痛骂后,他心生怨恨,后来就在跟远在广州的李明月通信里,说着外甥女的不是,误导着李明月的思维,意图毁了外婆一直偏爱的舒云的前程。

你不是更疼爱李明月,从小就压着儿子、捧着女儿,现在儿女大了,又只觉得外孙女舒云好吗,她考上比李莉更好的高中又如何?我就要你看看,舒云没读成大学,一辈子不如李莉的状况。

李明月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敬爱的哥哥会骗她,会坑害自己的亲外甥女,对自己哥哥一如既往的信赖和敬爱。

可外婆知道那封信后,却看得明明白白。

儿子是她一手养大的,她再了解不过。她为舒云哭泣,为她惋惜,心疼她,担心她,却无法说清道明。

直到临死前,还为这件事耿耿于怀。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谁愿意看着自己的后代,手足相残,彼此带着恨意老死不相往来。可舒云,又何其辜?她偏爱舒云,却也被这爱,害了舒云。

葬礼过后,亲戚逐渐散去。

临离开麻城前,舒云嘱咐妈妈卖掉麻城的房子,说以后不回来了。

她一个人走上外婆长眠的那片山坡,四周郁郁葱葱,外婆墓碑上的照片,带着生前对舒云露出过最多的慈爱笑容。

两行清泪流过脸颊,舒云跪在墓碑前,轻轻说道:“外婆,我走了,我不恨舅舅,谁也不恨。”

漫漫人生路,断了这条,总会还有别的出路,她舒云,现在也走出了麻城人心里认定最好的路之外的另外一条路,并且过得不比那些靠高考挤出小城,进军大城市的人们差,她又还有何好怨恨的?

只是,这座小城,她终究是,不想再来了,这样“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气氛,她也永远地远离了。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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